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跌打滾爬這許多年,她自是知道如自己這樣樣貌的女子,一旦落於他人之手,想死反倒是一種奢侈事情。
門外腳步聲音靠近,師懷蝶身子微震,彷彿在腦海裡炸開了一道雷霆,下意識攥緊了紅裙,彷彿猩紅色澤,掀起重重波濤來。
腳步聲音停歇,門外之人恭恭敬敬開口,道:
“蝶姑娘,新送來了丹藥,可要送進來?”
師懷蝶恍惚回神,意識到這是這段時間一直服侍自己的侍女,心中自嘲,穩住自己的聲線,道:
“不必,且去罷,我此時尚在修行,況且,上一次送來丹藥還有些許,哪裡用得新的?”
外面那侍女咯咯笑道:
“這是掌兵使老爺待姑娘好呢,姑娘既然用不著,那婢子便將這丹藥放在了外閣裡面,若要試試藥效,喚上一聲,婢子便給姑娘送來。”
“嗯,你去罷。”
“諾。”
等到腳步聲重又漸漸遠去,師懷蝶的手掌方才慢慢鬆開,面色不覺已經煞白,長長撥出一口氣來,這種被拉長綿延不絕的恐懼,比起真正的廝殺拼鬥,更來得耗神,更令人恐懼。
‘窮奇’被控制幾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但是她心中卻著實不願意再這樣地擔驚受怕了,在此之後,在此事之後,雖然對不起先生,但是也定然要和先生斷絕聯絡才是。
心念至此,師懷蝶眸中神色不由得閃動了幾下,反倒是覺得稍顯輕鬆,旋即更有壓力,隱隱還有許多愧疚感——
她這段時間能夠脫離開‘窮奇’的掌握,在步步危機,極為看重身世淵源的鑄劍谷當中,步步高昇,以一介劍奴身份,得到了掌兵使的看重栽培,每一步走出,全部都是靠著那位先生隨口指點。
先生雖然沒有說過她甚麼,但是她為了能夠得到先生的下一步指點,總也會收集將鑄劍谷中的訊息告訴先生。
沒有價值的人是活不長久的。
這是她在江湖中學到的第一個道理。
雖然說,以她的身份,根本無法得知真正有價值的訊息,至多也就從閒談當中,知曉了哪一位神兵使又突破了,或者說哪一位神兵使領了任務之後,離開了鑄劍谷,前往何地方向。
譬如前此聽說的,‘我取劍’劍主安兆豐據傳前往江東一帶,又有謠傳是江南,劍南道,譬如另外一位大人物似乎孤身去了北漠……
都是些看似涉及了許多大人物的厲害訊息,實則廣而泛之,不知是過了幾人之手,還有幾分真實的虛假謠言而已,儘管如此,承蒙先生不棄,仍舊多加指點,縱然是師懷蝶這種心性,心中仍舊極為感恩。
只是而今壓力越來越大,她心中隱隱有種恐懼,再繼續下去,自己恐怕就再也離不了先生指點了,可若有朝一日,先生的耐心終於用盡了,不願再指點,那時她的下場,便不問自知了。
更或者,某一日,即便以先生大才,也走錯了棋,將往日的種種事情暴露出來……
女子複雜嘆息一聲,右手抬起,按在了魚腸劍上,腦海當中,思緒起伏,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在下一次便要和先生告罪一聲,懇請先生原諒。
若是先生要她付出甚麼代價,她也絕無半點怨言。
總不會比死更難了。
正當此時,腰間的玉佩震動了一下,旋即有熟悉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
“明日子時以後,尋閒暇時候,前來此地一敘。”
師懷蝶神色變了變,幾以為自身腦海所想被先生堪破,心臟都瘋狂加速跳動,深深呼吸幾次,朝著無人之處微微行了一禮,口中應諾。
是時候做一個了結了……
第一百零七章客來
在終於擺脫了鐵麟之後,王安風和薛琴霜倒也並不急著返回梁州城,現在在梁州城的回春堂裡面已經有了一個‘王安風’正在義診,回去了反倒沒法子解釋。
況且王安風還從鴻落羽口中得知,二師父似乎頗為享受這久違的坐診,不以為苦,所以他大可以慢慢回來,等到一日的義診已經結束之後,再轉換兩人的身份。
雖然身處旋渦之中,此時竟罕見沒他甚麼事情,成了閒人一個,索性便和薛琴霜並肩行走在榮月城的街道上,心境緊繃之後,難得放鬆,平靜溫和,便隨意走走,隨意去看。
這榮月城既然身為縣城,地自然是沒有梁州城,扶風城這種一地重城來得繁華熙攘,但是大城有大城的雄偉處,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看處,真要比較,著實難以區分出個甚麼上下來。
王安風踱步在青石上,看到前面一條道路上,幾個垂髫小兒追逐跑過,為首一人穿藍衣,右手手臂抬起,緊緊抓著了一個風車,奔跑時候,那風車便隨風嘩啦啦轉動著,笑聲響亮。
街口生長著合抱榕樹,綠蔭極濃,枝葉雜亂,下面站著幾名女子輕聲談論家長裡短。
荊扉半開,老人拄仗呼頑童。
一城之地,十七座坊市,三十餘萬人口,大不至於如何大,更不繁華,人情味道反倒濃郁。
這人情味最能洗刷江湖煞氣,讓人心境溫和下來,不知道多少人,年少興濃時候嚮往江湖,烈馬鮮衣,少年天下游。
等到真的如夢中所想那樣,刀口染血,闖蕩出了甚麼名頭之後,卻又想的是烹茶撫琴,衣暖飯飽,可樂終生,但是時間既然無法迴轉,這樣的念頭自然常常不得善終。
王安風駐足,看著前面這一幕,怔然發神,旁邊薛琴霜突然慢悠悠開口道:
“你方才,為甚麼要故意放跑了那窮奇?”
王安風側身去看,薛琴霜微微仰看著他,一雙剪水秋瞳,復又強調道:
“你方才出手數次,明明可以順勢將其擊殺,最差也能夠以內氣迸發,廢去他的武功,讓他不能再害人,可你為甚麼不出手?”
王安風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他先前告知了薛琴霜的部分,並不涉及之後的計劃和打算,要是說出後面部分的話,就勢必會涉及到贏先生的籌算。
他此時已不是當年懵懂少年,對於自家的青衫文士更是熟悉,知道薛琴霜若是知道了贏先生的存在,無形之中,就已經入了先生的眼中。
到那時,無論她主觀念頭如何去想的,都已經入局。
正當他覺得頭痛,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才能把這事情給繞著圓過去的時候,薛琴霜卻又笑了笑,收回視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