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不好再等了,”倩姨柔聲勸:“四少爺該定親了,小離小姐這也到年紀了。訂了親……大家都安心了。況且您還要等甚麼呢?王爺都說小離小姐還是留在府裡的好。倘若她嫁到外頭去……您可放心的下嗎?再說公主那頭也等不得了。”
王妃撫著養女柔嫩小臉,低聲說:“等過一陣紀東得勝還朝,豔陽心情好些,也許會有轉機的……紀西和紀北都是好孩子。”
嫁了紀西和紀北哪個都不會委屈了小離的,又能留在府裡。
如今只盼著紀東能早日歸來。
夜裡紀小離睡得正迷迷糊糊的,輕羅chuáng帳微微一動,熟悉的香氣傳來,她立刻醒了。
“秦桑姐姐……”她揉著眼睛爬起來,向chuáng邊微笑的美人伸出手。
那美人的髮色是罕見的純紫色,高貴神秘的顏色襯的她容光更盛。她一身紫衣,裙襬與衣袖處都繡著繁複別緻的花紋,花兒美的妖異,卻不及美人容色十分之一。
美人握住小離的手搖了搖,笑著說:“國師府好玩麼?國師大人對你可好?”
紀小離點點頭又搖搖頭,告訴她:“國師府有個院子,前一天長草、後一天就長石頭了,好奇怪!國師大人也很奇怪,他只有一身衣服,每天都穿著,十天都沒換過。”
秦桑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那位永遠一臉“你們這些愚蠢的人類不配得到我一個眼神”的謫仙啊,揚名天下舉世無雙的陣法啊,每日新裁價值萬金的黑色冰綢啊……“國師大人潛心修道,俗世凡物並不在眼中,如今你拜了他為師,要好好孝敬他。”她收了笑在心裡,一本正經的對小離說。
紀小離覺得很有道理,心中也有了算計。
秦桑當然看得出來她那點小心思,心裡更樂。
姐妹倆說了一會兒話,秦桑從懷裡掏出個紫色琉璃小瓶,倒出顆藥丸來。
小離像往常一樣乖乖的接過服了。
“好了,你睡吧,我要走了。”秦桑摸摸她的腦袋,柔聲說,平日裡豔麗bī人的臉龐此時只有溫柔如水的神色,“下個月你休沐的時候我再來看你。”
小離已習慣每個月的夜裡見她一面,服一顆“益氣培元”的丹藥,她點點頭,乖乖的躺回去。
秦桑給她掖了掖被角,蔥白似地纖指輕輕撫著女孩溫熱的臉頰,直到她閉上眼睛呼吸勻長,她才起身離開。
從嫏環軒出去,如洗月色之下,夜風之中紫衣舒展如朗月流雲,等在院外的王妃娘娘不得不抬手揮出一片樹葉,才阻了她行雲流水一般的身影。
秦桑足尖輕點樹枝,輕飄飄的落在鎮南王妃兩尺開外,盈盈的福了福,笑著低聲問候:“王妃娘娘安好。”
鎮南王妃微微側了側身,“千密使安好。小離可睡了?”
秦桑點點頭,一笑:“娘娘深夜等在此處,可是有話要對秦桑說?”
“是。”鎮南王妃嘆了口氣,“我算著日子你今夜該來看她,特意等你是為了向你拿個主意:小離已年滿十四,該說親了。我畢竟不是她血緣至親,她又懵懂,還請千密使為她拿個主意。”
“娘娘可是在紀家四位公子中間猶豫不決?”秦桑笑吟吟的問。
王妃也不瞞她,點了點頭說:“以小離的性子,能留在府裡當然是最好。紀東已在說親事了,紀西與紀北倒是都好,對小離也有心,但是豔陽她不喜小離,婆媳之間處不好日子總也是不順。至於紀南,”王妃抬眼看向秦桑,“你是知道的,無需我多言。”
當年若不是這位身負千密神秘血統的少女,她也無法得償夙願、懷上紀南,這麼多年來她照顧小離,縱然是養育之情濃厚,但這其中也不乏對秦桑的感激之情。
所以即便她唯一的骨血紀南多麼需要這樁婚事,她依然不願耽誤小離的終身。
秦桑當然知道。
她的血入了藥,王妃才得以治癒頑疾。可千密聖女的血至純至yīn,王妃服了那藥,只可能生出女兒來。
鎮南王的世子、白虎門令主、新任威武大將軍紀南,是個女孩。
9、第九章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名滿京城、端密太后手下第一得力的千密使,那時還只是個七歲的小女孩,在早chūn料峭的清晨暈倒在山道上,懷裡緊緊摟著個襁褓女嬰。
鎮南王妃恰巧取道上香,救了她與小女嬰,順路一起帶到了山上寺廟。
那時王妃已嫁入鎮南王府多年,卻因受過重傷而一直無法懷孕,那一日她去廟中燒香就是為了求子。
被救下的七歲小女孩醒來後聽到了王妃求子的祈禱,便以此為jiāo換,將襁褓女嬰託付給王妃照料。
千密族百年以來第一位現世的聖女,以血入藥,治癒了王妃積年舊患,第二個月便如願有了身孕。
而那名襁褓女嬰則被王妃收為義女,悉心照料成長,便是如今的紀小離。
這些事已經過去了十五年,想起來卻好像就在昨天。
襁褓女嬰已經長到了適合婚嫁的年齡,當年凍暈路邊的小女孩如今是上京城中呼風喚雨的千密使者,王妃還是王妃,她心愛的女兒卻因yīn差陽錯、女扮男裝十五年,如今騎虎難下。
王妃惆悵不已,輕微悠長的嘆了口氣。
秦桑大概也是想起了舊事,清麗的側臉上神情溫柔如舊夢。
“這麼多年來娘娘撫育小離,視如己出,慈母之心純然,秦桑信得過娘娘。”上京城中手段狠辣與傾國之色齊名的千密使微微笑著,情真意切的低聲道謝,“小離的婚事就請娘娘做主吧,姻緣自有天定,我信命。”
鎮南王妃有些猶豫,片刻才問道:“既是這樣,容我問一句:國師府可是與小離的身世有gān系?”
簪發禮那日發生的事,明擺著是有人借皇后娘娘之手將小離送入國師府,可是她想了許久也想不明白究竟是誰?意欲何為?
“娘娘不必管此事。”秦桑指尖輕攏衣袖,笑容更盛了些,“娘娘只當小離是普通女兒,憑您之力為她籌劃便是,其他的就看她的命數了。”
既然她不願多說,王妃也沒有甚麼再好問的了,點了點頭答應。
那抹紫色的身影幾息的功夫就已消失月色之中,鎮南王妃望著她消失不見,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第二日一早,不用人叫小離自己就起了,到王妃那裡用過了豐盛早膳,還是紀西與紀北一道送她去國師府。
出發時紀小離東張西望,戀戀不捨的問:“紀南呢?”
紀西俊目一閃。
那廂紀北已大咧咧的告訴她:“說是二皇子殿下得了把好劍,一早就派了人來,約了小四試劍去了。”
“哦。”小離也不過隨口一問。見他們的馬牽出來,她立刻鬧著也要騎馬。
紀北敲她頭:“我們送了你還要回軍營呢,你騎馬那麼磨蹭,要耽誤到甚麼時候?”
小離被他敲疼了,捂著頭和他吵,兩人正鬧的不可開jiāo,紀西過來將小丫頭一提一推,扶上了他的馬。
他自己也翻身上去,然後對底下傻眼了的紀北皺眉道:“還不走?”
紀北望著那兩人同乘一匹馬、宛如相擁的姿勢,跳著腳不肯依:“二哥你帶著她騎不快的,更耽誤時間!”
紀西把歡騰的小丫頭按住,挑了眉對胞弟挑釁道:“那我們比一場試試?”
“試就試!”紀北被激的熱血一沸——兄弟二人勢均力敵,他才不信自己單槍匹馬還會輸給他帶著個小蠢蛋!
翻身上馬,紀三少英姿颯慡、絕塵而去。
前方一人一騎已然遠去,紀西卻淡定的很,驅著□的千里名駒悠悠踱步向前。
小離急的在他懷裡扭來扭去,催促:“二哥快啊!紀北要贏了!”
“讓他贏吧。”紀西在chūn日燻人欲醉的暖風裡愜意的勾了勾嘴角,“我……志不在此。”
從小一聽四個字四個字就頭暈的小姑娘呆了呆,疑惑的問:“不在此?那二哥的痣在哪兒?”
紀西笑容更盛,低頭看著懷裡女孩花朵般的小臉,搖頭低笑:“……小笨蛋!”
“小離,”他忽然語氣一轉,“今早紀南沒來送你,你很失落嗎?”
小離正揪馬兒的毛玩,聞言重重點頭:“恩,失落的!”
她問過王妃娘娘了,冰綢本是珍稀料子,據說天下的冰蠶捉到一處吐十日的絲才能得一匹冰綢,而黑色冰綢更是罕見難得,民間萬金難求,就連貢品裡也不多。她翻遍了王府和王妃娘娘的庫房,連公主娘娘那裡都偷偷去翻了,一尺一寸都沒有。紀南答應給她去宮裡找一匹來的,可居然又跑去和那個啥二皇子比劍了——劍有甚麼好比的?甚麼劍能和她家師父比?
太失落了!
擁著她的人聽了這回答,默了默,再開口時聲調都沉了幾分:“小離,你喜歡紀南?”
“喜歡啊!”
“……比喜歡我還多?”
小離想了想:“差不多~”
紀西不滿意這個答案:“總有一點點不一樣的吧?小離最喜歡誰?”
“最喜歡啊……我最喜歡我師父!”
只有師父能幫她修仙啊!
她現在滿心滿眼都是她家可愛的師父!
紀西嘆了口氣,這傻丫頭,到底不能指望她開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