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磊見陳遇白眼中一黯,已知不好,沉聲問道:“怎麼樣?還有沒有救?!”
“她服了劇毒,毒早已遍佈全身。”陳遇白嘆了一口氣,將她的手放了回去,“而且心脈俱斷……回天乏術。”
慕容磊那雙淺紫色的眸中神色頗為複雜。秦桑這時幽幽轉醒,看清抱著自己的人是誰,她微微一笑。
“秦桑,你……可還有甚麼心願未了?”慕容磊低低的問她。
秦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目光艱澀的轉過周圍眾人的臉,停在陳遇白的臉上。
陳遇白會意,點頭沉聲承諾道:“小離很好。我會照顧她。”
秦桑胸口的傷處這時湧出一股紫黑色的血,她痛苦的皺著眉,手中匕首鏗鏘落地,她睜大了眼睛,手無力的伸著去摸。
顧明珠將匕首撿起放回她手中,見她果然立刻鬆了一口氣,慕容磊轉頭高叫:“來人!”
他的近侍正在料理外邊的千密侍衛,這時匆匆跑了進來:“主子!”
“去將李微然帶來!用綁的!快去!快!”大皇子殿下bào怒大喝。
他懷裡原本已經平靜下來的人聞言睜開了眼睛,用盡最後的力氣拼命的搖頭,手拽著他的袖子,她想說話,卻只能咳嗽,每咳一聲,口中都溢位大量紫黑色的血。
陳遇白默默將一顆藥jiāo給顧明珠,顧明珠餵了她服下,片刻她果然能夠微弱的說出話來:“……不、要!不要、告訴他……他啊!”
“秦桑!”慕容磊咬牙切齒的低喝,顧明珠按住他肩頭,對他搖了搖頭,慕容磊忍的額頭青筋bào漲,方才忍了下來,擺手揮退了手下。
陳遇白的那顆藥雖不能起死回生,卻也能讓她再拖延片刻時間。秦桑歪在兄長的懷裡,聲音斷斷續續的:“不要讓他知道,我不想讓他知道……我這個樣子……他今日、迎親……從今往後……從今往後……”
從今往後他會順遂平安,妻賢子孝、兒孫滿堂。
從今往後,人世間再無女子名喚秦桑。
從今往後,願他一生靜好安康。
大顆的淚水從紫眸中滑落,秦桑眼前模糊一片,只有天邊淡淡的月色仍然是清晰的。
她一生見過許多夜的月亮,如今卻只能想起漢中那一個秋高氣慡的月夜——她浸在迦南湖水面淺淺的下方,紫發紫衣如水藻蜿蜒湖水中。她隔著水面望著天上的月與湖邊的年輕公子,她對他笑,然後從水裡一躍而出……那個時候,他那麼吃驚,卻只是默默脫下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頭。
她這一生的月色都已在那個夜晚賞盡了。
足夠。
“大哥,”她低低的叫著慕容磊,“大哥……”
“我在。”慕容磊沉聲應她:“還有何事?你只管說!”
“還有……小離……請大哥看在我今日的份上,照拂於她,”她看著陳遇白笑,聲音已輕的如這夜風:“這個傢伙太厲害啦!我怎麼都放心不下……若是……你要與鎮南王府一道為小離撐腰!”
“好,”慕容磊應下,“我答應。”
秦桑那流盡了血的蒼白麵容忽又如桃花一般,紫眸也重綻神采,一瞬芳華傾國絕代!
“送我去漢中,”她笑得極美,輕聲說:“送我去迦南湖……不要告訴他,大哥,不要告訴他……”
慕容磊擁著同母異父的妹妹,連應了兩聲的“好”。
秦桑的面容開始變得平靜,眼神望著虛空中的某處,不知她在虛幻中看到了甚麼,嘴角勾起了一個女子最幸福笑容……慕容磊舉袖擦她唇邊的血跡,繡著千密花的紫色衣袖緩緩撫過那張傾城臉龐、再緩緩滑落,那雙純紫色的眸子、已經永遠的閉上了。
再也沒有身不由己與心不由己,她終得安寧。
慕容磊閉眼默然許久,將她抱起來,與顧明珠、陳遇白一道往外走去。
皇帝目送那一行未曾向他行禮的人,直至他們的身影消失不見,他才從端密太后的身前讓了開來。
他緩緩轉身,神色間已經絲毫無猶豫之色。
他微點頭,近身太監恭敬的上前扶了端密太后。
“今日,城外有千密族人密謀作亂,幸而大皇子警覺,帶兵平亂,朕已下令將亂黨全部就地誅殺。”皇帝的語氣極為平和。
端密太后緩緩抬起頭,她的眼中已沒有了絲毫神采,那雙淺淺紫色的眸子此時像兩塊蒙了塵的石頭,毫無生機。
“千密殿的侍衛與宮人沒有盡心伺候太后娘娘,致使千密殿邪人入侵,驚擾了太后娘娘聖駕,全部誅殺。”皇帝遙遙望著天邊慘月,“太后娘娘受驚過度,神智失常,從今以後需得靜養,任何人不得探望。”
……
陳遇白回到國師府時,已是又一個清晨了。
他與大皇子昨夜在寶華顛內陪皇帝默默坐了一夜,倦極,進屋前他在觀星樓外的長廊靜靜坐了片刻,小天看到了,過來輕聲的稟他說:“夫人昨日整日不見大人,昨夜一夜未睡,一直在等著大人。”
陳遇白怔了怔,“哦”了一聲,點頭起身。
輕輕推開門,果然迎面就見他的小妻子和衣伏在窗下的桌邊,枕著一本《孤魂夜話》睡得正香。
陳遇白腳步無聲的走過去,將她抱到內室chuáng上去睡。
剛把她放下來她醒了,揉著眼睛問:“你去哪裡了?怎麼現在才回來!”
“皇上有些事要處理,耽誤了便歇在了宮中。”他在她額頭落下輕輕一吻,“別多問,快睡吧。我不走了,在這裡守著你。”
小離這時卻不困了,坐起來爬到他膝頭,說:“我方才夢到秦桑姐姐了,她和我說了好多話!”
“哦?”陳遇白把她抱好,微微笑著問:“她說了些甚麼?”
“說……唔,我不記得了!”她有些苦惱的拍腦袋。
陳遇白捉了她手牽到唇邊一吻,“小離,”他輕聲說,“昨日秦桑也在宮中,她託我向你道別。”
69、第六十九章
小離聽得一愣,然後睜大了眼睛急急問道:“她回家鄉去了是不是?她去見爹孃了?!”
陳遇白心中默嘆一聲,指節輕蹭她嫣紅臉頰,微點了點頭。
“是啊,她去見你們的爹孃了。”
小離雖早前已被秦桑告知、且當面道過別,心中已隱隱有所準備,但是乍聞之下,她依然惋惜又傷感,失望的喃喃道:“她真的先走了啊……我也很想回去啊!她真的不等我了嗎?!是不是她喜歡的那個人娶了別人、她很傷心所以先走了?”
陳遇白“嗯”了一聲,輕聲答道:“應該是吧。”
這樣說來,小離便能夠體諒理解了,嘆了口氣惆悵道:“也是,若是你娶了別人,我也一定不想待在這裡了。”
“我不會娶別人,”陳遇白正色道:“要去再找個與你一樣笨的,哪有這麼容易呢?”
紀小離果然被他這話轉移了注意力,皺眉不滿的質問他:“難道你娶我就是因為我笨嗎?”
回答的人一本正經:“否則因為甚麼?你除了笨、還有甚麼出眾的地方?”
紀小離憤怒了!
怎麼這樣啊!
她憤怒的用力想反駁他的話,可是想來想去——好像……真的也沒有。
她洩氣不已的轉身趴在枕上,悶著臉不吭聲了。
陳遇白無聲默笑起來,把她抱回來,揉在懷裡,逗得她快要哭了,才在她耳邊笑著低聲說:“好了好了……你再笨我也已經娶了……我喜歡你笨,好不好?”
紀小離聽到“我喜歡你”就已經耳朵豎起來了,雖然是“喜歡你笨”,她也覺得很高興了,被他抱在膝頭,她語重心長的訓斥他:“要不是因為你,我就可以和秦桑姐姐一起回去見爹孃。都是因為你,我才被她留下的!你怎麼能嫌棄我呢?”
“是是是,”陳遇白連聲應,“多謝夫人。”
紀小離這才心滿意足,笑眯眯的點頭。
這些日子她又長高了些,臉上退了小孩子那種鼓鼓的痴肥,臉色透出嬌豔少婦特有的滋潤光潔,在晨光裡,她跪坐他膝頭,宿衣未除,卻是眉目鮮研如畫,看得陳遇白一時迷醉。
他想起秦桑臨死時的面如桃花,心中餘悸不已,那聲“多謝”,他是認真的。
多謝你,為我留下。
他將嬌妻擁入懷中。
紀小離已察覺到他今日情緒有異,怕他是傷心擔憂,她用力的回抱他,安撫道:“我父親從小就教導我們兄妹信守承諾,我答應你的事情一定會遵守的,我會帶你一起去見我的父母……他們一定也很想見到你。你別擔心,只要你不娶別人,我不會丟下你的!”
她可真是信誓旦旦——陳遇白哭笑不得,滿心惆悵都被她這番信誓旦旦氣跑了。
“那我們甚麼時候去呢?”小離還是很關心這個問題。
可是陳遇白無法回答她。默默擁著她片刻,他忽然說:“明日一早你隨我送一個人出城,然後我們去鎮南王府——回你孃家,好不好?”
“好啊!”小離果然高興起來,頃刻忘記了方才的惆悵,又問道:“我們去送誰啊?”
“……一位故人。”陳遇白將手捂上她眼睛,“好了,不要再說話了,陪我躺會兒。”
他神情疲憊,小離看得出來,連忙的從他身上爬起來,賢惠的將chuáng鋪好,體貼陪他一道躺下。只是躺下還沒多久,陳遇白尚在閉眼假寐,她已呼吸勻長、滾在他懷裡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