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玉心垂下眸子,“孤獨到犯錯,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我有時想,如果我有兄弟姐妹就好了——表哥再好,也不是親哥。沒想到,我真的有個哥哥。您知道嗎,前不久我見過他跑步,速度那麼快,像風一樣。我很羨慕,甚至被吸引,想摸一摸他的心臟。這就是血緣的牽絆吧?”
明漱昇粗重地喘息,“不,不,他只是供體……”
“他是我的親人。”安玉心話語雖輕,卻有不容反駁的氣勢,“媽媽,和您一樣,他是我的至親。”
明靖琛再次來到單於蜚的房間,“心情調節得怎麼樣?”
單於蜚看著他,少傾,問:“今天有誰來過嗎?”
明靖琛不動聲色,“嗯?”
單於蜚沉默,繼而輕輕一笑,像是嘲笑自己不切實際的妄想。
“你身體沒有別的問題,在這裡靜養一段時間吧。”明靖琛說:“陪一陪玉心。”
“麻煩你送我回去。”單於蜚卻道:“明天,最遲後天。”
明靖琛打量他,“為甚麼?”
單於蜚眼底倏然泛起溫柔。
——有人答應過,會陪我過二十一歲的生日。
第74章
洛曇深心急火燎出了一趟國,回程時恍惚又茫然,萬般思緒堵在胸口,將心臟往深淵裡拽。
他還是不明白,明漱昇為甚麼要那樣對待親生兒子。
單於蜚知道真相了嗎?
突然感到,不該就這樣離開。
可明靖琛那樣的人物,別說是他與賀嶽林這樣的小輩,就算是將洛運承與賀家兩位當家的請來,都未必能佔到上風。
在那棟別墅裡,明靖琛不讓他接觸單於蜚,他的確是毫無辦法,只能暫且妥協。
但現在想到單於蜚,心裡卻湧起一陣悔意。
單於蜚那麼聰明,肯定已經猜到了原委。
這是多沉重的打擊?
他閉上眼,手掌壓在眼皮上。
即便是他這樣的旁觀者,亦感到難以接受。
自家二十年來的苦難全拜自己的親生母親所賜,母親還要生生摘取自己的器官,卻救治另一個孩子——這樣的事,無異於在單於蜚心上狠狠紮了一刀。
他想起很小的時候,何香梓的無視給他帶去過極大的yīn影。
僅僅是母親的無視,就讓他難過消沉。而單於蜚面對的,是來自母親的、長達二十年的折磨。
折磨到最後,連命也要拿去。
他沉沉地嘆氣,忽感肩膀被人碰了碰。
“快要降落了。”賀嶽林跟著他奔走了一天一夜,眼中亦有不少紅血絲,“想跟你確認個事。”
“嗯?”他揉了揉眉心,想道謝,卻只說:“甚麼事?”
賀嶽林平靜地問:“這趟回去,還願意和我聯姻嗎?”
洛曇深瞳光微駐。
“我不bī你,沒有任何人會bī你。你遵從自己的想法就好。”賀嶽林笑了笑,“不過我還是認為,我們彼此都是對方的最佳選擇。如果最終沒能和你走到一起,我會感到非常遺憾。”
洛曇深長吸一口氣,“給我一些時間。”
“嗯。”賀嶽林道:“老實說,目睹了這樣的事,我現在也並不在最理智的狀態,何況是你。回去好好休息,徹底想清楚了,我們再談。兩家長輩那邊我自會jiāo待,你不用煩心。”
洛曇深聽得斷斷續續,點頭,“嗯。”
賀嶽林看著他的側臉,忽然道:“小深,如果有甚麼讓你感到沉重、拖住了你的腳步,那它一定不值得你繼續將它扛在肩上。”
洛曇深張了張嘴,像是在問自己,“是嗎?”
“至少我不會。”賀嶽林說:“而你和我,是同一類人。”
得知單於蜚安然無恙,單山海並沒有鬆一口氣,不斷念叨:“可他們不會放過我們家。小洛,你真的見到小蜚了嗎?”
再次面對單山海,洛曇深竟是有些不忍心。
他無法將實情原原本本地告訴單山海,一來很多地方他自己也沒有了解清楚,二來確實說不出口。
明靖琛承諾不久後將單於蜚送回來,到時候單於蜚自會給老人一個jiāo代。
如今明漱昇被明靖琛控制,不會有人再去單家作亂。在徵求單山海本人的意見後,他讓林修翰將老人送回摩托廠家屬區,並反覆保證,“爺爺,您安心回家,小蜚很快就會回來。”
單山海離開後,他怔立許久,始終不得安生,最終將林修翰叫了回來,親自送單山海回去。
路上,單山海失魂落魄地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些甚麼。
洛曇深幾次想與他答話,都因為自己心裡亦混亂不堪而沒有開口。
到家,單山海見晾著的衣服被chuī落在地上,蹣跚走去想要撿起。
“爺爺,您坐著,我來。”洛曇深趕緊上前,把衣服撿了起來。
衣服很眼熟,是單於蜚常穿的T恤。
單山海雙手顫抖,將T恤接過來,輕聲說:“髒了,剛洗,就髒了。”
洛曇深從未做過家務,只得安慰:“髒了小蜚回來重新洗,爺爺,您相信我,他現在很安全,只是暫時還回不來。”
單山海沒說甚麼,鬆弛的眼皮遮住了眼裡的死寂灰敗。
洛曇深正想扶老人進屋,突然看見陽臺角落裡的爐具和石板。
半年前,單於蜚正是在那石板上,做出一隻jīng致的鳳凰糖人。
那金色的鳳凰,與他記憶裡的十分相像。
“爺爺。”他不禁問:“您會做糖人嗎?”
單山海順著他的視線,也看到了爐具石板,“那是小蜚的。”
“您不會嗎?”他有些詫異。
“我一個老工人,和發動機零件打了一輩子jiāo道,怎麼會做糖人。”
“那小蜚……”
“他啊。”單山海眼中掠過一抹懷念,“他跟公園裡的老手藝人學過。”
洛曇深想起單於蜚當初輕描淡寫的回答,眉心半擰,“哪個公園?”
“最大的那個,叫尋,尋甚麼來著。”
“尋珊公園?”
“對,對,尋珊公園。”大概是想到了孫子小時候,單山海神情鬆了幾分,“他丁點兒大時從外面拿回來一個糖人,喜歡得不得了,捨不得吃,還照著畫了下來。後來慈心……就是他父親犯了病,要扔掉糖人,他拼了命護著。不過後來,糖人還是碎了。”
提起糖人,洛曇深不可避免地想起金色鳳凰——當初送給哭泣小男孩的鳳凰,後來單於蜚給自己做的鳳凰。
鳳凰……
一個瞬間,神經像被針刺過一般,凌冽地痛起來。他想要回憶起小男孩的模樣,記憶卻早已模糊。
“那個糖人……”他聽見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是甚麼樣的糖人?”
“是隻鳳凰。”單山海分開雙手,比了比大小,嘆氣:“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是大年初一。慈心中午吃飯時還好端端的,說下午帶小蜚去遊園,結果出去就出了事。小蜚天黑才一個人走回來,手裡拿著一個鳳凰糖人,說是一位好心的哥哥送的。”
洛曇深右手握成拳頭,壓住口鼻。
平緩流淌著的血液不安起來,翻騰,呼嘯,而心臟將一波接一波驚訝泵入血管,好事地將不安一再擴大。
“您還記得,是哪一年chūn節嗎?”他聽見自己如此問。
單山海想了很久,手放在身側,“記不得了,那時小蜚才這麼點兒個頭。”
洛曇深壓下心中的震驚,手指卻不聽使喚地發麻。
“對了,小蜚前段時間還做過一個,放在他的窗戶上,你見過嗎?”單山海說。
他木然地點頭。
“就跟那個差不多。”單山海嘆氣,“他拿著畫下來的鳳凰,去公園找做糖人的師傅,想拜師。還是我陪他去的。他才幾歲,誰都不願意教他。”
“然後呢?”洛曇深機械地問。
“後來有個老師傅,看過畫之後,說鳳凰是自己做的,既然他能將鳳凰臨摹下來,誠心要學,那就教他好了。”單山海語速很慢,時不時停下來,“小蜚很聰明,但太小了,手不穩。老師傅從最基礎的教,他非要一開始就學鳳凰,被訓過好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