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伊點點頭,一抬頭看見祁深洲閃過一絲錯愕,又很快被蓄滿的眼淚給淹沒,祁深洲沒說話,男孩見狀朝他點點頭,表情不見尷尬,頗為識趣,走了。
“就這?多好?”祁深洲不滿地瞥了眼那人的背影,諷刺道,“身高夠一米八嗎?”
程伊更氣了,可心頭的堅硬還是被他的出現敲打龜裂,內芯散軟在表情裡:“關你屁事。”
“程伊,我們說好的,分手當面說,不可以在影片裡鬧脾氣。”祁深洲試圖環住她的肩,被她防色狼似的甩開,坐到五個座位之外。
等好不容易哄好,祁深洲大腦呈現負荷過重後的空白,不過到家還是把她扣在床上報復性地親了會,硬是硬了,思及她說起見面就直奔主題的不情願,拽過她的手覆上堅抵便酣睡了過去。
程伊撐起頭,看著狼狽如拾荒者的祁深洲,嘆了口氣,下床擰了溫熱的毛巾替他擦了把臉,掖好被子。
書是一定要讀的,這口異地苦黃連還得她來咽。委屈是必然,但除了嚷嚷也沒旁的招可宣洩。
向戀人表達憤怒容易,可委屈好難。
包著一層一層倔強的外殼撒潑耍賴,面對影片像個女土匪,衝他怒吼“祁深洲你混蛋,說話不算話,明明說好畢業就回來”,轉身委屈如小女孩般淚眼嚶嚶,獨自抱膝,自言自語,“我好想你,想得心裡冒酸水”。
明白他的身不由己,可憤怒幾乎是唯一可以表達委屈的方式。
她好累,可是又好喜歡他。煩死了。
祁深洲準備返美時程伊還沒恢復笑臉,正巧登機前收到同學發來的課程延後通知,立馬廢了機票。他連退票都覺得浪費時間。
打電話給程伊,結果她說她爸爸來B城了,兩人正在看國安踢球。
祁深洲在體育場外第一次接觸了程伊的家人,也是她唯一的親人。
和他腦海裡那個悲傷、窮困的單親家庭不同,程漢生和程伊兩人湊在一起笑容就沒有離開過嘴角。甚至幾度忽略了他。
程漢生提起足球那個精神頭就像小夥子一樣,滔滔不絕,程伊與他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兩人在場內就喊啞了嗓子,出來沙著喉嚨還繼續講個不停。
程漢生次日回S市,程伊送他進站轉身就哭了,她說這幾年在外地讀書爸爸都老了。
她是個很傳統的女孩,會在他們第一次結束後窩在他懷裡流淚,在她心裡這是件儀式感十足的重要事件,她也堅定畢業後一定要回家工作,好好孝順家人,絕不忤逆父親。
他開玩笑問:“如果他不同意我們在一起呢?”
卻不料她想也不想:“那就分手!”像是還帶著氣一樣。
“你也太愚孝了吧!”
“如果人一定會在某件事情上犯傻,那我寧可在父母身上犯傻,也不會在男人身上犯傻。”程伊嘴巴很硬,在兩人戀愛上她一直試圖佔據理智位。
祁深洲語氣也跟著冷了,“那你畢業回家,我怎麼辦?”
程伊沉默了會,這事兒她想過,心裡早有了堅定的去向,一點也不服軟:“反正我會回家的。”
祁深洲被她輕視感情的態度給惹惱了。兩人剛結束世紀大戰和的好,又不愉快了起來,好在那點不愉快一翻滾到ed上就消解了大半,他使勁啃著程伊的鎖骨沒鬆口,她也不喊疼,梗著脖子沉默。
牙齒在肌膚交替落下痛意與酥麻,程伊咬著被褥終是沒忍住,於顛簸裡嚶/嚀出聲。
第一次知道她沒有母親時,一定是心疼的,這是人最直接的反應。可事實是他自作多情了。她比父母雙全的他更幸福。
*
祁深洲在APPSTORE裡搜尋微博,發現自己下過,點開,搜尋。叫程伊的不少,但沒有一個是她。他滑動螢幕,一無所獲,沒了耐煩,搜了王清珏,由@王清珏TINA的主頁順利找到程伊——@是陳真心啊。
陳真心?
等祁深洲想起她大學寫小故事的公眾號,失笑發現自己早在猴年馬月被公眾號拉黑了。
程伊的微博有不少靈氣十足的段子,雞賊地避開爭議話題,自保地分享生活。祁深洲在相簿裡反覆地拉動,一張一張點過去,補課缺席的一千多天。
要問這麼長的異國戀,這麼多次境況窘迫的吵架,祁深洲累不累,他肯定會回答,累!如果有下次,絕對不談異地戀。
只是再度將她摟在懷裡,死吻蠻幹,又找到了博弈的快感。
那個驕橫的姑娘在他直白赤露的目光下,像是被擒住七寸的蛇,任由擺佈,在顛簸中認輸,小聲說以後不隨便提分手。
性是異地戀困窘期的逃生通道,他們每一次逃出生天,都會更愛彼此一點。
但這條通道沒有盡頭,永遠永遠有下一關——
*
“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祁深洲眼裡熊起兩簇火苗,幾乎要把程伊灼傷。她攥緊拳頭昂起頭,“有,但我要回S市。”
好奇怪啊,霓虹街燈怎麼倒映在天空,她擴眶瞧了一眼,飛快斂起眼淚,她在等,在等,卻等到祁深洲惡狠狠一句,“那隨便你。”
眼淚終於繃不住,撲簌簌滾落,程伊咬住嘴唇反問他,“甚麼意思?”
“你說甚麼意思?”他盯住她,沒為她擦眼淚,也沒擁抱她,像一尊冷漠的雕塑,任她委屈巴巴地流淚。
程伊無助地看到一團愛火往兩條路上四濺,那些因為人生選擇而分道揚鑣的故事終於要應驗在她身上了。這幾年不是沒想過,所以可以如此輕易地提分手,可真到要攤開內在分歧的這一刻,她又陷入了絕望。
“王八蛋!”
“再說一遍!”
“王八......”眼淚流進了嘴裡,舌頭將它卷挾,吞盡。她在銅牆鐵壁一樣的懷抱裡掙扎,淪陷。
二十出頭的愛情就是變著法兒地作。回頭看,真疲累,人怎麼可以把一件簡單直白的事情執行得如此迂曲荒謬,還樂在其中,想說蠢,又捨不得。成熟後的再難犯蠢也是人的再難青春。
如若不戀愛,人很難意識到自己情緒脆弱敏感澎湃跌宕的極限,置身事外睥睨他人犯蠢,只當自己旁觀者清。一旦陷入戀愛,且視過往堅強獨立冷靜理智如空氣,跌碎撞破自我又一次次重建,這才發現戀愛這場遊戲終究是沉浸式體驗,看是看不出門道的。
道理萬語千言,說來全是空話。
程伊一次次透過物化祁深洲,強調其男友功能來減弱自己對他的依戀,淡化祁深洲這三個字的能量,在感情裡板起腰桿,絕不認輸,隨時準備好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