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最受不了的就是離別。
我將小東西抱起來,讓他坐在桌子上,“放心,嶽老師不會丟下你們。”
小東西又問:“那你呢?”
我?
“那你呢?”羊角辮說:“弟弟,你會回去跳舞嗎?”
我樂了,忽然靈光一現,“你們是不是覺得我跳舞好看?”
小胖球發揮他愛吃糖嘴甜的本事,“弟弟,你唱歌也很好聽!”
我說:“那你們想看我現場唱跳嗎?今年……今年來不及了,明年你們放假的時候,我帶你們去看我的演唱會。”
山裡的小孩,電視節目都沒甚麼機會看,更別說演唱會。可我這麼一說,他們立即手舞足蹈起來,還bī我和他們拉鉤,如果我反悔,那我的頭髮一輩子長不起來。
這可真夠惡毒的……
嶽昇做了我喜歡吃的滷豬尾巴,那香味兒把我口水都勾引出來了。我快吃完的時候,見嶽昇出去了一趟,回來時手裡拿著兩枚鹹鴨蛋。
我雖然剛才打了一個嗝,但我現在又餓了。
他給我剝殼,將蛋huáng掏在我的碗裡,“吃吧。”
我就知道!他疼我懂我,知道我饞鹹鴨蛋!
吃完飯我想洗碗,但嶽昇說我傷還沒有好,叫我去院子裡的涼椅上待著。他將廚房收拾妥當,又給我拿來在井裡鎮過的西瓜。
天黑了,繁星滿天,螢火蟲飛舞。
涼椅只有一把,我佔著,嶽昇就只能坐在涼板上。
我殷勤地給他扇風,“哥,你為甚麼選擇別月村?”
這是我自從恢復記憶就一直很想問的問題。偏遠的村子那麼多,他為甚麼留在別月村?
嶽昇沉默了好一會兒,“不是選擇,只是偶然到了這裡。”
我開始聽他講六年前我們分別之後的事。他說,他曾經迷茫過,個人的力量有限,可在大城市惠及不到的地方,還有那麼多矇昧落後的村子,他選擇去一個村子,就會錯過另一個村子。
在來到別月村之前,他已經在十來個村子裡待過,但都沒有停留太久。離開一個叫豐泉村的地方時,一個女孩追著他的車跑了很久,對他說:“嶽老師,你不能一直陪著我們嗎?你走了,誰又來給我們上課呢?”
他後來想了很久,既內疚又無奈。他無法長久地留在一個村子,因為還有下一個村子等著他。可是他來了又走,村子裡的小孩真的能從此好起來嗎?
“也許我應該留在一個村子裡,見證一代人的改變。”嶽昇說。
我問:“然後你就到了這裡?”
嶽昇點頭,“也算是一個巧合。”
我沒聽明白,甚麼巧合?
嶽昇說:“剛來的時候,我還在猶豫,直到後來,我看到了村外的雪山。”
我呼吸一緊,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他卻沒有看我,眯眼看向村外雪山的方向,“原來別月村也能看到雪山,還有雪山頂上終年不化的積雪。”
第44章 我是偶像
我覺得我渾身的血好像都靜止了,須臾,又一股腦沸騰起來,衝向我的肺腑四肢。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也顧不得頭上的傷才剛拆線,就用力抱住嶽昇,擠進他的懷裡。
他似乎錯愕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用手護著我頭上的紗布,輕輕拍打我的背。
“我就是終年不化的積雪!”我竟然說得咬牙切齒,也不知道在“恨”甚麼,“哥,我就是你看到的積雪!”
嶽昇輕聲道:“嗯。”
“你想我陪著你,是不是?”我哽咽道:“這幾年,你一直想我陪著你!”
嶽昇又道:“嗯。”
我在嶽昇懷裡抖得厲害,心臟、脊椎,還有大腦,哪裡都麻了。十八歲的時候,我以為他不要我了,將我一個人丟在旭城。後來一年又一年,我開始理解他,知道對他來說,我也是一個重要的親人,他丟下我,也許是在當時的情況下,他能做出的對我倆來說都最理智的決定——儘管這個決定不一定最好。
在我想念他的時候,他也記掛著我。
只是我不曾想到,他將我放到了那麼重要的位置上。雪山陪伴著他,就像我在他身邊。
他很孤獨。
“嗚……”我壓抑不住,竟是抖得越來越厲害,我緊緊抓著他的衣服,問:“哥,你有沒有後悔過?”
他摟著我的手一頓。
我閉上眼,將眼淚蹭在他胸口。我知道我問了一個傻到極點的問題,答案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若是他不後悔,他為甚麼要我發誓不再離開他?
其實他也沒有那麼無私慈悲,他也只是一個凡人,有凡人的卑劣,他想趁著我是一隻傻乎乎的鸚鵡,將計就計,把我留在他身邊。
“後悔。”一段沉默後,他終於開口,“但是如果可以再次選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