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這才行了一禮帶著小丫頭退下,嘴上道:“夫人,那我就守在門邊兒,你隨時叫我。”
季泠點點頭。
待伺候的人都下去之後,楚宿才輕輕道了句,“大嫂。”
季泠眨了眨眼睛,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或者說她腦子裡其實是知道的,可卻沒辦法接受。人是趨利避害的,兩害相權則其輕,她寧願做楚宿的妻子,也不願意當楚寔的大少夫人。
“你為甚麼叫我大嫂?”季泠呢喃,“是你把我送到莊子裡來的麼?”她想起自己清白受rǔ,所以才會在這陌生的地方醒來,她當然再不能做楚宿的二少夫人了呀。一定是這樣的,季泠堅定地告訴自己。
楚宿有些擔憂地看著季泠,“大嫂你怎麼了?”
“你為甚麼要叫我大嫂?我是你的妻子呀。旭哥兒呢,對啊,旭哥兒呢,你不是帶著旭哥兒的嗎?”季泠努力地想要把她夢裡的人都找出來,好證明楚宿才是她的現實。
聽到“旭哥兒”三個字的時候,楚宿再次震驚地看著季泠,“難道你也……”
“難道我也甚麼?”季泠追問道。
楚宿沉默半晌,才艱難地啟唇道:“我做了個夢……”
相同的夢,如果只是季泠才做了,那就只是夢,可楚宿也夢到了,細節又那麼一致,那又意味著甚麼?
季泠突兀地抬起手,用力地咬住自己的手背,狠狠的。
很多事沒說開便罷了,可當那層薄薄的紙被揭開後,許多平素忽略的細節一下就浮現在了季泠的腦海裡,她想,那個夢,不止她,也不知楚宿,楚寔也一定是夢到過的。
所以楚寔才待她那麼特別。
她剛到楚府的時候,他就把“歸去來”送到了她的手裡。為了讓她學會箜篌,他提前將珊娘接到了府裡。
而在她那夢裡,珊娘進府,和她拿到“歸去來”都是很後面很後面的事兒了。
後來楚寔去了揚州,他送回來的年禮,她收到的要比季樂的貴重得多,甚至比他的親妹妹靜珍也要珍貴。菜譜、箜篌譜還有那些布料,當初她一度以為是繁纓弄錯了,可原來真的沒有弄錯。
是楚寔在補償她的前世麼?
再後來,那天晚上,楚宿喝醉了。她匆匆地跑開,為何那麼巧就在橋上撞上了楚寔?現在想起來,那是因為楚寔也知道那晚要出事兒,他是跑來阻止他弟弟楚宿犯錯的。
所以異於尋常的,他走得很快,快到兩個人不期然地在橋上撞上,她落到了水裡。yīn差陽錯的卻讓季樂鑽了空子。
落水那剎那間的記憶清楚地浮現在了季泠的腦海裡,當初沒有細想,如今再看到那畫面,她想她沒看錯的。當時楚寔在橋上愣了愣,因為南安沒有跳下來救自己,他才跳下來的。
他當時應當是在權衡利弊吧?季泠如是想。
後來她從昏迷中醒來,楚寔問了她兩句話。
“那天,在水閣,是不是你先看到二郎的?”
“為甚麼走掉?”
尤其是第二句話,他追問了兩遍。季泠現在才意識到,他是在問她,為何兩世同樣的事情,她做出的選擇卻不一樣。
然後他娶了她。
季泠再次狠狠地咬住自己的手背,才能讓她不哭出聲。可是他問過她了嗎?問過她需不需要他內疚補償嗎?如果可以,她只想他離得遠遠的,永生永世都不見他,不想起那場噩夢,才是對她最好的補償。
“大嫂,你沒事吧?”楚宿一臉擔憂地問著季泠。
季泠抬頭看向楚宿,忽然憶及自己向楚寔坦誠那個夢的時候,他臉上一絲驚訝也無,那麼平靜地就接受了那麼匪夷所思的事情,她是得有多蠢啊,居然一點點都沒有懷疑過。她還以為,他那是無條件相信她,可原來……
多可笑啊,多滑稽。
好多事兒當初怎麼也想不通,現在季泠總算明白了。
成親後,他對她一直很好,所以她也那麼的想能為他做點兒事兒,可楚寔一開始就是排斥的。她想不明白,為甚麼他會那麼矛盾。可如今一切就都解釋得通了,他對她好那是補償,不接受她的好意那是一種本能的排斥。
他,不喜歡她。一切只是出於他自以為是的補償。好讓他的良心能安穩下去。
季泠愣愣地想著,他們成親以後一直沒有圓房。原來她以前所察覺的楚寔瞧不上她的那種感受並不是假的。
他瞧不上她,卻因為內疚,因為所謂的道義而娶了她。他不喜歡吃她做的菜,他說與其以後吃不到了而懷念,還不如一直都不吃。
第一百五十三章
其實從一開始,他就已經有將她遠遠地安置的念頭了吧?想必如今這莊子也是早就安排下來的了。先才季泠聽到了窗外僕人的蜀地口音,這裡是蜀地吧?蜀道難難於上青天的蜀地,離京城十萬八千里的蜀地。他在成都任知府的時候就已經安排好了的,對不對?
所以那日,在後花園裡,孫陽山才會說,楚寔其實一直在等著她開口,開口說離開。他將他自己包裝得聖人一般,自然是不肯開口讓她走的。因為他對她內疚嘛。
然後就是圓房,如果沒有發生連玉將她擄走的事兒,他想必一輩子都不會碰她的是吧?
他是覺得她反正清白已失,所以跟她圓房也再沒有心理負擔了吧?這輩子他沒有再對不起她,反而接納了一個“殘花敗柳”,多好的補償呀。
每次一想起臥室裡的帳子,季泠總是會臉紅心跳,可如今卻是羞恥得恨不能用刀將自己的臉皮剮下來。
每一頁的畫冊,每一次的肌膚相親,他是在把她當做放làng無恥的女子在對待,是不是?
季泠絕望地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她好恨她自己啊。
曾經,她那麼盡心地去取悅他,在他眼裡,一定覺得很無奈、很好笑吧。她就像那些演滑稽戲的丑角兒一樣,那麼醜陋。
原諒季泠沒有辦法從好的方向去想楚寔,實在是夢裡的絕望、黑暗,將她的心也染上了寒夜的黑涼。
從胃裡翻湧起一股酸水,季泠gān嘔了兩聲,可因為肚子裡沒有任何食物,所以最終也不過只吐了兩口水。
“你沒事吧,大嫂?”楚宿有些著急,他知道季泠的身體很不好。一年裡更是要沉睡一大半的時間。
季泠搖了搖頭,抬起頭看著楚宿,“二公子,你來蜀地任職是大郎安排的麼?”她不再叫楚寔表哥,卻也不能在楚宿跟前直呼其名,所以改口成了大郎。
楚宿點了點頭。
季泠自嘲地笑了笑,看看,他將自己的退路安排得多好,讓楚宿可以就近照看她,若是發生了點兒甚麼,想必也是無妨的,因為這也是他對楚宿這個弟弟的補償呀。
“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行嗎?”季泠看向楚宿。
楚宿只能點頭,他留在這裡本也就是名不正言不順的。
季泠坐在窗前看著楚宿走出院子的背影,她從來沒有恨過楚宿,也沒有因為曾經喜歡過他而難過,她很歡喜自己沒有看錯人。她喜歡他是她的事兒,本就不該讓楚宿來負擔,所以哪怕一個人寂靜地守在院子裡,她也無怨無悔。
可是楚寔呢?
這個人像惡魔一樣拿走了她的一切,上一次是她的希望,這一次則是她的心。季泠恨他,她為自己竟然會喜歡上楚寔而感到難堪、羞恥。
她曾經感激過楚寔,讓她沒有像夢裡的那個季泠一般徹夜彈著箜篌,述著《歸去來》,可她現在多希望楚寔就止步在那裡,她接受他的補償。
但是為甚麼要把她當做一個妻子對待,為甚麼要讓她誤以為他喜歡她,為甚麼要一步一步讓她深陷?
可季泠更不能接受的是自己,她那麼輕易就被愚弄了,一點兒自知之明都沒有,竟然沾沾自喜地覺得楚寔會喜歡她?
她身上能有甚麼優點是能讓他所喜歡的呢?
毫無自知之明,那麼輕易就喜歡上了一個曾經殘忍地將她摔碎過的人,這是季泠無法接受的自己。
現在的季泠,就和當初的楚宿一般,面對的都是幻滅。心心念念,期期盼盼,最心愛的那個人,當真面目顯露時,卻是那般地讓人無法接受。
或者對其他人而言,楚寔做的事情那並不算甚麼,可對愛得太深的人而言,被愚弄卻是一種最不能接受的結果。他連選擇的權利都沒給過季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