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四節課開始時,幾乎所有的警方人員都撤走了,只留下幾名刑警。在警車並排停放的大門外,早早地聚集起了耳聞到這次案件的媒體記者,他們不斷窺視著裡面的情形。而校內的廣播裡反覆播放著:請大家今天儘量不要走出教室,放學時候遇到記者採訪的話,甚麼都不要回答。
同學們連課間休息的時候,也呆在各自的教室裡閉門不出。朝窗外望去,只有一些教師和幾名陌生的男人——多半是警察——在來回踱步。倘若觀察那些刑警的動向,你會發現他們時不時地作出搜尋東西狀,可他們究竟想找甚麼,我完全猜不到。
午休的時候,我帶著小賣部買的麵包和果汁,爬上了天台。儘管平時一直在食堂吃午飯,但今天周圍人投來的目光都帶著些許陰鬱。本來校規規定未經許可是不準上天台的,但要說能對人們的目光眼不見為淨的地方,也只有這裡了。
我一邊俯瞰著到了午休也空無一人的操場,一邊啃著豬排火腿漢堡,真是晴空萬里。要是不發生這種事情,這絕對是個打棒球的好日子。說不定到關鍵的比賽日,又會大雨傾盆了。
喝完果汁,當我正想離開而向樓梯的方向走去時,一個女生出現在了那裡,是水村緋絽子。她隨即露出的驚訝表情告訴我,她並非事先就知道我在這兒。
“你在幹嗎呢?”緋絽子右手按著頭髮,左手捂住裙子問道。這裡風很大。
“吃午飯。”說著我把裝麵包的袋子向她揚了揚。
“真少見,你會到這種地方來。”緋絽子慢慢走過來,背靠在鐵絲網上。
“你經常來?”
“有時候會來,”緋絽子和我剛才一樣俯視了一下操場,然後馬上又對著我說:“發生了那種事,你也夠嗆吧?”
“嗯,”我回答,“還被警察叫去問了話。”
她吃驚地張大了嘴,但立刻點點頭,似乎想掩飾剛才的驚慌。“他們懷疑你?”
“因為我有動機啊,被懷疑也沒法子。”
“那你怎麼說的呢?”
“甚麼?”
“就是”緋絽子舔著嘴唇,同時眨眨眼睛,“和由希子的關係方面。”
我一隻手插在口袋裡,直搖頭:“沒說甚麼,就告訴他們是戀人關係。”
緋絽子長吸了一口氣,靠在鐵絲網上,把眼珠子轉向我,然後慢慢吐了出來。“你一定也沒打算說實話吧?”
“實話?”
“比如圍巾是誰送的之類的事。”
我狠狠地瞪著緋絽子,朝她走去。“我不是跟你說了不要說麼?我之前說過,叫你別對任何人提起圍巾的事。”
“我沒對任何人說啊!”
“在我面前也別提!”我用食指指著她的嘴。
緋絽子嘆了口氣,“你想把它演繹到底嗎?”對一臉莫名的我,她又補充了一句:“由希子戀人的角色。”
我站在緋絽子邊上,兩手抓著鐵絲網。
“我們就是戀人啊!”我說,“由希子確實是我的戀人。無論誰怎麼說,這是無法更改、也是不允許更改的事實。”
緋絽子用略帶同情的眼神仔細看著我,“從此以後,你會更受折磨哦!”
“我明白,”我也看著她,說:“這是我造成的,應該由我承擔。”
“或許吧,”緋絽子轉過臉去,“我在這裡再呆一會兒。”
“那回頭見”我微微擺手,然後走到了樓梯口。開啟門正要往下走時,回頭望了一眼,發現緋絽子摁著自己的長髮,還在盯著我看。
這一天幾乎沒有正式的課,第五節也是自修課。當我坐在音樂室的角落裡發呆時,後面有人叫我的名字。班主任石部正在入口向我招手。
“你現在到教導處去一次,灰藤老師正在等你。”
“有甚麼事嗎?”
“這個,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
你一把年紀了還幫人跑腿?我把這句話憋在肚子裡,走出了音樂室。
來到有著不愉快回憶的教導處,灰藤一個人正等著我。不過他的臉上失去了前幾天的從容,看上去彷彿老了十歲。
“聽說你接受了警察的偵訊?”帶著一貫的震懾力,灰藤開門見山地說。
嗯,我回答。
“他們問你甚麼了?”
“問了很多。”
“你這麼說我沒法知道,具體來說呢?”
“比如宮前的事故,還有對於這次案件的看法。”
“你怎麼回答的?”
“就是——”我剛準備回答,立刻又緘默了。然後眼睛瞪著灰藤,“這涉及到隱私問題,我不想說。”
他眉毛抽動了一下,但並沒有像以前一樣怒吼。為了剋制情緒而深吸一口氣後,低聲問,“其他的呢?”
“幾點離開學校、幾點到家,應該是在調查不在場證明。”
“這樣啊……”灰藤用食指篤篤地敲著辦公桌,隨即又停下來看著我說:“看警察的樣子是在懷疑你嗎?”
“這個我就不得而知了,不過我猜想一定是懷疑的。”
“應該是吧。”灰藤一副厭煩的表情,“可你別忘了,這是你自己闖的禍。”
這句話我就當成耳旁風了。
“你要說的就這些?那我回去上課了。”
“嗯,你走吧。”灰藤用下顎指指門口。我默默地站起來,然後又默默地走了出去。頓時不快感從體內傾瀉而走。
我快步來到走廊上,一見拐角處的那扇門,立刻飛身躲入了邊上的廁所裡。轉角處的保健室的門上安了一扇窗,隔著玻璃我看到了之前見到的那兩位刑警的身影。
我小心翼翼地從廁所裡探出腦袋,正看見兩個刑警從保健室裡走出來。我又趕快縮了回去,過了一會兒再窺探著外面的動靜,他們已經不在了。
我走出廁所,透過門上的玻璃窗朝保健室裡窺望,只見中年的古谷老師面坐在書桌旁寫著甚麼。
我悄悄開啟門,叫了她一聲。嚇得古谷那圓碩的身子在椅子上倒仰起來。
“啊,嚇了我一大跳。”老師說著把臉轉了過來,一見進來的是我,驚訝神色又增添了幾分。“西原同學,怎麼啦?”
“刑警來這裡幹嘛呢?”
“啊……你看到了?”
“碰巧見到的,他們來查案嗎?”
古谷老師明顯有些為難,能看出她正在思考如何作答。看到她的目光朝我左手匆匆一瞥後,我頓時茅塞頓開。
“與這個有關係嗎?”我抬起左手,盯著老師眼睛。
古谷老師依然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最後吁了口氣,終於開口說道:“他們來問了我包紮帶的事。”
“包紮帶?為甚麼?”
“這他們沒說。他們問我有哪些尺寸的包紮帶,還有是不是還記得最近有哪些學生來包紮過。”
“您應該告訴他們棒球部的西原了。”
古谷老師沒有回答,而是慢慢閉上眼睛。
這麼說,溝口刑警對我手腕的傷表示關注,並非是一時興起,他們的一舉一動永遠是有意義的。
可為甚麼他們揪著這種事情不放呢?
“他們想要一些幫你包紮的帶子,碰巧給你包紮的剛好是最後的一段,我就只交給他們一個空盒子。”
“刑警沒問別的嗎?”
“還問了你的傷勢如何,手指能活動到甚麼程度。我就實話實說了,沒關係吧?”
“那當然了,除此之外呢?”
“那些警察問的就只有這些而已啊。”
“這樣啊……”我的目光再次落到手腕上的繃帶。這與本次案件究竟有著甚麼聯絡,我無法判斷。
“喂,西原同學。”古谷老師用教誨似的語氣說:“你沒必要太放在心上吧,警察們也說了,這只是作為一種參考而已啊。”
“刑警可不會告訴你真話。”我苦笑道:“但我不會介意,他們會調查我也無可厚非。”
古谷老師如同被睏倦感侵襲一般垂下了雙眼,我向她道聲謝之後,說了句“打擾您了。”就走出了保健室。
課程暫且上到了第六節,可是我們班級除了兩節課有任課教師來之外,其它都是自修課。
這天完全沒有聽說與案件有關的資訊,儘管傳言滿天飛,但那只是大家根據江島的話隨意改編的。唯一一件讓人感興趣的事情,就是御崎藤江擔任副班主任的那個班有很多學生被刑警叫去問了話。如果刑警問他們能否對此事提供線索的話,那估計全班都會回答,三班的西原比較可疑。
第六節課結束後,班主任石部繃著一張臉走了進來,再次重申了一遍應付媒體的方法。他還補充了一條指示,如果接受了警方提出的偵訊要求,事後一定要聯絡學校。
“有甚麼新訊息嗎?”坐在我前面的男生問。
“沒有。”石部搖著頭說,“現在還一無所知,調查才開始不久嘛。”
有幾名學生瞥了我幾眼。
由於宣佈了俱樂部活動暫停,等班會結束後我們只得回家。當我走出教室後,川合一正與楢崎薰正在等著我。這是我今天第一次碰見他倆。
“各方面都夠嗆吧?”小薰擔心地問。
“嗯。”
我說完撓撓鼻樑,這時剛好有幾名同班同學從我身邊經過。他們無一例外地用好奇的目光看著川合與小薰。在這種時期還會與我說話的人,應該會被看成是好事之人吧。
“你們可別和我走得太近了,別人會以為我們是一夥兒的呢。”
“別說傻話,快走!”川合用下顎指向走廊另一頭。
校門附近,有幾名教師正在觀察媒體記者的動向。走出大門往車站的路上,也時不時會見到教師的身影。這些傢伙做到這種程度,究竟想瞞住甚麼呢?被學生說了學校的閒話,有那麼可恥嗎?如果能回到發生這種事之前那樣,不管被說了甚麼閒話都問心無愧的那種狀態,那該多好!
“簡直就像開首腦會議一樣啊,”川合自言自語道,“只有各國領導人的通道兩邊才會設這麼多警官吧?”
“公務員考慮的問題還是毫無起色啊,不管是警察還是教師。”小薰咒罵道。
儘管坐上了電車,但我們卻不想立即回家,所以又在中途的車站下車了。車站前的商業街有一家我們經常光顧的咖啡店。
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坐下後,我把今天發生的事簡明扼要地告訴了他們。他們兩人腔也不搭,只是默默地聽著。
“怎麼說呢,真不像現實中發生的事呢!”聽完我的話後,川合用調羹攪拌著咖啡,嘟囔道,“像不在場證明啊,殺人動機之類的。”
“其實我也這麼覺得,完全沒有實感。”
“這也沒辦法啊,”楢崎薰說,“可這究竟是誰幹的呢?”
“應該還是學校的人吧。”川合說,“例如教師、學生、辦公人員等。”
“依我看,學校發生的殺人案,未必就是學校內部人員犯下的。也有可能兇手為了讓大家都這麼想才故意把作案地點選擇了學校啊。”
“那倒是,這麼一來說不定就和御崎老太的私生活有關聯了。”
“是啊……”
私生活嗎,那個女教師應該也有吧,儘管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門房間會不會看見甚麼?”小薰停下用勺子翻弄著巧克力甜糕的手,說道:“晚上有人進出學校,而門房間完全沒注意到的話,那就是翫忽職守啊。”
所謂門房間,就是學校的門衛。進學校大門的左手邊有一個傳達室,裡面盡是些無精打采的老大爺。
“說不定就沒看見呢,別說兇手,很可能連御崎也沒走大門。”
我這麼一說,小薰撅起了嘴。“這你怎麼知道?要說犯人不可能從傳達室跟前透過,我還能理解。”
“如果門衛看見御崎進去,而遲遲不見她出來的話,那他一定會產生疑心,去裡面看個究竟吧?”
“嗯,有道理!”
“會不會御崎放學後就一直留在學校沒走呢?”川合提出了另一種可能性,“這樣的話,門衛肯定看不見啊。”
“不,不可能,御崎是先回了趟家,然後又來學校的。”我斬釘截鐵的說。
“你好像自信滿滿嘛,根據呢?”川合發問。
“因為她換了衣服。”
“換了衣服?”
“很漂亮的衣服呢。”
我把從江島那裡聽來的,御崎的服裝與往常不同的事告訴了他們。
“橙色和深棕色格紋啊?”楢崎薰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就像面前被擺了一道英語的填空題一樣。英語是她的強項。“確實,和那個女人平時來學校時候穿得不一樣呢。”
“那御崎到底是如何逃過門衛之眼而進入學校的呢?”
我對滿臉寫著問號的川合說道:“多半是從那個逃生洞進來的吧。”
“逃生洞?是指體育館後面的那個嗎?”
“是啊,”我點頭,“警察曾問過我是否知道那個洞,當時我還納悶他們為甚麼要問這個,現在總算明白了。警察一定也認為御崎和兇手從那個洞裡進出的可能性很大。”
“這麼一來,兇手還是學校內部的人咯?否則不會知道那個洞的存在啊。”
川合握緊拳頭說道,但小薰表示否定,“那可不一定哦。”
“雖說御崎老太有些勉強,可但凡身體輕盈一點的人,翻越那道圍牆還不是小菜一碟?只是在逃課的時候因為爬上爬下太顯眼,所以大家才都走逃生洞。”
“我有同感。”我認同道,“要是晚上,就不用擔心爬上鐵絲網會被別人看見了。”
“是麼?”川合皺著眉頭撓起了後腦勺,等他手停下時,他撲嗤笑了出來:“還好我們討論了一下,現在總算慢慢弄明白御崎和兇手的動向了啊。”
我苦笑著說,“只知道了進入的手法呢!”
“倒也是。”
“接下來,就是兩人如何會面了。”楢崎薰說,“應該是某一方把另一方約出來的。”
“那絕對是兇手約御崎的,為了殺她嘛。”川合即刻回答。
“按照常理來考慮確實如此,”但小薰臉上寫滿了疑惑,稍作思考後,抬起頭望著我說:“據說兇器是女生跳操用的絲帶,是真的?”
真的,我回答,現在這根絲帶的主人也找到了。她姓楠本,是個不怎麼顯眼的女生。平時表現得有些懶散,連更衣箱也經常不鎖好。正因為如此,她的絲帶才被兇手盜出來,成為了絞殺的兇器。而當得知那是自己的絲帶時,她似乎異常震驚,還像孩子般哇哇地哭了起來。
“那種場合下使用了絲帶,就說明兇手並沒有準備兇器對吧?”楢崎薰用食指輕敲自己的臉頰,“可這樣不就說明兇手一開始不打算殺人了麼?”
我與川合一正相視一眼,然後把目光移向楢崎薰,點點頭,“的確。”
“沒錯吧。”
“那就是衝動殺人了咯?”我用兩手託著腦袋,仰頭望著被煙油燻成茶色的天花板。“他們見面談話的過程中萌生了殺意,然後趁御崎不備就從更衣箱裡拿出絲帶,勒住她的脖子……”
“總覺得有些牽強,”川合說,“說是趁御崎不備,時間未免也太長了,而且兇手應該也不知道哪隻更衣箱裡有絲帶啊!”
“說的就是啊,”啪嗒一下,我的雙手落到腿上,“弄不明白。”
“現場沒有其他奇怪的地方了麼?”
“很臭,因為御崎小便失禁了。”
川合與小薰都不約而同地扭曲了臉。
“我是問你有沒有線索一類的東西!”
“線索……”真把自己當偵探團了啊,我心裡暗想,不料一下子回憶起了甚麼。“這麼說來,有一個傢伙說他的更衣箱裡有幾本字典和書不是自己的,好像叫伊藤。”
“伊藤啊,”川合點著頭說道,“我知道,是個一直犯迷糊的傢伙。”
“那些字典和書是誰的呢?”
“也是我們班上一個同學放在自己更衣箱裡的,他和伊藤的更衣箱都沒鎖。”
“你等等!也就是說,兇手從一個更衣箱裡取出字典和參考書,又放入了另一個更衣箱?”
“嗯,是啊。”我望著川合回答。
“目的何在?”
“我怎麼會知道?”然後看看小薰,“你想出甚麼沒?”
“沒有。”她說,“甚麼都想不出來。”
這回答在意料之中。我張嘴喝了口杯子裡的水,已經涼了不少。
“今年夏天說不定又要落空了,”我嘆了口氣說道,“一方面得不到正規訓練,而且成員們也都無法靜下心思。估計到時候我就該辭去隊長的職務了。”
那兩人的臉色明顯有所變化。
“你在開玩笑吧?”川合的聲音帶著些怒氣。
“不,我是認真的。有我在,對整個部真的不太好。”
“發生這種案件又不是西原君的錯!”楢崎薰盯著斜下方,“由希子的死也不是你造成的,這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啊!”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給大家添麻煩。不是說笑,照這樣發展下去,能不能參加地區大會也會成為問題。”
“到時候再說吧。”
“就是啊!”
“況且,”川合歪起嘴,“你現在退出棒球部也已經晚了,就算是前成員引起的問題,高野那幫人也不會熟視無睹啊。”
“嗯,你這話也對。”我撓撓頭,“好了,我們該回去了。要是被誰看見發生殺人案件當天我們還在這兒搞小團體聚會可就麻煩了。”
不料小薰從鼻子裡吁了口氣,小聲說,“已經被發現了哦。”
“啊?”我和川合一驚,正想東張西望時,“別這樣!”小薰低著頭警告道。
“坐在門口邊上的那個穿藍色西服的大叔是跟在我們後面進來的,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朝這兒看呢!”
我向她說的方向望去,原來如此,確實有這麼一個男人。裝作看報的樣子,在和我四目對上的瞬間,又連忙移開了視線。
“糟糕了!”我對川合與小薰說,“你們這幾天別再靠近我了。”
“不用介意嘛,就當成是保鏢好了。”小薰抽出一張紙巾,擦去了嘴邊沾上的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