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她看到另一個身影從前面的木屋裡飛奔了出來,直撲韓令身邊。
韓令雖然陪伴了季泠很多年,瞭解她,卻又不那麼瞭解她。他以為他的死能為季泠抹去最後的蛛絲馬跡,可卻不想想,季泠若是真能安心地用他的死換取安生,她就不是季泠了。
對季泠而言,天地間好像一切都不在了,只有眼前,躺在地上的韓令,才是真實的存在。
她沒看見竇五娘,也沒看見漫山遍野的火把,甚至也沒看見楚寔。
季泠輕輕推了推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韓令,可他沒有任何回應,她的眼淚就那麼流了出來。
季泠又推了推韓令,大力的。可韓令身體的餘溫雖在,卻再也無法睜開眼睛。
季泠抬了抬頭,望著幾丈外那些密密麻麻的火把,她知道韓令是在用死為她爭取自己的選擇權,他原本可以躲過這些人的包圍的。
但他沒走,傻瓜地以為只要他死了,她不從地道出來,楚寔就再也找不到她。
她記得她跟他說過,這輩子,嫁人無法自己選擇,圓房與否也無法自己選擇,被人拋棄更是無法自己選擇。
那看起來貌似是她選擇的退讓,實則不過是體面的退場而已,她若不走,想必楚寔是不乏其他辦法來刺激她的。為了讓她自己說出“走”字,無辜的芊眠、水晶她們都死了。
所以她唯一的奢望就是能自己選擇自己的生活。
所以韓令為她鋪了這條讓她自己選擇的路。選擇藏起來從此銷聲匿跡,也可以選擇走出來,和楚寔再續滑稽可笑的前緣。
韓令想讓她進退由己。
真是個傻瓜啊,季泠心想,和當初的她一樣。她俯低身子,輕輕摩挲韓令的臉頰,滾燙的眼淚落在他的眼皮上,卻激不起一絲漣漪。
季泠低下頭,緩緩地待著虔誠地將唇貼在韓令的額頭,希望他下一世能投胎到富足沒滿的家裡,一生順遂,他喜歡的姑娘不會再傷透他的心。
然後,那柄韓令贈送給她日常防身的匕首從季泠的袖口裡滑了出來,被她反握著,推進了自己的心臟。
楚寔發現不對勁,大力地將季泠從韓令身上拉開的時候,她用最後一絲力氣把匕首又從自己的傷口抽了出來,血流了一地。
季泠沒睜開眼睛,身前身後事都已經再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失去意識前,季泠的唇角帶著一絲微笑,她終究還是為自己做了一次選擇,選擇不再看他,選擇陪伴韓令,不讓他孤零零地一個人走上奈何橋。
第一百五十七章
又是一年盛夏,季泠睡得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側頭便看到了楚寔的睡顏,她驚恐地往後退了退,卻發現手腳軟弱無力。她所以為的退了一大步,其實不過就是仰了仰頭。
可即便是這麼小的動靜兒,也驚動了身邊的楚寔,他緩緩睜開眼睛,眼裡還有惺忪睡意,嗓子帶著沒睡醒的黯啞,“怎麼了?”
季泠像只小兔子一樣戒備地看著楚寔,明顯是有些反應不過來眼前的情形。
“怎麼,真把腦子摔壞了?”楚寔抬手摸了摸季泠的頭。
季泠自己也抬起手指摸了摸她的頭,才發現自己額頭上裹了一圈紗布,頭也暈沉沉的。
季泠眨巴眨巴眼睛。
楚寔已經用手肘撐著自己的身體坐了起來,柔聲道:“頭還疼嗎?”
季泠搖搖頭答道:“還有些暈。”
楚寔鬆了口氣,伸手攬住季泠的肩,“應該沒有大礙了,你剛才看我那眼神,讓我以為你摔壞腦子連我都不認識了。”
外間有人聽到了chuáng上的動靜兒,也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低聲道:“皇上。”
季泠的肩本就僵硬得不得了,聽得一聲“皇上”之後,卻也不知哪裡擠出來的力氣,一下就推開了楚寔。她戒備得好似殺父仇人一般地看著楚寔。
楚寔卻似乎毫無察覺,只擔憂地蹙眉道:“阿泠?”
季泠沒回答。
“打簾子,叫人快去請周宜徇來,就說皇后的頭只怕摔壞了。”楚寔吩咐道。
隨著他的話音,chuáng簾被拉了起來,光線刺入季泠的眼睛讓她無法適應地閉上了眼,卻聽得楚寔罵道:“蠢材,皇后才剛醒過來。”
季泠感覺一隻溫熱的手掌蓋在了自己的眼皮上,殿內有人咚咚地跑去關上了窗戶。
再然後太醫院院正周宜徇便提著藥箱,連跑帶喘地走了進來。
“快給皇后看看,你不是說沒事兒的嗎?”楚寔的怒氣好似一觸即發。
季泠不得不開口道:“皇上……”
坐在chuáng頭繡墩上的楚寔回頭指責地看著季泠,“不是說好依舊叫朕表哥的麼?”
季泠眨巴眨巴眼睛,甚麼時候說好的?
楚寔道:“朕現在這個位置就是孤家寡人一個,阿泠是也要跟我生分麼?”
季泠在楚寔灼人的視線下,囁嚅著吐出了“表哥”兩個字。
楚寔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周宜徇這才走上前開始給靠在chuáng頭的季泠診脈。
“快看看怎麼回事,皇后醒來怎麼就跟不認識朕了一樣。”楚寔說著季泠的症狀。
周宜徇把了脈,又將季泠頭上的紗布拆了檢視了一下她的傷口,然後跪在地上道:“皇上,娘娘的腦子裡只怕有血塊,所以才會失去一些記憶。”
楚寔的臉色當即就變了,“血塊?有危險麼?”
周宜徇哪裡敢打包票,只能道:“臣自當盡力而為,娘娘的傷勢需要連日扎針,再看看情況,能否活血化瘀。”
楚寔冷冷地道:“不是看看,而是必須,否則皇后若有個三長兩短,朕定拿你問罪。”
周宜徇趕緊叩頭稱是。
“下去開藥吧。”楚寔的話讓周宜徇如蒙大赦,趕緊退了下去。
季泠則還在好奇地摸著自己頭上的紗布,“表哥,我怎麼會摔著頭啊?”
楚寔的臉上顯出一絲為難的神色。
季泠抬眼看向他,有些愣愣地看著楚寔,他依舊俊美儒雅,儘管剛才皇帝氣勢那麼威嚴,可在他看著她的時候,好似還是當年的表哥。眼尾的細紋,絲毫無損他的清雋軒朗,反而像是歲月優待他而為他添上的一筆成熟的風采。
季泠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想為楚寔展平眼角的細紋,“表哥,你怎麼那麼老了?”
楚寔的表情一變再變,但每一變都絕不是愉快。
“你嫌我老了?”楚寔捉住季泠的手,問得有些委屈。
“不會啊,表哥若是老了,我肯定也老了。”季泠道。
可是當季泠被楚寔抱起坐到妝奩前時,才發現自己竟然是那麼的年輕。好像依舊還在十八歲的年紀,肌膚白皙滑潤,嘴唇粉嫩瑩澤,還是清晨才綻放的花朵,花瓣上還滾著晶瑩的露珠。
她不敢置信地摸摸自己的臉,又回頭去看楚寔,有些不理解為甚麼會有這樣大的區別。
可其實這有甚麼難以理解的呢?她的一生,一多半的時間都在沉睡,就像在歲月的流逝裡作了弊似的,別人都在老去,她的年齡卻好似被凍住了,凍在了她盛放得最美的時光裡。
所謂的傾城傾國,惑陽城,迷下蔡,也就當如是了。
“表哥,這一次我睡了多久啊?”季泠看著自己無力的四肢。
“睡了大半個月,差點兒沒把我的魂給嚇掉。”楚寔為季泠按了按手臂和大腿,然後扶她起身鍛鍊。
季泠詫異地看著楚寔,“表哥,你不用去前朝嗎?”
楚寔挑眉道:“哪有自己的妻子昏睡不醒,還有心思看摺子的道理?”
季泠扶著為她特製的扶欄練著走路,然後想起了自己先才的問題,“表哥,我的頭是怎麼摔著的啊?”好歹也是皇后吧,怎麼就把她給摔著了?
季泠完全記不得自己是怎麼當上皇后的了,所以根據小時候跟著老太太時聽來的那些宮中八卦想,難不成是後宮爭寵的結果?
“昀哥兒把你給絆了一跤。”楚寔道。
“昀哥兒?”季泠納悶兒地重複了一遍。
楚寔的眉頭蹙了起來,“你連昀哥兒也不記得了?老三的小兒子呀。你不要太慣著他們了。”楚寔握住季泠的手,“阿泠,你不要急,咱們總會有孩兒的。”
季泠總算明白為何楚寔在回答這個問題時,會那麼為難了。是因為她自己沒有孩子,所以只能偏疼別的孩子麼?
季泠練了會兒走路,小太監同chūn進來稟報道:“皇上,皇后,太后娘娘聽說皇后娘娘醒了,特地過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