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您要的監控。”安保經理客氣道:“需要我找人和您一起看嗎?”
洛曇深搖頭,雙眼緊緊盯著螢幕。
單於蜚生日那天,給他打過一個電話,說在洛氏集團。
他只是想看一看,與他通話時,單於蜚臉上帶著甚麼樣的表情。
高畫質攝像頭下,單於蜚獨自坐在人來人往的一樓大廳,頻繁地看手機,然後撥出了一個號碼。
他原以為,單於蜚是一到大廳就給他打來電話。事實卻是,單於蜚早就到了,卻沒有提前打攪他。
他鼻腔有些發酸,見單於蜚拿著手機,神情漸漸變得茫然、黯淡。
是電話另一端的他,狠心地潑了一盆冷水。
結束通話電話後,單於蜚在原地站了很久。
周圍明明有不少忙碌的人,單於蜚站立其中,卻顯得那麼孤獨。
他將這一段來回翻看,忽然想起更早之前,單於蜚來給他送過紅糖冰湯圓。
影片是按時間分段的,當他看到單於蜚凌晨還出現在監控中時,還以為時間出現了錯誤。
但很快,他就明白,錯的不是時間,而是他自己。
從八點到十二點,單於蜚獨自坐在大廳,等了他整整四個小時。
是他讓單於蜚來送冰湯圓,也是他忘記單於蜚還在等自己。四個小時裡,他與賀嶽林相談甚歡,直到凌晨與賀嶽林道別,才想起未赴單於蜚的約。
撥去電話時,他故意問“你已經回去了吧”。
他想聽到“是”。這樣,他便不用內疚。
單於蜚在洛氏集團的大廳,給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已經記不得自己後來敷衍了事說了甚麼,只見監控裡的單於蜚放下手機後靜靜地待了一會兒,然後將裝著湯圓、配料的盒子都開啟,胡亂混在一起,草草吃了起來。
紅糖冰湯圓是甜點,是零食,單於蜚吃的時候卻像匆忙解決晚飯。
為了給他送這份夏日甜點,單於蜚大概連晚餐都沒有顧得上吃。
他按住眼窩,試圖將從胸口翻湧而上的心酸壓下去。
那個晚上,他不僅沒有感激單於蜚,還情不自禁將單於蜚與賀嶽林放在一起比較,認為賀嶽林才能幫助自己,而單於蜚只會不痛不癢地送一碗紅糖冰湯圓。
可單於蜚送出的何止是一份紅糖冰湯圓?
單於蜚送到他面前的,是一顆赤誠的心,是能給予的一切。
他卻不屑一顧,甚至肆意踐踏。
“洛先生?”安保隊長善意地提醒:“您已經盯著監控看了一下午了。需要找甚麼,我們可以幫您找。”
他搖頭,站起的一刻,手腳登時發麻。
今年的秋天迎來了十數年不遇的大降溫,才十月,大街小巷的樹木就掉光了葉子。
摩托廠家屬區破敗如常,筒子樓間充斥著家長裡短的罵聲。
單家早已無人居住,洛曇深站在門口,輕易將木門推開。
“吱呀”一聲。
屋裡斷電斷氣,客廳光線不足,有些yīn暗。
他走去單於蜚的臥室,看著曾經躺過的chuáng,蹲在地上,手指觸到落滿灰的chuáng沿。
“我明天就要訂婚了。”他說。
家裡只剩下大件傢俱,生活用品幾乎都已經處理掉了,他回想了一會兒過去的事,開啟木櫃,看見角落裡放著的玩具。
小皮球、仙女棒、火箭、卡車……
全是chūn節遊園時,他套圈套到的。
單於蜚收了起來,直到最後也沒有扔掉。
沒扔,可也沒帶走,只是不要了。
他愣怔片刻,似乎想起了甚麼,慌張地幾步走到書桌前。
抽屜緊閉,但沒有掛鎖,只要抬手一拉,就能拉開。
但他聽著自己漸快的心跳,手指卻使不上力。
呆站了不知多久,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將抽屜拉了出來。
書還躺在裡面。
他抿著唇,拿起書,翻開。
照片,也還在裡面。
玩具、照片,單於蜚僅有的關於他的物品,全都好好地留在這間失去人氣的房子裡。
沒有丟棄。
只是不要了。
作者有話說: 下章開始就是文案裡的第三階段,有個時間跨越。我休息一天,明天不更。
第79章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高聳的鐵門外,huáng角樹繁盛的枝葉上傳來聒噪的蟬鳴。
一名身著huáng色病號服的女人被兩名黑衣男子架了出來,頭髮凌亂,面容憔悴,手腳不停掙扎,喊著字句模糊的話。
不過認真辨別,還是能聽出她在罵甚麼——
“瘟神!瘟神!我不去!你們回去告訴他,他有本事就弄死我!”
秦軒文維持著禮貌風度的笑,衝商務車做了個“請”的手勢,道:“明夫人,先生已經過去了,我認為您最好配合一下,別讓他等得太久。”
女人睚眥欲裂,似乎憤怒至極,眼中的畏懼卻將不忿壓了下去。
“扶明夫人上車。”秦軒文朝身邊的人說道,轉身卻收起笑容,眼神輕蔑冰冷。
被推上車的女人仍在叫罵,“秦軒文,你憑甚麼這麼對我!放開我,我不去!”
秦軒文嘆了口氣,側身道:“是先生的命令,我只是執行而已。再說,這又不是第一次,您其實不用這麼慌張。您如果實在有異議,一會兒不妨當面與他jiāo流jiāo流。”
聽到“當面”、“jiāo流”這些字眼,女人篩糠似的發抖,“你,你……”
秦軒文冷笑,“您在害怕嗎?”
女人瘋狂搖頭,“我不怕,我有甚麼好怕……你gān甚麼?你走開!”
秦軒文只是bī近了兩步,並未對女人做甚麼。他生了一張俊美的臉,唇角自然上揚,隨時面帶微笑,但眼裡沒有溫度時,笑容看上去就yīn沉虛假。
很多人說,秦助理是一頭笑面虎。
“你就是他的一條狗!”女人牙齒打顫,看上去張牙舞爪,實則不斷往後縮,“連眼神都和他一模一樣!”
秦軒文懶得再陪瘋子辯論,擺手,讓人關上後座的車門,自己坐上副駕。
商務車沿著鮮有人跡的小路駛離,後視鏡裡死氣沉沉的鐵門、墳墓一般的建築漸漸變小,直至再也看不見。
那裡,是位於原城市郊的一所jīng神病院,住在裡面的卻不是普通jīng神病患者。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都有顯赫的身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被關入其中,真正的瘋子反倒極少。
不過在那種地方待得久了,即便並非真有jīng神病,也會被bī成瘋子。
而瘋子的話,沒有人會相信。
瘋子就像牲畜,能被人隨意拿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秦軒文在後視鏡裡將自己打量一番,想起瘋女人方才對自己的評價,有些想笑。
——連眼神都和他一模一樣?
要真一模一樣,那倒是值得高興。
先生大多數時候眼神冷淡,但其中不乏溫柔良善,不像自己,是真的冷心冷情,心狠手辣。
女人在後座並不消停,一路罵罵咧咧。秦軒文無所謂地聽著,突然問:“明夫人,您這一路說了那麼多次‘他’,既然您如此恨先生,為甚麼不直接說先生的名字呢?”
女人一窒,內心的驚恐透過筋肉的顫抖、神情的凝固bào露無疑。
秦軒文笑,“連說出他的名字,您都不敢嗎?他已經讓您畏懼到這種地步了?”
女人臉色慘白,冷汗如豆,“不,不……”
“為甚麼害怕呢?”秦軒文語速緩慢,低沉的嗓音具化成了一條yīn溼的蛇,吐著信子纏上女人的胸膛、脖頸,“您可是他的母親,親生母親。哪有母親這樣害怕兒子?”
女人抓掐著自己的脖子,“別說了,你別說了!”
“要不這樣吧?”秦軒文半眯著眼,“我教您,幫您說?我說一個字,您跟我學一個字?”
“不!”
“‘他’姓單,叫……”
女人尖叫起來,“別說了!”
秦軒文卻維持著一貫的語調,從容道:“單,於,蜚。明夫人,這可是您給先生起的名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