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扇在床尾擺頭。
回憶的扇葉旋轉,生風。
今晚看球時,程漢生問程伊,最近有空看球嗎?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
真正熱愛怎麼會沒空看球,她只是沒法適應一個人看球。分手後她會關注體育新聞,也會看精彩賽事剪輯,開電視不會避開體育頻道,卻再沒完完整整看過一場球賽。
她記得第一次進祁深洲的酒店房間,他便奪走了她的初吻,第二個吻,第三個吻,第四個吻......吻到她不肯呆房間了,害羞地說想看電影。
電影結束她爛漫地說,以後等她有錢了也搞一個這麼大的熒幕看球,肯定很爽。他說好,以後給你買。
這種承諾多少輕浮,但第一次戀愛糖罐是空的,每填進一點只覺得新鮮和不夠,程伊完全沒想到這事兒真的會實現。
祁深洲是個行動派,同居找到房子後,在他們的小家裡準備了投影儀。
程伊記得它第一次開機時,那束時光機一樣魔幻的光,泛藍又泛紫,無比虛幻。
彼時她對同居生活充滿期待,他們走過了三年的異國戀,終於可以安安穩穩地共處,終於可以不用一邊看足球直播,一邊影片聊天,不用對著突然卡頓的畫面著急地檢查wifi,對著鏡頭傻乎乎地呼喚對方,說一堆情話等著對方感動,幾分鐘後發現被網路吞去。
可事實上,有了那個投影儀,他們沒用它看過一次足球,甚至在某一次爭吵時,程伊還砸壞了它。
“清零哐啷——”
金屬墜地,零件零落,反覆在耳邊回放。
回憶至此處,甜味都變了質。
程伊將臉埋進尤帶衣櫥木質味道的薄被,心嘆,算了,聚散都是冤家,鬧不動了。
第11章Chater11StayCoo……
月朗風清,城市染上霓虹的虛謎。
祁深洲和邱明奇打了會桌球,手機擱在一邊,響了幾次,偶爾掃一眼均非程伊來電。
這並不意外,過去他們之間有矛盾她也從不主動聯絡他。
祁深洲的手機號因工作原因換了好幾個,而程伊的手機號末四位是她媽媽的生日,所以她打死都不會換號碼。
說來也奇怪,這些年一直都記得她的手機號,可卻沒有主動聯絡過她一回。想來這頂綠帽是真的壓傷他的尊嚴了。
祁深洲自認是個冷感的人,多年獨立生活,情感上很少會有依賴他人的行為。他習慣了一個人看球,一個人睡覺,一個人打包滾去天南海北也無人問津。
那一晚的偶遇撞破了他孤獨的習慣,一點點塞進期盼。
兩個人看球很有意思,這和擠在酒吧一群半熟不熟的球迷裡完全不同。
回到家腦袋裡裝了個記掛竟也無比有趣,感覺明天很有盼頭,去往他方也會被惦念絆住,這種玄妙的情感體驗從未有過,新鮮,刺激,又很溫柔。
若要說當時就想到地久天長那是謊話。他很少對未來作過多的設想,直到確認分崩離析的那刻,他才察覺,原來潛意識的藍圖裡每一幀都有她。
*
程伊大四進了B城大學文學院合作的一家出版社實習,這一年他們相聚特別少,爭執特別多,只因說好的兩年異地戀因他繼續學業的一個決定,拖延至三年。
看巴西世界盃的時候,祁深洲隔著螢幕輕描淡寫地提了句自己申請了學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自己剛吃了披薩。程伊定格在那端,傻了一樣,沒一會整個人崩潰了,掌勁將啤酒易拉罐捏扁,狠狠甩出了畫面。
她的情緒裂得比祁深洲想象得要厲害。
那是程伊第一次說起這段戀愛的痛苦,第無數次地提出分手。
與之前那些小性子不同,影片裡她的淚珠如停不下來的雨線,嗚嗚咽咽地控訴著。
她的怨念被酒精催發得兇猛無比——
“人生第一次戀愛,見面少得就像遠房親戚,所有的步驟都糟透了,我理想的戀愛是從牽手、接吻、上床循序的,可我們每次見了面只能直奔主題,臨到分開我期待的那些事都沒空做。我理想中的戀愛是可以一起上課、一起去食堂,偶爾出去打牙祭,窮點都無所謂,談戀愛不就是要在一起嗎?可我們的戀愛就是靠電話、靠影片,能維持下去全靠我們心大。”
“祁深洲,你知道有多少人追我嗎,有些人真的很好,好到我拒絕都難受。有時候,我就想孤單的時候有人抱,擔心掛科的時候有人陪我熬夜,起晚了的時候有個人幫我佔位,情人節和生日不用等時差,快遞的禮物晚了也不會覺得自己錯過一個重要的日子。”
“我不要那些驚天動地,我不要驚喜,我不要紅包,我不要你突然出現!”
“我就想你站在宿舍樓下,每天和我一起去東三食堂吃早飯!”
“貪心嗎?我覺得我想的東西都太樸實了,可怎麼就這麼難呢?你說,祁深洲,怎麼就這麼難呢?”
“連最後一年都沒有了。”她快大四了,她的學生時代就要結束了。
祁深洲那句“只是一年”卡在了喉口,在他們當時的年紀,於他們的性格,不可能做出戀愛凌駕於學業之上的荒唐決定。
程伊哭泣,抱怨,也是因為無能為力。在當時,她滿心期待大學的最後一年他會回來,陪她一起畢業,可祁深洲一句話重新開啟了異地倒計時。
周圍都說你們真的面對面就分了,你們是和幻想在談戀愛。祁深洲和程伊知道不是,可無從去解釋他們的緣分與深情,就這樣拖著耗著拉扯著,好著吵著黏膩著,好像只要他回國、他們在一起,猜測便會不攻自破。
影片突然黑了的時候,祁深洲的機票剛訂好。
他看著螢幕裡的自己,沉默了許久。
長途飛行,日夜顛倒,人在時差裡眩暈。
他到B城大學東校區的操場時,程伊和一個男孩坐在觀眾席。她低著頭,那個男孩望著天,畫面竟也和諧美好。疲憊讓祁深洲沒有情緒,麻木地走到他們面前。
那個男孩說:“聽,鳥兒,我們B城人就愛聽這聲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