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5章 第 85 章

2022-06-30 作者:山有青木

 雖是春日,可清晨天不亮時也是冷的,傅知寧平靜地跪在冰涼的石板地上,垂著眼眸捧著可以為百里家翻案的證據。

 正值上朝的時間,雖然趙益虛弱,已經不能再上早朝,但每日裡這個時辰還是會召群臣覲見。人快死了,反而像燒到盡頭的蠟燭一般,死死地扒著燭臺,扒著手中這點權勢威嚴。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官員們陸陸續續往宮裡走,經過傅知寧身邊時都十分驚訝,連說話的聲音都小了些。傅通經過時,也正與好友聊政事,聽見前方小聲的議論後下意識抬頭,便看到了讓他差點背過氣去的一幕。

 他再顧不上當爹的那點矜持,黑著臉衝到傅知寧面前:“你這是在做甚麼?!”

 傅知寧毫不意外會遇見他,因此面色平靜:“傅大人。”

 “傅甚麼大人!我問你在幹甚麼!”傅通簡直暴跳如雷。

 傅知寧:“為夫家伸冤。”

 “伸個屁的怨,趕緊給我滾回家去!”傅通煩躁不已,也不管甚麼規矩不規矩的了,嚷嚷著叫小廝趕緊過來。

 傅知寧這才蹙起眉頭:“我不走。”

 “你不走也得走!”

 傅通簡直要氣死了,等小廝來之後,便要和他一左一右,將人強行帶走。傅知寧沒想到他會直接動手,當即掙扎著呵斥小廝:“連聖上都不敢阻礙伸冤,你竟敢強行打斷,莫非是想誅九族嗎?!”

 小廝聞言頓時猶豫放開,傅知寧得了喘息的機會,連忙看向傅通:“傅大人,你我早已斷絕關係,今日我所作所為都與傅家無關,不會連累傅家,你沒必要干涉我!”

 傅通愣了愣,唇色有些發白:“你覺得……我現在管你,只是因為怕連累傅家?”

 傅知寧不忍地別開臉,卻沒有否認他的話。

 “你……你很好……”宮門前人來人往,傅通感覺自己彷彿一個笑話,卻頭一次沒了發火的力氣,“傅知寧,你真是好樣的。”

 傅知寧抿了抿唇,抱著證據繼續跪著。

 傅通死死盯著她,終於甩袖離去。

 他走之後,傅知寧默默鬆一口氣,繼續在宮門前跪著。趙懷謙瞧見後甚麼都沒說,只是垂著眼眸進了宮城。

 不知不覺,天光已經大亮。寢殿之中,趙益呼吸濁重,勉強堅持到最後。

 臨退朝時,他隨口問了句:“今日可還有別的事?”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無聲交換著眼神。

 趙益敏銳地眯起眼睛:“怎麼了?”

 “回父皇的話,百里溪之妻傅知寧,如今正在宮門前跪著,求您平反當年百里家一案。”趙懷謙主動開口。

 趙益聽完,陷入久久的沉默,站在最後的傅通心都提起來了。正當他忍不住出來下跪求情時,趙益冷笑一聲:“不自量力,真以為如此便能逼迫朕了?就讓她跪著,朕倒要看看她能跪多久。”

 趙懷謙不語,顯然已經料到這個結果了。

 朝會結束,群臣由宮門魚貫而出,與百里溪相熟的官員們,紛紛上前來勸,傅知寧噙著笑一一謝過,卻始終不肯起來,眾人見狀也只能嘆息而去。

 傅通跟在最後,還是忍不住走了過來,黑著臉嚇唬:“你這下子,算是徹底惹怒了聖上,虧你自詡聰明,難道不知他最是吃軟不吃硬?趕緊跟我回去,此事暫時作罷,想平反咱們再想辦法。”

 他自認已經算是服軟了。

 傅知寧抿了抿唇,抬頭看向他。

 傅通不悅:“還不肯走?”

 “爹,我不會有事的,你先回去吧。”傅知寧溫聲勸道。

 傅通已經不知有多久沒聽到她喚自己爹了,愣了愣後眼圈瞬間紅了。父女倆在宮門口僵持許久,最終以傅通板著臉離開為結束。

 朝會之後,宮門前便清淨了,傅知寧悄悄揉揉墊了軟包的腿,舒展一下繼續跪。她在宮門口跪著,蓮兒在家也沒得閒,一上午的時間,將整個京都城的說書先生都分批請來了,一進門便先發十兩銀子,再吩咐他們要做的事。

 結束這一切,她又將傅知寧留下的證據謄抄版,在城內各個公榜上張貼。京都城一向流言傳得最快,這兩件事做完,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傅知寧跪宮門的事了,一時間議論紛紛——

 “這傅家小姐倒是個有情有義的,竟然能為了一個太監做到如此地步,也不怕將來同他一起身首異處。”

 “她與百里溪是夫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自然要處處為他考慮,否則將來有何立足之地?”

 “不過話說回來,當年的科考舞弊一案中,百里家真的冤枉嗎?”

 “那邊告示欄裡貼的證據你沒看嗎?有理有據的,應該不是假話,這百里家也是夠倒黴的,我聽我父親說,那百里松可是有名的清官,最後卻落了一個貪汙受賄的汙名,難怪百里溪時隔這麼多年,也要為他伸冤。”

 市井之上熱鬧不已,朝堂之中也沒閒著,不少人去了四皇子府,探聽了趙懷謙的意思,確定他並未放棄百里溪後,雪花一樣的奏摺便飄進皇宮。

 趙益一共四位皇子,幾年前三皇子病逝後便只剩下三人,朝中大部分官員雖看似沒有站隊,卻是間接非間接地,都選了趙良鴻或趙良毅的陣營,基本無視了趙懷謙這個選項。

 如今大浪淘沙,他反而成了留在最後的那一個,如今能抓緊時間討好,便要不惜一切代價,省得他將來登基後拿自己開刀。所以一時間,反而是那些與百里溪相交淡淡、幾乎沒有幫過趙懷謙的官員,在這次求聖上平反冤案的浪潮裡跳得最高。

 這一切傅知寧早有預料,卻彷彿一個事外人,除了跪著別的甚麼都沒做。

 轉眼一整日過去,蓮兒來送了兩次飯,她也趁機歇了兩次腳,等到夜幕降臨,她便直接叫蓮兒抱了一床褥子來,準備直接在宮門口睡了。

 “幕天席地的如何能睡,不如先回府吧,明日再來跪。”蓮兒都快心疼死了。

 傅知寧笑笑:“不行,眼下正是關鍵時候,這麼多雙眼睛看著,我若是走了,這股勁兒也就洩了。”若非為了身子考慮,她甚至不打算睡的。

 “那去馬車上睡?”蓮兒退而求其次。

 傅知寧但笑不語。

 蓮兒無奈,只能將褥子鋪好。傅知寧輕呼一口氣,直接躺下了。

 “舒服啊……”她感慨一句。

 蓮兒嘆了聲氣,輕輕為她揉著膝蓋,傅知寧吃痛地輕哼一聲,隨即很快便睡了過去。雖然這一日只是跪著,可對於一個小孕婦而言,也確實有些吃不消,因此這會兒睡得又香又沉。

 同一時間的內獄中,百里溪的牢房內還點著燈,垂著眼眸看外頭官員遞來的書信,一直到天亮才一一寫了回信,吩咐要如何配合傅知寧。

 轉眼傅知寧便在宮門口跪了三天了,這三天裡,除了膝蓋從越來越疼,到後來的越來越麻木,幾乎沒有別的變化。

 傅通每日裡上朝時都能看見她,偶爾也會看到她跪在地上,匆匆吃下兩塊糕點墊肚子的狼狽相。昔日好好養在家裡的嬌貴女兒,如今卻是這般模樣,他每次看見心都揪成一團,偏偏怎麼勸她都不聽,父女倆總是不歡而散。

 朝堂上求翻案的奏摺愈發多了,民間傳言也愈演愈烈,已經到了連三歲稚童都知道百里家冤枉的地步。

 這幾日周蕙娘一直待在家裡,儘可能的不聽不問,可依然能從越來越沉默寡言的傅通身上,猜出如今的傅知寧不好過。

 ……那不是她的孩子,她沒必要想太多。周蕙娘不住告誡自己,忍住了向傅通打聽情況的衝動。

 轉眼又是一日,傅通要去上朝時,小廝突然跑了過來:“老爺,廚房做了蝦仁火腿,最是軟爛好吃,您要用一些再走嗎?”

 “蝦仁火腿?”傅通停下腳步,頓了頓後忙道,“用食盒裝一些來,再加兩個饅頭。”

 “是。”小廝應了一聲,急匆匆去裝了食盒。

 傅通拎著食盒,嘆了聲氣轉身離開。小廝將人送出府,便扭頭去了主寢門口:“夫人,老爺將蝦仁火腿裝盒帶走了。”

 屋裡靜了靜,道:“隨他去吧。”

 “是。”小廝應了一聲,便沒有再多問了。

 接下來每一日,傅家總有新鮮吃食,都是些鹹香味美好消化的,極為適合不愛動的人。傅通從一天拿一盒,到一日三餐都送,也不過隔了一天的時間而已。

 又一次收到傅家食盒,傅知寧很是無奈:“爹,別給我送了,眼下多事之秋,最好別與我扯上關係。”

 “真不想讓我送,那你別吃啊!”傅通沒好氣地看她一眼,將上一頓吃得空空如也的食盒拿走了。

 傅知寧摸摸鼻子很是冤枉:“誰讓你們做這麼好吃的……”

 傅通聽見了,橫了她一眼轉身離開,走出一段後,恰好遇到了趙懷謙。

 “四殿下。”

 “傅大人,”趙懷謙笑笑,看了眼他手中食盒,“又給知寧送飯?”

 傅通尷尬一笑,擦肩而過時突然開口,“四殿下,能聊聊嗎?”

 趙懷謙停下腳步。

 傅通走後,傅知寧繼續跪在原地。她已經在宮門前待了六七日了,身子和精神已經繃到了極致,也不知還能再撐幾天。最難熬的是她整日待在這裡,既不知趙益的想法,也不知外頭百姓的看法,雖有蓮兒為她打探訊息,可也只是皮毛罷了。

 轉眼又是一日,難得的大日頭。

 從早上起,傅知寧便預料到今天不會好過。果然,太陽一升起,她便有種昏昏沉沉的無力感。

 明明春天還未過去,太陽卻像夏日一般炎熱,她穿得又厚,很快便出了一層汗。

 “小姐,不如先去馬車裡換身衣裳吧。”蓮兒小聲道。

 傅知寧微微搖頭:“不行,要換也得到晚上沒人時才能換。”跪宮門本就是苦肉計,若不顯得苦一些,如何能佔理?

 蓮兒見勸不動,便只能依著她,陪她一起在烈日下跪著。

 日頭越升越高,宮門莊嚴清淨如初,始終不見有人來,這座高大的城樓,彷彿沒有半點人情味可言。傅知寧已經跪了多日,雖然面上不說,可心底卻有一根弦繃到了極致,此刻看著同多日前毫無變化的宮門,突然生出一分厭棄。

 “蓮兒。”她開口。

 “奴婢在。”蓮兒忙道。

 傅知寧靜靜看著宮門:“你說,我做這一切,會不會只是無用功?”

 “怎麼會,肯定有用的,如今百姓們都知道,百里家是冤枉的呢。”蓮兒安慰。

 傅知寧慘然一笑:“可我覺得確實毫無用處,裡頭那位,他是真心實意覺得自己沒錯,不會反省,不會愧疚,他就……沒有心。”

 “小姐!”蓮兒急忙扶住她,“慎言!”

 傅知寧扯了一下唇角:“我連說也不能說了嗎?”

 “小姐,你臉色很差,不如我們去歇歇吧。”蓮兒紅著眼圈勸道。

 傅知寧目露堅定:“我不能走,我必須留在這裡。”

 說話間,身後響起車輪碾壓石板的聲響,蓮兒下意識回頭,看清來人是誰後眼淚瞬間掉了:“夫人……”

 傅知寧眼眸微動,靜了靜後扭頭,便對上了周蕙孃的雙眸。

 周蕙娘不想來的,可今日一早,便感覺到天氣不同尋常,又熱又悶的,若是一直跪在石板地上,只怕命都要跪沒了。

 她不想來的,可還是忍不住來了,此刻看到傅知寧,愣了愣後連嘴唇都在顫抖:“你怎麼……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了?”

 她想過,傅知寧如今境況可能不太好,可真當看到她消瘦蒼白的模樣時,心口還是一揪一揪地疼。

 “夫人。”傅知寧勉強揚起微笑。

 周蕙娘匆匆別開臉,胡亂擦一把眼睛後走到她面前,彎腰撫上她的臉:“怎麼、怎麼瘦了這麼多?”

 “我沒事,夫人。”

 周蕙娘眼淚還是掉了下來:“知寧,知寧你跟我回去吧,我們回傅家,以後你還是傅家的女兒,你不想成親,我跟老爺便養著你,養一輩子,再也不逼你做不喜歡的事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說話間,傅通已經騎著馬飛奔而來,他聽說周蕙娘坐了馬車來宮門時,還以為她要來找傅知寧麻煩,於是急匆匆趕來,卻不料聽到這樣一番話,整個人都愣住了。

 周蕙娘看了他一眼,又重新看向傅知寧:“你爹也來了,他真的很擔心你,你跪了幾日,他便幾日沒休息了,你跟我們回去吧……”

 “我不能回去,我要留下,看這世間究竟是皇權大,還是道義大。”傅知寧曬得頭暈眼花,整個人已經到了極致。

 周蕙娘嚇得面如土色,趕緊捂住她的嘴:“別胡說!”

 傅知寧渾身泛軟,直接倚在了她懷裡。周蕙娘愣了愣,將人抱得更緊:“知寧,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我們先回去,再從長計議好不好?”

 “我不能走……”傅知寧呼吸有些急促,卻還是同樣的一句話。

 周蕙娘見她油鹽不進,著急地看向傅通:“你說句話啊!”

 傅通沉著臉靜了許久,最終跪在了傅知寧身邊。

 周蕙娘愣了愣,意識到他在做甚麼後眼睛猛然睜大:“老爺……”

 “我已經同四殿下聊過了,不論發生何種情況,他都會護住知文和你,”傅通開口時,彷彿老了十歲,“將來等他登基,知文也不必再重新科考,便能以狀元之身安排職位,他很是看重知文,將來知文必然前途無量,你這個做母親的,日子也會比現在好過。”

 傅知寧捏了捏鼻樑,勉強跪直了:“爹,你不必為我做到如此地步,跟夫人回去吧。”

 “我回去甚麼?”傅通眼角也紅了,“在你眼裡,我就這麼自私自利,能心安理得地看著自己唯一的女兒承受這一切嗎?”

 “爹……”

 “甚麼都不用說了,你若還當有我這個爹,就閉嘴。”傅通眉頭緊皺。

 傅知寧眼底泛淚,匆匆別開臉才沒哭出來。

 周蕙娘還在愣神,傅通一對上她的眼睛,便生出許多愧疚:“蕙娘,這些年是我對你不住,可兒女債,總是要還的,我實在做不到,為了一個就放棄另一個,只能如此行事,還望你不要怪我?”

 周蕙娘擦了擦眼角,冷笑一聲:“你都做好決定了,我還能如何怪你……”她猛地起身,沒好氣地丟下一句,“你願意跪就跪著吧!”

 說罷,便回了馬車。

 傅通嘆了聲氣,將傅知寧扶住,父女倆剛跪好,周蕙娘馬車上的丫鬟便急匆匆來了,將一個食盒放在二人面前。

 “老爺,小姐,這是夫人親自熬的冰糖綠豆粥,放了冰塊的,喝一些會舒服許多。”丫鬟說完便回去了,馬車很快啟動。

 傅通看著馬車遠去,輕輕笑了一聲,回頭對傅知寧道:“她啊,就是嘴硬心軟。”

 “是我對不起她。”傅知寧勉強笑笑。

 傅通搖了搖頭,盛了一碗綠豆粥給她,傅知寧勉強喝下,涼意順著喉嚨一路往下,瞬間解了大半熱氣,腦子也逐漸清醒了,只是面對毫無人情味的宮門,心下仍是沒底。

 父女倆又跪了兩日,又突然變了天,黑雲壓城電閃雷鳴,眼看著就要下大雨。

 “知寧,我們先回去,等天晴了再來。”傅通勸說。

 傅知寧看著陰沉沉的天氣,心底突然生出一股怒意:“我不走。”

 “知寧!”

 春末夏初的雨總是來得又急又快,兩日說話間便已經起了大風,接著大雨傾盆。蓮兒手忙腳亂,要為兩人撐傘,傅通連忙接過傘遮在傅知寧頭上,大聲叮囑蓮兒:“拿斗篷!”

 “是!”蓮兒冒著大雨去馬車上,匆匆拿了斗篷後下來,卻因為跑得太急摔在地上,手裡的東西也散了一地。

 傅通看得著急,想要幫忙卻還要為傅知寧撐傘,一時間急得只能大聲呵斥。大雨瓢潑一般往下降,油紙傘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傅知寧被澆得徹底,雨水順著額頭不斷下落,已經到了眼睛都睜不開的地步。

 許久,她突然起身,多日的堅持化作一腔怒火:“賊老天!你不公不正,不仁不慈,憑甚麼要受萬民敬仰!你睜開眼睛看看,有多少冤魂死在你的自負之下,多少百姓受你不作為之苦,說甚麼舉頭三尺有神明,若真有神明,也不是甚麼好東西!”

 傅通都快被嚇死了,連忙丟了油紙傘抱住她:“瘋了不成,可不敢胡言亂語!”

 “你有本事,就一道雷劈死我,否則我定要與你鬥到底,我傅知寧,今日就要為百里家求一個公道!為天下求一個公道!”傅知寧掙扎著,眼底是不服輸的倔強。

 傅通臉都白了,不住哀求:“知寧,知寧你冷靜些,不要胡說了,求你不要胡說了……”

 電閃雷鳴,轟隆隆席捲而來,平地而起的妖風幾乎將雨吹成斜平的,涼意鑽進每個人的骨縫。傅知寧打了個哆嗦又要質問,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馬車嘶鳴。

 “姐!爹!”

 “知寧!”

 傅知寧身子一僵,許久之後不可置信地回頭——

 徐如意,阿歡,傅知文都來了,急匆匆奔向她的樣子義無反顧。

 “別怕,我們來了。”阿歡淋著大雨,卻還不忘為她遮傘,“我們來了,你有靠山了。”

 “知寧!”徐如意紅著眼睛,撲過來將人抱住。

 傅知寧怔愣站在原地,許久之後看向天空。

 大雨來得急走得快,才片刻功夫,便有雨過天晴的陣勢了。

 一個時辰後,傅知寧在馬車裡換了乾燥的衣裳,重新來到宮門前。阿歡心疼地為她擦著頭髮,徐如意哽咽陪在她身邊。

 “你們不該來的。”她低聲道。

 徐如意沒忍住捶了她一下,又很快抱住她:“別說這種蠢話,你當初沒有放棄我,我如今也不會放棄你。”

 “不管甚麼事,我們都陪著你。”阿歡一臉堅定。

 傅知寧輕笑一聲,眼底是一片酸澀。

 另一邊,傅通正與傅知文說話。

 傅知文有些煩躁,攔斷了他的話頭:“甚麼都不必說了,我這便回去一趟,見過娘之後就來陪你們。”

 “知文……”

 “我不可能看著自己親爹親姐姐跪在這裡,一個人當縮頭烏龜的。”傅知文一臉堅定,“若我今日如此,那日後也不配為官,不配為百姓做事,所以爹你不必再勸了。”

 傅通聞言,第一次認真打量自己的兒子,才發現在自己忽視的時間裡,他竟已長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大男人。

 “你先回家與你娘說過了,你娘同意了你才能來,否則不管你說甚麼,我都不會答應。”傅通到底妥協了。

 傅知文鄭重一拜,轉身來到傅知寧面前:“姐,等著我,我很快就回來了。”

 傅知寧定定看著他,到底沒再說甚麼不必摻和的話,而是清淺一笑:“好。”

 沒遭到勸阻,傅知文鬆一口氣,走開幾步後又折回來:“姐,你凡事多冷靜,就算不為了爹著想,也要為了……為了姐夫多想想,他還在獄中等你呢。”

 “好。”傅知寧點頭答應。

 傅知文鬆了口氣,獨自一人騎著馬離開了。

 他沒敢耽擱,一路疾馳回到家中,剛進大門便大呼小叫,周蕙娘聽到他的動靜趕緊跑出來:“怎麼了怎麼了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娘,我是為了姐姐的事回來的。”傅知文忙去扶住她。

 周蕙娘頓了頓,不悅:“你也要陪他們爺倆一起發瘋?”

 “娘……”

 “既然已經決定了,還找我幹甚麼?指望我給你們送吃送喝嗎?”周蕙娘質問。

 傅知文不多解釋,只是無聲地看著她。

 周蕙娘眼圈一酸,掏出帕子擦了擦:“你們一個個的都親,就我是外人……”

 “娘怎麼會是外人呢,我們還指望您送吃送喝呢。”傅知文忙道。

 周蕙娘冷笑一聲:“只怕恨不得立刻與我斷絕關係吧。”

 “娘,別生氣了,等此事結束,我定叫上爹和姐姐,鄭重向您賠罪。”傅知文撒嬌。

 周蕙娘掃了他一眼,半晌淡淡開口:“算了,管不了,你換身衣裳,整理一番再去吧。”

 “謝謝娘!”傅知文忙道謝,匆匆跑進屋裡換了衣裳,便小跑著出門了。

 離開傅家,繼續騎馬疾馳,走到鬧市時遇見了幾個書社舊友,卻因為走得太快,並未注意到他們。

 “周公子……”一個與他最熟的人喚了一聲,可惜他已經遠去。

 “甚麼周公子,人家可是正六品主事家的少爺,是咱們高攀不上的身世,沒瞧見如今連看都不看咱們一眼了嗎?”自從傅知文殿試之後被取消成績,眾人便知道了他的身份,那以後便沒甚麼往來了,開口嘲諷的,正是當初成績不如他的榜眼,前些日子剛拜過齊家的門庭。

 “怎麼會,看他去的方向,應該是皇宮,想來是去尋傅小姐,才沒瞧見咱們,並非故意無視。”傅知寧跪宮門一事鬧得沸沸揚揚,他們也是聽說了的。

 “管他是不是故意呢,反正這時候與他撇清干係總是沒錯的,聖上眼下雖然沒說甚麼,可耐性也是有限的,他們再這樣放肆下去,只怕要倒大黴咯。”榜眼言談間,是不加以掩飾的幸災樂禍,“沒想到世家裡,也有這般拎不清的。”

 “夠了,”終於有人忍不住呵斥,“他們如今是為了百里家平反,才會如此窘迫,而百里家當年之所以被構陷,卻是為了我等不相干的寒門學子,你不為他們發聲也就罷了,如今還要幸災樂禍,真是有違讀書人之道。”

 “怎麼,你現在是在同情百里溪?”榜眼笑了,“可別忘了他是甚麼人,若非是他把持朝政,大酈這麼多年會一點長進都沒有?”

 “聖上沉迷修佛修道,世家把持地方,冗兵冗官,皆是大酈之禍患,你這會兒倒是抓著他不放了,從前怎不見你批判他?怕不是恐懼東廠勢力,半個字都不敢說吧?”

 “你說甚麼……”榜眼當即怒了,挽起袖子便要跟他打起來。

 其他人連忙攔著:“都是讀書人,在街上鬧成這樣成何體統!”

 榜眼隔著人群張牙舞爪,掙扎幾下後發現打不到,乾脆冷笑一聲:“你這麼正義,怎麼不去陪著他們跪?”

 那人瞬間沉默。

 榜眼頓時像抓住了甚麼把柄一般:“嘴上說得再好聽又有甚麼用,君子論跡不論心,難不成你義正辭嚴地說我幾句,便顯得你品德高尚了?如今這種境況下,你與我根本沒有不同。”

 那人臉色鐵青,周圍人連忙打圓場,他卻沉默不發一言,靜了許久後突然轉身朝著傅知文離開的方向去了。

 “你去哪?”有人著急詢問。

 “跪宮門,為自己鳴冤,為百里家鳴冤,為天下士子鳴冤!”那人頭也不回地離開。

 榜眼沒想到他真的會去,一時間也愣住了。

 眾人一片沉默,誰也沒有開口說話。不知過了多久,有人突然拍了一下大腿:“我真是受夠了有真才實學、卻要依附世家才有官做的日子了!”

 說罷,也追了過去。

 兩人的離開彷彿一個訊號,其餘幾人面面相覷,最後彷彿下定了決心。

 “若是此時不言,不知天下寒門學子還要閉嘴多少年,我去了!”

 “哪怕是為了自己,這一趟渾水也必須要下了!”

 “等等我,今日若不為百里家求個公道,將來哪配再提甚麼文人風骨!”

 一行人不過五六個,卻走出了浩浩湯湯的陣勢,一路上高談闊論,引得百姓頻頻注目。眾人卻不再畏縮,挺直了腰板往前走,半點都沒有猶豫。

 傅知文剛在傅知寧身側跪下不久,便聽到身後一陣喧嚷,他回頭看去,與最前方的好友一瞬對視,愣了愣後倏然笑了。

 “傅小姐,我們來了。”好友朝傅知文一頷首,便鄭重向傅知寧行了一禮,“來遲了這麼久,還望小姐莫怪罪。”

 傅知寧定定看了眾人許久,唇角微微揚起:“知寧在此,謝過各位。”

 “本就是我等寒門子弟該做的事,談何謝意。”

 “是啊,都是我們該做的。”眾人說著話,紛紛在她身後跪下,原先只有傅知寧一人的宮門口,轉眼便成了十餘人的隊伍。

 傅知寧大雨時已經將情緒發洩得差不多了,此刻又重歸冷靜,一一道謝之後重新跪好,低聲問身邊的傅通:“爹,我能等到想要的結果嗎?”

 傅通嘴唇動了動,某個答案都到嘴邊了,到底因為心疼女兒沒有說出口。傅知寧苦澀一笑,目光卻愈發堅定。

 眾人一直跪到晚上,傅知寧緩緩撥出一口濁氣,便要讓蓮兒回去準備餐食,結果還未吩咐,周蕙娘便坐著馬車來了,板著臉叫人放下幾個食盒,足夠所有人用膳。

 傅知寧輕笑一聲,低著頭安靜吃飯,眼淚掉到碗裡仍不自知。吃過飯,便幕天席地,繼續候在宮門口。

 傅通嘆了聲氣,又想勸她先回去,傅知寧一臉無奈,正要說些甚麼時,餘光突然掃到一群身影。

 “爹,你看。”她恍惚開口,“我是出現幻覺了嗎?”

 傅通扭頭看去,只見大大小小几百人,都朝著這邊而來。他們能看到,守宮門的禁軍自然也能看到,於是一改先前漠然的態度,糾集人馬護在宮門前。

 然而百姓們並未再往前走一步,而是在傅家父女身後跪下,帶頭的老者還向傅知寧磕了個頭:“百里小夫人莫怕,我等是昔日受過百里家恩惠的百姓,如今聽說小夫人要為百里家平反,便來隨您一同跪宮門。”

 “小夫人,我們來晚了,實在是京都路遠,走了兩三日才到。”

 “小夫人,我們同您一起跪宮門。”

 眼前這些人,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只有一小部分是青壯年,傅知寧看著這些人,喉嚨微微動了動,許久之後輕輕一笑:“我在這裡,先謝過各位了。”

 “不客氣,舉頭三尺有神明,真相定會大白。”

 “求聖上還百里家一個公道,莫讓忠臣蒙冤!”

 眾人紛紛開口,清淨莊嚴的宮門口突然多出幾分熱鬧。他們原本是不敢來的,可今日瞧見一群書生士子穿街過巷,突然也跟著生出些許勇氣,於是一拉十十拉百,相互鼓著勁兒來到這裡。

 傅通在一片陳情中,也倏然想起昔日的老鄰居,永遠都那麼正直、清廉,慈悲為懷,若世上真有神佛,那他合該是其中一位。

 傅通輕呼一口濁氣,突然找到一點除了為女兒之外、還要留在這裡的理由。

 他那位老鄰居蒙冤多年,也確實該求一個公道了。

 這一群百姓的到來,如河堤潰口,洶湧的河流就此奔湧而出。百里家立族百年,恩澤過何止一家,本就因為傅知寧的出現動了心思的百姓們,此刻見有人帶頭,也紛紛放下活計,前來宮門支援,只兩日功夫,宮門口便跪滿了人。

 起初只是幾個士子,然後是幾家受過恩惠的百姓,再之後便是昔日曾寄住在百里家門下的官員、誓要為天下讀書人討一個公道的書生,宮門口的人越來越多,上朝的官員越來越少,昔日清淨寬廣的宮門口,漸漸聚滿了人。

 深宮之內,趙益沉著臉,聽劉福三彙報外頭的情況,許久都沒說出一句話。

 劉福三訕訕跪下,懇切求情:“聖上,趁現在平反,還能落一個知錯就改的賢名,您還是聽聽勸吧!”

 趙益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將四皇子叫來。”

 劉福三眼睛一亮,急忙答應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