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聲中,一面旗幟在他的眼下展開,彷彿滾動的波濤,有青龍破水,沖天而起,旗幟之下,刀槍劍戟,森然寒芒。
那裡站著整座江湖裡的內功第一高手,整座天下的第一美人,最為暴戾殘忍的兇徒,最為溫柔典雅的公子,最凌厲的劍客,最霸道的刀,最能打動人心的琴。
他們本當桀驁不遜。
他們自然當桀驁不馴,天命風流至此,江湖雖大,又有幾人可堪一顧?
然後這些整個天下整座江湖當中最為傲慢的人,最快的刀,最狠的劍,最為嬌媚動人的美人,朝著上面懶散的男子俯身。
一身青衫,眉眼風流,黑髮如墨,懶散至極。
恍惚之間,如同夢碎,這真實不虛的景物隨風四散,文士風流依舊,山卻已經成了少林嵩山,青衫不變,已經沒了那些或者恭敬,或者對自己心懷殺機的面孔。
青衫文士懶散垂眸。
手指輕輕釦在了扶手上面,低吟自語: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聲音低沉溫和,唱的是李太白俠客行一詩,卻只吟前面八句,後面句子,一次未曾提及,彷彿狂生豪士,自娛自樂,不管他人如何。
古道人罕見沒有在自己開闢出的竹林當中,去看自己的道德經,穿一身藍白色道袍,足踏芒鞋,黑髮竹簪束起,自兩鬢處分出兩縷來,垂落胸前。
面容柔和,眼瞳純淨,眼角一顆淚痣,平添溫和魅惑。
當這眸子看向任何人的時候,都會讓人覺得,對方眼中只有自己一人,而當這視線移開的時候,又覺得心裡似乎空空落落,失去了甚麼。
只因這一顆淚痣,就算是他道藏讀得再如何精通,如何有著謫仙般氣度,鴻落羽都想要說上一句,你這道士不正經。
而今這其實只是長得不正經的道士負手站在了另外一座峰頭,看著主峰上的青衫文士,沉默許久,突然笑嘆一聲,道:
“真是,翻來覆去,便只會這幾句麼?”
鴻落羽正在眼巴巴‘看著’外面。
就算是吳長青只是坐在那裡給人診治,卻也覺得羨慕得緊,在外面總比在這裡待著要好許多,少林寺世界不算小,可是再大,也總有一日會覺得不足夠。
他本看得入神,聞言卻忍不住抬起頭來,哂笑道:
“這就是你見識短了,道士。”
古道人挑眉,道:
“哦?聽這話的意思,你知道?”
鴻落羽嘿然笑一聲,將視線收回,道:
“那是自然。”
只說了這四字,便不再繼續下去,顯然是要他來問。
古道人微笑道:
“那你且和我說說,這究竟是個甚麼意思?還是說,你亦是不知,只是故作通曉,好來裝模作樣?”
鴻落羽撇了下嘴,笑眯眯道:“激將呢,就不要激了,沒有用,俗話說賊不走空……咳咳,我是說,萬事萬物得要講究個有來有回,有進有出。”
古道人瞭然,拋過去一個眼神,道:
“好罷,那你要甚麼?”
鴻落羽靦腆笑道:“不多不多,只消下一次你有機會出去的時候,分我那麼一點便是了。”
待得古道人點頭應允之後,這才略有三分得意道:
“你問這件事情,算是問對人了,若非是我神偷門中有人涉及此事,我也不可能知道……或者說,我亦不會和姓贏的認識。”
古道人皺眉道:
“你門中的?是誰?”
鴻落羽眸光微頓,周圍氣氛似乎為之壓抑了下,彷彿方圓數丈之內,所有空氣停止流動,旋即便又恢復原本模樣,輕描淡寫道:
“是我的師叔。”
“天下輕功榜上第三那個,其實最多排第五或者第八來著,不過也不差,原本,他應當是神偷門的下一任門主,但是他拒絕了。”
道士沉默了下,看向少林寺的主峰,道:
“拒絕的原因,和他有關麼?”
鴻落羽道:“不錯,此間事情太多太雜,你若想要知道,我可以全部告訴你,不過,這可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絕世高手,更兼是我神偷門的師叔,待我如子侄一般,不能輕易說給你,你要知道,得……”
古道人笑意溫和,打斷道:
“我對你師叔沒有甚麼興趣,說重點便是了。”
鴻落羽乾笑兩聲,移開目光,似乎略作回想,然後面容神色便鄭重了些,道:
“你可知道,方才他吟的是甚麼?”
道人沒好氣道:“李太白的《俠客行》,貧道雖為方外之人,卻也是知道的,說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