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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五章

2022-02-20 作者:東野圭吾

第十五章

回到家,發現玄關處的有些異樣。脫鞋的時候才發現,是因為放著兩雙從未見過的皮鞋。都已經穿得非常舊了。

母親從客廳裡探出腦袋,滿臉是擔憂的神情,“來了幾位警方的人。”

“呵,”儘管我內心頗為起伏,但沒有太出乎意料。在那些傢伙眼裡我的嫌疑最大,估計他們打算把我徹底調查一番吧。而作為我而言,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對此也是求之不得。

“今天學校發現了屍體。”

聽了我的話,母親也微微點頭,“聽說了,是御崎老師吧?”

“聽說被勒了脖子導致窒息而死。”

“噢……”母親顰蹙眉頭,不停地揉搓著手臂,可能聽到這話起了雞皮疙瘩。

白天見過的佐山與溝口兩位刑警,就座在雙人沙發上。而春美異常喜愛的史努比玩偶被他們擠在中間,就像柔道里被按住一樣壓癟了。

“回來得真晚啊。”佐山刑警笑盈盈地說。

“因為要和一些同學聚會。”我回答。相信那名負責監視的刑警已經轉告他們了我和川合與小薰他們倆下課後去了別處。

“你的夥伴們如何看待這次的案件呢?”

“這個嘛,怎麼說呢,本來和大家沒有太大的關係。我的那些朋友只是比較擔心我的處境,因為被你們當作了嫌疑犯看待。”

佐山刑警的表情就像是被刺到了痛處一樣,“我不記得把你當成嫌疑犯的事啊,不過你對我們來說算是個重要的資訊提供者,這一點倒是真的。”

“其實你用不著這樣冠冕堂皇的。不說這個,你們這次來有何貴幹?”

“嗯,其實也沒甚麼大事。”佐山用小指撓撓眉毛上方,“你知道教室裡瓦斯栓的位置嗎?”

“甚麼?”我又問了一遍,完全不知道他在問甚麼。

“就是瓦斯的總開關。冬天使用暖爐的時候,需要接上一根橡膠軟管的吧?那個總開關位於教室的甚麼地方,你知道嗎?”

“我只知道在教室的前面,那東西怎麼了?和這次案件有關聯嗎?”

“有沒有關聯現在還不得而知,”溝口刑警面無表情地說,“所以才需要調查。”

“為甚麼連瓦斯栓的位置都……”

但佐山蓋過了我的聲音問道:“我們也知道在教室的前方,具體位置想不起來嗎?”

“你一下子這麼問我也說不出來啊,”我在桌上托起腮,為甚麼警方這麼在意暖氣總開關的位置呢?“我上高三了之後就沒用過暖爐,所以沒甚麼自信。會不會在靠近窗戶的地方呢?因為我們總是習慣在窗戶旁用暖爐。”

“說對了,就是窗戶邊。”佐山刑警說。“在黑板斜下方的位置,有一個金屬的蓋子,開啟後就是暖氣栓。使用的時候將其拉出,就露到外面來了。”

“嗯,是啊,的確如此。”

“你到這個班級裡來之後就沒有用過嗎?”

“還用說嘛,連暖爐都沒有,怎麼用?”

“也是。”佐山刑警敲了兩下膝蓋,看著我說:“其實呢,在案件的現場,也就是你的教室裡,暖氣栓被拉出來了。”

我皺起眉頭,盯著刑警的眼睛看,“目的何在?”

“不知道,所以我們正在調查。”

“難不成罪犯企圖用瓦斯干甚麼嗎?”

“你指幹甚麼?”

“比如一開始他打算用瓦斯殺人之類的。”

“原來如此,”佐山刑警點點頭,“那為甚麼他又換成了絞殺呢?”

“這麼嘛,會不會是他覺得勒脖子來得更可靠呢?”

我本來只是想隨便給個回答,不料溝口刑警在邊上說道,“肯定是這樣!真是了不起的推理,就好像知道案件真相一樣。”

“你在說笑吧?”我瞪了他一眼,但這對調查殺人案的刑警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話說回來,你的傷怎麼樣了?”佐山刑警指著我的左手腕問道。儘管口氣聽起來若無其事,但我卻整個人警惕起來。我早就料到這兩個人會繼續拘泥於包紮帶的事。還行吧,我回答。

“你是昨天早上受傷的吧?”

“是的。”

“那直到你昨晚洗澡摘下來之前,一直綁著的麼?”

“是啊,那又怎麼了?”儘管我也對他們提問,可刑警們似乎完全沒有回答的意思。

“在此期間,沒有別人問起過你的傷勢嗎?”

“有好幾個人問了,不過都只是問句‘你怎麼啦’就完事了,就象打招呼一樣。所以我也就隨口回答了他們。”

“沒有人說想仔細看看你的繃帶嗎?”

“這個?”我抬起左手,“不,沒有。”

“這樣啊,”佐山刑警閃過一絲嚴肅的表情,與溝口刑警對視後點了點頭,滿臉堆笑著站了起來。“突然造訪真是不好意思,因為以後可能還會有想要問你的事,到時候也請多多包含了。”

“那倒是沒關係,不過希望你們還是選在我上學的時候來吧。”

“當然,我們會盡量的。”佐山刑警擲地有聲地說。

刑警走後,母親詳細詢問了他們問了我甚麼。儘管很麻煩,但考慮到天下沒有在兒子受了警方偵訊之後還無動於衷的父母,我便一五一十地如實回答了。

“警察在懷疑你嗎?”聽完我的話之後,母親鐵青著臉問。

“多半是。”

“多半……”

“這也沒辦法啊,既然發生了這種事。”我胡亂躺在刑警們坐過的沙發上,沒好氣地回答。

“警察們問了我你昨天晚上在哪裡。”母親顯眼地站在那兒,低著頭說。

我豎起腦袋,“然後呢?”

“我就如實回答了啊,和我們一起吃完晚飯後就一直呆在自己房間。”

“那就沒事兒了嘛。”我把史努比玩偶墊在腦袋底下。這時,面朝院子的玻璃門開啟了,春美走了進來。我趕緊抽出玩偶。

“警察好像回去了啊。”春美說。

“春美,你沒乖乖呆在房間裡嗎?”

“我一直在澆花呢。”

“自說自話跑出去可不行啊!快去漱口,然後洗洗手。”

“我知道啦,別把我當成病人!”春美氣憤地走向了廚房,中途又回過頭來對我說:“警察檢查了哥哥你的腳踏車噢。”

這次我完全直起了身子,“真的嗎?”

“嗯,把罩子翻開,還檢查了輪胎裡的氣是否充足。他們好像沒注意到我,因為我在花叢後面。”

“嚯……”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過來。刑警應該是考慮了我騎腳踏車往返的可能性。從我家到修文館高中大約二十公里,騎車的話一小時就能到。為甚麼是腳踏車,我也立刻就有了答案。很可能因為推測的死亡時間是沒有電車的午夜。

“被殺的就是那個老師吧?”春美問,似乎我這個妹妹也聽說了御崎藤江的所作所為。是的,我回答。

“這樣的話,被殺了也不足惜嘛。她竟然對由希子做了那種過分的事。”

“春美!”母親用並不尖銳的口氣指責道。

“我覺得一定是某個人替哥哥報了仇。”說完,春美轉身走進了廚房。我想不出回答之詞,匆匆一瞥母親的表情後,慢吞吞起身走出了客廳。

到了晚上,電話鈴響了多次。有兩通是看了新聞而得知案件的親戚打來的。因為知道我在修文館高中上學,所以開啟問問,可他們做夢都不會想到我是主要嫌疑人。

接下來還是往常的那種惡作劇電話,其中一個說了句“你是犯人吧?快自首吧!”之後就掛上了電話。與其說是惡作劇電話,或許認為是替當事者鳴不平的電話更為妥當。而另一通則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謝謝你替我殺死了那個老太。”倒是這個電話讓我更加感到心裡發毛。

父親到很晚才回到家裡。儘管是家電生產商的外包公司,但作為經營者,就算家裡來了警察,也必須與往常一樣去上班。

我在房間裡,等著父親來敲門,同時已經做好了被他問長問短的心理準備。可無論怎麼等,父親一直沒有來。

第二天早上,我也沒能和父親打上照面。等我換好衣服下樓時,他已經出門了。餐廳的桌子上放著一隻曾裝過火腿漢堡的盤子。

“爸爸說甚麼了?”我問在廚房使用著煎鍋的母親,“你跟他提了案件的事吧?”

母親一邊把我和春美的火腿煎蛋盛入盤,一邊輕描淡寫地說:“你爸爸知道那件事。”

“爸爸嗎?他的訊息真靈通啊,在新聞裡看到的嗎?”

“據說警察去了他們公司。”

“爸爸的公司?去幹嘛?”

“好像是打聽你的事:‘案發當天夜裡您兒子在家裡幹嘛,希望跟我們詳細說明一下’之類的。”

“哎……”

那些傢伙的粘乎勁兒超乎了我的想象。當向家人詢問兇手的不在場證明時,他們有可能會因為庇護自己家人而撒謊。但若在同一時間分別對不同的人進行訊問,由於無法統一口徑,所以很可能會露餡。估計他們目的就在於此。

“那爸爸怎麼回答的?”

“他叫我別擔心。”母親把煎蛋放在我和春美面前,說道“他說,相信莊一應該錯不了的。”

我皺起臉,搔搔耳垂,“呃,這麼老土的話。”

“哥哥,不許你這麼說哦。”春美用肘部戳了一下我肚子。

我拿起叉子,扎進雞蛋的蛋黃。

吃完早飯,我翻開了報紙的社會版,發現昨天那個案件被當作第二頭條報道了。“著名的縣立高中裡的一位女教師被殺”——這幾個醒目的大字。可與標題文字的大小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報道幾乎沒有甚麼實質內容。校方的封口令似乎卓有成效,報道對於宮前由希子的事故隻字未提。校長的談話——都是一些令人難以置信的話:御崎老師是一位對教育事業嘔心瀝血的教師,經常在學校裡留到了很晚。昨天晚上,當她加班時遭到了歹徒襲擊。作案者絕非學校內部人員,大家也線索全無——真能吹啊。

我將報道讀了兩遍,有兩個地方引起了我的注意。

對實體的描述,上面只寫了:“脖子上有類似於繩子一類物體的勒痕”,而完全沒有提到藍色絲帶。

真是蹊蹺,我回想著。

這篇報道應該是根據警方提供的證詞為藍本的,如果警方提到了屍體脖子上纏著藍色絲帶這一內容的話,報社寫成報道時不寫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說,警察隱瞞了兇器為藍色絲帶這個事實。這究竟是為甚麼呢?只是單純搜查上的秘密嗎?

因為再考慮下去也無濟於事,我將報紙的這篇報道剪下來,塞進了口袋。

學校裡依然瀰漫著從昨天起的那種異樣氛圍,而且我們今天也必須在音樂室裡上課。當我在音樂室裡露面時,教室裡沙的一下立刻恢復了安靜。西原莊一是兇手這一說法,似乎比昨天得到了更多學生的支援。

因為離上課還有一段時間,我便打算去我們原來的教室——高三三班——去看看。

教室的門上貼著一張寫有“未經許可禁止入內”字樣的紙,但我不予理睬,走了進去。因為我很清楚,這張紙上的字出自班主任石部之手。

教室裡依然殘留著惡臭,彷彿御崎藤江臨終前的痛苦換了種形態飄蕩在空氣中,我不禁有些背脊發寒。

我走近御崎屍體所在的位置,那是在第一扇窗戶跟前。本以為警察用白色線條圈出的人形還留著,不料地上已經被擦得乾乾淨淨了。

黑板邊的牆壁上,如昨天刑警所言的那樣,有一隻隱蔽式瓦斯栓,現在蓋子關閉著。我開啟了蓋子,並小心著不留下指紋,並沒有甚麼特別之處。總開關沒有開啟,出氣口也沒連著橡膠軟管。

為甚麼這個會被拉出來呢?

我思考了一番,卻只能作出和昨天對刑警說的那樣,犯人一開始企圖用瓦斯殺人,這個唯一的結論。可轉念一想,這裡流出的是天然氣,是不可能導致一氧化碳中毒的,難道兇手不知道這一點?

我站立在屍體所在位置,朝四周張望,正想尋找有無異常地方的時候,窗戶旁的一處引起了我的注意。

窗戶現在還用鋁製窗框封閉著,但橫杆上卻有一道傷痕。似乎被巨大的力氣擊打過一般,凹陷深達幾厘米。仔細一看,距離三十厘米左右的地方也有一個同樣的傷痕。

這是甚麼呀?——這是否為之前留下的傷痕,我無從知曉。既然連瓦斯栓的位置都會忘記,絕不會記得窗框上的傷痕。

我回到自己原來的座位,拉了把椅子坐下。開始試著想象御崎藤江的死相。

那個女教師會遭到殺害,回想起來是有點難以解釋的。大約在一個月之前,她只是受同學討厭的教師之一,並不引人注目,也從未引起過學生們的熱議。而把這個人物一下子推向話題中心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由於我開創了先河,便不斷有學生向學校和御崎藤江找麻煩。但要問作為禍首的我自己究竟對御崎藤江憎恨到了何種程度,說實話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就連我最初提出抗議的時候,心裡針對的也並非是御崎藤江,而是我自己。為了將宮前由希子的戀人一役演繹到底,我簡直到了忘我的地步。

在那樣的背景下,這個被推向風口浪尖的人物——御崎藤江,剛巧在這節骨眼上被殺了。這又該如何考慮?莫非是從很久以前就對她懷恨在心的人,借這股勢力為自己剷除了心頭之恨?

正當我進行著這番思考時,突然門嘩啦一聲開了。

“喂,你在這裡幹嘛?”班主任對我叫喚道。那口氣與其說是生氣,倒不如說夾雜了幾分怯意。“這裡不允許進入,你、你到這裡來,有何企圖?”

有何企圖——他既然會脫口而出這麼說,估計還是在懷疑我。

“沒甚麼,”我站起身,“只是來這裡看看。”

“你沒碰甚麼吧?”石部朝著屍體所在處望了幾眼。

“甚麼都沒碰,只是坐一會兒而已。”我從石部邊經過,來到了走廊。可能是聽到了石部的叫聲,有些湊熱鬧的人從旁邊教室裡探出腦袋。

迴音樂室的途中,上課的預備鈴響了。石部也跟在我後頭進了教室。

短班會上,石部也只交待了一些日常事務。像體檢的日程、畢業後的去向等等。絕大部分的學生都感到無所謂,可每個班上必然會有一兩個剋制不了八卦本質的傢伙。不出所料,石部的話剛一停,有人立刻就提了這種問題。

“關於案件有甚麼新情況嗎?”中尾問。可能他仗著自己是第一發現人,不瞭解搜查的進展就誓不罷休。

石部明顯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但又意識到自己不能置若罔聞,便若無其事地說:“你們讀報了吧?目前只瞭解上面寫的那些內容。”

“可報紙上——”中尾的話到這裡嘎然而止,微微歪起腦袋,隔了好幾人看著我。可報紙上不是沒提到宮前的事故麼?估計他想這麼說。

“報紙上不會刊登猜測的內容。”石部似乎料到了中尾想說的話,斬釘截鐵地說。“報紙上登的,都是確鑿無疑的事。而沒登載的就都不是。明白了吧?”

“嗯……”中尾帶著完全無法接受的表情勉強點頭。

等石部離開後,教室裡一下子炸開了鍋,但大家似乎又都想起了我的存在,再次恢復了安靜。

我在課桌上托腮而坐,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就在這時,腦海裡猛地想起了甚麼。是剛才石部說過的話——報紙上登的,都是確鑿無疑的事。而沒登載的就都不是——

我從口袋裡取出今晨剪下的報道。

上面哪兒都沒提到兇器為女生跳操用的絲帶,這難道不是因為對此無法斷言麼?

我看過兩小時的電視劇檔,在絞殺的情況下,能夠透過脖子上的勒痕來大致鎖定兇器。而御崎脖子的勒痕,會不會與跳操用的絲帶不匹配呢?

我看看自己的左手,雖然現在沒包著,但警察曾對我的包紮帶追問不休。

絞殺的勒痕,會不會與包紮帶相一致?

可我覺得,天下絕不會發生這種巧合。難道兇手偶然間選擇了與我手上包紮著的完全相同的帶子當作了兇器?

不,不對!兇手是故意的,而目的當然是為了嫁禍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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