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耶驚覺他的瘋狂意圖,大力掙脫,卻被他纏的更緊,並且順勢地一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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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而起的爆炸聲響徹了衡州城上方。
慕容宋與水蔻蔻一清早就被李河越派人騙去了夏城,這時急急趕回,發現除吳乾一如既往的糊塗外,慕容巖、紀南、姚遠並紀家軍一gān將領,不是被下藥昏睡,就是被白虎門人控制了起來。他倆知道不妙,急忙掠出城去,正好目睹了李河越與裡耶倒在磷石陣中的那一幕……
慕容宋一聲大吼,水蔻蔻已從馬上飛身而出,兩人一前一後趕到,卻只來得及搶回那身著銀甲之人殘缺的身體。
李河越沒了雙腿與左臂,一個好好的熱血少年,只剩下一半身量。水蔻蔻望著他,臉色慘白,哆嗦著唇話都說不出來,慕容宋抱著他,急點他大xué止血,心裡卻知道已經壓根沒希望了。
“走……”李河越睜開眼,口齒清楚的對慕容宋說:“小、四!”
慕容宋大悲,捧著他往回就跑。水蔻蔻則留在那裡,提劍將來不及逃的西里人殺了個jīng光,然後與扮作夜國士兵的暗夜谷門人一道,將裡耶四分五裂的撿起,串在劍上舉著,回城去了。
第二十八章
在這極西之地,一切都塵歸之於塵,土歸之於土。
夜國軍營中,被打暈的姚遠最先醒來,他拿瞭解極樂花的藥丸與那兩人服下,接著慕容巖悠悠轉醒,而紀南因為是直接服用了極樂花的藥汁,過了良久才醒。
前方訊息這時正好傳來,慕容巖與紀南對視一眼,心下俱是一涼,雙雙奪門而出。
主帥帳中,李河越身上蓋著慕容宋的外袍,那外袍已被血染的溼透了,緊緊貼著他,顯出袍下那隻剩半截的人形。
他是清醒著的,眼睛直直的盯著帳頂,而臉上的神情竟然無比安詳。
因為爆炸聲的緣故,李河越的耳膜其實已完全被震破,此時根本甚麼聲音都聽不到,但紀南衝進來的那一刻,他居然神奇般的感應到,動了動身體,盡力仰起了頭。
紀南軟著腳撲過去,看著李河越,她渾身都顫抖著,腳一軟,單膝跪倒在他頭側。
“河越……”她失魂落魄的輕聲喚他。
莫名其妙的昏睡了一覺,醒來後一起長大的夥伴變成了這副模樣,這令她怎麼能接受?
李河辨著她的口型——小四在叫他呢。
“他”跪在他身側,彎著腰,臉離他極近,此刻,小四的眼裡可只有他!
他這一生,就為了“他”這一眼而已啊……李河越眼角淌下了淚來,不住的搖頭。
沒有人知道他搖頭代表了甚麼。
慕容巖這時緩步越眾而出,到李河越身邊,捂著胸口的傷處俯□去,拉過他的右手,在他掌心用手指重重的寫了幾個字。
幾乎是瞬間的,李河越眼中光芒大盛,神色間竟有了說不出的喜悅之意,那表情,簡直宛若重生一般。
“小四!”他喃喃,咧著嘴,眼淚流不止,又哭又笑。
就在這奇異而釋懷的表情裡,他眼裡的光亮漸漸暗下去,終變成了只對她一人的溫柔繾綣。
“帶我……回、家。”他緊握著紀南的手,一字一字,鄭重的對她提出最後的要求。
紀南點頭不止,俯身去緊抱住他,無聲而洶湧的流著淚。
李河越用僅存的右臂吃力的攬住她,愜意而溫柔的蹭了蹭,而後,心滿意足的閉上了眼睛。
他搖頭:別送他的屍體回上京去,他想就地掩埋在這裡——為小四而死他心甘情願。但為了一個男子而至此,他沒有臉面葬入李家墳地。
慕容巖寫在他手心那幾個字,令他死而得以瞑目。
那連自己都一直深以為不該與齷齪的情,在他人生最後的一刻裡,終被告知為是合理的愛……再沒有比這更能救贖他靈魂的了。
那年輕純淨的靈魂,致死只剩下一句心滿意足的嘆息:小四,我愛了你一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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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寂靜的連一根針掉地的聲響都能清晰聽見。
紀南一動不動,伏在李河越身上,彷彿與他一道靜止了生命一般。
所有人都不敢上前,然後不知怎的,通通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慕容巖。
慕容巖此刻,臉色白的像外間紛揚的大雪顏色一般,在死一樣的沉默與眾人的目光裡,他彎腰去扶紀南,紀南不肯,他便手上使了狠力,一下將她扯離了那冰涼的屍身。
紀南轉身,雙肩被他扣住,她如同困shòu一般掙扎,滿臉淚痕,一聲不吭。
慕容巖毫無遲疑的,將她重重挾入懷中,牢牢的按在胸口。
所有的人俱都瞬間石化,只見二皇子殿下一手按著紀小將軍的腦袋,另一手在“他”背上輕輕的拍,溫柔的、細緻的、寵溺的、憐惜不已。
紀南從頭到尾都是沉默的,沉默的悲傷,沉默的憤怒,沉默的愧疚,沉默的安靜,沉默的……生不如死。
衡州城今冬的第一場大雪此時下得正盛,一天一地都被覆蓋了哀婉悽憂的白。
在這極西之地,一切都塵歸之於塵,土歸之於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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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紀南出城時,雪已下的很厚,整個衡州城四處茫茫雪白一片,她騎在馬上望著城門口,那裡高高掛著幾片裡耶。
她眼底一絲情緒都沒有。
雪花從空中紛紛揚揚的灑下來,落在她長而密的睫毛之上,竟久久不化。
“放他下來。”良久她轉頭吩咐一旁的副將,聲音低而冷,“好好裝殮,隨後立即送來。”
副將遲疑:“他是西里主將,屍身理當送回上京去……”
說到一半,被紀南冷冷的眼神盯的說不下去,他低頭行了個禮,撥開圍觀裡耶屍體的百姓,上前去解裡耶。
紀南遠遠的看著。周圍百姓越聚越多,所有人都只認那銀甲與方天戟,一時群情沸騰:昨日與裡耶血戰的紀將軍,居然毫髮無損!
紀南在漸漸齊整的歡呼聲裡輕叱白馬,頭也不回的往城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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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州城外,雪、血。
大夜軍前,單薄的少年郎騎在鬥志昂揚的白馬上,一身銀甲,手中高舉著的方天戟雪亮,整個人銳利無比,連雪花都不敢輕易沾染其上。
“他”身邊放著一口簡易棺木,棺木之前,擺著裡耶零零碎碎的戰袍,那把原本兇殘嗜血的大刀,此刻半截插入土中,已光芒盡失。
西里人又驚又怒。怒的當然是第一猛將為敵所殺,驚的,則是那昨日明明已與裡耶大將軍同歸於盡的銀甲少年,此時居然毫髮無傷的出現在陣前!
這人難道是不死不傷的妖怪嗎?!
又一名西里戰將被紀南斜斜一戟bī的掉下馬去,紀南單手挽韁繩,驅使白馬將他踩的直噴血箭,然後她伸戟挑了那暈厥過去的人,將之隨意的拋回西里陣前。
大夜軍隊中頓時發出了震天響的吼聲,西里人一陣手忙腳亂,不少人已開始指著夜國這邊跳罵。
紀南利落的收回方天戟,重又威風凜凜的握在手裡,她臉上一絲表情也無,一雙漆黑的目緩緩掃過對面的西里人,提氣冷聲問:“還有人想要回你們將軍屍首的嗎?”
那聲音傳出去幾里仍是字字清楚。西里人這次一氣上來了兩名,一人持錘一人舞刀,持錘那個被紀南奪了錘打斷了腿,舞刀那個更慘些,刀被注了十成內力的方天戟震成了碎鐵片,一片不落的插滿了那人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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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宋奉姚遠的命令,緊緊盯著他二哥吃藥。
昨日慕容巖胸前的傷在紀南的狂亂掙扎之下,整個重又裂開。姚遠果然如先前所警告那般,拿來了針線,把那道長長的刀口縫了個結實。慕容巖因此吃了不小的苦頭,從清早醒來一直無力昏沉到現在。
“她怎麼樣了?”喝完那一大碗稠而苦的藥汁,他皺著眉問。
慕容宋眼疾手快往他嘴裡塞了一粒糖漬話梅,笑眯眯的看著他。
“好著呢!臭老虎這回可威風啦!我剛出去時聽人說,前邊已經摺了十名西里戰將,個個都想出風頭搶裡耶的屍體,個個都被臭老虎打的半死!哈哈!”
慕容巖聞言不禁嘆了口氣,掀被欲下chuáng,卻被阿宋按住。
“你想去哪兒?!姚國舅說這次傷口要再繃開,可只有裹屍布等著你了!”
慕容巖屈指敲他頭,“胡說八道。”
“二哥,我發覺你如今對紀南好過對我!”阿宋放了碗,忽的轉身大聲說。
慕容巖抬頭看他,輕揚了揚眉,微有詫異之色。
阿宋直起腰,臉上頗有些不平之色,“你對我笑的時候,笑在這裡,”他指指慕容巖的臉頰,又往上指指他眼睛,“可你只要見到‘他’,這裡就是笑的!”
慕容巖啞然失笑。
這小玩意似地幼弟,一時不查,竟已能如此的觀察入微了麼?
“我這幾個月出門在外,你一個人在上京都做了甚麼?”他笑著問。
阿宋鼓了鼓腮幫子,垂著眼想了想,簡明扼要的答道:“反正沒少闖禍。”
慕容巖笑著搖頭,仔細的看著他,忽然發現從來粉雕玉琢的美貌少年,臉龐已起了微妙的變化,比如唇上淡淡的絨毛開始明顯,比如說話時喉結上上下下……一切都使得他變得更像一個男子漢了。
果真是長大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