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有苦衷,自然不必說的。”
“只是江湖險惡,許多殺人害命的手段並不一定要用武功,你定要多加小心才是。”
王安風心中微鬆口氣,又有不得不隱瞞的愧疚感。
看著薛琴霜垂落眸光,如同盛了滿夜的星光,嘴唇嬌嫩,面頰似乎低落,險些一個衝動,就將所隱瞞的東西全部告訴她,內氣流轉數次,方才平復內心心境,故作鎮定,點頭應道:
“嗯,我知道的。”
“對,對了,我記得,榮月城雖然不大,也有些滋味絕妙的小店,不比梁州這種大城來得遜色,此番既然來了,不如就去看看?”
聲音微微一頓,復又微笑強調道:
“說來前次還答應了熙明,要給她帶些糕點做賠罪禮物,這一番倒是恰好趕上了時機,梁州城的自然極好,榮月齋裡也未必不佳。”
言罷不自覺加快腳步,頃刻間已走出數步,薛琴霜抬眸,右手垂落,手指修長,輕輕敲擊腰側的佩劍劍鞘,發出沉悶溫和的聲音來,眸子狐疑看著王安風背影,心中念頭越發篤定。
“有問題,在說謊。”
“言語不實。”
“嗯,仔細想想,此行多有蹊蹺古怪處,他定然是陷落了甚麼江湖隱秘組織當中,是了,這個就是那組織的任務了,此時他可能已受到控制,不能多說,也有可能,有甚麼人時時刻刻都在看著他。”
“回去和離將軍說一說。”
薛琴霜畢竟年少時候就開始闖蕩江湖,甚麼樣的風風雨雨都曾經見識過了,當下已經猜出了個八九不離十,只差一點,便能堪破迷霧,直指事情本來面目。
想到此處,心裡念頭卻突然微微一頓,手指抬起,敲擊聲音戛然而止,這周圍一片都顯得有些凝滯,少女抿了抿唇,心中本來昂揚,突然挫敗。
“當年好玩學了的江湖上等魅惑手段,才用出便沒有用處。”
“竟連半句真話都沒有說出來……”
“咳,這秘籍當不是假的,看來是王安風的定力足夠,他那武功本就似乎極重定力心性,算啦,輸給他了,但是被我窺出問題,便是一勝一負,總也還是持平了的。”
“往後總也要打上一架的,方才那掌法,蠻有趣。”
隱隱挫敗在她腦海中只是轉過了一圈兒,旋即便被拋到了腦後,眉梢挑起,神采飛揚,右手低垂在下,琢磨起方才王安風施展出來的那一路連環掌法,彷彿大浪疊加,隱隱已經有了那麼三分神韻在。
王安風大步走在前面,右手抬起,抓在心口處衣服上,心臟跳動彷彿少林寺裡那匹發了瘋一般撒歡兒的赤色瘦馬,血脈湧動如沸,張開嘴來,隱隱呵出一口熱氣。
有攤販在前頭榕樹下歇腳,無意間看到他面目,雙眼一亮,徑直挑著擔子笑迎上前來,招呼道:
“嘿,這位兄弟,這裡有上等的解酒湯,三個通寶一碗,來上一碗,醒醒酒罷,我這裡可是老字號了,不騙人的……”
“哎哎哎,別走啊,兩個通寶,兩個,兩個行吧?”
“三個通寶兩碗?!”
“喂!”
“瞎了麼?!”
王安風不管不顧,往前而去,薛琴霜心中狐疑,兼有低沉,那時候正自我懷疑當年是不是給人糊弄騙了去,旋即又是開始比劃那一路精彩絕倫的掌法來。
這一入迷,心思八九成便都沉浸在其中勁氣折轉處,剩下一成牽在了王安風身上,也不管前往何處,只顧跟著他往前走,王安風往前她便往前,王安風左拐她便左拐。
此時若是再沉迷一些,指不定便會跟錯了人,走錯了方向,可能要一直等她醒悟過來才發現自己到了一處完全陌生的地方。
這種事情往日也不是沒曾發生過,每每都弄得極為尷尬。
最為難堪時候,年少時曾跟著一人直接入了一處婚宴酒席,旁人自是以為他二人一起來,她武功又高,行走無聲,被她跟著那個人也不知道後頭還有一人。
所以等到她回過神來時候,已經莫名其妙被迎入客席當中,左右哪哪兒都不認得,滿臉懵呆,只好裝作是女方遠親的遠親,旁人說甚麼也只是滿臉正色應道原來如此,果然如此。
別人看她滿臉讚歎,越發說得盡興,實則那裡鄉音俚語,她連半句都聽不懂,一頓飯吃下來,出了滿頭的冷汗,偏生還要裝出你說得很有道理,我覺得也是這樣的模樣來。
此時雖不至於沉迷至此,卻也相差不遠,那商販所說,自然盡都沒能入了她的耳朵。
直到去了榮月城中的糕點店,名為榮月齋之處,方才放下手掌來,收掌之時,勁氣湧動連綿,已經得了四五分神韻,若再精研些許,便能順勢拍出數掌,勁氣疊加。
榮月齋在這城中算是唯一能夠叫的出名字的,雖不在市井最繁華處,實則離得百姓民居不遠,於他這一行中,反倒是千金不易的上等寶地了。
此間掌櫃是個四十歲出頭的中年人,長得富態和氣,取出糕點試樣,放在桌上,任由來往行人試吃,試吃之後,再行抉擇。
看起來是容易虧本,但是人都有好面子的心,吃了之後,不好意思不買,偶有無賴,故意來這裡佔便宜,掌櫃的也不甚在乎,總體來看,生意反倒更有起色。
王安風兩人入店之後,那店家看到兩人衣裳材質,顯然不是窮苦之人,頗為殷勤將糕點試樣送上,並送兩人一雙筷子取用,王安風心中仍舊慌亂,心跳極快,野馬撒歡兒一般,片刻不肯停下。
這個時候,就算是有人遞給他一塊青紅磚,他都會下意識給抓過來,當下拿起了筷子,下意識夾起了糕點,往嘴裡送去,撲鼻一陣甜膩,喚起記憶。
雙目神光恢復,往下去看,看到了糕點細膩,撲鼻甜香氣味,看去眼熟,堪稱印象深刻,此生不忘,嘴角忍不住一抽。
店家自誇道:“嘿,兩位客官,本店這糕點,乃是以麵粉,雞蛋,馬奶以秘方配置,其中加了江南道的上等白糖,白如雪,細如砂,滋味絕美。”
王安風腦海中記憶越發恢復,想到呂白萍昨日和自己說的話,面色煞白。
心中本在撅蹄撒歡兒的赤紅瘦馬突然撲騰兩下,直接砸在了地上,口吐白沫,再也蹦躂不動。能夠託舉山嶽,上扛城門的手掌更是微微一顫。
那糕點啪嘰一聲落在了地上。
掌櫃的笑容僵硬。
他低頭看了看摔成一坨的糕點,嘴角一抽。
“客官,您來這兒,砸場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