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伴隨著電車的搖晃,與溝口刑警的對話也在我腦海裡迴盪起來。他一番出乎我意料的問題,導致我最終說了實話,可我與緋絽子的關係與案件有著何種聯絡,我卻完全一頭霧水。溝口刑警用了“不這麼考慮就解釋不通”這種表達方式,但究竟甚麼解釋不通呢?
我閉上眼,任憑身體隨車身搖晃。我不得不承認,坦白緋絽子的事情後,我著實輕鬆了不少。長時間以來,我一直苦於找不到人傾訴。
我在高一時就認識了緋絽子,說得更具體一點,是入學儀式的時候。她在我的鄰班,坐在我的斜前方。與現在不同,她的頭髮當初只留到肩膀處。那烏黑亮麗的秀髮在透過窗戶射進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在校長進行著他那無聊又冗長的發言期間,她一直面朝前方。從那流線型的眼睛上看,與其說她是在認真聽,更像是在浮想遙遠國度的風景一樣,但那緊閉的雙唇又給人一種有甚麼迫在眉梢的心事的印象。在剛入學的新生裡,她全身都散發著一種與眾不同的靈氣。
儀式結束後,發生了一個小小的意外。她不經意間把頭轉向我,與我的視線不偏不倚地對上了,我不由得垂下目光。
打那次以來,她在我的心裡就從未消失過。上學路上、午休時、放學後,我都在無意識中尋找她的身影。而當我順利發現她時,彷彿全身的每一根神經都集中在了她身上。不可思議的是,一見到我她也幾乎會轉向這邊來。曾有多次,我在訓練中因為和她四目相對而慌了手腳,最終造成失誤。
我不久後就知道了她名叫水村緋絽子,也知道她加入了天文部。一聽說此事後,我甚至產生了也加入進去的這種愚蠢念頭。
緋絽子很快成為人們議論的焦點,關注她的人應該以男生為主。可關於她的傳聞,幾乎都是一些不好的事。
“她似乎不怎麼和窮人說話,”有的人這麼說;“儘管父母主張她上這個學校,可好像她本人的意願是上那種私立的貴族學校。”也有這種傳言。傲慢、自尊心強、一定需要別人奉承——大致就是這樣的評價。可要舉出一些她具體的例項來,大多數人都辦不到。肯定是她從舉止言行裡透出的那種優越感,讓周圍的人們產生了這種印象。不過,傳聞的也並非全是負面的。她的成績優秀、鋼琴也彈得超棒,這些我也曾有耳聞。
高一的時候,能與緋絽子親近一些的機會遲遲沒有降臨。我們第一次對話,發生在高二那年的秋天,而且是她主動搭訕的。
那一天,棒球部的訓練暫停。當我正走在去車站的路上時,聽見後面有人叫我。回頭一看,緋絽子走了過來,只有她一個人。我四下張望,還以為她叫的不是自己。
“這週日有空嗎?”她直直看著我的眼睛問道,使我六神無主起來。她似乎很期待我這種反應,噗嗤笑出聲來。“別誤會,我可不是要跟你約會哦!”說完,她遞給我兩張紙片。那是日本棒球職業聯賽的門票,而且還是內場貴賓席。
“我留著沒用,方便的話你去看吧。”
“這個,給我?”
緋絽子沒有點頭,而是略微抬起下顎。
“是啊,是別人送給我老爸的,正愁沒人看呢。”
“為甚麼給我呢?”
“沒甚麼,大概因為你剛剛正好走在我前邊吧。而且我覺得給喜歡棒球的人去看比較好一點。”
“嗯……”我一時說不出話來,比起免費票子,還是她的主動搭話更讓我興奮。
“如果你不想去就扔了吧。”緋絽子看起來似乎解決了一樁棘手的事,再見也不說一句就快步走開了。
那場日本職業聯賽我邀請了川合一正,那傢伙還對我怎麼拿到票子的問個不休。我沒對他說實話。
過了幾天,我瞅準緋絽子獨處的時機主動叫了她,在樓梯的休息臺上。而且我鼓起勇氣說,“我想答謝你。”
“這就不用啦。”
“但我心裡過意不去啊,要是你有想要的東西……”
“我沒有想要的東西,”她即刻回答,“我甚麼都有了。”
“哦,是嗎……”確實如此呢,我心想。然後嚥了口唾液,壯起膽子問,“那一起去看電影如何?”
不料緋絽子一臉疑惑,仔細端詳著我的表情。“你這算是約我?”
“不,當然不是。”臉上火辣辣的。
“哦,這樣啊。”她用手摸著輪廓很漂亮的下巴,“或許行,但電影太無聊了,去聽音樂會怎麼樣?”
“音樂會?”
“下週日有一場,票子我會想辦法去弄的,可以吧?”
“恩,可以。”
“具體的事情到時候再約吧。”說完,她走上了樓梯。
我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呆呆地在那兒站了一會兒。儘管知道自己將和仰慕已久的緋絽子約會,卻絲毫沒有實感。即便如此,一股感激之情還是從心底慢慢湧起,好不容易才剋制住自己沒傻笑出來。而且現在也不是光在那兒傻笑的時候。這週日,我趕緊為自己買了一套衣服。
當天,我如同一個機器人一般坐在觀眾席上,姿勢比第一次參加正式賽都僵硬。音樂會的內容完全映不入腦裡,只是一味地憑緋絽子身上散發的香味關注著她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但走出音樂廳後,我們也沒去咖啡店坐上一會兒,而是在電車裡聊上幾句就告別了。就約會而言,是屬於比較草率的。到頭來,值得歡呼雀躍的事一件都沒發生,剩下的只有些許失望。
不過在那之後,我確實與緋絽子之間建立起了某種情結。見了面一定會聊上幾句,而她也很享受這種談天,並且這種感受並非出於我的自戀。幸運的是,我們倆坐的是一條電車,所以我為了提高兩人碰面的可能性、與她同坐一班車,還對自己的作息時間進行了調整。
就這樣進入了十二月一天,當我們像往常一樣在擁擠的電車上聊天時,緋絽子主動邀請我去參加聖誕派對。
“我和初中時的朋友商量下來準備辦一次,怎麼樣?來不來?”
“這個嘛,”雖然我不太喜歡參加派對,但卻無法拒絕緋絽子的邀請,“我去吧。”
“好,那就這麼定啦,過幾天我會把邀請函給你的。”
“必須要準備禮物嗎?”
“不需要那種東西。”緋絽子若無其事地回答。
聖誕夜那天,我對照附送的地圖搜尋著會場。來回走了一圈後,我終於在距離繁華街附近的一幢小型商廈的地下室裡找到了那個地方。外面是一扇如同防火門一般的大門,看起來不像是能舉辦派對的地方,可從門上寫著的店名來看,應該沒有錯。
開啟門走進一步後,昏暗中站著一個人,他對我說:“有入場券嗎?”
我把邀請函遞給了他,音樂和人們的喊叫聲近在咫尺。
男人檢查完邀請函後,不耐煩地說,“那麼,交一萬元。”
“一萬?”我重新問道,“還要收錢?”
那男人張嘴露出了牙床,我在昏暗中也能看清。“廢話!你傻瓜啊?!”
這句話讓我的血液一下子湧到了腦袋裡,但畢竟在這種地方不能打架,於是默默地剋制住了。然後打量著該不該交這錢,一萬元我身邊還是能拿出來。
“沒錢的話就滾回去,這裡男人已經夠多了。”
男人剛說完,剛剛我還以為是牆壁的部分裂開一條縫,射出了白色的光芒。隨即,又出現了黑色的遮簾,一個女人從遮簾縫隙裡探出腦袋,那是個妝化得很濃的陌生女人。
“在吵甚麼?”
“這人說自己沒錢,我正要把他趕出去呢。”
“嗯?”女人從男人手中接過邀請函,看了看我的名字。表情立刻起了些變化。“啊,你是西原君?”
“你認識?”男人問。
“是緋絽子請來的選手,他的會費就免了。”
“啊?”男人把我上下打量一番,然後立刻失去了興趣,轉向別處。
穿過遮簾,裡面有幾十個年輕男女。有圍坐在桌旁的,還有在中間的空地上跳舞的。在往裡有個舞臺,一個從未見過的樂隊正在演奏。
我迅速地移走視線,尋找緋絽子。只見她坐在最邊上的桌子旁,被夥伴圍著。我盯她看了一會兒後,她也對我匆匆掃過一眼,但目光並未就此停留。
“我叫香織,請多關照。”帶我進來的女生說,她穿著一套緊貼身體的超短連衣裙。
“不付會費真的沒事嗎?”
香織用力一縮肩膀,“沒關係的,我們也不付啊。”
“那所謂的一萬元是指?”
“僅限於參加的男生,這也天經地義啊,他們本來就是來釣女孩子的。”
“那些錢就當作派對的運營費用嗎?”
聽我這麼說,香織向後仰起了她矮小的身體。
“你開玩笑吧?這些哪夠啊?都是緋絽子出的。”
“水村?剩下的全部都是嗎?”
“是啊,那女孩有錢嘛。”
我被她滿不在乎的一句話說得無言以對。
不久後,不知哪兒冒出了一個瘦個男子把香織約走了,我便盛了些料理,端著走到了飲料櫃檯。除了酒精之外,就只剩果汁和烏龍茶了。我無奈拿了杯烏龍茶,坐到一邊的桌旁。
吃著並不美味的料理,我觀察起周圍的人來。大概有十幾個女人,但一個也不認識,都畫著可怕的濃妝。男人比女人幾乎多一倍,基本上都是大學生模樣的人。無論男人還是女人,都像喝水一樣往喉嚨裡灌酒。其中也不乏早已酩酊大醉的人。
桌子上放著一隻裝有卡片的盒子,我抽了一張。上面印著“資料卡”,供人填寫電話號碼和地址。
“這上面是寫自己聯絡方式的哦。”頭上傳來一個聲音。抬頭一看,身著樸素黑色西服的緋絽子剛要面對我坐下,她的五官比之前更顯成熟。
“為甚麼要這麼做?”我問。
“為了交給你看上的女孩啊。其實我也不想這麼做的,可香織硬要這麼幹,我就同意了。那些女孩們還在為收集了幾張卡片而競爭呢。”她說話方式無精打采的,令我懷疑她是否有些低燒。因為不知道如何該回答是好,我只是曖昧地點了點頭。
“也許是我多心,”她說,“你好象不怎麼感興趣嘛。”
“是啊。”我回答,“沒想到是這種形式的。”
“你以為是那種家庭式的聚會嗎?”
正如她所言,可要是這麼回答,估計會被她嘲笑才對。
“這些人都是你的熟人嗎?”我環視了一圈,轉移話題。
“女生都是,可男人基本上都不認識。我只叫了兩三個,沒想到一轉眼就來了這麼多人。”
“聽說你是贊助商。”
“這又沒甚麼。”緋絽子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說。
“目的何在呢?”
“這個嘛,”她歪著腦袋,飄逸的長髮散落到胸口。“沒甚麼目的,既然能讓大家都很享受,何樂而不為呢?”
這時,她的背後走來一個如同櫥窗模特體型的瘦高個男人。
“喂,跳支舞吧?”男人對我熟視無睹,邀請緋絽子,帶著很奇怪的鼻音。
緋絽子依然面對著我,不耐煩地用手在耳邊擺了兩下。可能那男人做夢都想不到會被拒絕,表情顯得異常出乎意料,瞥了我一眼之後,又走向別處。
我把烏龍茶一口喝乾,站起身子。“我回去了。”
緋絽子沒有阻攔,而是說道:“那我送你出去吧。”
這個要求令我稍感意外。
走出會場,緋絽子說了句,“這個你拿回去吧。”就遞給我一個紙袋。我朝裡望了眼,裡面裝了一個扎著紅絲帶的長方形盒子。
“這是聖誕禮物。”她說。
“給我的?”剛要道謝,我突然又想到了別的,問她:“你所有人都給了嗎?”
剎那間,我彷彿看到緋絽子眼睛猛地眨巴了一下,問道:“你這麼認為?”
“沒有……”我抱著紙袋呆立在那兒。
“再見,學校裡見哦。”她說完,然後轉過身去,再次消失在會場裡。
回到家,我開啟包裝,發現裡面裝著一條圍巾外加一張卡片,上面寫著:“致我的同學 聖誕快樂!”
我把圍巾繞在脖子上,站到鏡子跟前。那條圍巾比看上去保暖得多。
從這天起,我和緋絽子的關係親近了不少,甚至可以說正朝著戀人的方向發展。可那同時也是一個落入深遠的入口。
當我們的關係大約持續了三個月後,有一天突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