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綃嘴唇微動,說:“我、我肯定不會。”
“是吧。我就知道。”huáng嘆十分明白。“就你的性格,不可能去跟你哥搶房子。但實際上這種情況還有另外一種分配形式,就是房子歸你哥,但是呢,你該得的那一份遺產,你哥折現給你。你們家房子……我記得160平吧,你們家那個位置……東三環,保守估計至少也得一千萬吧?”
“也就是說,到時候,你哥就該給你五百萬作為你放棄房子的補償。”
杜綃大腦一熱,脫口而出:“我不會要我哥的錢的!”
她說完,看著huáng嘆看她的眼神兒,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甚麼。她的腦子突然清明瞭。
她其實根本就沒想過要跟她哥搶房子,她甚至都沒想過她哥得了房子該給她現金補償。她其實內心深處,早就在不知不覺中認同了,家裡這套房會留給哥哥,然後將來……留給小斌斌。
她從小就擁有著家人的寵愛和呵護,既不在意房子,也不在意錢。
那她……到底為甚麼這麼傷心,這麼難過呢?
望著好朋友眼睛中的瞭然,杜綃終於想明白了。
原來整件事件裡,她最痛苦的並不是失去了半套房子的繼承權。按照huáng嘆描繪出的軌跡,在幾十年後的將來,她99.9%的可能性不會去跟哥哥嫂子侄子爭奪那半套房子的產權或是錢。這件事件裡她最痛苦的,其實是她以為可以庇護她一輩子的父母兄長,在面臨抉擇時選擇放棄她、犧牲她。
而在那之前,他們卻一直讓她覺得自己是被捧在手心裡的小公主。
杜綃抱著貓,難過的眼淚終於流下來了。
上午杜綃還打算儘量耗到更晚的時候再回家,避免和家人直面。但和huáng嘆一番長談之後,她不到八點就回家了。
家裡才吃晚飯沒多久。爸爸在看手機,哥哥嫂子都在逗侄子,媽媽在廚房洗碗。怎麼看都是溫馨的畫面。
杜綃卻在這畫面之外。她感覺如果硬要走進這副畫面裡,將會使這副畫變得擁擠不堪。
她跟他們都打了招呼。於麗清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杜綃沒跟她多說話,回房換了家居服洗了手,去了廚房。
“媽。”她叫道,過去給杜媽媽幫忙。
“怎麼才回來,去哪了,跟誰呀?”杜媽媽洗著碗,問。
多麼熟悉,多麼習慣的話語啊。杜綃一時有時恍惚。但是此時再聽到,她的感受和從前再也不一樣了。
她沉默的把洗gān淨的碗裡水倒掉,放到架子上控水。
“怎麼了?”杜媽媽奇怪的瞥了她一眼,“怎麼不說話?”
杜綃垂著眼睫,沉默了一會兒,輕輕的說:“媽,我今天去看房了,我要搬出去住。”
杜媽媽的動作停住,她皺起眉頭,說:“這個事我不是說過了嗎,不行。”
在從前,當媽媽這樣的說的時候,杜綃就絕不會再說些甚麼了,頂多撒撒嬌試圖軟化一下qiáng硬的媽媽,看能不能得到通融。但現在,杜綃忽然覺得,其實反駁媽媽,反抗媽媽,真沒有她曾經以為的那麼難。
她是一個成年人了,沒人能拿著繩子把她捆起來,限制她的行動。
限制她的,其實是她自己。
自己就把自己當成孩子,自己就要求自己要聽媽媽的話。
“我已經看好了,在四惠東,挨著地鐵,上班很方便,跟一個女孩合租。”她頓了頓,語氣堅定的說,“下個禮拜我就搬過去。”
“杜綃!”杜媽媽吃驚的看著小女兒,生氣的說,“我不允許!這件事沒的商量,你給我好好住在家裡,哪也不許去!”
一個兩個的,都想搬出去!之前是兒子,現在是女兒!他們是都不想要這個家了嗎!杜媽媽生氣的想。
杜綃抬起頭來,烏黑的圓溜溜的眼睛帶著溼意,帶著傷心。她說:“房子不是已經過戶給我哥我嫂子了嗎?我不想再住在我嫂子的房子裡了。”
“我已經是大人了,我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清楚的看到了媽媽眼睛裡的震驚和慌亂、惶恐不安。
這麼多年來對她來說就是權威、就是絕對權力的媽媽,突然就變成了紙老虎。
杜綃已經長大到擁有了戳破她的力量。
可是,她並不為此感到開心。
第17章
杜媽媽一輩子的qiáng勢,在杜綃揭破了房子這件事的時候就像漏了氣的氣球一樣憋了下去。
她流露出了一種讓杜綃感到難過的脆弱。
杜綃突然明白從前把父母看作是擎天的大樹,是自己一廂情願的事。她的媽媽原來不僅僅老了,她原來也和別的人一樣脆弱,一樣在她沒有能力解決的巨大困難面前也是這麼無力。
在這樣的媽媽面前,杜綃感到了自己原來比自己以為的更有力量。但同時,也為自己這樣bī出了媽媽的脆弱感到難過。
但是人生已經成長到了這一步,生活已經到了必須面對骨感現實的時候,沒人能再退回去了。
“我下個禮拜搬,跟您說一下。”她低下頭說。她的聲音很輕,但是很清晰,很明白。
杜媽媽忽然明白了,搬走,是一件女兒已經做了決定,並不打算再妥協的事情了。因為他們……先傷了她的心。
生活彷彿在這一個禮拜裡完全脫離了她的掌控,她用房子換取了兒子的婚姻完整,換取孫子不失去媽媽,結果卻將要因此失去女兒。而這,是她自己做出的選擇。
她的身子彷彿突然佝僂了,失去力氣,急速衰老。
她明明感到了從身體內部發散出來的無力和虛弱,感到自己再也硬撐不住了,可她……依然硬撐著。
“不行!”她色厲內荏的道,“我絕不同意!你一個女孩子怎麼能自己去外面住!絕對不行!”
“您這麼在乎我,”杜綃抬起頭,眼睛烏黑得像兩團墨,“那為甚麼房子的事說都不跟我說一聲呢?”
杜媽媽的身體晃了晃。
她的女兒從小溫柔善解人意,是貼心的小棉襖,從未說出過如此尖銳如此傷人的話語。她感到了qiáng烈的失去的恐懼,那些qiáng撐起來的qiáng勢再也維持不住。
“綃綃!綃綃!”她看著杜綃的眼睛,急急的解釋,“你哥想帶著你嫂子和斌斌搬出去租房子,你……”
她說到一半匆忙改口:“我和你爸接受不了。家裡不是不能住,誰家兒子媳婦帶著孫子出去租房子的!”
“你嫂子要跟你哥離婚!她說她受不了了,她說婚姻拉低了她的人生!現在這樣,她就甚麼都沒了,沒房子沒事業,只能一天天變成huáng臉婆,她說這樣下去有一天她連婚姻都保不住!”
“她是認真的想要離婚!你知道她性子有多qiáng,她想甚麼,說gān就gān!我們不能讓斌斌這麼小就生活在單親家庭,我們只能妥協了!房子是做的贈予,我們簽了協議做了公證,如果將來他們離婚,你哥是過錯方,你嫂子就分走百分之五十的產權。如果你嫂子是過錯方,就自動失去這一半產權,轉給斌斌……”
杜綃一直安靜的聽著。等杜媽媽終於暫作停頓的時候,她輕聲說:“媽,我明白。”
她明白。情況就是這樣,形勢就是這樣。家裡只有一套房,一邊是兒子和孫子,一邊是女兒,父母做出了絕大多數中國父母會做的選擇。
她明白。她決定搬出去。
無人可以阻止。
杜媽媽的臉色蒼白了起來,意識到自己對女兒已經完全失去了掌控,因為在這之前她就已經先失去了掌控她的資格——是她先放棄了女兒,不是女兒先放棄了她。
杜綃把池子裡的最後的碗碟沖洗gān淨,輕聲說:“我回房間了。”說完,轉身離開。
杜媽媽失去了全部的力氣。她扯下橡膠手套,轉身捂住嘴,無聲的哭了起來。
杜媽媽晚上沒有睡好,週日她起chuáng的時候,杜綃已經出門了。
“她去哪了”她慌張的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