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兩人順著山路走了一會兒,便瞧見了金水山養蜂房,茂密的蘭茶樹中零零散散坐落著幾排小土房,裹著頭巾面紗的婦女們忙活著切蜂蜜。
江縱跟養蜂房管事的說了兩句,安排倆人去山下執行李,又找了一人回家送信,江縱是個向來不肯吃虧的,在匪盜身上吃了這麼大的苦頭,非討回來不可。
他修書一封給江橫,要他拿銀子去僱幾個功夫好的家丁過來,再去楓葉居找明慄公子,要他留意著瑾州人來人往的風聲,聽聽到底是誰,這麼眼紅他江縱的命。花樓魚龍混雜,最是訊息靈通,江縱肯撒網,不怕撈不出魚來。
身上的蟄傷還痛著,樂連聽見遠處的蜂鳴便有些發怵,臉上卻不顯露半分,走近幾個忙碌的婦女,低聲攀談起來。
婦女笑著遞給樂連一塊碎蜜巢,樂連舔了舔,金水山蜜不愧天下第一蜜,金huáng粘稠的蜜汁彷彿琥珀,甘甜留香。
江縱安排完了,在養蜂房附近看了看,溜達到樂連身邊,見他拿著一小塊蜜巢,半點不客氣地低頭咬了一半,滿口蘭茶花香。
溫涼的唇舌滑過樂連的指尖,樂連原本冷淡的臉色凝固住,低聲道:“縱哥,我剛咬過了。”
江縱邊舔指尖邊斜睨他一眼:“我的嘴你也咬過啊,你哪那麼多屁事。”
“……”樂連眯眼看著他,想仔細看看這人到底有沒有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江縱舔過的指尖,猶豫半晌,舔gān淨了。
這地方挺窮,管事兒的給二位少爺安排了住處,人家管這叫上房,不過就是個勉qiáng能住人的地方,江縱一進門臉就皺起來:“喲,這髒不啦嘰的,我們家狗窩都比這gān淨,睡哪兒這。”
樂連安安靜靜地把帶來的gān淨布單鋪在炕上,剛鋪平整,江縱便躺了上來。
江大少爺的嬌氣勁兒一上來,脾氣也大,若是跟他嗆著來,一準兒又得開始嚷嚷,樂連沒辦法,只好搬著自己的行李去另一張chuáng鋪,再去吩咐管事的燒幾壺洗澡水,端兩份充飢的飯食來。
江縱側身支著頭,目光赤luǒluǒ掛在樂連身上,白撿笑話似的瞧著他,讓樂二公子為自己忙前忙後,放在前世還真是千古奇聞。
過了一會兒,樂連端著兩份蛋炒飯回來,擱在江縱面前。
江縱早就餓了,坐起來搓著手聞了聞香味兒:“這小地方哪來的稻米啊。”
樂連把筷子擱在江縱碗沿上,淡淡道:“我帶來的米和jī蛋。剛去後廚看過了,他們這裡常吃gān饃,你吃不慣。”
江縱愣了一瞬,而後彎起眼睛笑笑。
像罌粟花落在琴絃,迷醉妖嬈的暗紅撩撥起深潭漣漪,在樂連心間dàng漾開一圈緋紅。
樂連暗暗屏著一口氣。
他今年十八歲,有位狂妄驕縱的美人原來已在他心上叫囂了十三年。
江縱敷衍地洗了個澡,敞著領口去找樂連。
樂連坐在chuáng鋪上給後背的蟄傷上藥,腫脹已消退不少,還留著一處微鼓的紅印。
“還疼嗎。”江縱披著衣裳爬上chuáng鋪,坐在樂連背後,順手接過他手裡的藥,先拿清水替他把傷口洗gān淨。
樂連安靜地盤膝坐著,微皺著眉,等著江縱給自己上藥。
卻不料背後的蟄傷沒感受到冰涼刺痛的藥液,反而是溫涼的薄唇輕輕貼在了傷口處,舔了舔。
看見樂連明顯繃緊的脊背,江縱從身後環住他的腰,順著他下頜吻過去,輕輕扳過樂連的頭,撩撥地舔吻他唇角:“這麼緊張,是喜歡?”
樂連用力嚥了咽,翻身按住江縱,壓著他躺下,狠狠咬著他的唇舌,憤恨地警告他,既然沒那個意思就別故意來點自己的火。
他口中有蜂蜜的甜香。
江縱推開在自己身上撒野的小láng崽,嘲諷笑道:“我剛去問了那幾個大娘,她們說被蜂子蟄了就塗點蜂蜜,好得快。我剛給你塗了,你發甚麼瘋?”
樂連才看見他手裡的藥瓶和蜂蜜,重重出了一口氣,抓住江縱的領口,低聲問他:“你信不信我……”
江縱挑眉:“趁著出來這一趟無聊,調調情才不寂寞,你不覺得嗎。”
他前世也風流如此,沒覺得有甚麼不對的。
江縱一直覺得很有趣,前世和樂連在楓葉居里談生意,江縱當著他的面讓一個小倌兒跪著給自己口,樂連冷漠的表情初次出現了裂紋。
當時江縱邊享受邊問:“你怎麼那麼潔身自好,是為誰留著清白呢啊?”
樂連推了茶杯摔門而去,聲音微顫:
“與你無關。”
江縱喜歡把樂連的偽裝一層層撕碎,看看他心裡裝著些甚麼無聊透頂的東西。
——
樂連鬆開江縱的衣領,翻身躺在江縱身邊,無奈道:“縱哥,別消遣我。”
江縱笑了笑:“你真沒意思,親一下能怎麼樣。跟我享受享受刺激歡愉總可以吧,跟你保證就這幾日,回瑾州不糾纏你。”
樂連望著他,輕出了口氣:“隨你。”
見樂連確實有些不悅,江縱也不願再找他不痛快,隨口問他:“你剛跟那幾個大娘說甚麼了?”
樂連如實道:“問了蜜價,走貨渠道甚麼的。”
江縱嗤笑:“不對,你不該問這個,你應該問,吃了嗎。”
樂連困惑地回頭看他。
江縱坐起來,揉了揉他的頭髮:“做生意有時也忌諱開門見山,尤其是在她們剛換了東家的時候,你不能上來就告訴她們你不懂行,給她們的第一印象很青澀,她們會壓價,或者在熟蜜裡摻廉價的生蜜,因為確信你看不出來。”
樂連愣了愣,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縱哥,我問過,整座金水山的養蜂房年產蜂蜜一萬斤,林家跑路之後由我們江樂兩家合包下來,可每年宮裡只收五千斤上等蜜,餘下的想處理gān淨得費一番周折。”樂連算了算賬,“若是放久了不新鮮,恐怕會積壓在手裡,算上運貨、窖藏、盛裝的費用,最後到手的銀子沒多少。”
“喲,學以致用啊,有前途,知道往前面想。”江縱揉了揉他頭髮,“慢慢想。你曾經很擅長這些。”
“反正這也沒甚麼事,走吧,帶你進城玩玩。”江縱換了身繡鶴玄絲白衫,到處找鏡子也沒有,只好繫上領口,朝樂連一笑,問他,“這身合適嗎。”
他身材jīng瘦修長,柔順長髮用一墨玉扣半束著,溫雅中透著三分不羈。
樂連誠懇回答:“合適。”
江縱望著他:“你跟我去嗎?”
樂連本不想和江縱再摻合到一起消磨自己的心力了,可那人的任何邀請他就是無法拒絕。
他略微遲疑,還是道了聲去。
縱哥,你總是恃美傷人,你不自知,痛得我樂此不疲。
金水城是金水山下的小鎮,不甚繁華,卻十分熱鬧,因為地處幾個商賈要道jiāo叉處,往來的商戶不少,街上擺攤的多,有的商人是打算把貨物從這小地方出手,能避開幾座繁華城池的稅收。
前世江縱也來過這小鎮,當時是領著一小撥黑幫兄弟販私鹽,在這種小城裡不容易被抓。
江縱輕車熟路地領著樂連進了一家名叫金牙的賭坊,裡面的佈置還跟前世一樣熟悉,牆壁上掛著幾個粗獷的牛頭羊角,想當初年輕氣盛太沖動,在這兒跟一個叫簡來的西亭遊商賭了一局,誰知那廝會出千,讓江縱狠狠出了把血,也從此收斂了不少,持重沉穩了些。
江縱懷念地在賭坊裡遊逛,瞥了一眼桌上的骰子,問樂連:“你會玩嗎?”
樂連道:“不太會。”
“來吧陪我。”江縱拉著樂連的手坐到一個空席,他不在乎輸贏,輸了更好。
樂連低頭看著自己被牽著的手發呆。
江縱熟門熟路,把骰盅和骰子先拿來看了看,再推給莊家,骰盅一搖響,桌前的賭客紛紛熱鬧地押注。
江縱耐心給樂連講:“以後談生意偶爾也得陪著人家來玩,你學著點,這局就是猜大小,一共三個骰子,你看桌上這些寫字的格子,點數加一起比十一大就是大,四到十就是小,一賠一,押對了你錢就翻番兒。”
樂連點點頭。
江縱指著幾個不一樣的字格道:“全骰,就是賭這仨骰子點數一樣,一賠二十四。圍骰看見了吧,就是你把三個骰子點數全猜對,一賠一百五。”
江縱拿了十兩碎銀扔到桌前,揚起臉對樂連笑道:“你來試試啊,我帶的銀子不多,輸完了咱們就走,贏了我請你吃飯。”
樂連走神看著江縱神采飛揚的臉,對玩樂之事侃侃而談,不汲汲於心,更不耿耿於懷,他是認真地在瞎玩。
骰盅一落,江縱認真盯著骰盅,順手去牽樂連的手,悄聲問他:“喂,押哪個,想好了沒。”
樂連躬身押了注。
江縱噗地笑了,仰頭看他:“小崽子還押全骰,這麼貪心。我看晚上只能你請我吃飯了,我想吃竹蓀鵝。”
樂連安靜站在江縱旁邊,微微揚了揚下巴。
江縱臉色微變,回頭看了一眼骰盅。
骰盅一開,赫然三個“四”。
周圍賭客遺憾唏噓,互相埋怨:“全骰!早就想押這個你非不讓我押!”
全骰三點一個數,一賠二十四,十兩銀子轉眼成了二百兩。
江縱倏地站起來,雙手撐著檯面瞪著這仨骰子,驚訝回頭看了一眼樂連:“你這麼會玩?”
樂連搖頭:“運氣好罷了。”
江縱想了想也是。
前世他倆也賭過一局,當時賭注不小,江縱想要樂連手裡的一個糧行,纏著他磨了好些日子,江縱出價也合理,想買斷,實在不行買幾股也成。
因為當時趕上北華一帶大旱,糧食顆粒無收,江縱鼻子靈,早就嗅到了這個災難商機,可惜手裡糧食沒那麼多,於是盯上了樂連的糧行。
樂連被他磨煩了,跟江縱提了個賭局,三局兩勝,若是江縱贏了就低價把糧行轉讓給他,若江縱輸了,就讓出自己名下的一個首飾商號。
江縱勉qiáng答應。
兩人各勝一局,第三局,江縱沮喪地趴在桌面上,有點後悔,他那個首飾商號每年盈利也有十萬來兩,萬一輸給樂連,真是心疼死了。
樂連坐在對面喝茶,看著江縱趴在桌上發愁,想毀約又拉不下臉來,咬著嘴唇鼓著腮幫,把氣都撒在桌子上,摳得檀木桌直掉漆。
樂連看了他一會兒,唇角微微揚了揚。
江縱抬頭嚷嚷:“笑甚麼,我押小!”
樂連微微搖頭,開了骰盅,一共八點,確實是小。
江縱鬆了口氣,劫後餘生般得意地看著樂連:“願賭服輸,糧行拿來吧。”
樂連沒說甚麼,把幾張契紙遞給江縱,扇子輕輕敲了敲他的頭,走了。
臭屁極了,讓江縱贏得渾身都不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