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著眼睛的國師大人勾起了嘴角,將懷裡沉沉入睡的小嬌妻抱得更舒服些。
他其實並不是逗她,他是真的喜歡她笨。
這天下多少聰明人,七竅玲瓏、深謀遠慮,到最後卻不過是白白算計。即便是他自己,占卜推演天下第一,可那又如何?他喜歡的人……是個小傻子。
……
第二日,陳遇白一早帶著小離到了城門口,沒有等多久,七年前轟動上京的那對璧人便雙雙縱馬而來,兩人俱是一身紫衣,顧明珠身前坐著個眉目靈活的小男孩,慕容磊則背了一個紫色的包袱,看那形狀,裡頭是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
陳遇白望了一眼,默然垂了眸。
“小離。”他轉頭輕聲喚。
紀小離在轎中等的快要睡著,一聽夫君呼喚,慌里慌張的爬出來,踩了自己的裙襬差點絆了一跤。陳遇白無奈的伸手去扶她。
這場景láng狽又滑稽,顧明珠身前的小男孩“哈哈哈哈哈哈”的笑起來。
隆冬的清晨原本實在壓抑傷感,這一下子便熱鬧起來。
顧明珠低頭訓斥調皮的兒子,可連她自己都微微的笑了起來,一旁神情肅穆的大皇子也眉頭鬆動了幾分。
陳遇白恨鐵不成鋼的扶過自家實在不穩重的夫人,扶她站好,他指著馬上的人對她說道:“這是大皇子殿下,你出嫁那日他也曾送嫁,算你的孃家人。”
陳遇白目光落在大皇子背上那包袱上,當著她面,朗聲道:“若是以後我欺負你,大皇子殿下會為你主持公道。”
紀小離抬頭看那馬上的人,只見他俊臉yīn沉、眉目桀驁,一看就不好相與,她婉拒道:“不用了……我有孃家人。”她小聲對她家夫君說:“我爹爹和哥哥武功很好,你忘了?上次他們把你打得那麼慘。”
在場的都是耳力過人,聽得清清楚楚。顧明珠笑得別過了臉去,慕容磊都忍不住微微嘆氣,有些無奈的沉聲道:“總之你以後有事都可以來找我……我定當有求必應。”
紀小離並不知道這是多麼珍貴的承諾,聽聽便罷了,一旁卻有人揚聲笑道:“大皇子殿下重諾,國師夫人這下可高枕無憂矣!”
清越的男聲帶著溫潤笑意,眾人都熟悉,俱都目光復雜的轉頭望去,只見青袍仗劍的男子從一匹白馬上跳下來,劍柄在馬臀上拍了一下,那白馬便撒開蹄子往城外跑去了。
李微然向眾人一抱拳,笑著問道:“各位齊聚於此,可是有何盛事?”
他笑得那樣的意氣風發,眾人望之心頭悽惶,俱都默默。只有紀小離與小石頭渾然不知,一個拽著夫君的袖子無聊站著,另一個在孃親身前扭來扭去,童真活潑。
慕容磊不由得伸手按上了系在背上的包袱,他手一動,李微然便看了過來,但那只是一個包袱而已,他並未察覺有何異常。
城中這時卻傳來了凌亂的馬蹄聲,他向眾人一笑,閃身騰挪、避到了旁邊一條小巷中。
凌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頭的是揮舞著漂亮小斧頭的漂亮六皇子,勒停了坐騎,他漂亮的小臉上滿是興奮:“大哥?國師?你們怎麼聚在這裡?”他疑惑的問,又看到紀小離,便對她眨眨眼眼睛。
他眨眼睛的樣子可真像天香樓門口拋媚眼的女孩子,小離笑眯眯的看,有人卻不高興了,沉著臉上前一步擋在她面前。
一旁慕容磊淡淡的答道:“我們送一位故人出城。小六你這是在做甚麼?”
“哈!”六皇子殿下眉飛色舞的:“你們還不知道吧!昨日漢中李家迎親、新郎官卻跑啦!哈哈哈!夕月公主如遭雷劈啊!羞憤jiāo加啊!哭的暈死過去啦!哈哈哈哈!父皇命我捉拿那李微然入宮問罪呢!哈哈哈哈哈!”
他說得津津有味,眾人卻俱是一臉沉寂,他興高采烈的笑漸漸僵在臉上,自討沒趣的gān笑了兩聲,摸摸鼻子,問道:“那甚麼……你們見著李微然沒有?”
小石頭童聲清脆:“見著啦!”
“哪兒呢?!”六皇子殿下jīng神抖擻的問!
顧明珠暗暗掐了兒子一下,小石頭立刻緊緊閉上嘴巴。一直沉默著的國師忽然一指城外,“青衫白馬,剛剛出城。”
“啊!”六皇子睜大了漂亮的眼睛!
出城了?
真討厭!
城外風沙那麼大,追起來可髒可辛苦了!
漂亮的六皇子殿下不高興的板著臉,揮舞著小斧頭、吆喝手下一大群的追出城外去了。
馬蹄揚起的風沙落地,李微然從小巷中轉了出來。
“你逃婚?!”陳遇白皺眉問好友。
“未曾。”李微然正色,“我從未答應迎娶夕月公主。”他說著,目光在紀小離臉上停了停,似是想起了誰,神情溫柔了幾分,微微一笑。
“方才多謝了。”他向陳遇白道,“不知國師大人這會兒可有閒暇?替我卜一卦可否?”
“你……可要找人?”陳遇白低聲問。
青衫男子微微一笑,翩翩公子、溫潤如玉。
“是。”
“不必了!”大皇子忽然沉聲喝道,揚手扔出一樣東西。
他內力霸道,那物擲過來的力道不小,李微然卻接的輕鬆,面色如常。
只是東西入手他再定睛一看,瞬時臉色大變!
是他贈給心愛之人的那把麒麟匕首。
“秦桑她託我轉告你——”慕容磊冷聲緩緩道:“情斷義絕、原物奉還。從此別過、江湖不見!”
年輕的武林盟主,英俊的臉上這時已沒有了一絲笑意,眉目深深、冷峻不已:“她去了哪兒?”
大皇子紫眸冷冷望了他一眼,一言不發的勒轉馬頭。
李微然知道慕容磊不願說、一定問不出來。可是他望著遠去的人背上那隻包袱,不知為何,他竟覺得絕不能放他走!
可這是甚麼緣由?李微然自己也想不明白。
心中驚疑不定,他緊握手中匕首,心頭忽略過一絲yīn影疑惑,可他看那紀小離一臉無憂,想來絕對不是!
一瞬間李微然心頭極亂、極莫名的恐慌,他清晰的察覺到有極重要的東西正離他遠去,一生不復返。
可那是甚麼?!
他心一橫,奪過陳遇白的馬,翻身而上!
“你去哪?”陳遇白問。
“大皇子去哪兒?!”雖不知為了甚麼,但他此刻先要追上慕容磊。
“……漢中。”陳遇白低聲答。
“漢中……我也該回漢中去了!”李微然展眉笑道。
有個人曾與他相約迦南湖的月夜,他去那裡等她。
70、第七十章
一群人頃刻散了個gān淨,各奔西東。只留國師大人賢伉儷還在原地。
國師大人望著遠去的好友單人匹馬,想他以後縱使追盡天涯明月、也只能形單影隻,心頭難免幾分慼慼。
國師夫人心中卻只想著:這天真冷啊、人都送走啦我們還不回去嗎?
但她家夫君這兩日總是眉目沉沉、不高興的樣子,小離十分懂事的沒有在此刻打擾他,只默默陪他站著。
隆冬的朔風,chuī得她衣袖冰涼,陳遇白回過神後憐惜不已,牽了她有些涼的手捂在手心,暖聲道:“我們也走吧。”
“去哪裡?回我孃家嗎?”她高興起來,問他。
她總是一點小事就能高高興興的,笑靨無憂、雙眸清澈,真好。陳遇白望著那鮮研眉目,心頭的煩重俱都一掃而空。
“嗯。”
國師大人露出了這幾日以來的第一個會心笑容。
……
國師府昨日就派人來傳過話了,鎮南王府已知道他們今日要來,一早就已經準備著了。
紀北已遠駐邊關,不在家中;紀南前日剛接管了西里凱旋的二十萬大軍,忙得不可開jiāo;紀西今日特地從軍營告了假,一早等在前面廳中,陳遇白攜著紀小離進來,他起身迎上前笑道:“可算來了!”
小離許久未見到他了,眉開眼笑的叫他“紀西哥哥”!
紀西差點要伸出手去揉她頭,堪堪忍住了,手握成拳垂在袖中,點頭向她笑。
那滿目的笑意太明顯,國師大人看得不怎麼舒服,冷了他那活潑的夫人一眼。
紀西看在眼裡,笑意更濃,柔聲對妹妹說:“王妃娘娘在南華院等著你呢,快去吧,別讓娘娘久等。”
小離一聽便歸心似箭,掙了她家夫君的手、提起裙襬就跑了進去。國師大人被她如此頭也不回的丟下,暗自正牙癢癢,紀西已微微笑道:“父親正在書房等候,請吧——妹婿。”
國師大人冷冷看他一眼,卻也拿這位舅兄無可奈何。
紀霆今日特意沒有去軍營,一早就在前院書房了,這回他沒有與女婿“切磋”武藝,命人上了茶,父子翁婿三人坐下,他看著女婿,沉聲說道:“皇上已經兩日未曾早朝,朝中眾臣議論紛紛。偏偏這個時候,大皇子殿下去了漢中。”
紀霆言盡於此,在場三人卻都清楚他話中未盡之意。
那一夜後宮之中究竟發生了何事,當時在場的侍衛宮人一個不留都已被誅殺,一點訊息都沒有傳出來。即便是鎮南王,也只隱約聽說當時千密殿被血洗,只剩端密太后一人活了下來,卻也被報了個身染重恙、閉門謝客。
而那日城外大軍騷動之時,千密一族聚集在旁、心懷不軌,也被皇上下令殺的一個不剩,千密一族幾乎是滅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