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權利拒絕他的補償,也沒有權利拒絕他的補償,現在也沒有權利要求他補償到底,只能被動地接受一切。
任貴在門外求見,季泠還沒開口同意,他已經走進了院門,恭敬地朝季泠笑道:“少夫人,大公子來信了。”
算日子楚寔應該是掐著季泠要醒的點兒寫的信。
季泠看著任貴手中的那封信愣了半晌,卻沒有接過去的意思。采薇在任貴的示意下,接過信捧到季泠的面前。
季泠閉了閉眼睛,吸了口氣,保持著平靜地口氣道:“嗯,先收著吧。”
任貴有些疑惑地看向季泠。
“任總管還有事兒麼?”
任貴笑道:“大公子吩咐,一旦少夫人回了信就要趕緊讓人給他送去。”
“嗯。”季泠敷衍地應了聲。
采薇送了任貴出門,任貴低聲道:“伺候著少夫人趕緊給大公子回信,若是回遲了,惹了大公子不高興,遭殃的還是我們。”
采薇點點頭,卻也沒多放在心上,回信多小的事兒。她卻不知道,季泠睡著時,楚寔一旬就來一封信,問季泠何時醒,問采薇將她照顧得可好,問莊子上有沒有人伺候得不盡心。
這幾個月裡,北原來了兩次,南安也來了兩次,任貴知道那是楚寔不放心,所以把身邊最信任的人派來,就是為了確保這位大少夫人沒有任何事兒。
所以這回季泠一醒,若是回信回晚了,楚寔能不認為是他們伺候得不好麼?
采薇一直伺候季泠到晚上,也沒見這位美得天仙似的主子說起那封信的事兒。她心下犯嘀咕,自己許久不見的夫婿來信,竟然看都不看一眼,情況顯然不對。她不禁又想起季泠對著二公子楚宿喊夫婿的事兒,嚇得低呼一聲,趕緊捂住自己的嘴。
采薇覺得自己可能發現了不得了的事兒,但她卻一點兒要跟任貴稟報的意思都沒有。她很清楚這種事兒說出去了,季泠會出甚麼事兒她不知道,可她身為貼身丫頭,卻是第一個就要被杖殺的。
接下來的幾天,采薇都提心吊膽的,尤其是楚宿又來了,她更是嚇得魂不守舍。不待自家主子吩咐,她就自動地出了屋子,然後守在門口,不許別人張望。
季泠朝他歉意地笑了笑,“對不住啊,二弟,我前幾天是腦子睡糊塗了。”
楚宿點了點頭,他知道那個夢對季泠而言太不堪了,他曾經那麼對她,害她受了許多磨難和委屈,所以她想當做夢糊塗了,那他也就只當做了個匪夷所思的夢。
季泠仔細打量著楚宿,才發現好像一直以來,看到他的時候他的眉頭都總是皺著的。如今眉心已經形成了一道褶子,整個人顯得有種無言的憂傷。
季泠輕輕咳嗽了一聲,“不過……”
楚宿抬眼看著她。
季泠道:“你曾跟我說過,對不住,還記得嗎?”
楚宿點點頭。
季泠笑了笑,“我夢裡夢見了,你不必覺得對不住,她一直都覺得你很好,真的。”
楚宿苦笑。他當然看得出曾經的季泠沒怪過他,她的心一直那麼柔軟。
“先犯錯的是她,不是你。”季泠很想代夢裡那個她跟楚宿說聲對不住,如果不是當初的她,他和周容會是世上最圓滿的一對的,“對不住啊。”
可惜今生yīn差陽錯地還是沒能幫到他。
“你不要總把錯誤攬在自己身上。”楚宿輕聲道。
季泠搖了搖頭,做出吐了口氣的模樣,“感覺說出來就好受多了。”
楚宿點點頭。
“那你和容姐姐她……”季泠想起楚宿和季樂的關係,那麼冷淡,一如當初的自己和他。所以楚宿還在等周容?可是也不能啊,在夢裡他此時當已經贏得了周容的心了。
楚宿搖搖頭,“阿樂,是我的妻子。”同樣的錯,楚宿不想再犯第二次。哪怕季樂完全不符合他的心中所想,可既然成了他的妻子,那就是他唯一的妻子。
季泠笑了笑,她知道自己這樣問就已經是問得太多了,因此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氣氛頓時尷尬起來。楚宿起身道:“大嫂,那我就告辭了,你多多保重身體,若是有人,只管叫任貴派人來尋我就是。”
季泠起身送楚宿出門,走到門口時,還是忍不住衝動地道:“別再叫我大嫂了。”
楚宿回頭疑惑地看向季泠。
季泠趕緊道:“你應該會有別的大嫂了。”
楚宿沒說話。
這幾日季泠又想起了很多事兒,比如成康的事兒。雖然沒有任何人告訴她,可她知道楚寔是要娶成康的,為了她爹的支援。
然則季泠心裡一絲妒忌也沒有,多出的反而是憐憫。
她想如果楚寔也做過那個夢的話,他應該會比她看到更多更多的東西,因為她死得早,而他活得長。
成康的價值想必楚寔是看得很清楚的。如果真的無意,以楚寔的脾氣,當初在西安的時候,哪怕成康貴為縣主,也不可能隨意就在楚府的後花園裡進出。是他一直在放縱,或者說鼓勵成康。
那天,他下場she箭跟他人前不出風頭的性子也大相違背,季泠當時沒有懷疑過,可現在想起來,那也是為了在成康面前表現吧。
從小被定西侯養大的縣主,喜歡的自然應當是文武雙全的男人。而要贏得一個女人心的最好的策略是甚麼?
季泠想到了,楚寔拿起來又放下去的那三箭,哪裡是為了她,根本就是做給成康看的。端的是好手段啊。結果自己還被愚弄得沾沾自喜。
可是季泠知道,楚寔做那麼多事兒,並不是因為他心儀成康,像他那樣的人,心是不會在女人身上的。
但願楚寔願意騙成康一輩子吧,季泠如是想。
過得些日子,任貴再來請安,卻帶來個對季泠而言晴天霹靂的訊息。
老太太去世了。
雖然比夢裡已經晚了幾年,可她的身子到底還是沒拖過去。但想必知道楚寔另娶的訊息後,她走也走得能安心了。
季泠沒哭出聲,只是眼淚就那麼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了一個下午和一個晚上。莊子裡的紅色已經全部撤下換成了白色。
“夫人,二公子又來了。”采薇輕聲對季泠道。
楚宿是知道訊息後,連夜趕到莊子上的,他得回京奔喪,所以轉道來接季泠。
都說要得俏,一身孝,當一襲白裙的季泠轉到楚宿眼前時,他像是看到了桂宮仙娥從天而降一般。
衣袂翻飛處,展之如霜華映月,斂之似流光瀉玉。
正如曹子建所云,“竦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翔。踐椒塗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
夜色籠罩在季泠身後,像一枚黑玉築成的蠶繭,包裹著裡面瑩瑩發光的她。
曹子云,美人之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可今日楚宿倒是覺得,美人垂淚,才當真是傾國傾城。
楚宿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捏了一下,痛徹心扉。因為在這一刻他才清楚地意識到,他的人生裡曾經錯過了怎樣瑰麗的風景。
好一陣子之後,楚宿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清了清嗓子道:“大……祖母過世,我今夜就啟程,若是你方便,可以同我一道。”
“多謝。”季泠輕聲道,她轉身面向北方,仰望著看不見的楚府,“可是在世人眼裡,季泠已經死了。”
楚寔做壞人做得要比楚宿徹底得多。或者楚宿的經歷也算是給了他教訓吧。一山不容二虎,何況還是兩位平妻。
讓成康心無芥蒂最好的辦法,自然是季泠不在人世了。恰逢西安府大亂,連理由都是現成的。
老太太養育她一場,她連回京為她披麻戴孝都不在有資格。季泠閉了閉眼睛,“你走吧,我已經讓任總管在附近的伏虎寺安排了法事,為老太太盡孝。”
楚宿有些衝動地道:“如果你想回去,我可以……”他可以將季泠帶回去。
人的一生會有很多種痛苦,看著自己珍而重之的人或者物,卻被別人棄若敝履,那種無力和痛苦的程度,並不會輸給生離死別。
季泠搖了搖頭,真誠地道:“你一路保重。”
莊子又大有空,沒有一絲溫度,芊眠不在,水晶不在,核桃也不在了。如今連老太太也不在了,季泠惦念的也就唯有江家人了。
如今江二文有了出息,她姨餘芳的日子過得也舒坦了,娶的兒媳婦也稱心如意,想來是不需要她擔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