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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番外·八年後(四)

2022-04-08 作者:荔簫

 很快又聞楊青道:“臣還有事要忙, 不多留殿下了。”

 說著他頷首,眉目低垂,有恭送之意。

 悅穎咬唇:“你討厭我麼?”

 楊青眼底微顫:“這是甚麼話?”

 “近些日子, 我每每來找你, 你的話總越來越少, 巴不得我早點離開。”她看著他,目不轉睛, “你是不是討厭我?”

 她這樣問著,心下盼他給她一個否認的答案,盼著他哄她兩句,哪怕只是礙於她公主的身份揀好聽的說給她聽。

 可等了半晌, 他只平靜道:“臣不敢。”

 悅穎怔忪地退了半步,心情低落到極致。

 她猶自看著他,啞笑了聲:“我不會再來找你了。”言畢轉身, 帶著三分決絕,提步離開。

 楊青一語不發地站在那兒, 站了許久,才踱回案前落座。

 他強定心神, 重新執起筆想繼續料理公務。心裡卻亂著, 甚麼也讀不進去。

 良久, 他將筆一扔, 任由它滾落到桌邊、掉落下去,在地上點出一抹墨跡,自己只看著眼前五花八門的異族文字,乾笑了一聲又一聲。

 天意弄人。

 時至今日, 他仍還記得當年出使維那穆時有多高興。

 那年他只有十四五歲,被鴻臚寺卿點名一道出使, 自覺前途一路光明。

 他喜歡鴻臚寺的差事,哪怕胡語難學,也遠好過從前在宮中被人使喚、被人欺負。出使更是難得的殊榮,這是正經的政務,若不出意外,他自此就算在鴻臚寺立穩了腳跟。

 而他也確是憑藉那次出使真正在鴻臚寺立穩了腳跟。之後十年,他步步高昇,如今就算是御前掌事的張俊見了他也要客客氣氣地稱一聲“楊公公”,更有許多人索性稱他為“楊大人”。

 但若他有機會回到十年前重選一次,他寧可自己從未去過維那穆。

 楊青怔怔回憶著,自顧自地又笑了聲。

 那個當年在路上一直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如今也要嫁人了啊。

 這很好。

 他知道皇上為她挑的夫婿是多麼年少有為,成婚之後,她一定會過得很開心的。

 他們或許會過得像當今聖上與皇貴妃一樣,如膠似漆,琴瑟和鳴。

 她還會兒孫滿堂,享受天倫之樂。

 他的那點私心不值一提。

 .

 宮中,悅穎回到啟德宮就鑽進了房裡,將宮人們都趕了出去,房門一關,還從裡面上了閂。

 舒貴妃聽說後自然匆匆趕來,可她說軟話也好、發火也罷,裡面就是一點反應也不給。

 悅穎素來是個乖巧體貼的孩子,舒貴妃從未見過她這樣,怕她出事,就又請了明穎來救場。

 明穎原在給霽穎講功課,聞訊就帶著霽穎一道過來了。霽穎年紀小性子瘋,進了啟德宮的宮門就先一步朝悅穎的臥房跑去,抬手便拍門:“姐姐,開門呀!”

 裡面仍舊沒有反應。

 不多時,明穎也到了門口,抬眸瞧瞧,直接道:“你不開門,我可去請佳母妃了!”

 “……你這叫甚麼話。”舒貴妃擰著眉看她,“皇貴妃又不是洪水猛獸,還能嚇住她?”

 “佳母妃當然不是洪水猛獸。”明穎噙笑,“但佳母妃總是有辦法的。”

 舒貴妃想想,也對。宮中無論大事小情,皇貴妃總能處理得宜。所以這麼多年來,她不僅將宮權拿得穩穩當當,御前掌事女官的差事也總辦得漂亮。

 “去請皇貴妃吧。”舒貴妃側首吩咐宮人,兩側的宦官一揖,就有名腳力快的宦官躥了出去,直奔純熙宮。

 不一刻工夫,顧鸞就到了。眾人一道見了禮,顧鸞便聞悅穎跟前的侍婢:“誰惹公主了?”

 “沒……沒有……”被問話的宮女答得小心翼翼,“就是……殿下方才去鴻臚寺,見了楊大人。但也就是在書房裡說了幾句話罷了……”

 哦,楊青啊。

 顧鸞對箇中糾葛瞭然於心,復又上前兩步,在門縫前揚音:“你們去鴻臚寺,押楊青進宮來。”

 一個“押”字,讓躺在床上盯著牆壁發愣的悅穎心底顫了顫。

 遲疑片刻,她坐起身,行至門前開啟了房門。

 “吱呀”一聲,數道目光都投過來。舒貴妃見她沒事,首先鬆了口氣,悅穎福了福:“佳母妃、母妃。”

 說著,她抬眼看了看顧鸞:“佳母妃別找他,我不見他……”

 “不用你見。”顧鸞挑眉,“母妃自會給你出氣。”

 她說完,轉身就走。

 悅穎愣住,一時做不出反應。眼看她在宮人們的簇擁下越走越遠,心底的慌張愈湧愈烈。

 但她最終還是忍住了,貝齒一咬,拉住明穎的手:“走,我們冰嬉去。”

 “哎……”明穎險些沒反應過來,“冰嬉甚麼啊!你到底怎麼回事!”

 悅穎只當沒聽見,拽著她就往外去。不善冰嬉的霽穎望著她們吐了吐舌頭,拽舒貴妃的衣袖:“舒母妃,我功課還有不懂的地方呢。”

 舒貴妃反應了一下:“……走,舒母妃講給你。”

 說罷便牽起她的手,去啟德宮正殿。

 純熙宮,顧鸞等了約莫三刻,楊青終於到了。

 她方才雖用了個“押”字,但宮中皆知楊青和她甚是親近,便也沒人真對楊青動手。

 如此正好,她那個字原就是說給悅穎聽的。

 “姐姐。”楊青在她跟前一揖,“姐姐別怪殿下,這事是我……”他頓了頓,好似不知該如何描述,終是隻說出四個字,“是我不好。”

 顧鸞端坐在茶榻邊,一聲輕笑:“我還沒說甚麼,你倒先護著她了。”

 楊青微滯,意欲辯解:“不是……”

 顧鸞不理他,側首吩咐宮人:“去告訴公主,人我替她罰了,不論有甚麼緣故,讓她消消氣。”

 說完又看向楊青:“出去跪著。”

 楊青一愕:“姐姐?!”

 “去。”顧鸞神情冷淡,冷淡得讓楊青覺得陌生。這麼多年,她好像從來沒這樣跟他說過話。

 短暫的遲疑之後,楊青終是照辦了。顧鸞維持著臉上的冷漠等他退出去,即刻翻身爬到茶榻上,趴到窗邊努力透過窗紙往外看。

 這事讓外人見了,必定覺得她反常。可事實上,她不過是玩個苦肉計罷了。

 真操心啊,重活一輩子要了卻自己的執念不算,還得成全旁的苦命鴛鴦。

 這麼一想,明穎可真讓人省心。她上輩子就是自己冰嬉時遇見了合意的駙馬,這輩子亦是,楚稷只輕輕鬆鬆地為她下了道旨便罷了。

 也不知楚稷那邊怎麼樣了。

 顧鸞心下一喟,收回了視線。

 .

 四川,父子二人縱馬而出,出城不遠,便是一處此次遭了災的村子。

 因楚稷有“先見之明”,早將村民都遣去了別處,此番無甚傷亡。但待得他們回來,房舍終是已毀了大半,地方官吏只得緊鑼密鼓地建了幾處院落、又支了些布棚,姑且將百姓安置起來。

 楚稷無意攪擾百姓,只在幾處院落外圍轉了一圈,接著又帶永昌去看了看農田。現下雖已是冬天,原也不是農田繁茂的時候,但地震後的滿目瘡痍仍可見一般,看得永昌滿心唏噓。

 至後半程,楚稷變得話很少,永昌看出他心情不佳,輕聲勸道:“父皇放寬心。天災難免,能盡力善後便是在盡人事了。”

 “盡人事。”楚稷苦笑,搖頭,“每逢遇到這樣的天災,朕總在想,若換做那些青史留名的明君來做大恆的一國之君,必能處置得更好。”

 永昌一愣:“父皇也是明君,何苦這樣想。”

 “家國天下的重擔壓在身上,日日夜夜都要這樣想的。”他緩緩道,“若朕能有個才學更好的兄弟,朕情願讓他做皇帝,自己當個閒散親王,帶著你佳母妃遊山玩水。”

 他這般說著,好似只是一句隨意的慨嘆。言畢頓了一聲,又悻笑:“這話別告訴你佳母妃。”

 “……”永昌噎了噎,沒開口。

 楚稷不催他做出反應,由著他想。復行片刻,方聽永昌道:“可父皇是嫡子……便是有哪位王叔可靠,父皇也……”

 不及說完,他就聽到父親一聲輕笑:“你知道嗎,朕還是太子的時候就總在想,憑甚麼?”

 永昌又愣了下。

 “憑甚麼是嫡子就硬要擔起這些重任,憑甚麼是嫡子就沒得選。”他自言自語般說著,神情凝重,聽得永昌愈發回不過神。

 ——這話說的,怎麼好像當皇帝是個苦差事似的。

 這不是人人趨之若鶩的位子嗎?

 永昌固然能理解這個位子的責任之重,卻不能理解父親口中的懊惱。

 他於是木了半晌才有問:“父皇坐在皇位上,不高興麼?”

 “高興啊。”楚稷望著夕陽,理所當然地笑答。

 永昌鬆了口氣。

 接著,卻見父皇扭頭看過來:“可更讓人高興的活法也不是沒有——你想想,朕若不是皇帝,卻是皇帝的親兄弟,那便既有足夠的俸祿拿,又有寬敞的府邸住,還不用日日為政務操勞。逢年過節只需進宮問個安,平日就可帶著你們佳母妃四處玩,多輕鬆啊。可你看現在——你佳母妃五年前說想回鄉看看的事你記不記得?朕直到去年才得空陪她去。”

 “……”永昌認真聽罷,委婉且深沉地提議,“父皇,您可否不要張口閉口都是佳母妃。”

 “朕只是說個道理。”楚稷氣定神閒,轉而嘖聲,“不過也罷,多說無益,朕也知道自己斷不能辭了這皇位不幹,你只當朕沒說過這些。”

 這話裡有許多無奈。

 有那麼一瞬,永昌心底的那份好勝心被動搖了。

 他只想爭一口氣,證明給母后看,卻沒想到父皇竟巴不得不當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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