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一邊聽著無聊的授課,腦子裡一邊考慮起包紮帶的事來。
如果這種不祥的猜想應驗,兇器真的是這帶子的話——
正如我告訴刑警的那樣,我左手受傷是在晨練的擊球訓練時候發生的事。擊球的是一個部內的高二成員。因為他剛從外場選手改過來,所以輕重的確很難掌握。其中有一個球畫了一個拋物線直接向我的左手腕飛來,我疼得當場蹲下了身子。
我對一個勁兒向我道歉的高二投手說了句‘別放在心上’後,走向了保健室。雖然反覆說了沒必要,但楢崎薰還是執意陪我一塊兒去。
剛到辦公室的古谷老師替我察看了傷勢情況。診斷下來骨骼未見異常,只是單純的磕碰而已。但由於手腕一活動還是有點痛,她又幫我冷敷了之後用包紮帶固定。然後我又再次回到操場,重新開始了訓練。只不過無法進行擊打練習,只能做些防守訓練。
從那之後,我的手腕上就一直包著繃帶,上課時也不例外。在運動部內的成員裡,這種程度的受傷司空見慣,所以應該沒有人對此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
但兇手卻並非如此。
只有兇手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我綁繃帶的手腕上,並想出了用其當作兇器的主意。如果用包紮帶勒住御崎藤江的脖子,那無論是誰都會懷疑到我身上。
可兇手究竟是如何獲得繃帶的呢?根據古谷老師所言,用來給我包紮的這種尺寸的帶子,保健室已經用完了。這麼看來,只能是兇手自己去買的。但凡大一點的藥方都有包紮帶銷售,所以這件事本身沒有問題。
關鍵是包紮帶的種類,別說不同的生產商,就連同一家廠商生產的商品也會存在有無伸縮性之分。兇手若是企圖將罪名嫁禍於我,用不同種類的帶子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想到這兒,我回憶起昨天晚上刑警問我的其中一個問題:“沒有人說想仔細看看你的繃帶嗎?”或許那些傢伙也在為考慮兇手是如何得知我使用的繃帶種類而絞盡了腦汁。話說回來,盯著帶子反覆觀察之後也很難在藥店裡找到一模一樣的東西。
有沒有一種能得知帶子種類的捷徑呢?
頓時我想到了一種可能性。古谷老師說,她把裝袋子的空盒子交給了警方。這件事本身沒有問題,關鍵在於,保健室裡保留了空盒子。兇手只要看到那個,不就能知道繃帶的種類了嗎?
很有可能,我得出結論。因為兇手為了儘快拿到帶子,一定會偷偷潛入保健室裡。古谷老師也有離開保健室的時候,這點間隙足夠了。就算被看見也沒有關係,保健室大家都能進去。
兇手沒能偷到繃帶,卻發現了裝繃帶的空盒子。然後他確認了品牌和種類,等放學後就去了藥店——
我從頭又審視了一遍自己的這番推理,似乎從任何角度來看都沒有破綻。好!我在心中默唸。這樣兇手就能得到繃帶了,接下來的問題就是,他是如何殺死御崎的呢?
兇手先把帶子藏匿起來,和御崎在高三三班的教師碰了面。既然門衛沒看見他們倆,說明他們都是從體育館後方的逃生洞裡進來的。
兇手趁御崎不備勒死了她,不用說,這絕非衝動殺人。正因為他一開始就有蓄謀,所以才準備了兇器。
殺人了之後,兇手如何行動呢?立刻逃走?不,不對,在此之前他還回收了帶子。
兇手為何不把帶子留在現場呢?如果為了嫁禍我,他就必須這麼做。
不,不是這麼回事。
回收是必不可少的。如果不這麼做,那麼屍體脖子上和我的手腕上同時出現了繃帶,就無法陷害我了。
兇手回收了繃帶後,把跳操用的絲帶繞在屍體的脖子上。理由很簡單,兇手預料到警察立刻就能查明兇器並非絲帶。而警察在偵訊我的時候,我手上纏著的繃帶會引起他們的關注,也在兇手的意料之中——
真是太完美了!我對自己的推理瞠目結舌。不,完美的是犯人的目的。如果這個推理準確,那我就順利地落入了這個圈套。
兇手究竟為了甚麼而要做到這種程度來加罪於我呢?
僅僅是為了混淆警方的視聽?
還是在對御崎懷恨的同時,也對我有著憎意呢?
一想到後一種可能性,我不禁鬱悶起來,雙手托腮,陷入了沉思。可能在旁人的眼中像在解一道數學的難題吧。
第四節課開始前,班長在黑板的一角寫上了關於御崎老師守靈儀式的通知。儘管我對其視而不見,可令人驚訝的是,有很多學生認真地記錄了下來。還有人早早地就彼此約定好了集合地點,都是些在由希子守靈時一副事不關己樣子的傢伙。
“咦,這種事兒你也去?”一個學生對集中在黑板跟前的夥伴說道。
“你不去也不行啊,不知道會被別人怎麼說呢。”作此回答的是中尾。他本來還想繼續說下去,但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嘴巴就如同吸鐵石一樣閉攏起來。然後轉過身去,小聲和同學竊竊私語了一番。
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過來。那些傢伙這麼做也有自己的道理,老師多半會對出席守靈儀式的同學進行清點。說得確切點,是把缺席的同學列一個清單。這張清單他們以後打算作何用途,我也不知道。但站在學生的角度出發,一定不想留在這種名單上而莫名其妙地引起老師注意。
“再說,那個老師也不是甚麼壞人嘛。”這是集中在黑板前的學生們說的話。
我把這件事在食堂裡對楢崎薰和川合一正一說,小薰立刻拍著桌子說道,“的確是啊!”
“我們班也一樣,前幾天還在為由希子一事參加抗議活動的女孩,立刻就說了很多同情御崎老太的話。你信麼?竟然做出這種一百八十度轉彎,真是令人難以置信!難道 ‘死了之後大家都成了善者’嗎?真是氣死我了。”
“可現實裡就會有那種人啊,”與小薰形成鮮明對比,川合的口氣顯得非常冷靜,“說是抗議活動,但真正從心底裡感到氣憤能有幾個人呢?事情變複雜化之後,一個個都逃之夭夭了,生怕自己受到牽連。”
“我清楚這些人裡幾乎都是烏合之眾,但我感到她們是真心對御崎的所作所為感到氣憤的。”
“你太天真啦!”川合果斷地說,“這個學校裡真正為由希子事件感到氣憤的人,除了我和你,就只有——”他對著我說,“西原君,我們這三個人了。連棒球部裡的成員到底當真到甚麼程度也都不好說。”
“怎麼會……”小薰的表情有些難過,“我是信任同伴的。”
“我並不是說那些傢伙撒謊或者演戲之類的,他們一定也以自己的方式動了真怒。但那種感覺還是與我們三個略微不同。”川合喝乾了塑膠杯中裝的淡茶後,接著說:“要做到真心真意很辛苦的啊!我是指發自內心地動怒,有的時候還必須放棄自我。從這個意義上說,說不定我和小薰你都達不到西原的境界呢。”
“沒這回事!”我趕忙否定了他。
“不,我感覺有。”川合滿臉嚴肅地說。
正是因為料到他是出於真心,所以這句話才一針一針扎進我的胸口,我真想挖個洞鑽下去。
“求你了,請別再這麼說了。”我幾乎呻吟地說出這句話。
不知他想起了甚麼,川合隔了一會兒說道,“真是抱歉。”
“當然我也儘量讓自己的生氣程度不輸給你。”
他似乎認為是他弄糟了我的情緒。
“總之,你是想說別對別人抱太大希望,是吧?”小薰總結性地說道,“話說回來,今天刑警沒來嗎?”
“不,來過了。”川合壓低了聲音,“第三節課結束後,我被叫到了會議室,有兩個刑警。我去的時候剛好碰到吉岡從房間裡出來。”
似乎是在調查棒球部成員。
“他們問了甚麼呢?”
“沒甚麼特別的,就是關於御崎被殺一案有甚麼線索提供、還有和由希子那件事的關係之類的問題。我回答他們我沒甚麼線索,而且也不知道和由希子的案件是否有關。哦,對了,他們還問了我甚麼時候知道你和由希子在交往的。”
“然後呢?”
“我就實話實說了啊,知道你們關係是最近的事,但很早就聽說由希子喜歡西原了。”然後川合看看我的表情,“有關係嗎?”
“不,完全沒關係。”我急忙搖搖頭。
“刑警還是一如既往地懷疑著西原嗎?”小薰問。
“多半是,”我告訴了他們兩人包紮帶作為兇器犯案的可能性,不出所料,他們都瞪大眼睛。
“兇手想要嫁禍於你?”
“這種可能性很高。”我對川合點頭。
因為午休結束的鈴聲響起,我們站起了身子。當三人並肩走在通往教學樓的走廊上時,從前方向我們走來了一名女生。我們便停下了腳步。
那個女生走到小薰身邊,一邊對我保持著警惕,一邊在小薰的耳畔低語起來。
“現在馬上去?”小薰問她,那名女生點點頭。
小薰向我望了一眼,然後作個鬼臉,聳聳肩膀。“這次輪到我被叫去問話了,說是刑警有事找我。”
與昨天一樣,幾乎沒有上甚麼主課,一天就這麼過去了。俱樂部活動依然還是暫停,由於全體教師都要參加御崎藤江的守靈,可能這也是無奈之舉。
放學後,當我拎起書包準備走出教室時,有人在邊上叫了我的名字。是棒球部的長岡教練。
“今天的守靈儀式,你去的吧?”當我倆走到走廊盡頭後,他悄聲問我。
“守靈?”我看了看教練的表情,“不,我不打算去。”
不料教練微皺起眉頭,張望了一番周圍,把臉湊了過來。
“別這麼說,你就去吧。還是去一趟為好。”
“為甚麼?”
“沒為甚麼……你不去的話,不會招來更多不必要的誤解嗎?”
“因為是兇手,所以不來,是嗎?”
正是,教練並沒有這麼回答,而是陷入了沉默。我擠出笑臉:“他們愛說甚麼就說甚麼,我無所謂。而且我即便是去了,他們肯定也會說些甚麼,這是一樣的。”
“不,沒這回事的。要是你傾注真心燒一炷香,一定會讓那些在場的人信服的。”
我反覆凝視著他的臉,以為教練在和我開玩笑。然而在他臉上完全看不出任何開玩笑的神情,我便收起了笑顏。事到如今他還能一臉嚴肅地說出這種話,我有些不太理解。可能是因為這個大學剛畢業的菜鳥老師在人際關係方面試圖給我一些正兒八經的建議,才造成了現在這種局面吧。
“難得教練你會這麼說,但我卻做不到在那個人的守靈儀式上傾注真心燒香。”
“別這麼說,難道你沒有絲毫想弔唁死者的意思嗎?”
這是甚麼意思——我突然回想起小薰說的‘死了之後大家都成了善者’這句話來。
“請您饒了我吧!”我說。
“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嗎?”
“是的。”
“就形式上做一下也沒關係啊,”說到這兒,教練似乎意識到這話又和剛才那些老套的臺詞產生了矛盾,皺起眉頭說:“其實我受了校長和副校長的吩咐,讓你出席守靈。而你的班主任石部老師臨陣脫逃,這個爛攤子就只能由我來收拾了。”
“我一猜就是。”
“作為校長們而言,總是希望讓世人感到這次的案件與宮前一事毫無關聯的。如果你出席了御崎老師的守靈,那麼就給人一種印象,那個案件已經解決了。”
“還沒解決呢!”我說,“甚麼都沒解決。”
“是嗎……”指導垂下目光,可能是因為自己對由希子一事無能為力而內疚吧。但我卻完全不打算責備他。只因為從學生時代就一直熱愛著棒球,所以四月份開始突然被任命為棒球部顧問,而且還捲入了這等複雜的案件中,他也算是受害者之一吧。
“如果我不去守靈儀式,你會被校長批評嗎?”
“不,這倒不會。”長岡教練用盡全力搖頭,“再說這也是個人的自由。我明白了,不勉強你去了。不過呢,可能這麼說有些怪,”他環視周圍,小聲說:“如果你有任何煩惱或者困惑的話,隨時可以找我商量,儘管我不知道能幫你多少。”
“嗯。”由於這名菜鳥教師的這些話有些出乎我意料,我有些不知所措地點點頭。
“總之,我是相信你的。”說著,教練拍拍我的肩。
聽到這句會讓人不好意思的話,我差點笑出來,但感到他挺可憐,費了好大勁才忍住了。
與教練分別後,當我在一樓的脫鞋處換鞋時,楢崎薰又出現了。一下子每個人都有事找我,讓我不免起了疑心。
“你和小長談了甚麼?”小薰有些不安地問,似乎看到了我們倆談話的她,從不稱長岡為教練。“莫非讓你退出棒球部?”
“不是啦,沒甚麼重要的事情。你有甚麼事?”
“噢,我想跟你說說警察審問我的話。”
“不是審問,只是問些問題吧,是兩名刑警嗎?”
“只有一個,面板黑黑的,有點瘦。”
“他們問了甚麼?”
“我們不是因為由希子的事進行了很多抗議活動嘛,他希望我詳細跟他說說這方面內容。還有諸如上次罷課的事、寫信和傳真攻勢之類的事。旁邊沒有教師,而且他說絕對替我保密。”
“傳真攻勢?那是甚麼呀?”
“咦,你不知道嗎?教師辦公室的傳真裡發來了抗議書呢,而且還是幾封幾封來的。”
“真厲害啊!”我頭一次聽說還有這麼做的。
“和男生不一樣,我們要做就做個徹底。”小薰說這話時露出了少許恐怖的神情,但立刻又嘆了口氣。“不過就像川合說的那樣,把這事兒當成遊戲的女孩也不佔少數。”
“聽到這些警察又問了甚麼嗎?”
“他問我對於這些抗議,御崎老師採取了何種形式的反駁。於是我告訴他,她堅持自己沒有任何過錯。畢竟,這是事實嘛。”
我也很清楚這一點,默默點了點頭。
“問題就在這裡。”小薰伸出粉色的舌頭,潤了潤唇。“根據刑警所言,御崎老太儘管對我們的這些抗議活動有些不快,但並沒怎麼放在心上。據說教師辦公室裡一直在議論,這種事情肯定立刻就會消退下去。刑警問我是否知道他們這種從容緣何而來,我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御崎是這麼說的?應該是逞強吧?”
“我也這麼說了,但刑警看起來還是滿臉的疑惑。他告訴我,御崎老太還曾說過這樣的話:雖然現在學生們都把西原視作英雄,但揭下他的假面具只是時間問題,這樣一來那些起鬨的傢伙應該也就變乖了。”
“假面具?”我幾乎吼了出來,“這種說法太過分了!”
“刑警問我是否知道怎麼回事,可這事兒我怎麼會清楚?反正我覺得她說這些話應該也是無憑無據的才對。”小薰眼珠轉向我,“你怎麼看?”
“真可怕啊,”我如實表達了自己的心情,任誰聽到這樣的話都會有這種感覺吧。“所謂我的假面具是指甚麼呢?”
御崎藤江絕不可能知道我與由希子的關係是否為真。
“她要是公開我的成績,確實名聲會下降不少呢。”
“誰都沒對你的成績有著太多期許啊,比起這事兒,你不會有甚麼把柄被御崎老太捏在手裡了呢?”
“這怎麼可能?”
“嗯,那就行了。那應該是她在故弄玄虛了吧。”小薰似乎為了說服自己,連連點頭。
“刑警就問了你這些?”
聽到我這個問題的一霎那,小薰屏住了呼吸默不作聲,然後說道:“呃,還有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甚麼?”
“那問題真的很莫名其妙,你可別放在心上哦。”
“甚麼意思嘛,你這麼一說我反而要介意了,警察到底說甚麼了?”
“是這樣的,嗯……”小薰忸怩一番後,猶豫著開口了,“他問西原君和由希子的關係如何。”
“我們的關係?”我一怔,“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我也這麼問他,請問您是甚麼意思。然後那個刑警又說了句很奇怪的話,西原君是不是真心在交往呢。”
“哎……”我的背脊閃過一絲涼意,因為沒有任何預兆地被擊中了要害。
“真是開玩笑,說甚麼胡話呢!要是漫不經心地交往著的話,由希子去世的時候,他裝得與己無關不就得了?”小薰怒氣衝衝地說,貌似沒有意識到我的慌張。“聽我這麼一說,那個臭刑警就問,那出於甚麼原因大多數的人都不知道兩人的關係呢?我有些氣急敗壞,就回答他我很久之前就知道了。大約在一年前,聽由希子說的。但考慮到會對棒球部管理產生影響,就一直瞞著大家。即便如此那個刑警還是樂呵呵地沒當回事,真是把我氣壞了。”
“為甚麼刑警揪著這件事不放呢?”我裝出平靜的樣子問道。
“這個嘛,應該是隱約有這種感覺吧。”小薰隨口說道,“警察問我的就這些,好像是我多嘴了,不好意思啊。”她還向我鞠了一躬。
與小薰分開後,我在回家路上的電車裡反覆考慮著她說過的話。儘管對‘假面具’那件事耿耿於懷,但相比之下,還是後面的話更在我心裡縈繞不去。
溝口刑警出於甚麼原因而開始對我與由希子的關係產生疑問的呢?他又想把這事如何與本次案件進行聯絡?
儘管這些我都無法回答,但總的來說,這是一個不妙的訊號。警察一旦出現疑問,一定會進行徹底調查的。在有些情況下,說不定會連我想絕對瞞住的事情也統統揭曉。
看來不得不進行提防了,但究竟該如何提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