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慕容巖拍拍身邊的chuáng榻,滿肚子不高興的阿宋彆彆扭扭的坐下。
慕容巖又看了他良久,似高興又似別的,嘆了口氣,“小六,”他對幼弟說,“你需要我陪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想起這十多年來將阿宋帶在身邊的點點滴滴,慕容岩心頭湧起一陣自己都難以理解的感動情緒。
“你長大了,勇敢、真誠、頂天立地,可以保護自己與你想要保護的人。你不再需要二哥。”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溫和的說。
“我和紀南一樣大!”慕容宋撇嘴,“二哥,你已打定主意從今以後要陪著‘他’了是麼?你果然更喜歡‘他’!”
慕容巖竟對此預設,他從半掀起的小小窗戶裡,望著外間洋洋灑灑的大雪,凝神半晌,低聲自言自語一般:“那可不是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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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已近年關,宮中慈孝太后不斷來旨,急催心肝乖孫回去與她團聚。水蔻蔻是來送糧草的欽差大臣,完成了任務也該立刻返回,這日慕容巖剛能下得chuáng來,便為他們送行。
紀南近日沒有一刻不在陣前,如今已將西里大軍bī至星涯山側,連山腳下的大營都已開拔,往西里更西撤去。
這是大夜有國以來,第一次將西里打的這樣痛。
如今從衡陽城傳出去的訊息裡,將紀家這位嫡子白虎令主描述成了星宿下凡:刀槍不入、無堅不摧,徒手將敵方主將捏死,一人單挑西里一百名壯年大漢。
而此時,傳說中身高十二尺的紀南從戰場上匆匆趕來,跟在送行的隊伍裡,默默的蒼白著臉送出去老遠。
水蔻蔻見她累的神色木然,不由得心疼不已,她驅馬過來與她並肩,用馬鞭輕掃了掃她,“紀南?”
紀南已好幾個晝夜未曾休息,這時放鬆了神經正昏昏欲睡,被她一碰,方天戟立刻握緊揮出,險險的劃過水蔻蔻漂亮的臉蛋,差點將那小巧玲瓏的鼻子給削下來。
饒是水蔻蔻那般見過世面,也被嚇的面色僵白,向後仰著身體半晌沒敢動。
慕容巖正與姚遠阿宋低聲jiāo談,這時沉沉的投來一眼。
“抱歉!對不住!”紀南也嚇出了一身汗,急聲向她道歉,“沒傷到你吧?!”
水蔻蔻拍著胸口回神,臉色漸好轉,嗔怪的唬了紀南一眼,玩笑道:“真是的!要是破相了你娶我嗎?!”
紀南苦笑。
“紀南,我來時,也聽到了一些你家裡的訊息……鎮南王妃一生不易,你是她唯一的依靠,好自為之呀!”水蔻蔻不便多說,只能這樣簡單而懇切的叮囑她。
其實紀南哪裡能不知道她的欲言又止呢?
豔陽公主定已從別的地方知道了前線的情況,父親母親的來信雖一字未提及,但她一定已將家中甚至皇宮鬧的天翻地覆。
但不怪二孃,誰讓她來時那般信誓旦旦承諾過的……要怪,全怪紀南自己!
“我走了!”水蔻蔻打斷她的煎熬沉思,又湊過來,神神秘秘的對她竊竊私語道:“你要替我看好他哦……衡州城裡漂亮姑娘那樣多,我看了這幾日,心裡都有點沒底了呢。”
說完她似乎也害羞了,抿唇笑了笑,揚鞭策馬而去。
紀南呆呆盯著她灑脫的美麗背影,耳邊還回想著那話,心裡一時甚麼滋味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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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廂慕容巖送別了阿宋與舅舅姚遠,催著馬慢騰騰踱了過來,趁紀南不備,他伸手牽了她的韁繩,兩人一起往西南方向移去。
紀南良久才回過神來,輕扯了扯韁繩,他側頭,她輕聲問他:“去哪兒?不回軍營麼?”
“不回去。”慕容巖笑得溫柔,“我們去找紀東。”
第二十九章
這一切的所有的熱鬧裡,只有那兩人是安靜無聲的:白衣公子一手攬著粉裙少女的腰,一手側擋在她前方,正低頭對她笑著,而那小小的少女未施粉黛,美的渾然天成,與他脈脈對望著,滿臉都是純真歡喜。
愛是無聲的。
西里國的國都雍京,平靜無瀾,彷彿絲毫未受到前方戰敗的影響一般。只有路上偶爾騎著馬經過的一列軍隊,士兵們右臂上俱都執著小小的一圈白,才會讓人想起他們陣亡了一位主帥,還曾是西里第一悍將,立下過無數功勞,且在不久前把持著朝政,與王子甚至西里王分庭抗禮。
慕容巖走在這歌舞昇平的雍京大街上,心裡不禁泛起一陣又一陣的涼意:舅舅說的一點也沒有錯!沒有了裡耶,西里王子再無牽制,整個西里在他的統治之下,恐怕將會迎來一個全盛時期。
一步錯,步步錯。他輕嘆了口氣。
身邊的人一聽他嘆氣,機敏的轉過臉來問:“二哥,怎麼了?”
她被他用頭巾裹的嚴實,只剩那雙黑白分明的丹鳳眼露在外面,這時有些緊張的盯著他看,眼神清澈,有著某種勇敢卻又依賴著他的神色,慕容巖方才還泛著涼意的心一下子便暖和了起來,軟軟的別提有多麼歡喜。
“沒事,”他伸手理了理她頭上的紗巾,溫柔的拍了拍她臉,問道:“這個是不是挺悶的?難受嗎?”
紀南搖頭,他抬了抬眉,她就立刻又老實的點點頭。這玩意兒不像盔甲有空隙,軟綿綿的一層層堵著她口鼻,實在是讓她很不習慣吶!
慕容巖見她點了頭後頗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眼,不由得微笑了起來,輕聲對她說:“再忍耐片刻,前面就到了,到了客棧就能摘下了。”
紀南聞言很乖的“嗯”了一聲,垂著的眉眼清秀異常,溫順十分,慕容巖看著,心裡柔軟的一塌糊塗,志得意滿的想:就為小四此刻神色,他也不後悔除掉裡耶一事。西里哪有她的笑容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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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京街頭甚麼都有,熱鬧無比,住在臨街的客棧裡,即便關緊了窗戶,也依舊能聽得到外間此起彼伏的吆喝聲。紀南換了慕容巖買來的新衣服,正坐在桌前喝茶,但卻是全身都僵硬著的,後背和額上已佈滿了細密的汗。
慕容巖就坐在她對面,他依舊是一貫的淡定閒適,那粗茶瓷杯尋常的隨地可見,但是捏在他玉石一般的修長指間,便能和上京城那些價值連城的古董茶具們平起平坐。
“二哥……我真的必須要這樣嗎?”她盯著那宛如神作的手指,忍不住開口問道。
慕容巖點了點頭,“這裡離衡州城很遠,萬一咱們被西里人認出來的話,可就真的回不去了。”
紀南“噢”了一聲,可抿了抿唇,還是不甘心的又問道:“但是真的一定要穿這個嗎?”
她這麼問,是因為她眼下正穿著一套西里式樣的開襟裙裝,粉嫩粉嫩的粉紅色,裙襬上綴著無數的同色流蘇,任每一個西里姑娘見了,都會尖叫著愛不釋手。
另外還有一雙及膝的尖頭羊皮小靴,上面綴著無數亮閃閃的東西,勒的她細腳伶仃的,婀娜不已。
她穿著這樣一身,動一下手指都會不自在個半天的。
慕容巖聞言下巴輕抬,示意她chuáng上那個大包裹裡,她可以自由的挑選。紀南於是轉頭望去,只見幾片嫩綠色與嫩huáng色的衣料從裡面露出來,那顏色,鮮嫩更比她身上的。
她閉了閉眼,絕望的放棄。
“紀南,從你到夏城起已打了那麼多的仗,有很多西里將士都在戰場上見過你,所以只有這樣的妝扮,才能萬無一失。”
他說得低沉委婉,但眼裡那無休無止的dàng漾,可丁點兒也看不出可惜之意來。
“好吧,就這樣吧。”紀南終於妥協,因為想到他身上重傷至今未愈,她自覺愧疚,便連拒絕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慕容巖這時站起身來,招了招她,領她在梳妝鏡前坐好,他親手打散了她束著的發,然後以指代梳,慢慢的理著。
他的指腹柔軟而溫暖,摩挲在頭皮上,讓人舒服的直想睡覺,紀南如同被順了毛的貓,昏昏欲睡的想起便問他:“我們就這樣直接走掉了,衡州城那裡不會找我們嗎?”
“我已留了信給吳乾,囑咐他按照信上所說,守住衡州城與星涯山以東的地界。那是河越用命換回來的,他若是敢守不住丟了,我回去一定將他活埋!”慕容巖用梳子將她一頭黑髮梳的服貼柔順,整整齊齊的披在肩上,筆直的垂到腰間,說到這裡他忽然收了手,站在她身後,從鏡中靜靜的看著她。
十六歲的少女,身量正好,粉紅色的裹身衣裙將她細細的腰肢勒的曲線畢露,因為常年習武,她的骨架端正而肢體柔軟,比南國少女挺拔,比夜國少細膩,比西里少女含蓄,此時裹著這身裙,襯著一頭青絲,整個人如同一支含苞待放的桃花般,彷彿下一刻就將徐徐綻放,美過這整個初chūn的風情去。
慕容巖瞬間想起了自己年幼還住在姚宮時,每天清晨望著母妃對鏡妝扮的情形。
他恍惚的微笑了起來。
紀南也正從鏡中看著他,四目jiāo接,她笑容無邪,“二哥?”
慕容巖緩緩伸手,握了她一束髮在手掌心裡,他聲音變得低而柔,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小四,你想回去嗎?”
紀南先是不解,後又震驚,片刻的猶豫神色閃過後,她默然不語,擰著眉定定的看著身後的他。
慕容巖手指在她髮間微動,微微俯身,離的她更近些,依舊是從鏡中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卻貼著她耳邊,幽而蠱惑:“找回紀東,讓他去當紀將軍吧,你只做我的小四,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