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節
弁慶像比想象中小,雖然一如預期得抬頭瞻仰面容,卻和成人的身高差不多。而且,既非設在高臺上,也沒架起圍欄,一伸手就能摸到。
香織來到濱町綠道。時間接近晚上十點,空氣寒冷乾燥,樹木的枝葉遮蔽了街燈光線,連腳下都看不清楚。
香織看新聞報導才曉得,案發當晚,冬樹就是逃進這座公園。雖然沒記下公園的名字,電視螢幕映出的弁慶像卻成為線索。
在家吃晚餐時,香織突然想去那個地點瞧瞧──那個冬樹最後與她通話的地點。外頭天冷,她穿上外套,圍條圍巾才出門。搭地鐵到人形町站很快,她走進營業中的食堂詢問有座弁慶像的公園在哪裡,得到大嬸親切的指引。
深呼吸一口,胸腔頓時竄進一股寒意,她忍不住想縮起肩膀。天這麼冷,撥出的氣息卻沒化成白霧,真不可思議。
四下靜得有點恐怖,但香織仍走向林中的步道。長椅錯落在茂盛的林間,那一夜,冬樹藏身在哪裡?是不是縮著軀體躲在暗處?
“香織……”
耳邊響起冬樹呻吟般的呼喚,正是那晚冬樹打來時的第一聲。
“我……犯了不該犯的錯。糟糕,該怎麼辦?”
他究竟想說甚麼,如今已無從知曉。通話後,他就為了逃離警察被車撞上。
冬樹一定遇上極不走運的狀況,只有這個可能。他絕對幹不出殺人那種事。
此時,香織瞥見長椅上有一大團像行李的東西,好奇地上前探看,卻嚇得倏然停步。灰毛毯外露出一隻手腕,原來是有人蜷著身子睡在長椅上。
她不禁心生恐懼,這一區的樹木特別茂密,四下尤其陰暗。
香織立刻折返原路,眼看弁慶像就在前方,卻又發現旁邊站著一名高大的男子。由於逆光,香織看不見對方的表情,總覺得對方正盯著她。
香織連忙別開臉,打算離開濱町綠道。
“中原小姐。”
對方竟然喊了她的名字,她嚇得倒抽口氣,腳下一個踉蹌。
男子立刻衝過來。“妳沒事吧?”
原來是認識的人。對方是刑警,日本橋署的加賀刑警。
“抱歉,好像嚇到妳了。”對方露齒一笑。潔白的牙齒讓她頓時安心不少。
“該說抱歉的是我。對不起,夜裡看不清楚,沒認出您。”
“這種時間,妳怎麼在這裡?莫非是想……”
“嗯。”香織點點頭,“想看看他最後打電話給我的地點,還有車禍現場。”
“果然。不過,他先是躲在這邊,出車禍的地點則在另一頭。”加賀指著反方向的步道。
“這樣啊……”
“要去瞧瞧嗎?我可以帶路。”
“真的嗎?”
“當然。”
還是跟著刑警安心,於是香織接受了對方的好意。
“今天松宮先生沒和您一起?”香織邊走邊問。
“剛分別不久。工作以外,我儘可能避開他。一天到晚大眼瞪小眼,早就看膩了。”
大概是想讓香織放輕鬆,加賀才故意這麼說。香織回以一笑。
“那加賀先生怎麼會來這裡?”
“沒特別的理由。遇到瓶頸時,就不斷回到原點重新審視。這是我的辦案方式。”
“原點……”
“這裡正是原點,所以妳才會過來吧?”
香織默默點頭。從這位刑警身上,她也漸漸感受到與松宮同樣的溫暖。原本他給人很強烈的壓迫感,不知何時,那種感覺已消失無蹤。不曉得是所有刑警都這樣,抑或兩人比較特別?
地面依舊樹影幢幢。之前眼中恐怖的景象,此刻卻變成帶著夢幻氛圍的圖紋。
綠道出口就在不遠的前方,外頭是大馬路,車輛川流不息。
“他就是衝上那條新大橋大道。”加賀告訴香織。
“居然往那種地方衝……”
冬樹真是亂來。看看那條大馬路,單側就有三線道,另一側則是高速公路的出口。
腦海浮現他撞上卡車的幻影,香織不由得緊緊閉上眼,內心一陣激動,淚水就快奪眶而出,但她拚命忍住。
深呼吸數次後,她睜開眼。“謝謝您替我帶路。”
加賀點點頭,帶著些許猶豫問:“方便再跟我去一個地方嗎?就在附近。”
“好呀,可是……哪裡不對勁嗎?”
“嗯,總之跟我走吧。”加賀含糊帶過便邁開腳步。
兩人沿新大橋大道前進。究竟要去甚麼地方?香織毫無頭緒。
途中經過便利商店,加賀要她稍等一下,徑自走進店裡。出來後,他拿著熱的瓶裝日本茶和一罐奶茶。
“挑一個吧。”他將飲料遞到香織面前。
“那麼,我喝日本茶。謝謝。”
“原本想買熱可可,可惜店裡只有兩種熱飲。”
“您喜歡熱可可?”
“不,只是想說不含咖啡因的飲料比較好。”
“啊……”原來加賀是顧慮到她的身體狀況。真是個貼心的人,香織自己都沒考慮那麼多。
加賀開啟奶茶,香織也跟著轉開寶特瓶。
“對了,冬樹最喜歡可可。”她喝口熱茶,繼續道:“去家庭餐廳時,他總會點飲料喝到飽,然後狂喝可可。”
“他很喜歡甜食嗎?”
“嗯,這樣的男生很少見吧,不過他也很愛酒☾1☽。”
可是,永遠無法再和他去家庭餐廳,也不能一起去居酒屋乾杯了。
“妳身體狀況如何?不能走太久吧?”加賀握著奶茶罐,邊走邊問。
“不要緊,孕婦得適度運動。”
“是嘛?那就好。對了,有沒有告訴親友妳懷孕的事?”
“還沒,但也該通知一下故鄉的朋友了。”
“那他……八島先生呢?他有沒有提過,曾把這件事告訴誰?”
聽到加賀稱呼冬樹“八島先生”,而不是“嫌犯八島”,香織有些高興。
“沒有。其實,他這陣子沒跟任何人碰面……”
香織與冬樹在東京沒親近的朋友,不然應該能幫困苦的兩人出些主意。
走到一處大十字路口,加賀停下腳步,身旁是掛著大型人形燒廣告牌的店家。
“請問……我懷孕一事,跟案件有關係嗎?”
“不,還不確定。是說,妳曉得水天宮嗎?是一座以保佑安產聞名的神社。”
“好像有印象……”
“去參拜過嗎?”
“沒有。”
“所以,也不曾和他聊這方面的事嘍?”
“嗯……”香織不自主地撫著下腹部。她從未想過要祈求神明“保佑安產”,若是一般即將添小寶寶的夫婦,身旁一定有許多能給建議的親友吧。“您為甚麼問這個呢?”
加賀指著斑馬線另一頭,“那裡有間派出所吧?”
“對。”
“從這邊看不太清楚,不過再過去就是水天宮。所以,妳瞧,這個路口就叫……”
香織望向號誌燈旁的路牌,恍然大悟。牌子上寫著“水天宮前”。
“其實,遇害的青柳武明先生曾到水天宮參拜許多次,而且是定期的。”
“咦?”香織看向刑警。
“如何?有沒有讓妳想到甚麼?”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畢竟,我根本不認識這號人物啊。”
加賀溫和地點點頭,似乎對香織的回答不意外。
“也是。好,我明白了。”
“請問……究竟怎麼回事?”
“不清楚。”加賀搖搖頭,“大概是某處還有另一個人懷孕吧。”
“怎麼說‘某處’……”
加賀苦笑著搔搔頭,“唉,我真的快舉手投降了。每個謎團都找不到線索,唔,所以我想回到原點重新思考。”
香織心頭一凜。這名刑警不認為冬樹是兇手,才會如此苦惱。
“氣溫愈來愈低,還是回家比較好吧?我送妳。”
“不要緊的。加賀先生,我想拜託您一件事。”
“嗯?”
“案發現場離這裡不遠吧?能帶我去看看嗎?”
加賀驚訝得睜大眼,“現在?”
“是的。您不方便嗎?”
“不,不會……”加賀皺起眉,似乎在考慮甚麼。不久,他點點頭說:“好吧。不過,我再確認一遍,孕婦真的需要適度走動嗎?”
“對,醫師是這麼交代的。”
“那就沒問題,我來帶路。”
此時,綠燈恰巧亮起。加賀邁出腳步,香織連忙跟上。
兩人沿人形町大道前進,在路口左轉。街上的店家大多已打烊,只剩小酒館之類的還在營業。
“八島冬樹先生是怎樣的人?”加賀問:“平常有哪些嗜好?看書嗎?”
“嗜好……”香織回道:“我沒見過他讀書,連漫畫他都鮮少翻閱。真要說,頂多就是看球賽吧。像電視轉播的棒球或足球賽,他倒是很常看,不過算不上球迷。”
“案發前一天,你們不是去看電影?他喜歡電影嗎?”
“啊,我們偶爾會去看電影。不過因為沒錢,只有像這次拿到免費票,或在試映會時才進電影院。”
“試映會?”
“嗯,哪裡辦試映會,我們馬上填資料參加抽選,還滿常抽中的。”
“哦,有秘訣嗎?”
“當然。”
聽香織如此肯定,加賀有些意外,不由得望向她。
“關鍵在於明信片。”香織解釋:“我們都是寄明信片。現下很多是透過計算機或手機填抽選資料,那類的就放棄。試著想想,方便申請的,表示參加抽選的人愈多,競爭也愈激烈,對吧?就這點來看,寄明信片既麻煩又貴,大家都是能避就避,那麼相對地,寄明信片的我們中獎機率就高嘍。”
“唔,不無道理。”
“有些同時接受網路和明信片報名的,也是寄明信片的抽中機率較高,大概兩種是分開抽選的吧。所以,我們雖然沒錢,唯獨明信片一直很捨得寄。”
“原來如此,是這個原因啊。”
“還有,蒐集情報也十分重要。透過手機就能輕易查到的試映會,競爭率較高,我都儘量尋找沒釋出在網路上的資訊。”
加賀停下腳步,“比如翻閱電影雜誌?”
“答對了。”香織豎起食指,“不過,這樣還是不保險,因為會看電影雜誌的,肯定是影迷吧?換句話說,主要讀者群參加抽選的可能性很高,所以我們隨時留意一般雜誌的電影介紹專欄,而且不挑女性雜誌,儘量翻男性雜誌。”
“怎麼說?”
“加賀先生,您不曉得嗎?女生貪小便宜,像填資料參加試映會抽選這種麻煩事也很樂意。但男生大多怕麻煩,與其大費周章,寧可花錢解決。”
加賀大大點頭,徐緩邁開腳步,“嗯,學到一課。”
“這些全是我想出來的。冬樹他啊,一旦出現喜歡的電影,就馬上要衝去買預售票。加賀先生,您不妨試一次。照我的話,一定會抽中。”
“嗯,我會嘗試看看。”
或許是顧慮香織的身體狀況,加賀的步履相當緩慢,和他並肩走在一起,一點也不覺得累。沒多久,前方出現一座橋,加賀告訴香織:“那就是江戶橋。”
穿越大馬路後,爬上江戶橋往南側走,便來到一座階梯前方。下了階梯就是地下道,香織不禁倒抽口氣。她想起電視新聞曾報導,案發現場在地下道。
“這裡就是……”
“是的。”加賀點點頭。
這條地下道既窄又短,白牆被燈光照得明晃晃。
單是站在入口,香織便不自主地顫抖,卻不只是空氣冰冷的關係。有人曾在此遇害,而且大家都認定兇手是冬樹──這個事實化為一道看不見的牆,逐漸逼近。她無處可逃,眼看就要被壓垮……
“妳還好嗎?”加賀問。
香織抬頭望著刑警。“加賀先生,相信我,冬樹真的沒殺人。他不會幹那種事,請相信我,拜託。”
她很清楚再怎麼哭喊都沒用,卻剋制不了自己。狹小的地下道里迴盪著她的話聲。
對上加賀冷靜的目光,香織心想,那是刑警的眼睛,是打定主意只相信事實、絕不受私情左右的刑警才會露出的表情。顯然地,她的哀求根本無法動搖這名刑警的決心。
然而,加賀的下一句話,徹底顛覆她的預測。
“嗯,我曉得。”
“咦?”香織不由得回望加賀,“您說……”
加賀微微頷首,便走向地下道出口。香織連忙跟上。
踏出地下道,加賀指著眼前的大馬路。“被害人遇刺後,就是從這邊的人行道走至日本橋。”
“啊,新聞報導過這件事。”香織嘆口氣,“為何偏偏是那個地點……”
加賀稍稍皺起眉頭,臉上閃過一絲疑惑,旋即會意。
“對了,之前聽松宮提過,你們是一路搭便車到東京的?”
“是的……”
“所以,對你們而言,那是個充滿回憶的地點啊。嗯,今天就走到這裡吧。”
“不,我要過去。”香織語氣堅決,“我想再去看一眼。”
“好,我明白了。”加賀回道。
於是,兩人並肩走向日本橋。明明是東京的正中央,而且還不到深夜,卻幾乎不見行人的蹤影,車流量也很少。照這情況,即使一個遇刺的人搖搖晃晃走在路上,也不大可能被發現。
“這麼問有點失禮。”加賀開口:“但肚裡的孩子,妳打算怎麼辦?依妳的處境,要自己帶大一個孩子恐怕不容易。”
“您建議我不要生下來嗎?”
“不,也不是那麼說,只不過──”
“我要生。”香織打斷加賀的話。她邊走邊以右手撫著下腹部,低喃:“我要生下來,要是沒這孩子,我就真的是孤身一人。我知道往後會很辛苦,而這孩子沒有父親,將來也會因此受苦,可是,總有辦法的。不管發生甚麼事,我都要生下他。”
香織字句鏗鏘,因為這段話也是說給自己聽的。沒錯,我絕不能被挫折打敗,為了這孩子,我一定要振作活下去。
加賀默不吭聲。香織有些在意他的想法,偷偷覷著他的側臉,發現他凝視著前方。
“……您肯定認為這種事嘴上說得輕鬆,做起來又是另一回事吧。”香織試探著說:“您可能覺得我把世界看得太美好……”
加賀面向她,“如果妳能夠把這世界看得美好,我就放心了。要是妳滿心絕望,我才真的擔憂。”
“加賀先生……”
“妳沒問題的。我認識好幾位女姓,都是獨力把孩子帶大,教育出很優秀的下一代。像松宮的母親,就是一個例子。”
“松宮刑警也出身單親家庭嗎?”
“看不出來吧。真要說,他還比較像不懂人間疾苦的大少爺。”
香織也有同感,於是點點頭。加賀這番話,帶給她些許勇氣。
日本橋就在前方,石砌的橋欄顯得莊嚴氣派。當年看到這座橋時,香織內心訝異不已,東京的高速公路下方竟然存在這麼一座橋。
加賀與香織經過派出所,來到橋頭。剛要上橋,加賀忽然停步,直視著前方。
橋中央,一個穿連帽運動外套的高中生,正仰望著設於護欄間的橋燈。
少年逐漸走向兩人,似乎打算下橋,卻忽然如壞掉的機械般停下動作,一臉驚訝地盯著加賀。
加賀上前與少年交談,但少年似乎不太情願,厭煩地揮揮手,轉身便朝橋的另一頭跑掉。
香織走近加賀問:“那位是?”
“被害人的兒子。之前我們提過,他父親當時倚著這個青銅像的臺座,他可能想來瞧瞧吧。”加賀抬起頭。那是兩尊類似龍的雕像,背對背夾著中央的橋燈燈柱。
“這是龍嗎?”
加賀一笑,“很像吧?其實這是中國傳說裡的生物──麒麟,也出現在某個啤溫標籤上,有印象嗎?”
“嗯。”香織點頭,“可是,麒麟有翅膀嗎?”
眼前的兩尊麒麟像都長著翅膀。
“麒麟原本沒有翅膀,據說是當初決定以麒麟像裝飾這座橋時,特地添上的。”
“為甚麼?”
加賀指著橋面中央,“這裡是日本道路的起點,妳應該很清楚吧。”
“您是指‘道路元標’嗎?”
“是的,‘日本國道元標’。換句話說,幫麒麟加上翅膀,便是希望人們能由此處飛向日本各地。”
“原來如此……”香織再次仰望麒麟像。
她暗想,這兩尊麒麟的姿態,宛若當時做著美夢的自己與冬樹。告別鄉下,一路搭便車到這裡。但這裡不是他們的目的地,而是迎向未來的起點。兩人當時都滿懷夢想,深信自身擁有翅膀,能展翅飛向耀眼的未來。
可是,最後沒能翱翔。
唯有冬樹去了天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