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你一人的私人刺客組織?”
蘇和清蹙起眉頭,實在無法將刺客和清麗出塵的洛溶月聯絡起來。
洛溶月垂下頭沉吟了片刻,隨後淡淡說:“可以這麼理解。”
得到洛溶月的肯定後,蘇和清眨眨眼睛,問:
“怎麼個殺人法兒?”
“暗殺?委託呢?只要有銀兩甚麼委託都接嗎?還是有特殊的要求?”
“像‘若想讓我接受這個委託,你就刨出你的眼睛吧!’之類的。”
“一般都接誰的委託呢?達官貴人?江湖巨擘?”
“以洛姑娘的實力,我想等閒人都不配讓你出……”
洛溶月冰冷的眼神射過來,蘇和清覺得如果附近有甚麼湖泊池塘的話,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自己踹下去。
“再多話,我就把你送回水天。”
說著,二人周圍的行人漸漸多起來,初秋的清冷轉而被熱鬧的煙火氣驅散。
“嘿!麵皮哩!少俠嚐嚐我們家的麵皮啊!”
“白蘭果!剛從城外的啟夏莊運來的白蘭果!”
這裡是宣平市,大離明面上最為繁華的地段之一。
但二人的到來,卻讓整個宣平市的熱鬧氣氛舒緩下來,人群的視線總是不自覺飄向他們。
蘇和清稍稍打量了幾眼,白蘭果拳頭大小,青色外殼有一圈白色紋路,看上去漂亮極了。
“白蘭果,寒性,有強筋養骨之效,是鍛體期武者常用的藥材之一。”察覺到蘇和清好奇的目光,洛溶月在一旁解釋道,“不過難以壓制你體內的毒素,沒甚麼用。”
“多謝洛姑娘解惑,這個呢?”蘇和清又指了指不遠處攤位上的一盆純黑色的奇形之花。
蘇和清對於這些異世獨有的知識很感興趣。
“落英花,寒性,活血化瘀的療傷藥材,搗碎了敷在傷口上就行,一般江湖人都會備些落英花粉。”洛溶月清冷高貴,卻很有耐心地解答蘇和清的疑惑。
指著落英花的男子一臉好奇,雖然沒有笑,但看著少女的眼神卻帶著笑意,俊美清秀的面龐總會讓周圍的夫人小姐下意識覺得,是不是曾經在夢中與此人相見過。
與他並肩而行的是一位仙子般的少女,純白的衣裙,青色的腰帶勾勒出婀娜窈窕的身姿,面容清冷絕美,一頭烏黑柔順的黑直髮束成一束。
不遠處的小攤上,一個腰挎長刀的江湖漢子看著洛溶月,眼裡閃過邪欲。
他“啪”地放下手裡的一碗餛飩,剛準備上前,“砰!”一股劇痛便從肚子上傳來,讓他猛地拱下腰,隨後又一股巨力踩在他的後腦上,兇悍粗獷的臉龐直接砸在地上,力度大到青石板上都出現了一絲裂痕。
還沒來得及慘叫,青白雷蛇猛地從他身上竄過,這小有名氣的江湖遊俠直接昏死過去。
這可把附近的人嚇了一跳,在他們眼裡,這漢子在一瞬直接就趴在地上不動了。
賣餛飩的漢子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鍋裡的餛飩,心想自己賣了二十年的餛飩了,怎麼今天就突然吃出事了!?
蘇和清不動聲色地收回【天氣預報】,笑著問:
“沒在鹿鳴司見過,可是洛姑娘覺得不美觀?”
“世上花草不計其數,至今仍有許多未發現之物,它們皆要出現在鹿鳴司?”
“洛姑娘,我覺得用問句回答問句是一件比較沒有禮……很有魅力的習慣。”
洛溶月懶得理會他,徑直拐進一旁的青石巷,蘇和清見狀一愣,連忙跟上去。
“洛姑娘,這個方向,可是要去買酒?”
這裡正是蘇和清的父親經常光顧的酒鋪。
洛溶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我應當說過你體內的毒素需用寒性的酒或丹藥壓制。”雖然沒有明說,但她的眼神分明是在說蘇和清的智力難道已經連泗水湖的魚都不如了嗎?
“……洛姑娘對我關心至此,我想我已經愛上你了。”
“是嗎?有多愛?”洛溶月面上不動聲色,敷衍似地隨口問。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蘇和清一臉正色。
“既無佳人垂青於你,你也不曾修煉,況且修煉和我,在你心中地位等同?太敷衍了,換一句。”洛溶月聞言冷笑一聲,美目似笑非笑地看了蘇和清一眼。
蘇和清故作沉吟一會兒,旋即道:“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你是說你之所以憔悴皆是因為我?”洛溶月面色一冷,極為冰冷地看著蘇和清。
“人們總是喜歡從詩詞的字句裡,選取自己心愛的意義…”
“你在說我無理取鬧?”洛溶月打斷蘇和清的話。
“洛姑娘,我是說,無論是修道也好憔悴也罷,這些詩句的最終意義,或好或不好,都只指向你。”
“我愛你,所以用詩句表達我的愛意,那些詩句的意義,僅此而已。”
“才情不錯,可惜只有連泗水湖的魚都不如的女人才會愛上你。”洛溶月似是稱讚,隨後毫不留情地拒絕了蘇和清的心意。
旋即洛溶月以一種不容置疑地口吻道:“五日後,天然居有一場詩會,你去參加。”
“我的詩詞只想為我的心上人而作。”蘇和清拒絕道。
“那你就在那兒為我作一首詩。”洛溶月不允許蘇和清拒絕。
蘇和清蹙起眉頭,問:“為甚麼要去參加詩會?”
出於前朝皇子的身份,蘇和清不希望自己太顯眼,他只想扮豬,不想吃老虎。
“勝者,紋銀百兩,抵得上你數月的租子。”
“若我五日內賺得紋銀百兩,能否不去詩會?”蘇和清心想這女人難道缺銀子嗎?不像啊。
洛溶月盈盈一笑,讓蘇和清的心直接加快了幾分,但清麗出塵的絕世仙子卻以最世俗的理由駁回蘇和清的提議。
“不行。”洛溶月冷冷道,“若你所作詩詞遜色於今日,那你就回水天獄睡吧!”
話音落下,洛溶月就邁步走進酒肆,宣告此事便如此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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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和清站在酒肆外,喚出【天氣預報】,百無聊賴地戳著她軟乎乎棉花糖似的身子。
如今正是清晨,前來買酒的人很少,整條青石巷冷冷清清。
但這李家酒肆,卻不知已經開了多少年。
聽孃親說,父皇還是朝煙有名的紈絝子弟時,就喜歡喝這兒的酒。
所以,雖然已經過去了十二年,但為了防止李掌櫃從他的臉上聯想到甚麼,他並沒有進酒肆。
謹慎一些總是沒錯的。
“請問——這裡是賣酒的李家鋪子嗎?”身後傳來聲音,悅耳而柔美。
【天氣預報】化作雲霧消散,蘇和清轉身回頭,循聲看去,幽長古樸的青石小巷裡,初秋早晨的淡淡霧氣中,走來一位身著紅裙,手持摺扇的少女。
肌膚勝雪,長髮如夜,一雙好像會說話的眸子閃著嫵媚又純真的神色,聲音清甜高貴中帶著幾分慵懶。
蘇和清一時之間竟有些分不清此女是真實存在,還是從畫中走來。
若此世有魅惑眾生,禍亂江湖的絕世小妖女,那隻能是她;若此世有承君一諾,千里斬妖的江湖俠女,那也只能是她。
互相矛盾卻又融洽得渾然天成的氣質,嫵媚而純真。
蘇和清一直以為洛溶月的美已是世上之最,但眼前的紅裙少女卻與她不相上下。
注意到蘇和清在打量她,紅裙少女‘啪’地撐開摺扇,遮住俏臉,只露出一雙笑盈盈的眼眸。
“是。”蘇和清點點頭。
不知怎的,少女噗嗤一笑,銀鈴般的笑聲聽一輩子也聽不夠。
“是。”她重複了一遍蘇和清的回答,一雙清澈動人的美目看了一會兒蘇和清。
旋即香風掠過,少女便踩著步子,步履優雅,走進酒肆。
蘇和清本以為兩位絕世美人相見會擦出甚麼火花,但實際上洛溶月在那少女剛進去不久便走了出來,神色自若,清冷依舊,甚麼也看不出。
洛溶月向蘇和清拋過一個酒葫蘆,道:“這是半斤歲寒釀,試試可有效果。”
蘇和清接過,湊近聞了聞,一股清香沁入鼻尖,也不知是洛溶月身上的幽香還是歲寒釀的酒香。
抿了一口,想象中的辣與嗆喉並沒有出現,酒香濃郁,反而清爽可口,意外地很好喝。
接連喝了好幾口,就有了幾分醉意,畢竟江未央可是滴酒未沾,若不是洛溶月顧慮到這點,選的酒度數不高,恐怕蘇和清就要直接醉倒在地了。
但從昨天就一直從身體各處傳來的癢痛漸漸抑制下去,果真有效!
“如何?”洛溶月挺起清秀出塵的俏臉問,蘇和清要比她高一些。
“我愛你,洛姑娘,我比世上任何人都要愛你。”
空氣一僵,洛溶月冰冷的目光射過來,“說人話。”
“……有效。”
“煉藥之事日後再提,以後每日,你拿著酒葫蘆來此地取酒,不必擔憂被認出。”洛溶月一眼就看出蘇和清待在外面的原因。
“洛姑娘會煉丹?”
“略懂。”
“那為何要用酒壓制毒素?”
“我為何要幫你煉丹?”
“……”
二人並肩走在青石巷,天空湛藍,空氣清新,地面潮溼,身邊的少女美得不可方物。
一位老婦人與二人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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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掌櫃端著小菜和暖好的酒壺走過來,笑容熱絡,將酒菜放在桌上。
“姑娘來得挺早,再晚點,小老兒可就忙不過來了。”
紅裙少女微微頷首,嫵媚卻又清澈的眸子若有所思,聽到門外有些動靜,偏頭看去。
一位老婦人,雙手提著竹籃,空洞的眼眸不見半點光彩。
李掌櫃愣了一下,連忙走上去說:“妹子,咋啦?怎麼,這幅模樣?”
過了一會兒,這婦人才彷彿回過神來,猶豫著說:“承兒走了,我想來給他買壺酒,他最好這口……平日在家裡,都揹著我喝……”說著,老婦人沙啞的嗓音便帶上哭腔。
聞聽此言,李掌櫃急了,有些手足無措地用身上的毛巾擦擦手:“承兒,他是習武之人,身體那麼壯實,怎麼……”
“外面冷,來來,妹子,坐著說。”
老婦人坐下,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淚痕:“幾月前,承兒跟我說,他接了活兒,好像是要去泗水湖那兒的一座…甚麼獄當差,哪想到,昨晚,昨晚那兒就發了洪災,淹死了好多人,承兒也……連屍首都沒找到…嗚嗚。”
李掌櫃皺起眉頭,在朝煙討幾十年營生了,水天獄他自然聽說過,好端端怎麼會發洪災。
但人已經死了,想這些也沒用。
他坐在長凳上一句話也說不出,白髮人送黑髮人,喪子之痛,無論說甚麼,做甚麼,死人永遠不會復生。
只能感慨世道無常。
紅裙少女默默聽著,隨後結了酒錢,起身離開酒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