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泠的眼前立即浮現出了蘇夫人那張嚴厲的臉,嚇得一個哆嗦。以前她只是楚府大少夫人的時候,沒有孩子已經讓蘇夫人視如眼中釘了,現在貴為皇后,沒有孩子,那簡直不敢想。
楚寔卻笑道:“你在怕甚麼呢?”他將季泠攔腰抱起,抱到了前面廳內的矮榻上。
蘇太后走了進來,季泠抬頭望著她,她好似老了些,頭髮絲裡也有了銀色反光,她掙扎想起身給蘇太后行禮,卻被她抬手阻止了,“這才剛剛好,就別多禮了,趕緊養好身子才是真的。這回可沒把我跟大郎嚇死,睡了大半個月才醒。你再不醒,這宮裡的太醫就要被大郎給殺光了。”
季泠驚奇地朝楚寔看去,剛才蘇太后雖然在責怪她,可話裡話外都透著親暱,簡直就是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怎麼跟她腦子裡記的就那麼不同呢?
季泠敲了敲自己的腦子,除了覺得疼之外,並沒有別的甚麼感受。
楚寔身為皇帝,日理萬機,到底還是不能不去處理國事的,季泠下午自己又練了會兒走路,隨口問身邊的宮女道:“你叫甚麼名字?”
“奴婢長歌,還是娘娘賜的名兒呢。”瓜子臉宮女道。
莫名地季泠就想起了采薇,只是她腦子混亂得很,也不知道采薇是真的一個人,還是她做夢夢見的。“相顧不相識,長歌懷采薇。那豈不是還有個采薇?”
長歌驚喜地道:“娘娘你想起來啦?采薇剛才去御藥房揀藥去了,待會兒就回來。”
回來的采薇,長得卻和季泠腦子裡記憶的那張臉不同,她眨巴眨巴眼睛,又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楚寔回來陪季泠用了晚飯,也沒再離開,只讓餘德海把他要看的奏摺都搬到了寢殿,季泠坐在榻上由著采薇按摩手腳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的桌案後批改奏摺。偶爾彼此的視線對上,他總是會朝她輕笑一下。
晚上歇下的時候,季泠還有些拘謹。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和楚寔就生分了,以前明明放了帳子之後……
季泠的臉紅了。
楚寔逗她道:“你臉紅甚麼?”
季泠趕緊搖了搖手,“沒有啊,就是有點兒熱。”
“殿內放了四個冰盆還熱?”楚寔說話時,餘德海趕緊送把扇子上去。他這總管太監,若是沒有眼觀四路,耳聽八方的能耐,還真坐不穩。
楚寔拿了扇子替季泠扇起來,“還熱麼?”
季泠卻失神地沒有聽見,她忽然想起來,以前就是大夏天她也是穿得嚴嚴實實的,別說屋子裡擱冰盆了,就是扇扇子都是不行的。稍微涼一點兒就覺得刺骨寒。
可現在怎麼一點兒事兒也沒了?
“怎麼了?”楚寔伸出手指去捏季泠的下巴。
季泠這才回過神來,可一回過神就又開始緊張、臉紅,她鑽到被子下,“啊,我要睡了,我頭還有點兒暈。”
“我叫周宜徇來。”楚寔立即道。
季泠趕緊用手壓住要起身的楚寔的衣角,“不用,不用,應該是困得犯暈。”
楚寔卻輕笑道:“你緊張個甚麼勁兒?”他點了點季泠的頭,“你這兒還傷著呢,我難道還能怎麼著你?”
這話說得親暱得很是過分。季泠心裡卻不由想,為何他對自己那般親暱,可她對楚寔卻覺得那麼陌生呢?
是因為他們分別了很多很多年的關係嗎?
一想起這個,季泠立即就想起了她和楚寔分開的原因,想起了她為何離開峨眉的莊子,想起了韓令。
可同一時間,她又疑惑得厲害,那似乎是她的記憶,可又像是她做的一場夢,夢裡夢外不是沒有差別的。至少她不怕冷的呀,蘇太后待她也很親切,季泠真真有些搞不懂自己的腦子了。
難道真被摔壞了?
晚上季泠做了個夢,夢見了楚宿,夢見了周容,夢見了歸去來,也夢見了聽雨亭,還有那串鮮豔奪目的紅珊瑚手串。
醒來時,季泠扶著額頭想,這甚麼跟甚麼啊,她怎麼那麼多夢呢?還一重套一重的,攪得她腦子亂糟糟的。
一隻手伸到了她的頭上,季泠感覺有手指在她昏沉沉的太陽xué上輕輕地揉壓了起來,讓她舒服地喟嘆一聲,側過身朝著楚寔睜開了眼睛。
“又做噩夢了?”楚寔問。
季泠搖搖頭,“也不是,就是……”她有些說不出口,可又想起來自己好像跟楚寔說過那個夢的。
於是季泠問道:“表哥,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夢嗎?”
楚寔挑挑眉毛。
“就是很匪夷所思的那個。夢中我一直戴著一串紅珊瑚手串,結果現實裡我也有一串。”
“唔。”楚寔道:“想起來了,你這該不是被紅珊瑚手串給迷住了吧?改日我找德通和尚進宮替你把那手串驅驅邪,怎麼總是夢見它。”
季泠喃喃地道:“表哥,難道你不信?”
楚寔無奈地捏了捏季泠的臉頰,“信甚麼?信你滿口胡謅,說夢見自己嫁給二弟?”
季泠嘟嘟嘴,好像是不能信,“可是為甚麼我總是夢見呢?”季泠問。
楚寔蹙眉道:“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如今嫌我老,該不會是……”
後面的話楚寔還沒說完,季泠的頭就搖得撥làng鼓似的了。“怎麼可能,表哥雖然年紀大了,可看著也沒那麼老。”
楚寔的整張臉都黑了,翻身起chuáng,叫人打簾子,然後再沒搭理過季泠。
季泠也自知說錯了話,沒敢再問甚麼夢的事兒。
待楚寔前朝去處理國事後,長歌撫著胸口道:“這宮裡也就娘娘惹了皇上後還能全身而退。”
采薇在旁邊點頭道:“嗯,我瞧著皇上剛才出去時候臉色可嚇人了,餘公公跟在後面都在打哆嗦。”
季泠笑道:“是有點兒嚇人,雖然平日表哥不怎麼發脾氣,可大家還是都怕他。”
長歌和采薇在季泠說到“不怎麼發脾氣”的時候互看了一眼,只笑著點頭,表示皇后娘娘說的都對。
原以為楚寔黑著臉出門,午膳肯定不回後宮的,哪知傳膳的時候他卻踏進了內殿。臉色雖然也沒多好,可也沒發任何脾氣,也不知道長歌和采薇在哆嗦甚麼。
殿內靜得厲害,除了偶爾有碗筷相碰的聲音發出,真算得上是靜悄悄了。
楚寔給季泠夾了一筷子菜,“怎麼只吃飯不吃菜?”
長歌和采薇頓時心裡一驚,想著她倆居然怕得沒上去給皇后佈菜,然後雙雙“咚”地一聲就跪了下去。
嚇得季泠一個激靈,回頭看聲響是哪兒發出來的才見長歌和采薇都跪在地上,額頭已經低到了地板上。
“你們這是……”季泠疑惑地問。
“奴婢該死,沒有盡心伺候皇后娘娘。”長歌和采薇齊聲道。
“快起來吧,別動不動就跪下。”季泠完全不適應這種“奴婢、該死”的話,也完全沒有皇后的自覺。
可長歌和采薇都沒敢起身,只等著楚寔發話。
“怎麼,皇后說的話都不管用了?”楚寔冷冷地反問。
長歌和采薇又是一個哆嗦,然後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滿頭大汗地恨不能可以繼續跪著。
季泠看看兩個宮女,再看看楚寔,才發現好像楚寔身上的威勢真的隆了許多。
寶藍地海水江涯紋金絲繡五爪龍袍穿在楚寔的身上,讓人頓時生出一種他天生就該這麼穿的念想來。儘管季泠沒見過以前的皇帝甚麼樣兒,可她知道,一定比不上楚寔,所以楚寔才會取而代之,成為真正的天子。
龍袍不僅增加了楚寔的威嚴,同時好像還為他的俊美錦上添花,為他打上了一道神光,模糊了歲月的痕跡。
季泠忽然抬起手摸了摸楚寔的下巴,“表哥,你怎麼沒蓄鬚呢?”
楚寔沒好氣地道:“就這樣你還嫌棄我老呢。”
季泠訕訕笑笑,回頭看向長歌和采薇道:“你們下去吧。”
對季泠的話,長歌兩人再不敢遲疑,躬身退著出去了。
旁邊站著的餘德海不由想,這倆宮女倒是好福氣。有個主子肯替她們著想,把皇帝的怒氣給岔開了。
長歌和采薇出去後,季泠才看著楚寔道:“表哥,你還在生我的氣啊?”
楚寔又給季泠夾了一筷子菜放入碟子裡。
季泠看了眼餘德海,“餘公公你先下去吧。”
餘德海站著沒動,長歌和采薇的主子是皇后娘娘,他伺候的可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