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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三章

2022-02-20 作者:東野圭吾

第十三章

我剛踏進學校大門,便意識到了氣氛有些非同尋常。

一直空無一車的賓客停車場上,停了兩輛警車、兩輛陌生的轎車,外加一輛運貨車。

除此之外,我還感受到了一個異常。

縱觀周圍,有很多學生正把目光對著我。儘管立刻就移向了別處,但毋庸置疑,他們的確在朝我看。

我剛想加快腳步向教室走去時,猛然發現校舍的入口處貼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高三三班的學生請去音樂室 石部”

怎麼一回事——當我在那張紙條前駐足了片刻後,旁邊一個女同學說的話傳入我的耳畔。

“聽說高三三版的教室發生了殺人案!”

“啊?不會吧?”

“真的哦,據說被殺的是御崎老師呢!”

我倒吸口氣,把臉轉向她們,“喂,那是真的嗎?”

不料其中一名女生的臉上立刻露出了怯色,她似乎知道我是何人,嚇得向後退了幾步,然後轉過身迅速向遠處快步走去。

等我反映過來,發現身邊的同學們都在盯著我看,可能是聽到了剛才的對話。然而他們也沒等與我對上目光,就紛紛逃竄進了各自的教室。

我跑上樓梯,向音樂室走去。音樂室的門敞開著,裡面的熙攘聲聽得一清二楚。

不過這熙攘聲一瞬間就消失了,就在我進門的剎那。簡直就像錄音機被按下了暫停的按鈕,學生們保持著各自的姿勢靜止在那裡。他們的共同點是沒一個人朝我看,當然,他們並非是無視我。

“喂,中尾好像被警察叫去了呢!”

一個叫吉田的學生說著,往教室掃視起來,當他意識到站在他身邊的是我之後,急忙閉上了嘴。

我來到小個兒的吉田跟前,“中尾為甚麼會被叫去呢?”

吉田聳聳肩,嘴裡還嘟囔著:“因為是中尾第一個發現的唄。”

“發現?發現甚麼?”

“屍體啊,還用問嘛?”

“御崎的屍體?”

“……嗯”吉田眼珠往上翻,向我瞥了幾眼,又低下頭。

“她被殺了?”我問他。

“都是這麼傳的……”

“知道為甚麼會被殺嗎?”

“不知道,我又沒有看見。”吉田向外走去。

我的視線又回到其他學生身上,“其他還有見過屍體的人嗎?”

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我這兒,但都沒有抬頭看我。只有一個女生,抬起腦袋望了我一眼。她叫江島,以成績優秀與膽大著稱。我徑直走到她的座位旁。

“你看見屍體了?”我俯視著坐在椅子上的她。

江島稍作躊躇狀,但不一會兒就點點頭,“瞄了一眼。”

“情形如何?”

“情形……”江島不停轉著眼珠,最後停在我身上。“惡臭味很濃,一進教室就能聞到。”

“惡臭味?”

“就是便便的味道啦!”從背後傳來一個男生的聲音。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再次俯視著江島,“是這樣麼?”

她輕輕點頭,“她好像大小便失禁了。”

我不由得皺起臉。由於頭腦里加進了與臭味有關的資訊,使得教室裡發現屍體一事增添了一份現實感。

“屍體是倒在地上的嗎?”

“嗯。”

“被殺死的?”

“多半是。”江島回答,“應該是被勒住脖子致死的,我曾聽說這種死法會導致死者失禁,再加上……”

“再加上?”我問。

江島籲~地吐口氣,說道,“御崎老師的脖子上纏著藍色的絲帶,就是我們上體育課時候用的那種。”

“噢,是那玩意兒。”那是長髮女生用來把頭髮紮成馬尾辮的東西,犯人是用那東西進行絞殺的啊!

“那人確實是御崎?”

“是的,儘管剛看到她的一剎那我還以為是陌生女人。”

“人死了之後,相貌應該會差別很大。”

“有這個原因,”說著,江島擼起長髮,“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戴金絲邊眼鏡,還有穿的衣服也與往常有些不同。”

“她穿了甚麼衣服?”

“她以前不是一直穿米色的或者淡茶色那種大媽氣息很重的衣服麼?但今天她穿的是橙色和深棕色的格紋西服,對她而言算是相當靚麗的服裝了。”

“嚯,”看來是施了粉黛的狀態下被殺的,“為甚麼會在我們教室被殺呢?”

“這種事……”我怎麼會知道,她這句話沒有說出口,而是直盯盯地看著我的眼睛。她的目光彷彿在說:原因應該你最清楚啊!

這時,我總算明白過來為甚麼剛才大家都會那樣看著我。如果要列一個有殺死御崎藤江動機之人的名單,頭一個應該就是我。

“謝謝。”我向江島道謝之後,找個空位坐了下來。與此同時,其他學生也有了動靜,儘管沒人大聲喧譁,但交頭接耳的聲音此起彼伏,卻沒有人來與我搭話。

此時的我,對於御崎藤江被殺一事還沒有甚麼實感。一方面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身邊會發生殺人案件,另一方面死者是御崎藤江,她在這個時間被殺,時機也過於恰到好處了。

她於我所在的教室裡被殺這一點,著實引起了我的注意。兇手一定是想嫁禍於我,才選擇了這個作案地點。

冥思苦想間,上課鈴響了。班主任石部鐵青著臉走進了教室,跟在他身後的,是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中尾。他的臉色比起班主任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學號為一號到五號的同學,現在和我一起去三班的教室。十分鐘之後,請六號到十號的學生也過來。然後每隔十分鐘來五個人。明白了吧?”石部說完,把起立的五名學生帶出了房間。

我走到中尾身邊,這傢伙看見我又開始提心吊膽起來。

“刑警問你甚麼了?”

“沒甚麼……不是甚麼很重要的事。”

“究竟是甚麼事,你倒是說說看啊!”

我感到我身邊的這些同學們也吞嚥了口水豎起耳朵聽著我倆的對話,但現在不是注意這事兒的時候。

中尾總算開了金口:“比如發現屍體時的情形,之類的問題。我告訴他們,我看見後很害怕,立刻跑出了教室,所以基本沒見到甚麼。”

“然後呢?”

“關於這個案件有沒有想到甚麼線索……”

“你怎麼回答的?”

但中尾把臉衝著斜下方,沒有作答,我看著他那雪白的脖子,說道:“你是不是告訴他,因為宮前的事,西原一直對御崎懷恨在心?”

中尾還是不說話。“是不是!”我抓起他的肩膀。

“放開我!”中尾從位置上站起,彷彿在躲開甚麼骯髒的東西一樣。“可這是事實,不是嗎?”他噘起嘴,斜視著我。

我真想把手伸向中尾的衣領,後來勉強忍住了。我咬緊牙關,為了平息心情,慢慢點著頭。

“是啊,這是事實,我的確恨著御崎。”然後掃視了一圈在場的所有學生,“但這不是我乾的。”

我坐了下來,沒有一個人作聲。

十分鐘後,下一個五人組走了出去。而等又一個十分鐘過去、另一批人離開的時候,教室裡又噪雜了起來。不過離開的同學沒有人再回來過,所以人數不斷在減少。空氣漸漸變得凝重,而溫度也慢慢低了下來。

不久便輪到了我。由於我們學校的學號是男女混排的,與我一起走出教室的同學裡,男女各兩人。

在三班的教室門口,石部和一個從沒見過的男人等候著。那男人的臉又大又方,而體型也有著不輸於臉的寬度與厚度。

“進了教室之後,請按照裡面警官的指示,把自己的課桌和更衣箱檢查一遍。如果發現異常,哪怕再小也請告訴警官。”四方臉、警察模樣的男人用洪亮的聲音說道。

教室裡依然殘留著惡臭。連同穿制服的警察在內,多名男子似乎時而進行著作業,時而看看我們交頭接耳一番。我們幾人根據制服警官的指示,檢查了我們所持的物品。我的課桌裡甚麼也沒放,上鎖的更衣箱裡也只有幾雙運動鞋,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看了教室內部的樣子,發現不對勁的請告訴我們。”制服警官說道。我隨即朝室內環視了一番,但由於平時從沒像這樣盯著看過,所以根本看不出哪些屬於異常,哪些屬於尋常。唯一能稱得上異常的一點是,在最靠前的窗戶下方的地面上畫著一個白色的人形。

“咦……”一個名叫伊藤的男生往教室後方並排放置的更衣箱望了一會兒,嘴裡嘟噥道。

“怎麼啦?”警官問。

“這本辭典不是我的,還有這兩本書。”伊藤從自己的更衣箱裡,拿出一本很厚的英語辭典和兩本參考書。

“等一下!”警官走到教室前方,帶進來一個身著西裝的男人。他的面板同遊泳運動員一樣呈小麥色,肌肉也緊繃繃的。

“你最後一次開更衣箱是甚麼時候?”小麥膚色的刑警問。

“昨天放學後。”

“鑰匙呢?”

“沒上鎖。”

“為甚麼?”

“為甚麼……”伊藤撓撓臉蛋,“因為太麻煩了,裡面幾乎是空的。”

這隻高度和深度都只有五十厘米的更衣箱,同學們都覺得幾乎毫無用處。

“你一直都不鎖嗎?”

“嗯……”

“有丟失的東西嗎?”

“嗯,本來就沒東西可丟失的。”

“嗯。”刑警抱起胳膊考慮了一會兒,點了下頭,對伊藤說:“瞭解了,你先寫一下你的名字和你的聯絡方式吧。”

膽小的伊藤聽到這句話,臉部有些僵硬。

離開教室先去理科教室待命,石部向我們做出指示。原來如此,所以那些先去的人才沒回到音樂室裡,恐怕是為了避免學生們交流資訊。

“啊,西原你稍微留一下。”見我正要邁步離開,石部急忙叫住我。

“我們要問你些話。”四方臉的刑警在我身邊說道,“沒問題吧?”

我不由得看了看石部,此時我們的班主任正低著頭,用手捂住嘴。

“沒問題。”我回答,反正這也是必須走的形式。

四方臉刑警點點頭,開啟教室的門叫人進來,接著,剛才那名小麥色刑警走了出去。

“好,我們走。”四方臉刑警親暱地把手往我肩上一搭。

我們走進一個小型會議室,裡面沒有一個人。我們隔著一張小桌子面對面而坐。

“呃,先來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縣警察本部搜查一課的佐山,這位是當地警署的溝口巡查部長。”

“請多關照。”溝口巡查部長說,四方臉、年齡略長的是佐山,相對較年輕的、膚色較黑的是溝口。

“我就開門見山了,你應該知道我們要問你些甚麼問題了吧?”佐山警官露出一絲微笑,問道。

“大致能夠想象。”我回答。

“噢?說說看。”

我猛地皺起眉頭,“你們打算讓我先說?”

佐山依舊笑盈盈著臉,“想從你嘴裡聽到。”

我嘆了口氣,早早地被這些傢伙拖入了他們的步調中。無奈我只得把宮前由希子的事故、還有事故的原因與御崎藤江有關,簡明扼要地告訴了他們。我心裡同時想,這麼一來,無論校方有何種策略,由希子的事故已經無法向世人瞞住了。那我們棒球部在地區大會上的出場的機率又會如何?

“也就是說,”把來龍去脈解釋完後,我總結道:“全校上下都知道我對御崎老師懷有恨意,所以刑警先生你們一定也會順著這條線查下去吧?警察一定也會認為我有殺人動機。”

“我們還沒考慮到那種程度。”佐山臉上的笑容轉變成了苦笑,“畢竟我們完全不瞭解你對御崎老師的恨意究竟到了何種程度。”

“當然,程度應該是不小的。”溝口一本正經地在一旁插嘴,“不管怎麼說,你認定她是造成你戀人死亡的罪魁禍首。”

關於這點我無法反駁。

“御崎老師確實是被殺的嗎?”我發起提問,“絕不可能是事故或者自殺嗎?”

“我們無法說出‘絕不可能’這句話,不過我們能這麼說,多半是錯不了的。”佐山刑警的口氣裡包含的自信比語言所能表達的更強。

“聽說是被勒死的?”

“算是吧,頸部上留下了勒痕。”

“據說兇器是女子體操用的絲帶?”

聽到我這句話,兩位刑警對視了一眼,然後慢慢回過頭再次看著我。“你真瞭解啊。”佐山刑警說。

“這是瞥了屍體一眼的同學說的。”

“原來如此。”佐山刑警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眼睛,似乎想看透我的心思。但這句話究竟重點在哪兒,我根本不知道。

“對御崎老師的死,”佐山刑警再次開口說道,“你懷以何種心情呢?”

“沒甚麼特別的感覺,”我回答,“當然,我確實很驚訝,但對於發生了這起殺人案、以及那個人死亡的這件事本身沒有任何感覺。”

“你沒有覺得她是罪有應得嗎?”

我挨個兒看看兩位刑警,儘管乍一看他們的表情都很沉穩,但兩人的眼裡都射出瞭如同剃刀一般尖銳的目光。

該如何作答呢,我陷入了沉思。如果作為由希子真正的戀人、從心底裡愛她的話,是該對御崎的死歡呼雀躍呢?還是應該像我現在這般,慾望未得到滿足而產生的不悅和不甘呢?

“怎麼樣?”佐山刑警催促道。

“說不清楚啊,”我回答,“由希子也不會因為她的死而復生。但或許還是帶了些類似的感覺,罪有應得的感覺……”真是令人為難的回答。

“原來如此,”佐山點了好幾下頭,但看起來似乎未能把握我的本意。刑警少許探出了身子,“在你的眼裡,御崎老師是個怎樣的人呢?”

“怎樣的人呢……”

“平時應該是個狠角色吧?”溝口刑警又從一旁插嘴,“完全不考慮學生的感受之類的?”

“怎麼說呢,”我歪起腦袋,“可能她確實從自己的角度考慮過,可從結果來看,還是屬於把自己的教育方針強加於學生身上的那種老師,對於違反校規的人更是格外嚴厲。我曾經還一度以為這個人哪裡不太正常。或許她作為一個教師而言算是比較優秀的吧。”

“和她有仇的學生很多?”佐山刑警問。

我想了一下,看著刑警說:“除了我之外?”

佐山刑警苦笑道:“是啊,除了你之外。”

“這怎麼說呢,討厭她的學生似乎很多。”我對兩位刑警搖搖頭,“但絕沒有到要殺她的程度。”這句是大實話。

刑警們顯然用餘光互相對望了一眼,這匆匆一瞥有何意義,我無從想象。

佐山刑警摩擦著雙掌,身子繼續往前探,“我有一個問題,你對御崎老師和對學校進行抗議,究竟想達到何種效果呢?或許應該問,希望他們做到甚麼呢?”

“沒有那麼誇張啦,我只希望他們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並且承認因此而害死了由希子,僅此而已。”

“但御崎老師和校方都沒有承認。”

“是的。”

“你一定很氣憤吧?”

我稍作猶豫,回答“算是吧。”,我只能這麼說了。

“然後你又作何打算呢?肯定不會就此作罷吧?”

“那是當然,不過……”我搖著頭說,“說實話,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沒有資格付諸於輿論之類的,也沒那種智商。我知道,如果把這事兒鬧得太大,最後一定會給父母和妹妹添麻煩,還包括以棒球成員為首的其他各種關係。儘管作為一心想給女友報仇的人來說不能顧忌這麼多。”

“不,這是非常成熟的考慮。”佐山嚴肅地說。“不光為自己,還為身邊的人著想,這一點很重要。只不過這樣一來,你對御崎老師的憎恨得不到發洩,只能憋在自己心裡了呢。”

在一旁作著記錄的溝口刑警放下手中的筆望著我,那目光就像正在觀察植物成長一樣。或許這正是所謂職業刑警的眼神。

“我可沒幹那種事”我儘量保持著語氣平穩氣說道:“我不是那種傻瓜。”

那一瞬間,佐山刑警停滯了表情凝望著我,但很快就如同冰淇淋融化一般笑逐顏開了,不斷擺著手,像是在對我說‘不用想得那麼嚴重’,“別作出那種恐怖的表情好麼?我們也不單是懷疑你一個人,可你也不是不知道,現在這種局面使我們不得不做出這種懷疑,其實我們也很為難的,希望你理解一下啊!”

“雖然能理解,但滋味也不好受啊。”

“彼此彼此。”溝口刑警在旁邊爽朗地說道,又咳嗽了幾聲。我朝這個小麥膚色的男人瞪了幾眼。

“話說回來,”佐山刑警問,“昨天你離開學校是在?”

“六點不到一點,棒球部的訓練結束後,又在活動室裡和夥伴們說了幾句話,就回家了。”

“到家時間是幾點?”

“大概六點半左右吧。”我明白,他們在確認我的不在場證明。

“然後你又出門去過哪兒嗎?”

“我一直呆在自己房間,這一點你們可以向我家人確認。”說完我撓撓耳朵,“不過家人的話無法成為證據呢。”

“但我們會作為參考,以後肯定會去進行確認的。最後一個問題,你知道體育館後門的鐵絲網上破了一個洞的事情嗎?”

“你是指夠一個人鑽過的那個洞麼?”

“嗯,大多數的學生都知道。”

學校的周圍由混凝土圍牆和鐵絲網所包圍。有一面的鐵絲網上,破開了一個剛好能供一人透過的大洞,這就成為了學生絕佳的脫身手段。

“那個洞怎麼了?”

“不,沒甚麼特別的——那接下來你還有要問的嗎?”這句話不是對我,而是對溝口刑警的發問。

“我從一開始就想問了,”溝口刑警將筆記本合上,指著我的左手問,“那是怎麼回事?包得這麼嚴實。”

他說的是我從左手手腕一直到大拇指上包著的繃帶。這是昨天早鍛鍊的時候接了一個死球的結果,我對此進行了說明。

“對訓練沒有影響嗎?”

“接球應該可以,但擊球就不行了。”

“誰幫你包紮的?”

“古谷老師,保健室的。”

“在那之後你拿下來過麼?”

“昨晚洗澡前拿下過一次,我小心地拆開之後,今天早上又自己纏上了。似乎粘性還沒消失,而且我還打算早鍛鍊呢。”

“嗯……”溝口刑警轉向佐山刑警。佐山盯著我的左手腕看了一會兒後,說“體育運動真是殘酷啊,棒球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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