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積雪
“弟弟!弟弟!”院子裡傳來熟悉的喊聲,我嚇得手一抖,剛掏出來的鴨蛋huáng還沒來得及送進嘴裡,就掉在地上糊了灰。
草!可惡的小孩子!
趕在他們衝到我面前,搶劫我的鹹鴨蛋之前,我趕緊將剩下的兩個藏到桌子下。
我昨天出院了,半夜才回到家,醫生說我最近要注意飲食,不能吃太油太鹹的東西,可我饞鹹鴨蛋,趁嶽昇去菜園收菜,趕忙挖了三個出來,結果一個都沒吃到,小東西和羊角辮就帶著一大幫小孩浩浩dàngdàng殺過來了。
我心裡有點氣憤,可看到他們臉上的著急和開心,還有腦門上被太陽照得亮晶晶的汗水,我又生不起氣來了。
我知道他們為甚麼跑來,也知道他們為甚麼喊得這麼大聲。那天我被嶽昇從山裡抱回來時,頭和腿都在流血,沒流血的地方也全是泥巴,村長心急火燎跑來看我,小東西也跟來了。那時我暈暈沉沉,看不清小東西的臉,但小東西的哭聲我聽得特別清楚。
他哭得格外響亮,格外傷心,好像我已經是一具屍體。我後來在鎮醫院住院還時不時想起他慘絕人寰的呼喚——“弟弟!弟弟啊!你咋了!你不要死啊!啊!啊!弟弟沒氣了!”
他還是個孩子,我選擇原諒。
嶽昇和huáng小野開車將我送去鎮裡,我估計車還沒開出三公里,小東西就已經告訴了羊角辮、黑娃、丸子頭、小胖球。
現在,他們全來了。
小孩子這種生物,討厭的時候你只想用屁股對著他們,可愛的時候你又忍不住將藏著的鹹鴨蛋送給他們。
嶽山雪,叫你心軟!
小孩們看著我光溜溜的頭,還有頭上的紗布,全都愣了,三秒後,小東西率先哭了起來,“弟弟!你受苦了!你的頭髮都掉了!”
我謝謝你,我的頭髮沒有掉,是剪!剪懂嗎!剪掉了和掉了區別也太大了!
羊角辮平時多颯的一姑娘,居然也開始抹眼淚,“弟弟,你痛嗎?聽說你流了好多血。”
我正想解釋我的頭髮還會長出來,一聽羊角辮這句“你痛嗎?”鼻子馬上就酸了。
他們老是和我作對,上課時嘲笑我是個傻子,我受傷後卻真心實意地為我掉眼淚。
這些年來,數不清的人對我說“寧曳我愛你”,我知道我早就成了他們心裡的光芒,我以為我會對“愛”麻木,可是沒有,被這一雙雙純淨的眼睛望著,我心裡泛著酸泛著痛。
活這一遭,值得。
我忽然明白,嶽昇為甚麼捨不得離開。這片土地是有情義的,你給與它多少,它就翻倍地還給你多少。
在醫院裡,我跟嶽昇撒嬌,半是qiáng迫半是哀求,要他跟我回旭城,住我打拼來的豪宅。
但其實我並沒有很堅定,我只是對於帶他看豪宅這件事特別堅定。如果他想一輩子留在別月村,我大不了陪他。
我早就不是十八歲的笨小孩,我追求甚麼、想過甚麼樣的生活,我自己心裡最清楚。
嶽昇沒有馬上答應我,也沒有拒絕,只是說別月村還有一些事需要他安排。我聽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會在做好安排之後,和我回一趟旭城,住一住我的豪宅,但他不會一直留在旭城,岳家寨永遠是他心裡的一道傷疤,他仍然想幫助偏遠落後山區裡的小孩。
我心裡隱隱有了一個想法。
“弟弟,我剛才發現了一件事。”小東西已經擦gān眼淚,手裡拿著我送給他的鹹鴨蛋。
“甚麼事?”難不成你們還能發現我的鹹鴨蛋坑在哪裡?
小東西說:“你沒頭髮比有頭髮帥耶!”
話音一落,大家全都附和起來。
我竟是無言以對。我承認我剃光頭好看,頭型好、臉小、五官jīng致,再挑剔的導演在我這顆頭上都挑不出毛病。
可難道我有頭髮就不帥了?稚兒!
嶽昇回來了,提著一籃子菜。小東西這個笨蛋,居然當著嶽昇的面對我說:“弟弟,我後來認真想了下,你真的和碟子裡那個明星長得一模一樣呢!”
我看了嶽昇一眼,而他正看著小東西手上的鹹鴨蛋。
我心道糟糕,我偷吃鹹鴨蛋被他發現了,連忙說:“哥,我沒吃,我給他們吃。”
嶽昇笑了笑,走去廚房。
“因為我就是那個明星。”我得意地衝小東西眨眼。
小孩兒們又驚呆了,丸子頭結巴道:“真,真,真的?”
小東西撲到我懷裡,他最笨了,我說甚麼他都相信,毫無懷疑jīng神,“那你為甚麼來我們村?”
“我來找嶽老師。”我看了看廚房,“他是我哥。”
“那找到了呢?”小東西苦惱起來,“你們就要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