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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83節

2022-02-22 作者:初禾

可他卻隱隱知道,爺爺也許已經沒有了。

爺爺想卸下壓在他身上的負擔。

四年前,他考上了原城大學,那時單慈心清醒的時間已經極少了,卻在拿到錄取通知書時開心得像個孩子,又哭又笑地說:“我們小蜚有出息啊,唸了書,將來才有出路。”

然而,那些人的出現,將所謂的“出路”堵死。

當年他並不知道,那些突然殺到,將他們祖孫三人帶走的人是領了他母親的命令。

從小到大,他都生活在bào力的yīn影下,報警沒有用,高高在上的權貴一腳就能踩死卑微求生的螻蟻。

螻蟻越是掙扎,越是反抗,就死得越難看。

早在少年時代,他就明白這個世界有多黑暗。

但他還抱著一個希望——考上知名大學,或許將來尚有改變命運的機會。

以他的成績,其實能夠考上更好的名校,不過權衡之後,他帶著幾分私心,報考了洛曇深所在的原城大學。

原城大學亦是名校。

可因為這一紙通知書,他的父親在他面前幾乎被打得斷絕生氣,他的眼睛也被打傷,險些失明。

血色中,那些人以單慈心和單山海的命bī他放棄入學,放棄前途。

他沒有別的選擇。

從明靖琛口中,他終於明白,明漱昇這麼做,是為了殺死他的將來。

父親的慘死給予他畏懼,祖父的苟活令他被鎖在原地。

一個整日疲於生計、記掛家中老人、惶惶不安、jīng神衰弱的工人,顯然比一個念過大學的jīng英容易控制。明漱昇要他當一個合格的、不會思考的供體。

“爺爺……”他木然地低喃,“爺爺,您回來。”

“已經不會有人再來折磨我們了。”

“爺爺,您不要離開我。”

半夜,噩耗傳來——

民警在摩托廠外的池塘裡,打撈起了一具遺體,正是單山海。

他跪在已經逝去的老人身邊,周圍人聲鼎沸,唯有他是安靜的,靜止的。

悲慟並非全都撕心裂肺,有時候,悲慟就像一潭沒有漣漪的死水,一片孤獨掉落的枯葉。

它們沒有生息。

在二十一歲生日這一天,他牽掛的一切,全部離他而去。

他眼中的平靜在夜風裡輕輕dàng漾了一下,成為空dòng的死寂。

第78章

摩托廠娛樂活動匱乏,各家各戶若有紅白喜事,半個廠子的工人都會趕去湊熱鬧。

哪家有老人去世,幾乎都會大操大辦,一來風風光光送老人最後一程,二來討一筆不大不小的禮金。

但單山海並非正常去世,這白事就是要辦,也沒人會來參加。

走過司法鑑定的流程後,單於蜚在殯儀館守了兩個晚上的靈,在第三天凌晨,目送單山海被送入火化間。

單山海個頭不高,骨架也小,火化之後就只剩下一盒骨灰。

他看著殯儀師用布將骨灰盒包起來,冷淡地叫他過去拿。

四年前,單慈心去世,骨灰盒也是他從殯儀師手中接過來的。

這麼快,爺爺也離開了。

他低頭看著有稜有角的盒子,覺得身體每一個角落都漏著風,頭腦無力思考,像是已經死去一般,可心臟還在孜孜不倦地跳動,殘忍地提醒著他——從今往後,疼你愛你的人都不在了,你是孤家寡人了。

眼睛很痛,巨大的悲慼與極度缺乏的睡眠令舊疾復發,這幾日,視力正在顯而易見地減退。

他用力閉了閉眼,抬手一揉,手指竟然沾上了淺淡的血色。

殯儀館提供暫存骨灰盒服務,一些不能立即入土為安的人,被擺放在一個個小小的格子裡。

他抱著骨灰盒,轉了好幾趟車,當天就將單山海葬在市郊的柳淳公墓。

單慈心的墓就在旁邊。

公墓裡的工人用水泥將墓蓋封好,最後一片紙錢燃盡,好似將他唯一尚有生氣的心臟,也燒成了粉末。

飛灰揚起,又沉下。

一切塵埃落定。

那日回到賀嶽林的跑車上,洛曇深將臉埋進膝蓋裡,很久沒有動彈。

賀嶽林並未打攪他,將車開回別墅後,就下車抽菸。

他睡了整整一天,刻意不去想單於蜚,指望時間消磨掉不捨與愧疚。

單山海去世的事他一無所知。

楠杏別墅區是原城最高檔的住宅區之一,而摩托廠家屬區是原城最落後的地方。

他與單家,本來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沒有任何jiāo點,只要他不主動打聽,一位貧困老人溺水而亡的事根本不會傳到他耳邊。

他請了半個月假,去國外散心。

回國之時,洛、賀兩家即將聯姻的訊息已經在原城上流圈傳開。

他不確定單於蜚是否知道,亦不知道單於蜚是否已是明家的人。

他不敢打聽,像鴕鳥一般將頭埋進huáng沙裡。

“單於蜚已經從鑑樞辭職了。”入秋之後,夜風轉涼,賀嶽林手臂掛著一件薄毛衣,“披上?”

洛曇深接過薄毛衣,鬆鬆垮垮搭在肩頭,“你不用告訴我這些。”

賀嶽林聳肩,“我覺得你應該知道。還有一件事……”

洛曇深抬起手,打斷,“我和他已經沒有關係了。”

“還有一件事。”賀嶽林卻沒有就此住嘴,“單於蜚的爺爺單山海,已經過世了。”

四周安靜得能聽見心臟跳動的聲音。

少傾,洛曇深怔然地回過頭,眉心緊擰,“甚麼?”

接著,他的聲音顫抖起來,“為甚麼?明漱昇不是已經……”

賀嶽林搖頭,“和明漱昇沒有關係。是自殺,溺斃在摩托廠附近的池塘裡。”

洛曇深半張著嘴,眼中全是不信,啞然道:“甚麼時候?”

“我本來不想告訴你。”賀嶽林嘆了口氣,“考慮了這麼久,還是覺得你有權知道。”

“甚麼時候?”他急切地問。

賀嶽林看著他的眼,緩慢道:“你與單於蜚分開那天。”

嗡——

嘈雜凌亂的聲音在腦中響起,洛曇深睜大雙眼,瞳孔卻緊緊收攏。

“我跟警方瞭解過當時的情況。”賀嶽林說:“和你沒有關係,老人是當天下午自己走去池塘,半夜遺體被撈起。我猜,他自殺是因為不願意再拖累單於蜚。”

洛曇深茫然地站起,肩頭的薄毛衣掉落在地,低聲自語:“……那天是他的生日。”

“已經過去了。”賀嶽林將薄毛衣撿起來,“葬禮明家沒有插手,是單於蜚自己操辦的。老人葬在柳淳公墓,單於蜚……”

洛曇深像失聰了一般,只聽得見從四面八方襲來的刺耳尖叫。

他簡直不敢去想那一天單於蜚是怎麼度過的。

是不是一回家就發現爺爺不見了?

抱著怎樣的心情四處找尋?

看到被撈起的遺體時,是不是心肝脾肺都痛得沒了知覺?

許久,手背上突然濺起涼意。

洛曇深堪堪回過神,才發現自己落淚了。

眼淚就這麼不受控制地掉下來,難以止住。

“爺爺。”他輕聲道:“您怎麼狠得下心?”

可心裡的聲音卻道:“你呢,你怎麼狠得下心?”

你們怎麼狠得下心,在他的生日時,那樣傷害他!

“再過一個月,我們就要正式訂婚了。”賀嶽林說,“這些事我不想瞞著你,你也趁這段時間,好好梳理一下心情。”

“他現在呢?”洛曇深問。

“聽說在T國。明靖琛給安玉心找到了供體,他大概是去陪護。”

“所以說,他現在已經是明家的人了嗎?”

賀嶽林頓了頓,反問:“你希望他一直生活在塵埃裡嗎?”

他無法回答。

賀嶽林在他肩頭拍了拍,“雖然我們兩家與明氏都有過節,但訂婚儀式不可能不邀請明家的人。”

“隨便。”洛曇深說。

“單於蜚也許會來。”賀嶽林道。

許久,洛曇深搖頭,篤定道:“他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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