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男友帶著他的新歡瑤瑤公主,把我堵在泉水虐,我氣哭了,忘了關麥。
隊裡 0-10 的打野忽然來了句:「別夾了。」
「罵回去,我就帶你翻盤。」
下一秒,剛才還行動遲緩的打野趙雲幾槍戳出,前男友的韓信當場暴斃,只留下變成小鹿的瑤逃之夭夭。
反應過來,我連忙澄清:「我沒有夾!」
我天生聲音軟,被人說過無數次夾子音,他這麼說,我也不意外。
耳機裡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好的,沒有。他馬上覆活了,你還有三十秒時間。」
我沒猶豫,騰出手就在公屏打字開罵。
頭像越粉,罵人越狠。
接下來五分鐘,遊戲就真的在我一邊問候前男友,趙雲一邊三四五殺中,走向了勝利。
這局結束,我下意識點進趙雲的個人主頁,然後被他頭像那張憨厚的中年男子自拍驚得當場幻滅。
那麼好聽的聲音,那麼頂尖的操作,居然是個看起來年過五十的大叔?
1
我還在發愣,微信忽然彈出了前男友的訊息:「陳悠悠,剛分手你就勾搭上了新男人是吧?也不怎麼樣嘛,要不是後面我疏忽了,你們能贏才怪。」
我懶得理會他的強行挽尊,只覺得這人腦子有問題:
「先劈腿的人是誰?梁柯,你好像有那個大病。」
「甚麼劈腿?陳悠悠,你從來都不會找自己身上的問題,說話真是難聽……」
又來了,這人總是這樣,別的本事沒有,推卸責任相當有一套。
想到這裡,我冷笑一聲:「我還有更難聽的留著沒罵呢,你再多嘴一句試試?」
然後直接遮蔽了他。
沒拉黑是因為這廝還欠我錢沒還。
等我再切迴游戲介面,發現趙雲大叔已經下線了,原地只留下一個好友申請。
猶豫片刻,我還是透過了。
關掉遊戲,我起身去接水,回來時路過室友宋喬的位置。
她正在看影片:「ACL 戰隊被譽為『神之右手』的前隊員星川,前年冬天因手傷退役後,於三日前再度宣告:重啟求學之路,無復出可能……」
接著螢幕上切出一張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掛著耳麥,正專注地低頭操作,光影在他臉上切割出漂亮的線條。
宋喬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好像很失落。
我有點意外:「你喜歡他嗎?之前沒見你關注過這些。」
她抬頭掃了我一眼:「怎麼可能,我連遊戲都不玩——這是我小叔叔。」
我:「……」
之前沒聽說過啊。
她關掉影片,起身換衣服:「走吧,下午還有就業宣講課呢。」
結果我們剛出寢室樓門,就看到了外邊的梁柯,和他臂彎裡挽著的小學妹。
顯然他們也看到了我,學妹瞪了我一眼,宣示主權般摟緊梁柯的胳膊。
我笑了:「學妹又出來遛狗呢?是得拴緊點,咬到人就不好了。」
然後在梁柯憤怒的眼神中翩然離去。
從大一到大三,我們在一起兩年多,我做夢都沒想到他會劈腿,還在我生日那天鴿了我,和學妹去酒店約會。
被我捉到後,他還很理直氣壯:「陳悠悠,我們都在一起兩年了,你碰都不給我碰,我也是個正常男人,有需求的。」
我有個毛病,情緒一激動就生理性掉眼淚,於是一邊哭一邊提了分手。
結果他大概是覺得我捨不得他,反而湊近了我,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悠悠,其實你身材更好,如果你同意更進一步,咱倆也可以接著談。」
想到這件事,我就很無語。
走進階梯教室,我和宋喬選了兩個靠後的位子,剛坐下,梁柯也帶著學妹進來了,就坐在我們前兩排。
坐下後,他還回頭瞪了我一眼。
宋喬在手機上點了幾下,忽然轉頭,跟我說了句:「悠悠,我有點事出去一下。」
然後就小跑著離開了。
一直到上課鈴響,她也沒回來,反而有個戴著鴨舌帽和口罩的高個子男生走進來,十分坦然地坐在了我身邊。
講臺上的老師開始講課,我轉頭瞪著他:「你……」
話音未落,他抬起臉看了我一眼,一雙星子般的眼從帽簷下露出來,睫毛濃密,面板冷白。
很好看,還莫名有幾分眼熟。
我微微失神了片刻,他已經收回目光,懶洋洋地趴在了桌子上。
臺上的老師在講實習注意事項,我壓低了嗓音說:「這是我朋友的位置,麻煩你重新找個地方坐吧。」
「你朋友的位置?」他頭也沒抬,低沉的聲音從口罩下傳出來,「刻她名字了?」
聲音也挺耳熟的——這個念頭從我腦中一閃而過,旋即,我反應過來:「上課前她就坐這兒,只是有事出去了,過會兒就進來,你……」
「那就等她進來再說。」
這人好像油鹽不進,我急了:「你這人怎麼這樣啊!」
結果一時沒剋制住,嗓門過大,恰好這時候講臺上的老師剛說完話。
於是,安靜的階梯教室裡,我這一聲就顯得格外嘹亮。
老師的目光立刻看了過來:「那位女同學,你在幹甚麼?」
我咬著嘴唇站起來,由於過於尷尬,耳朵和臉頰燒得通紅,淚水也在眼眶裡打轉。
正當我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時候,旁邊的男生忽然站了起來:「老師,不好意思,我女朋友被我惹生氣了。」
他態度誠懇,老師神色稍霽:「上課要好好聽講,戀愛留到課後再談。」
他泰然自若地點頭,然後轉頭看我:「聽老師的話,氣也留到下課再生,好不好?」
在周圍人友善的鬨笑聲中,我小聲跟老師道了歉,默默坐了下來。
旁邊伸過來一隻修長好看的手,手裡還拿著一包紙巾:「眼淚擦一擦。」
我還沒接,就見前兩排的梁柯忽然轉過頭,狠狠瞪著我們。
於是我順勢挽起那男生的胳膊,嗓音甜甜道:「寶貝,我們等會兒下課去吃甚麼呀?」
果然,梁柯的眼神更加氣憤了。
那男生挑了挑眉,忽然低下頭,湊近了我的耳朵:「寶貝?你剛才還不是這麼說的。」
灼熱的氣息呵在耳畔,一陣麻癢的感覺傳來,我不由自主地收緊了後背,臉也燒得厲害。
大概這個姿勢在梁柯看來太過曖昧,他終於氣急敗壞地把頭轉了回去。
「你想氣的人已經看不到了,現在手可以鬆開了吧?」
我飛快放開他的胳膊,小聲嘀咕:「你就不能自己抽回去嗎?」
「妹妹,你這種行為,我願意稱之為過河拆橋。」
2
說完這句話,他也沒再理我,摘掉帽子,繼續趴在桌子上,好像在睡覺。
剛拉人幫過忙,我實在不好意思再驅趕他,只好繼續給宋喬發訊息:「你去哪兒了?有個男生佔了你的位子。」
她始終沒有回覆我,直到下課鈴響起,氣喘吁吁的宋喬忽然出現在教室門口,一路朝我們小跑過來。
那男生懶洋洋地站起身,伸手把宋喬凌亂的衣領摺好:「跑這麼急,幹甚麼去了?」
這個動作實在是有點過分親暱。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這人,是誰?
宋喬有些心虛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小聲叫道:「小叔叔。」
甚麼?
我猛地扭頭看過去:「許星川,神之右手!」
他微微倒抽一口冷氣,抬手搭住眼睛,一臉無奈:「別……這名字實在是太中二了……」
許星川有一雙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此刻搭在眼睛上,恰好有一束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穿過指縫落進他瞳孔裡,把眼睛照得像透亮的琥珀。
一瞬間,我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拍。
宋喬過來挽我的胳膊:「走吧悠悠,去吃晚飯。」
我回頭看了一眼,許星川手插在口袋裡,不緊不慢地跟在我們身後。
去食堂的路上,宋喬才告訴我,她剛才有點事,所以才拜託許星川過來,幫忙替了一節課。
頓了頓,她突然又想到了甚麼似的,補充了一句:「對了,我小叔叔之前休過學,現在回來了,讀隔壁軟工專業,以後咱們就是同學了——雖然比我們小兩屆。」
哦……想起來了,重啟求學之路。
進了食堂,找位置把東西放下後,我們去買飯。
我跟宋喬口味不同,分頭行動,結果一轉頭,才發現許星川懶洋洋地跟在我後面。
「你……」我莫名有點尷尬,「你不跟喬喬一起去嗎?」
他搖頭,拉下口罩,衝我挑起唇角:「她讓我跟著你。」
「跟著我?」
「嗯,我今天剛入學,飯卡還沒辦下來。」許星川盯著我,「所以要先借用一下你的。」
他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瞳色偏淺,眼尾上翹,專注看人時,有種含情脈脈的深邃感。
我不由得想到剛才在教室裡,我挽著他胳膊時溫熱的觸感,還有他呵在我耳邊的氣息……
「陳悠悠,你又在想甚麼?」
帶著輕笑的嗓音在耳畔響起,我猛地回過神,看到許星川意味深長的眼神,一瞬間,感覺整個人都被點著了。
「你臉紅了。」
我定了定神,故作兇惡地瞪著他:「閉嘴!買飯去。」
許星川很識趣地住了口,慢悠悠地跟在我後面,一語不發。
吃完飯,宋喬號稱自己有事,先一步溜了,現場只剩下我和許星川。
我正在那兒猶豫著,要不要告訴他我們就此分別,結果他掉了個方向,徑直往女生寢室的位置走去。
「走吧,送你回去。」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我落後許星川半個身位,默默和一對又一對情侶擦肩而過。
路過操場邊的時候,許星川忽然停住了腳步。
我一個沒留神,撞上了他後背,揉著痠痛的鼻子抬起頭,就看到許星川正側頭望著籃球場上幾個正在激烈搶球的男生。
場邊昏黃的路燈光芒落下來,照在他好看的側臉上。
那一瞬間,他的神情看起來特別落寞。
我有些小心翼翼地問:「你想……過去和他們打球?」
許星川目光一頓,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不,走吧。」
走到宿舍樓下,我拿出手機,強裝鎮定:「加個微信吧。」
3
他低頭看了我兩秒。
「哦對,要把飯錢給你。」
啊這……其實我都沒想起來他還刷了我的飯卡。
我只是單純想加他微信而已。
許星川的微信頭像是一隻藍貓,體型驚人,看上去像是他自己養的。
我回去後,才發現宋喬還沒回來。
許星川發來一個紅包,我沒收,斟酌了半天詞句,發過去一條:「我請你吃飯,你可不可以教我打遊戲?」
「?」
他發過來一個問號,然後又問我:「想讓我帶你上王者?」
「不是帶,是教我!」
我著急忙慌地辯解:「我剛玩了幾個月,還不太熟練,我想……」
話還沒說完,他就發來了兩個字,言簡意賅:「上線。」
我默默停止打字,開啟了遊戲。
被梁柯帶著學妹堵在泉水殺,對我來說堪稱羞辱。
我現在操作不好,意識不佳,還敵不過他,以後卻未必。
總有一天,如果再排到,要換我把梁柯堵在泉水門口,嘲諷回去。
我上去後,發現許星川已經線上了。他把我拉進一個房間,我才發現裡面除了我們倆,還有三個人。
「不是吧老許,大晚上的你把我們從巔峰賽拖出來,就是為了帶妹啊?」
另一個人乾咳一聲:「怎麼說話呢,我們這是替許哥解決人生大事。」
……
我聽著他們打趣許星川,越聽越心虛,趕緊去微信戳他:「這都是誰啊?」
「以前隊友。」
「職業選手啊!」
「都退役了。」
「……哦。」
等我再切迴游戲介面,那幾個人已經聊得熱火朝天,還有一個問我:「妹妹多大了?和我們許哥怎麼認識的?」
還沒等我回答,許星川已經開口:「瞎問甚麼呢?我欠人飯錢,叫你們過來還債的。」
「飯錢——許哥這個身價都請得動,小妹妹,你是給他吃了甚麼啊?」
「呃……」我十分不好意思地說,「九塊錢的鐵板炒飯。」
對方一時語塞,許星川淡淡道:「開了。」
進去後,他讓我隨便選位置,我思索半天,拿了個孫尚香。
許星川拿了個瀾,然後跟我說:「前期你先發育,甚麼都不用管,節奏我來帶。」
職業選手就算退役了,技術依舊很過關,接下來幾天,許星川和他的三個前隊友帶著我馳騁峽谷,大殺四方。他們隨便點撥兩句,我就能學到不少東西。
有一回,我正在野區打紅,沒注意許星川發的撤退訊號,結果對面包過來四個人,把我秒了。
他嘆了口氣:「怎麼不聽話呢。」
邊說邊帶著其他三個人,反把對面團滅了。
「對不起對不起。」
我滿心愧疚地道歉,結果他只是打了個訊號:「來對面野區拿紅。」
法師當場嚷嚷起來:「老許你區別對待!我上次失誤,你都快把我頭罵飛了——」
「你要跟人家比?」
許星川嗤笑了一聲,帶著我們推掉了對面水晶,漫不經心地開口:「行啊,下次請我吃飯,你失誤了我就不說你。」
為了表示感謝,我主動提出:「接下來一個月,你的三餐就由我負責吧。」
許星川撥弄了一下盤子裡的麵條,抬眼瞧著我:「你這是,為了謝我?」
「是啊,感謝你教我打遊戲。」
他挑了挑眉:「妹妹,我正經教人可沒這麼便宜。」
幾天相處下來,許星川已經很習慣叫我妹妹,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調笑的意味。
這人表面上看起來懶洋洋的,其實一點都不好相處,他只比我大了兩歲,身上還帶著少年特有的桀驁不馴。
我頓了頓,衝他甜甜地笑:「哥哥,看在宋喬的面子上,給個友情價。」
說起宋喬,這幾天她就跟失蹤了一樣,神出鬼沒的,除了一起上課,我幾乎看不到她的身影。
只有某天晚上,寢室熄燈後,她才鬼鬼祟祟地摸進來,看到我還吃了一驚:「悠悠,你還沒睡啊?」
我嗅著她身上傳來的菸草味,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你去哪兒了?這幾天都好晚才回來。」
燈光下,宋喬一臉心虛:「在圖書館自習啦……」
我正想著,目光不經意掃過前方,忽然頓住。
不遠處的自選視窗,宋喬就站在那裡,仰著頭跟面前的男生說著些甚麼。
那男生皺著眉頭,一臉不耐煩,伸手推了她一把,結果宋喬一個踉蹌,人和手裡的湯碗一起摔在了地上。
我豁然站起身,飛奔過去:「喬喬!」
剛把宋喬扶起來,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痛呼,接著是女生的尖叫:「你怎麼打人呢!」
我扭過頭,正好看到許星川又一拳砸在那男生臉上,他衝過來想回擊,直接被他一腳踹飛出去。
旁邊穿短裙的姑娘慌里慌張地去扶人,許星川站在那裡,微微偏著頭,居高臨下望著他們:「來,你再推她一下試試。」
4
事情鬧大,我們被一起帶到了學校保衛處。
我握著宋喬的手,才發現她手心全是冷汗,表情看上去快哭了:「怎麼辦啊悠悠,我小叔叔才剛入學半個月,不會因為我被退學吧?」
其實我也很慌,但還是強裝鎮定:「沒事的,對面先動的手,許星川這屬於正當防衛。」
他本來走在前面,這下頓了頓步伐,側過臉來看了我們一眼:「別怕。」
依舊是那副懶洋洋又鎮定的表情。
我卻在他的目光裡,奇異地冷靜下來。
還偷偷囑咐了宋喬一句:「等會兒記得裝可憐,先發制人。」
到了保衛處,才發現對方竟然是熟人。
那個吊著宋喬養魚的男生,叫周旭,是梁柯大三新換的室友。
「他收了我的禮物,還和別的女生談戀愛。」
面對輔導員,宋喬哭得梨花帶雨:「我就問了兩句,他就把我推倒在地上,我小叔叔也是為了保護我……」
輔導員又看向許星川。
「對,人是我打的。」
「你還很坦蕩。」輔導員氣笑了,「許星川同學,你知不知道這已經違反了校規,學校隨時可以勸退你?」
「哦。」他指了指那邊的周旭,「那就連他一起勸退吧,他先動的手。」
周旭神情難看,輔導員回頭看了一眼,忽然道:「梁柯,你和周旭先回去吧。」
等那兩個人走了,他才重新看向許星川:「許同學啊,那個,其實這事我們可以不處分。」
說到這裡,輔導員忽然換了副表情,速度堪比京劇變臉。
「但是呢,下個月有一場聯動的高校電競比賽,學校這邊希望你能來做技術指導。當然,我知道,你對周旭他們可能還有不滿,到時候校內選拔,你可以在自己擅長的領域打回去嘛。考慮考慮?」
許星川並沒有立即應聲,反而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我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怎麼了?」
「沒怎麼。」
他收回目光,看著輔導員:「不用考慮了,我答應。」
事情就這麼結束了,出了保衛處,他淡淡的目光立刻掃向宋喬:「怎麼回事?」
「我……」
宋喬目光閃躲,試圖向我求救,結果許星川不等我開口,就冷笑道:「找誰求救都沒用,你不說實話,我週末回家就告訴你媽。」
眼看躲不過了,宋喬只好實話實說。
我這才知道,這些天她早出晚歸,甚至那天就業課忽然跑出去,都是為了找周旭約會。
結果對方一邊吊著她,一邊和其他女生談戀愛,今天在食堂撞見,起了爭執,周旭直接就對她動手。
說到最後,宋喬垂頭喪氣:「我本來以為他至少有點喜歡我的,沒想到,渣男沒有心。」
「他和梁柯一個寢室耶,看起來關係還很不錯的樣子。」我翻了個白眼,「所謂物以類聚,這能是甚麼好人,你還瞞著我。」
她小聲說:「我本來以為他倆不一樣嘛,瞞著你還不是怕你生氣……」
說實話,我的確很生氣,但氣的不是她,是周旭和梁柯。
渣男這玩意兒,還真是一渣渣一窩。
許星川把我們送到了寢室樓下,目送著我們進去。
將要跨進大門的前一刻,他忽然在後面叫我:「陳悠悠。」
我回過頭。
他低頭在手機上按了幾下,然後衝我擺擺手:「回去記得看微信。」
許星川走了,宋喬卻精神一振,頓時忘記了遇見渣男的悲傷:「悠悠。」
「嗯?」
「我忙著被養魚這幾天,你跟我小叔叔相處得不錯哦?」
我顧左右而言他:「沒有沒有,就是找他教我打遊戲……」
我對許星川,大概或許貌似,真的有那麼一點不軌之心。
但這事,絕對不能讓宋喬知道。
回寢室後,我爬上床,拉好床簾,這才拿出手機。
微信上,有許星川十分鐘前發來的訊息:「今晚八點,我在樓下等你。」
我心跳驟然加快,「約會嗎」三個字被我打在對話方塊裡,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改成:「幹甚麼?」
「教你打遊戲啊。」他又補充了一句,「現場教學。」
我知道,梁柯一直對自己的遊戲技術很有自信,這次的校內選拔,他一定會參加。
想到這裡,我立刻答應下來:「好,那晚上見。」
關了微信,我又一次登上游戲,才發現那天的趙雲大叔竟然線上。
我開了個房間,把他邀請進來,然後道謝:「那天下午,謝謝你帶我贏。」
「不用謝,但是閨女啊,你為了那麼個男人哭,真的不值當。」
「人生哪有過不去的坎兒?再說了,你現在發現他的真面目,總比以後結婚了再發現要好吧,及時止損……」
趙雲大叔堪稱心靈導師,耐心奇佳,遊戲不打了,一下午都在隊伍頻道開導我。
我欲言又止了半天,還是承受了這份好意,沒告訴他我那天哭不是難過,而是被那對狗男女氣的。
「謝謝大叔,我想開了。」
為了表明我真的想開了,我還把微信頭像換成了心平氣和的蓮花。
大叔滿意撤退。
5
晚上八點,我一下樓,就看到許星川站在路燈下,嘴裡咬著根棒棒糖,漫不經心地看過來。
他實在是個很耀眼的人,外貌出眾,氣質更是不凡,路燈光照下來,彷彿舞臺的聚光燈。
路過的不少男女生,都在偷偷瞥他。
我走過去,聽到他問:「宋喬呢?」
「在寢室追劇。」我怕他擔心,又補充了一句,「看起來情緒挺穩定的,你放心吧。」
他把棒棒糖拿出來,順手扔掉,笑了一下:「她一向沒心沒肺,我很放心。走吧。」
許星川把我帶到了學校咖啡廳,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然後直奔主題,讓我開了局遊戲。
他就坐在旁邊看著我玩,那一瞬間,我有種小時候被老師盯著寫作業的緊張感。
「往後拉。」
「對面打野的視野在紅區消失了,應該在往你這邊靠。」
「一塔放了。」
我聽著他有條不紊的指揮,操作了半天,還是死了。
等待復活的時間裡,我隨意一抬頭,才發現我們坐的這個位置很微妙。
頭頂的燈光昏黃曖昧,周圍更是一對一對的情侶在膩歪,有一對就在我們左邊,隔著一條過道,親得十分忘情。
身後一股溫熱的力道覆上來,有氣息呵在耳畔,我吞了吞口水,感覺心跳驟然加快。
……
「睜眼。」
然而等了半天,也沒等到許星川的下一步動作,反而手裡一輕。
我睜開眼睛,才發現他順勢從我手裡接過手機,開始操作。
「你看好我怎麼拉扯的。」
原來他不是來親我的,是來教我操作的。
我對自己內心那一瞬間湧上的失望感到痛心疾首。
更要命的是,在輕鬆結束了這局遊戲後,許星川隨手把手機擱在桌面上,帶著幾分笑意的眼神看向我:「妹妹,你閉眼是在想甚麼呢?」
我心一橫,開始胡言亂語:「一想到接下來你要對敵方大開殺戒,善良的我不忍直視,所以閉上了眼睛。」
「是嗎?」
他輕笑一聲,那張好看的臉忽然湊到我近前:「我以為你是在想這個呢。」
那個瞬間,他的嘴唇就停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長而濃密的睫羽幾乎掃過我眼皮,我睫毛顫了顫,狗膽包天地往前一湊,直接親了上去。
嘴唇相貼了一秒,那溫熱又柔軟的觸感讓我大腦一片空白。
等反應過來,我已經像受驚的兔子似的跳起來,抓起桌上的手機,拔腿就跑。
要命了,我竟然強吻了許星川。
上次幹這麼刺激的事情,還是在上次。
我一路狂奔回寢室,剛推開門,就聽到宋喬槓鈴般的笑聲。
聽到動靜,她轉頭看向我,唇角的弧度還未完全收起:「你和我小叔叔約會結束了?」
我做賊心虛,只好虛張聲勢:「甚麼約會不約會的,主要是他教我打遊戲,以便在校內選拔上虐回去——對了,你笑得這麼開心,不難過了?」
她一向大大咧咧,當即大手一揮:「早就不難過了,是男主不帥還是紙片人不香?我幹嗎要在一個平平無奇的渣男身上多費心神?」
結果到了深夜,她抱著毯子爬上我的床,小聲道:「其實,悠悠,我還是有點傷心。」
我往旁邊讓了讓,騰了個地方給她。
宋喬順勢躺在我旁邊,小聲跟我說她是怎麼認識周旭,又是怎麼對他動心的,安靜的深夜裡,她的聲音帶著一點輕微的哭腔。
我輕輕拍拍她的手:「至少許星川替你打回去了。」
她吸吸鼻子:「我小叔叔的確是個好人。」
「但我之前怎麼沒聽你說過,你還有這麼個小叔叔?」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你也知道,我媽去年再婚了,許星川其實是我繼父的堂弟。論輩分,我該叫他小叔叔,但他也就比我們大兩歲。」
說到許星川,我就有點心虛。
晚上在咖啡館強吻了人家,等我逃竄回來,才發現他後來給我發了微信。
只有四個字:「勇氣可嘉。」
看起來就很意味深長的樣子。
我旁敲側擊地跟宋喬打聽:「你小叔叔……他情感經歷豐富嗎?」
宋喬想了一下:「據我所知,他就一個前女友。當初他去打職業,好像就是因為那個姑娘,結果因為他打職業那幾年總是見不了面,人家就跟他分手了。」
我心裡驀地一沉。
像是察覺到我的情緒變化,宋喬又趕緊安撫我:「不過他們分手都兩年多了,我小叔叔肯定早就對她沒感覺了。」
我定了定神:「睡吧。」
結果第二天早上,宋喬刷牙時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叫起來:「悠悠,快過來!」
我打著呵欠走過去,一眼就看到了樓下站著的許星川。
睏意瞬間被驅散,我目瞪口呆地看過去,恰好與他抬起頭後的眼神相對,心跳忽然漏掉一拍。
手裡的手機震動,我低頭看了一眼,是許星川發來的微信:「下來。」
我用此生最快的速度洗漱完畢,化了個淡妝,換上新買的抹茶綠連衣裙衝下樓。
還在心裡糾結著怎麼道歉,許星川已經把手裡的東西遞了過來。
「這是甚麼?」
「早餐。」他說,「我買了兩份,你和宋喬分一下。我今天人不在學校,你陪著她。」
我下意識問了一句:「你要去哪兒?」
「有個朋友回國了,我去機場接一下她。」
他說這話時神情很溫和,唇邊甚至噙著一點笑意,似是懷念。
我懷裡抱著尚且溫熱的早餐,原本雀躍的心卻驟然冷了下來。
甚麼朋友回國了,還要特意去接,怕不是前女友吧?
許星川伸出手,在我發頂輕輕揉了一下,然後收回去,壓低帽簷,衝我揮揮手:「上去吧。」
我心裡酸澀難忍,拿著早餐上樓,往宋喬桌上放了一份。
然後拿出手機,給許星川發訊息:「對不起。」
他很快回過來:「道甚麼歉?」
「昨晚在咖啡館,對不起。」我咬著嘴唇打字,「是我一時衝動,你別放在心上。」
「一時衝動?」
「是,你是宋喬的叔叔,論理我也該叫你一聲叔叔。」
螢幕上,許星川那邊「正在輸入中」了很久,然後才發過來一句:「很好,這些話,等我回學校,你當著我的面再說一遍。」
我虛張聲勢:「我陳悠悠說話,從不重複第二遍!」
然後火速遮蔽他訊息,關掉微信,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
吃完早餐,為了轉移注意力,我又上了遊戲。
許星川不在,但他之前拉過來一個姓高的朋友線上,並主動邀請我組隊。
「一個人啊?」他話音剛落,又補了一句,「瞧我這記性,差點忘記老許接人去了。」
「你也知道這事嗎?」
「那當然,我們都是老熟人了。」
老高笑道:「對了妹妹,聽老許說,你們學校要搞甚麼電競聯賽,三天後就是校內選拔,到時候我們都去學校給你加油啊,看看陪練這麼久的效果如何。」
6
到選拔賽那天,我和宋喬起了個大早。
結果剛到寢室樓下,就看到了許星川。
這三天我刻意避而不見,此時驟然見面,他鋒凜的目光掃過來,眉毛一挑,唇邊多了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叔叔。」宋喬甚麼也沒察覺到,還很開心地奔了過去,「你是來送悠悠去比賽的嗎?」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收回目光,淡淡道:「畢竟我教了她這麼久,總要看看成果。」
這話說得我越發緊張,到了現場,發現對面坐著的,正好就有梁柯和周旭。
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我選了自己苦練許久的孫尚香,結果因為前期打得太莽,被梁柯的韓信拿下一血。
呼吸微微急促,等待復活的那幾秒,我下意識抬起頭,找到了許星川的方向。
他的眼神讓我一瞬間冷靜下來,腦中回想起之前他說過的話。
「孫尚香這個射手,就是要發育。逆風局不用管,節奏讓隊友帶,你自己慢慢刷錢——等到後期經濟起來,一炮一個。」
「砰——」
我操作著她一個翻滾,一炮秒了梁柯,接著位移躲了法師技能,又一炮秒了周旭,拿下雙殺。
「一波了。」我沉聲道,「把三路兵線帶進去。」
我沒有放鬆警惕,買了把吸血刀,堵在泉水門口亂殺,徹底打碎了梁柯翻盤的希望。
一直到水晶爆炸,我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抬起頭,坐在我對面的梁柯神情複雜,有不甘,也有尷尬。
我衝他翹起唇角。
我早就說過,之前是他把我堵在泉水虐,但總有一天,會換我虐回去。
「悠悠!」宋喬蹦過來抱住我,「你贏了!」
「是啊,替你報仇了,開不開心?」
她猛點頭:「開心,我好愛你!」
我抱著她,抬眼看向旁邊的許星川,他衝我輕輕地笑:「打得不錯。」
「你誇得好保守啊老許。」斜裡忽然冒出個人來,「剛才坐在下面,我明明看到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去了。」
那人的聲音十分熟悉,我驚訝道:「老高?」
「你竟然能認出我,我好感動。」老高伸出手來和我交握,「悠悠妹妹,你好,我是高明遠。」
許星川淡淡瞥他一眼,不知為何,神情有些冷然:「時間不早了,走吧,先去吃午飯。」
結果我們剛出了體育館大門,旁邊忽然傳來一道柔柔的女聲:「星川。」
走在我前面的許星川步伐忽然停住,轉頭看去。
陽光從另一側打過來,照在他好看的側臉上,光影明明暗暗,那個瞬間,他的神情複雜難辨,可到最後,都褪成一片冷凝。
我有一秒鐘的愣怔。
等回過神,猛然扭過頭,就看到幾步之外的梧桐樹下,站著一個穿短裙高跟鞋的長髮美女。
五官姣好,氣質奇佳。
「高明遠。」許星川冷冷道,「解釋一下。」
老高一臉心虛:「那個……沁然說她要見你,軟磨硬泡求了我半天,我總不能讓人家妹子太難堪吧。」
許星川閉了閉眼睛,等他再睜開時,美女已經走到了我們面前。
「蘇沁然,我說過,我們沒甚麼見面的必要了。」
蘇沁然柔柔一笑:「可是我還是想見你啊。」
我聰明的小腦瓜,瞬間就猜到了這人是誰。
她大概就是許星川曾經一往情深的那個前女友吧。
可是現在這又是甚麼情況?難道三天前許星川去接她的時候,兩個人吵架了?
我在旁邊站著,頓時感覺自己很多餘,於是乾笑兩聲:「要不你們聊,我和宋喬先去食堂佔個座——」
許星川側頭看著我,眼神鋒凜:「 陳悠悠。」
「啊?」
「不要走,等我一起。」
我可能聾了,竟然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了一點微弱的委屈。
於是我真的就乖乖站在原地,看著許星川把蘇沁然拉到一邊,不知道說了甚麼,她的笑容僵住,轉頭走了。
許星川再回來的時候,神情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冷靜:「走吧。」
吃完飯,老高和宋喬找藉口溜了,把我和許星川單獨留在了籃球場外。
我站在那兒,有些尷尬地用腳尖畫著圈:「宋喬說帶老高去參觀學校,你不跟著一起去嗎?」
「他們去就是了,我有話跟你說。」
他說著,淡淡瞥了我一眼,忽然道:「你很緊張?」
「沒……沒有。」
他忽然低頭湊過來,在距離我很近的地方頓住,凝視我的眼睛:「這幾天給你發訊息,你都沒回,怎麼,教會你,你用完就扔了我是嗎?」
他說這話時聲音貌似平淡,然而平靜下自有暗流湧動,蟄伏著隱約冰冷的怒意。
我抿了抿嘴唇:「我沒有用完就扔,我有給你報酬。」
他輕聲笑了一下:「陳悠悠,你要跟我論這個,我也說過,我教人沒那麼便宜。」
「你甚麼意思?」
「這句話該我問你——你甚麼意思?」他又往前湊了幾分,嘴唇幾乎要碰著我嘴唇,「親完我就跑,然後不回訊息,還讓我別放在心上,陳悠悠,看不出來你還有做渣女的潛質呢。」
生氣的意味已經非常明顯。
最要命的是,這個距離比那天晚上還要近。
然而想到剛才過來的蘇沁然,我再也沒有了貼上去親他的勇氣。
只是往後退了一步,警覺地盯著他。
許星川停頓了一下,重新站直身子。
這人很高,頭髮留得半長不短,遮住一半耳朵,只露出耳垂上的鑽石耳釘,看起來十分富貴,又十分不好惹。
熾烈的陽光落下來,他原本就淺的瞳色被照得一片剔透,面板也白得幾近透明。
令人炫目的美色讓我失神了一瞬,又很快反應過來:「剛才來找你的那個漂亮姐姐,是你前女友嗎?」
他微微側了下頭:「呵,漂亮……是她,宋喬也告訴你了吧?」
「是啊,她都告訴我了。」
許星川好像笑了一下,慢悠悠道:「怎麼了,你看到她不開心嗎?」
我頓時想到宋喬說過的,他是因為蘇沁然才去當職業選手,又因為陪不了她而分手。
後來,許星川正值盛年,卻因為手傷退役,還不打算再復出。
恰好這時候,蘇沁然也回來了。
這不純純天造地設的一對嗎?我還湊甚麼熱鬧呢?
我搖搖頭:「不,我很開心,她很漂亮,你們很般配,祝你們幸福。」
說完這句話,我又跑了。
或許稱之為狼狽逃離,更為妥帖。
後來宋喬回來,問我和許星川談得如何。
我強裝平靜:「我們把話都說清楚了,你放心吧。」
開啟這幾天被我刻意遺忘的微信對話方塊,才發現許星川給我發過好幾條訊息。
「給你帶了蛋糕,下樓。」
「陳悠悠,養魚是吧?」
「打巔峰賽都不回訊息,很好。」
我盯著最後一句話發了好久的呆,等回過神,想刪掉對話方塊又捨不得,糾結半晌,還是狠狠嘆了口氣,把手機塞到枕頭下面,拉上被子矇住腦袋。
後面幾場校內選拔賽,許星川依舊每場都來,但沒有再單獨找過我。
他只是看著我用他教的技術和意識,好幾次極限反殺,逆風翻盤,一路殺進決賽,成為校園聯賽隊裡的一員。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會每天抽一個小時,幫你們安排 1V1 和 5V5 練習賽,還有前一天練習賽的覆盤,爭取讓大家在下個月和 A 大的聯賽上,初戰告捷。」
許星川目光淡淡地掃視一圈,最後定格在我身上。
「陳悠悠,你先來。」
7
練習賽結束,天已經黑了。
低頭回個訊息的工夫,體育館裡便只剩下我和許星川。
我在那磨磨蹭蹭半天,想等他先走,結果許星川不緊不慢地收好電腦和手機,走到門口,抬手關了大部分燈,只留下一盞。
他抬眼看著我:「不走嗎?」
我含糊其詞:「你走吧,我有點事。」
「哦……」他聲音拖長,「等人?」
「……嗯。」
本來以為這人該識趣地撤了,結果他沒有走,反而慢悠悠道:「那你得讓他快點過來,不然等來別的東西就不好了。」
我眼皮一跳,忽然想起來,好像體育館的確是有一些鬧鬼的傳說……
「你繼續等人吧,我走了。」
眼看許星川就要離開,腳步聲清晰地迴盪在體育館內,我連忙叫住他:「等等,我們一起走。」
他偏著頭,衝我挑眉:「不等人了?」
我瞪他。
幾秒鐘後,許星川舉手表示投降:「好了,是我的錯,一起走吧。」
我與他並肩穿過體育館空蕩的走廊,腳步聲來回震盪,在沉暗的夜色裡硬生生烘托出幾分詭異。
我下意識往許星川那邊靠了靠,結果他步伐一頓,側過頭來看我:「害怕?」
「沒有。」
我強裝鎮定,結果被一眼識破。
許星川把手從兜裡拿出來,伸到我面前:「害怕就牽著。」
猶豫片刻,我咬了咬嘴唇,還是把手搭上去,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指腹恰好貼著他的指節,觸感溫熱。
許星川合攏掌心:「走吧。」
從他身上飄來一股清冽的、像是山間清泉的味道,盤旋在我鼻息間,令我躁動不安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反而催生出某種隱秘的曖昧。
出了體育館的大門,外面路燈的光灑下來,一片柔和的昏黃色,頓時驅散了黑暗與空曠帶來的恐懼,曖昧的氛圍也消失無蹤。
我默默把手抽了回來。
許星川頓了一下,側頭望著我,眼中又有嘲弄的神色浮上來:「怎麼,又要用完就丟?」
甚麼叫又?
我沉默了一下,然後有些艱澀地開口:「謝謝你陪我走這段路……許星川,你是喬喬的小叔叔,我也會拿你當長輩看待——」
話音未落,面前的許星川忽然嗤笑了一聲。
這聲音裡帶著強烈的嘲弄之意,硬生生把我後面的話堵了回去。
「長輩?」
許星川當著我的面從兜裡拿出個東西,我發現那竟然是個煙盒。
然後他抽出一支菸,點燃了,咬在嘴裡,居高臨下地望著我:「挺會玩啊陳悠悠,現在的小女孩膽子都這麼大了,知道我是長輩,還敢來招惹我?」
鋒銳凜冽的目光穿過淡白色的煙霧,定格在我臉上。
我突然想到,之前每次見面,他等我的時候,嘴裡總是會叼著一根棒棒糖,見了我就隨手扔掉。
所以,是在用糖剋制煙癮嗎?
一瞬間,我說不出話來。
其實我早就知道,許星川沒有看上去那麼懶散和漫不經心,但我沒想過,褪去這層偽裝後的他,會這麼的具有……攻擊性。
「怎麼不說話了?」
我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我……之前招惹你,是我不對,以後不會了。對不起。」
說完這句話,我衝他鞠了一躬,轉頭跑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很久,在床上輾轉反側睡不著,開啟微信,才發現許星川之前發過一條朋友圈。
一張燈光昏暗的照片,看起來像是甚麼密室逃脫的場地,上面還配了四個字:故地重遊。
時間正是他去機場接蘇沁然那天。
我眨眨眼睛,隱約覺得有點溼潤,說不上心裡是甚麼感覺。
本以為和梁柯分手後,我算是識破了渣男的套路,沒想到,又在許星川身上栽了跟頭。
一夜沒睡好,我本來就心情煩躁,結果下樓的時候,又發現梁柯站在樓下,像是在等人。
我本來想當做不認識,直接擦肩而過,沒想到他竟然迎上來,低低叫了一聲:「悠悠。」
「甚麼事?」
這人像是沒看到我眼裡的不耐煩,又往前邁了一步:「我和她分手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說這話時他刻意壓低了嗓音,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深情款款。
我匪夷所思地望著他,實在不明白,這人怎麼能在出軌被我逮到後,還能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對我說「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沒等到我的回應,梁柯大概是臉上有些掛不住,又重複了一遍:「悠悠?」
「梁柯,你沒有廉恥心的嗎?」我都無語了,「你和學妹分手和我有甚麼關係,你哪來的自信覺得我會和你重歸於好啊?」
「悠悠,我們好歹在一起三年,難道你對我就沒有一點感情嗎?」
他說著,忽然頓住,再開口時,語氣裡多了點咬牙切齒的意味:「我就知道,你移情別戀了,你果然和那個許星川有一腿!」
其實我當初喜歡梁柯,是因為他性格溫柔又細心,還很會照顧別人的感受。
卻不想三年後,他會變成這副模樣。
我徹底失去耐心,準備越過他往前走,結果手腕忽然被攥住,接著被扯進一個溫熱的懷抱。
下一秒,斜對面的男生宿舍樓門口,走出來一道熟悉的高挑身影。
他眼神不經意掃過這邊,忽然頓住。
我大腦一片空白,眼睜睜看著許星川站在那裡,目光冰冷地望著我,唇邊挑起的弧度萬分嘲諷。
然後他一句話沒說,轉頭走了。
「悠悠,其實我喜歡的一直都是你……」
梁柯還在我耳邊絮絮叨叨,我忍無可忍,猛地從他懷裡掙脫出來,惡狠狠瞪過去:「我們已經分手了,你知道分手是甚麼意思嗎?別說你分手了,就算你現在去世也和我沒關係——當然,如果你有在這裝模作樣演戲的工夫,我更希望你能把借我的錢還給我。」
說完這句話,我沒有再看他,抱著書就往教室去了。
後面幾天晚上,照舊在體育館訓練,許星川面對我就像對著陌生人,語氣冷淡地叫我上去打練習賽,然後覆盤昨天的比賽。
結束後他也沒再等我一起走,換成我和另一個電競社打野位的女生結伴回去。
其實這應該是我期待的結果,但當他真的這麼對我之後,我心裡反而湧上幾點零星的委屈。
陳悠悠,你好矯情啊。
我看著許星川遠遠走在前面、一次都沒回過頭的背影,默默在心裡唾棄自己。
8
到了和 A 大聯賽那天,不知道是不是前一天著了涼,我早上起來就十分不舒服,頭痛欲裂,還一直咳嗽。
宋喬衝了杯感冒靈給我,滿臉擔心:「悠悠,你沒事吧?還能比賽嗎?」
我捧著杯子,邊喝藥邊搖頭:「沒事,一點小病,無傷大雅。」
結果等到了體育館,我越發覺得難受,上場前努力呼吸了幾下,一轉頭就看到許星川。
他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了我身邊,低頭看著我,微微皺起眉:「不舒服?」
我點點頭,反應過來,又搖搖頭:「沒事,就是一點小感冒……」
話還沒說完,他已經從兜裡拿出一個盒子,遞到我面前。
「薄荷糖。」許星川輕輕點了點下巴,「頭暈就含一顆,比賽結束我送你去校醫院。」
我本來不想接的,但也知道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糖盒接過來,低聲說了句謝謝。
整個比賽期間,我含著糖,強行繃著神經往下打,到最後,手都麻了,終於 3:1 拿下初賽。
驟然鬆懈,頭暈的感覺一陣陣湧上來,我靠在椅背上喘著氣,直到宋喬跑過來,在滿場歡呼聲中抱住我:「悠悠,你好棒!」
我把下巴擱在她肩上,舒了口氣,目光下意識在場下搜尋許星川的身影。
然而沒找到。
A 大電競隊的人過來和我們握手,然後合影留念。
對面和我對線的射手是個男生,戴著銀框眼鏡,面容清俊,看上去斯斯文文的。
他笑著把手機遞過來:「妹子打得很好,加個微信,以後一起雙排?」
我假笑:「這就不用了吧,我其實平時不怎麼打遊戲。」
「不怎麼打遊戲,還把我虐成這樣,你這是在凡爾賽嗎?」
他也不生氣,反而脾氣很好地衝我微笑:「那就加一下,有空教教我吧。」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實在沒法拒絕,只好拿出手機掃了碼。
那男生秒透過,還給我發來了他的名字:「莊昕。」
出於禮貌,我也告訴了他我的名字:「我叫陳悠悠。」
結果一抬眼,對面的莊昕正專注地看向我:「我知道,你的名牌上寫了——陳悠悠,你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啊?」
「……嗯,有點感冒,等下就去醫院了。」
原本比賽勝利,該一起吃個飯慶祝一下。但我實在不舒服,便道了歉,讓他們自己去。
我和宋喬結伴出了體育館,一眼就看到不遠處的小廣場上,站著兩個十分熟悉的身影。
蘇沁然正站在許星川面前,仰頭看著他,哭得梨花帶雨。
距離有些遠,我聽不到她說了甚麼,只能看到許星川面無表情的側臉。
片刻後,蘇沁然擦了擦眼淚,忽然撲進他懷裡,緊緊環住了他的腰。
「小叔叔!」
身邊的宋喬直接叫出聲來,許星川反應過來,猛地推開她,側頭向我們這邊看過來。
我匆匆忙忙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扯著宋喬就往校醫院的方向走。
但因為感冒,我本來就暈暈乎乎的,走得也不快,許星川很快就追過來,在後面叫我:「陳悠悠。」
聲音裡帶著幾分怒意。
他還生氣了?他有甚麼資格生氣?
我死死咬著嘴唇,情緒在心頭翻湧,眼淚也噼裡啪啦往下掉。
結果沒走兩步,手忽然被一股力道緊緊抓住。
隔著矇矓的視線,我對上許星川冷冰冰的眼神,眼淚頓時掉得更兇了。
宋喬在旁邊替我打抱不平:「小叔叔,你怎麼能和分手兩年的前女友摟摟抱抱,你這樣對悠悠公平嗎……」
「閉嘴。」許星川淡淡掃了她一眼,「你回寢室,我帶她去醫院。」
宋喬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還是走了。
我站在原地,強撐著瞪他:「我可以自己去,用不著你陪,你還是去找你前女友吧。」
「生氣了?」他嗤笑一聲,盯著我,「怎麼,陳悠悠,許你和前男友摟摟抱抱,我就不行?」
那天早上,他果然看到了。
我賭氣道:「你去抱啊,我攔著你了?」
「不攔著,哭成這樣?」
「我沒哭!」我氣得差點蹦起來反駁,「我情緒激動的時候就會掉眼淚,才不是哭了!」
許星川對我的反駁置之不理,只是完全失去耐心似的伸出手,勾著我肩膀,把我攬進他懷裡,還伸手在我額頭上探了一下。
「這麼燙,還在這兒跟我吵架。」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算了,先去醫院。」
許星川半扶半抱地把我弄進了校醫院,帶著我掛號、就診、拿藥,直到我在輸液室掛上水後,這人才長舒了一口氣,又恢復了那副驕傲冷淡的樣子,抱胸靠在牆邊看著我。
「現在可以說了吧?」
「說甚麼?」
他忽然走過來,撐著椅子的扶手俯下身來,湊到我面前:「說說,你為甚麼親了我,又翻臉不認人,反而回去找你前男友?回頭草就這麼好吃嗎,他出軌你都可以不計前嫌?」
9
距離很近,他溫熱的呼吸就呵在我鼻息間,帶著淡淡的冷冽香氣,是我剛剛吃過的薄荷糖的味道。
我聲音有點發顫,紅著臉反駁:「我甚麼時候吃回頭草了?你……你別胡說八道……」
沒說完的話,都被一個帶著薄荷香氣的吻堵了回去。
輸液室除了我們沒有其他病人,就連扎針的護士也出去了。
下午三點,陽光正盛,穿過玻璃窗照進來,安靜的室內,呼吸和逐漸加快的心跳聲都分外清晰。
這個吻只持續了短短几秒就結束了,我的心跳卻快得要命,臉也燙得快要點著了似的。
「你怎麼能親我?」
我瞪著許星川,結果他十分坦蕩地與我對視:「你不是也親了我一回嗎?這下扯平了。」
他的瞳色被陽光照得好淺,淡色的嘴唇上還染著我殘留的口紅痕跡,甚至有一點被蹭到了唇邊的面板上。
紅白相襯,格外惹眼。
在心跳加速的同時,我閉了閉眼睛,還是忍不住啞著嗓音開了口:「許星川,你這樣有意思嗎?我沒有吃回頭草,也沒有和我前男友複合,明明是你——」
「我怎麼了?」
他垂下眼俯視著我,臉上的神情有種凜冽的傲慢,無端將我心頭那一點不滿和委屈,催生成燎原的火焰。
「是你明明還在跟你前女友掰扯不清,還要來招惹我。」
我紅著眼圈,瞪著他,眼淚又忍不住開始掉:「我早就知道了,你對她一往情深,你們分手是因為你陪不了她。現在她回國了,你也沒有再打比賽了,再續前緣不是挺好的嗎?」
「我和她複合,你願意?」
我賭氣地說:「為甚麼不願意,我跟你本來就沒甚麼關係。」
許星川好像一下子僵住了,站在那兒定定地看著我,目光凌厲,半晌不發一語。
氣氛一時凝滯。
我吸了吸鼻子,咬牙道:「你說話啊。」
他挑了挑唇角,眼中有絲桀驁不馴一閃而過,接著忽然俯下身,捧著我的臉吻了上來。
這次的親吻比剛才用力許多,溫軟的舌尖探進來,我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推拒的手一下子鬆了力氣,變成顫巍巍地揪著他前襟。
「許星川,我……我感冒了……」
他扣著我腦後微亂的頭髮,不甚在意地說:「那就傳染給我吧。」
最後,我的口紅徹底被蹭花,他終於結束了這個漫長的吻,卻又不肯鬆手,用指腹一點點擦著我唇邊的印子。
「脾氣也發過了,現在可以正常說話了吧?」他語氣狀似平靜,卻暗藏威脅。
「你要我說甚麼呢?」我在心裡給自己打氣,還是決定把話說清楚,「我承認,之前我對你確實有一些企圖。可為了蘇沁然打職業的是你,去機場接人的也是你,連老高都告訴我了,許星川,你又把我當甚麼?你和你初戀吵架時期的調劑品嗎?」
本以為我都把話說得這麼明白了,他臉上至少得出現一點被拆穿的愧疚。
可是不僅沒有,他還皺起眉頭,眼神複雜地望向我。
「怎麼了?」
許星川深吸一口氣,從兜裡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出去。
接通後,他按下擴音,那邊傳來老高的聲音。
「老許,你這時候找我幹甚麼?你家悠悠比賽打完了?」
「你還有空關心比賽?」許星川冷然道,「你到底跟陳悠悠說了甚麼?」
老高愣住了:「我說甚麼了……不是,我能說甚麼?」
我在旁邊小聲提醒:「那天他去機場接人,我上游戲遇見你,你說你們都是老熟人了……」
「對啊,那天他是去接人了,人跟我也挺熟的,是我們以前隊長,退役後出國了,今年才回來,這有甚麼問題嗎?」
我愣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許星川嗤笑一聲,把手機拿回去關掉擴音,淡淡道:「行了,沒你事了。」
他掛了電話,順手把手機揣回兜裡,站在那兒似笑非笑地望著我。
明白自己是誤會了,我尷尬得耳朵發燙,卻又忍不住多問一句:「可是那天選拔賽,她明明過來找你了。」
「那是老高帶來的,我也不知道她怎麼回來了,跟我沒關係。」
提到蘇沁然,許星川的神情就冷下來。
我繼續嘟嘟囔囔:「剛才她在你面前哭成那樣,還抱了你,你也沒推開她……」
他像是被我氣笑了,低頭望著我:「那是我還沒反應過來,你就出現了——陳悠悠,你再無理取鬧,我就親你了。」
我仰起頭,正要反駁,餘光瞥見護士從門口進來,氣勢頓時消減了一大半,小聲道:「我們這樣,算甚麼?」
「甚麼?」
「我們是甚麼關係,你憑甚麼親我啊?」
「關係……女朋友還不夠嗎?」
許星川順勢坐在我身邊的椅子上,一手搭著我身後的椅背,臉湊到我近前。
呼吸交纏間,我忍不住心跳漸漸加快,卻還是強撐著與他含笑的眼睛對視:「怎麼就女朋友了?你還沒有跟我表白過。」
說這句話的同時,我瞥見護士進了旁邊的配藥間,輸液室又只剩下我們兩個。
於是下一秒,許星川攥著我的下巴,又一次吻了上來。
唇舌交纏間,氣氛旖旎,我聽到他微微含混的沙啞嗓音:「嗯……喜歡你。」
10
肆意妄為的後果就是,許星川和我一起感冒了。
宋喬對此感到非常驚訝:「就去了趟醫院,你和我小叔叔的關係就到這個地步了?」
「嗯,把話都說清楚了。」
宋喬有些不好意思:「我之前記錯了,我小叔叔不是因為他前女友才去打職業的……他已經訓過我了……」
「我知道。」我揉著不通氣的鼻子,順手衝了杯感冒靈,「對了,老高說你最近也開始打王者了。」
「對,他說他可以帶我慢慢上手。」宋喬說著,順手開啟了遊戲,「不過老高人真的不錯,我連放技能都不會,他還對我很有耐心。」
我很敏銳地發現了不對勁。
之前我讓宋喬和我一起打遊戲,她一直不同意,甚至許星川作為她的小叔叔,都沒讓她心動。
怎麼老高一說,她就答應了?
還有老高,之前許星川帶著他們和我打五排的時候,他可是脾氣最急躁的那一個。
想到這裡,我探出腦袋喊宋喬:「等等,你先別開,我和你們一起打。」
然後火速上微信戳許星川:「快,上游戲。」
他給我發了個藍貓表情包,調侃道:「野王姐姐要帶我飛了嗎?」
「別貧,你侄女和你前隊友有情況,你管不管?」
二十秒後,我就看到許星川線上了。
我開了個匹配房間,把他和老高宋喬都拉進來,正要開始,忽然有個人申請入隊。
定睛一看,ID 還很眼熟。
是前幾天比賽後加了好友的莊昕。
我把他放了進來,正好湊了個五排車隊,開了。
莊昕非常主動,一進來就很親切地叫我悠悠,還誇我那天比賽打得好:「我本來以為自己的射手已經很會玩了,沒想到你一個女生竟然玩得比我還好得多……」
我搶完一波線,順手把對面后羿送回泉水:「怎麼,女生就不能玩得好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莊昕愣了一下,趕緊澄清,「我是說,你打得很好,對了,聽說你們學校的教練……」
他話還沒說,許星川冷不丁打斷了他:「我教出來的人,會打得不好嗎?」
這話說得非常傲慢,然而說話的是許星川,聽上去竟然無法反駁。
莊昕沉默兩秒,語氣忽然狂喜:「許星川?」
他輕哼一聲:「是。」
「我之前一直看你的比賽,你是我最喜歡的選手,我加入學校電競隊也是因為你!兩年前和 TA 的比賽,最後一場你一拖三逆風翻盤的名場面,我現在還記得特別清楚。」
莊昕的聲音裡帶著追星般的狂熱,只是說著,話鋒倏地一轉:「可是那場比賽後,你就因為手傷退役了——你的手到底受了甚麼傷,真的再也不能打比賽了嗎?」
氣氛忽然詭異地寂靜下來,莊昕大概是意識到了不妥,道歉後就閉上了嘴。
這局打完,他很自覺地退隊了。
「我也不打了。」我小聲說,「老高,你帶宋喬玩吧。」
說完我就退出遊戲,從架子上抓了兩袋感冒藥揣進口袋,帶著手機下了樓。
到了男生寢室樓下,我給許星川打電話:「下來散步。」
幾分鐘後,許星川出現在樓門口,白襯衫外套著寬鬆的針織開衫,看上去懶洋洋的樣子。
「感冒還沒好,這麼晚了還穿個吊帶往出跑?」
他走過來,皺了皺眉,順手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身上。
許星川個子高,胳膊也長,我穿他的衣服,袖子在手腕那裡堆出好幾疊來。
他斜著眼睛看我一眼,嗓音淡淡:「穿好,釦子扣好。」
我小聲抱怨:「你怎麼跟我媽一樣。」
但還是很聽話地把釦子繫到了最上面一顆,又從裙子口袋裡拿出感冒沖劑,遞給他。
許星川接過去,輕哼一聲:「你自己說的,我是你長輩。」
「說起長輩,你知道嗎?我之前打遊戲的時候碰到過一個大叔,趙雲玩得很好,而且那一局,我被我前男友堵在泉水羞辱,是他幫我打回去的。」我突然想到那天下午的事情,「說起來,他的聲音還有點像你來著。」
話音未落,許星川忽然定住腳步,側頭看著我。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看上去十分奇異。
然後他低低重複了一遍:「大叔?」
「是啊,後來他還開解了我好久,下次如果他線上的話,我介紹你們認識。」
許星川沉默片刻後,唇角微勾:「好啊,走吧。」
我和他並肩穿過銀杏簌簌落下的小路,來到南區的操場上,路燈的光照下來,與身邊三三兩兩夜跑的人群,共同組成了初秋曖昧氣氛的一部分。
我吸了吸鼻子,輕聲說:「其實,在我們還不認識的時候,我就看過一些你當初比賽的影片。我想玩 ADC 就是因為你。」
在此之前,我看過許星川好幾場比賽,鏡頭切到他臉上,光影交織,在那張神情淡漠的臉上籠罩上一層凜冽的氣勢。
他拿著手機,卻好像戰場上握著刀劍的將軍,一個眼神就鋒芒畢露。
但後來,他忽然從賽場上消失了,直到兩個月後,才有訊息傳來,說許星川手傷嚴重,正在醫院接受康復治療,短時間內恐怕無緣賽場。
那段時間,網路輿論甚囂塵上,流言四起。
有不少人都說,許星川是到了瓶頸,知道自己狀態下滑,所以藉手傷的名義順勢退役,以免名氣受損。
我並不相信這些流言,卻不由得想,倘若當時在醫院治傷的許星川看到這些話,該有多難過。
想到這裡,我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他卻偏過頭,定定地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起來。
「你說這些話是在安慰我嗎?」
我咬著嘴唇,遲疑著點了點頭。
下一秒,溫熱的指腹就落在我臉頰上。
許星川用手指蹭著我的臉,低聲說:「其實我並不覺得有甚麼,不管是當初退學去打職業,還是現在退役後重新來上學,都是我的選擇,我經過深思熟慮後做出的決定,從沒有後悔過。」
他說這話時,眼睛裡有光芒熠熠生輝,彷彿星星的亮澤。
我不知怎麼的,想到之前回顧他比賽時,有一段賽程挺不順,幾乎每一場都有逆風局。
最關鍵的一場,比分差拉得極大,眼看對方就要推掉水晶,他卻卡著極限距離,絲血拿下三殺,反敗為勝。
賽後採訪,主持人問他當時怎麼那麼敢操作,他笑著說:「因為我是許星川。」
自始至終,神采飛揚的少年意氣都沒有從他身上褪去過半分。
從記憶裡回過神,我不知怎麼,心情忽然有些低落。
雖然許星川現在和我在同一所學校,甚至在同一個大學院,但其實,我和他的距離好像還是很遠。
他的確說過喜歡我,但這樣的喜歡能有多深刻,又能持續多久呢?
這樣想著的時候,我們已經沿著跑道,走到了操場的西南角。
這邊有一片薔薇花牆,路燈前幾天壞了,學校還沒來得及修,薔薇的花期已經過了,只有將枯未枯的花葉還墜在枝頭。
許星川往過走了兩步,回過頭看我:「過來。」
天色漸晚,夜跑的人都回去了,黑夜裡只有微弱的月光灑落下來,給他的眼睛和耳朵上的鑽石耳釘,都籠上了一層濛濛的光。
我像被蠱惑了一般走過去,接著眼前視線流轉,等反應過來時,已經被他圈在了兩臂之間。
身後是那片將要枯敗的薔薇花牆,風一吹過,就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沒後悔過我的決定,但你來安慰我,我還是很高興。」
灼熱的吻落下來,在我嘴唇上輾轉反側。
他嘆息般的聲音響在我耳側:「悠悠,別懷疑我……別懷疑我的真心。」
「我認識你的時間,比你知道的要長,所以,和你在一起,不是一時興起的衝動,是我深思熟慮後的動心。」
這些話,和他溫柔卻專注的吻,共同把我拖拽進情慾的漩渦裡,殘存的幾分理智令我忍不住詰問:「這些話你是隻對我一個人說過,還是別的妹妹都有?」
親吻停頓了一下,隨即更猛烈地襲來。
「陳悠悠,我可就你這麼一個好妹妹。」
黑暗催發隱秘情愫,我被親得腿都發軟,攀著許星川衣襟站穩,卻又忍不住突發奇想:「我們今晚出去住吧?」
11
許星川實在是個坐懷不亂的正人君子,明明我都感受到了他的情動不已,卻還是放開了我。
他用額頭抵著我額頭,輕輕喘著氣:「回去吧,你還在生病。」
我一路磨磨蹭蹭地走到寢室樓下,看著暗處幾對親得難捨難分的情侶,又回頭盯著許星川,故意把聲音放得格外嬌軟。
「哥哥,你真的捨得我回去啊?」
他咬牙切齒,卻面帶微笑:「悠悠,我們後面的日子可還長著呢。」
傻子也能聽出這話裡的威脅之意。
而且根據我剛才在黑暗裡感受到的,這話還是很有震懾力的。
於是我乖乖收回目光,不敢造次,揮手跟許星川說再見。
第二場校園聯賽結束後,我的感冒終於痊癒了。
為了慶祝兩場比賽的大獲全勝,電競隊組織了一場賽後聚餐。
不知道是誰牽的線,吃到後半程,竟然把莊昕也叫了過來。
一落座他就舉著酒杯站起來,滿臉歉意地轉向許星川:「對不起,許哥,上次一起玩,是我冒犯了,我今天是來賠罪的,賠完就走。」
說完,他連喝三杯,然後把自己灌得一頭栽下去,趴在桌子上。
我在旁邊,直接看得目瞪口呆。
旁邊的許星川神情都沒波動一下,只是環視一圈,淡淡地問:「誰叫來的人?」
隊裡的輔助位男生默默舉起手。
「很好,你負責把他弄出去,安全地送回學校。」
說完,他就坐下來,十分泰然自若地把盤子裡最後一塊雞翅夾給了我,拿起手機就往外面走。
我下意識問了一句:「你去哪兒?」
「買單。」
我連忙起身追過去:「我和你一起去。」
結果在前臺,我怎麼都爭不過人高胳膊長的許星川,還是讓他把錢付了。
他眯了眯眼睛,望過來,忽然伸手在我發頂揉了一把:「垂頭喪氣的幹甚麼,就因為買單沒搶過我?」
「不是,之前你教我打遊戲,我一直說要請你吃飯,後來沒吃幾頓就……就鬧僵了……」
說到最後幾個字,我聲音細如蚊蚋。
抬眼望去,許星川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兩個多月前的事情,你還要跟我算得這麼清楚?」他撐著櫃檯,微微低下頭來,「那麼請問,陳悠悠女士,我教我女朋友打遊戲有甚麼問題嗎?」
「沒問題……就是想感謝一下你啊。」
許星川笑了,把距離湊得更近了些:「那,用實際行動來謝吧。」
他用鼻尖在我鼻尖上蹭了蹭,這個動作很親暱,帶著一點纏綿的意味,我的臉不自主地紅了。
正要說話,餘光卻瞥見旁邊走過來一個人。
竟然是神情難看的梁柯。
我沒想到時隔這麼多天,他還能陰魂不散地出現在這裡,正想裝作不認識,他卻直直朝這邊走了過來。
還很自信地問許星川:「我和悠悠在一起兩年多,感情深厚,你覺得你有甚麼勝算?」
其實他的長相也還算帥氣,只是和麵前的許星川對比起來,就太過懸殊了。
許星川那張臉,不管是冷峻的眉眼,還是線條凌厲的下頜線,即使放在聚光燈和鏡頭下,也是格外耀眼的存在。
況且他還比梁柯高出半個頭,此刻正微微抬著下巴,倨傲地看著他:「你的勝算……莫非指的是出軌被當場抓住,還是打遊戲被陳悠悠堵著殺到不敢出泉水?」
提到這事,梁柯眼中屈辱之色一閃而過。
然後他咬牙道:「都是男人,在遊戲上逞能算甚麼本事?有本事球場上碰一碰。」
「好啊。」許星川懶洋洋道,「時間、場地,你來定,不打服你,你還賊心不死。」
梁柯氣沖沖地走了,我用看精神病的目光望著他的背影,滿心不解:「我不懂,我和他早就分手,而且是他出軌在先,他為甚麼又突然回來找我?」
這話沒有立刻得到回應,許星川順手攬過我,一手搭在我肩頭,有一搭沒一搭地繞著我的頭髮,嗓音低沉:「那不重要,反正也不是甚麼重要的人。寶貝,我建議你把注意力放在更要緊的事情上。」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貼在我耳邊說的,呼吸間流動的細小的風鑽進耳朵裡,我下意識縮緊後背,神思自然而然地飄遠。
「更要緊的事情……是甚麼?」
「比如……」
他刻意拖長了調子,指尖捏著我發燙的耳垂,輕輕揉了一下:「比如,小組賽結束後,因為我們兩場全勝,會直接進入半決賽,從下週開始,我們得加大訓練強度了。」
說完,他把距離拉遠了一點,望著我,目光裡滿是調笑:「陳悠悠,臉紅成這樣,你想到哪兒去了?」
我氣鼓鼓地瞪他:「你故意的!」
然後他就笑著過來親了親我的唇角:「是你太好騙了,小姑娘。」
話是這麼說,但我本就是爭強好勝的性格,何況賽程過半,既然能走到這裡,當然要全力以赴。
所以接下來的時間,許星川加大了訓練強度,5V5 的練習賽變成每天日常,再加上大三課多,我幾乎沒甚麼時間待在寢室。
所以當那天晚上,老高牽著宋喬的手出現在體育館時,我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
結果許星川神情毫無變化,反而指著老高和他身後三個人,淡淡道:「我幫你們請來了幾個陪練,從今天開始,每天的 5V5 練習賽和他們打。」
輔助虛心求教:「許隊,這才四個人,還有一個呢?」
他話音剛落,莊昕就從老高背後閃出,十分拘謹地跟我們打招呼:「大家好。」
原來他就是第五個陪練。
A 大連輸兩輪,被直接淘汰後,莊昕也就閒了下來。可惜不知道是不是上次被打怕了的緣故,這次他拿了中單,直接拒絕和我對線。
練習賽結束後,我們過去握手,莊昕面對我時格外客氣,一口一個悠悠姐地叫著。
離開體育館時我順口問了許星川一句,結果他語氣平淡:「打服了。」
「啊?」
「那天回去,他酒醒了,我就邀請他打了幾局 1V1。」許星川含著薄荷糖,漫不經心地說,「後來他跟我承認,一開始加你好友,的確是對你有想法。但知道你是我女朋友之後,就覺得自己不配了。」
我目瞪口呆。
出了體育館大門,許星川的幾個前隊友還在門口等著,他牽著我的手走過去,又叫宋喬過來:「不早了,你們倆先回去吧。」
「你呢?」
「好不容易聚一回,請他們吃個飯。」
許星川伸手在我發頂揉了一把:「去吧。」
回去的路上,不等我開口詢問,宋喬就十分自覺地交代了她和老高的事情:「上次我帶老高參觀學校,結果在路上又碰見了周旭,嘴裡不乾不淨的,老高就替我教訓了他一頓。」
「後來有幾天,你忙著去訓練,我小叔叔也在體育館,我心情不好,是老高陪我喝的酒,就在學校外面的燒烤攤,結果又碰上週旭。那會兒我喝醉了,就撲過去強吻了老高。」
「等酒醒了,他讓我對他負責。」
我和宋喬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很心虛。
我跟許星川,好像貌似大概……也是從我那天強吻他開始的。
安靜地走了一段路,我忽然又想起來那天碰上樑柯的事情:「對了,你知不知道梁柯最近又抽甚麼風?他和學妹吵架了嗎,怎麼突然又要跟我複合?」
宋喬神情詭異地看了我一眼:「你不知道嗎?」
我有點莫名其妙的:「知道甚麼?」
「就是梁柯劈腿的那個學妹,前段時間為了追機械學院的那個系草,直接把他給甩了。」宋喬說,「他沒辦法了,所以又回來找你,被你拒絕後惱羞成怒,去找學妹鬧,結果學妹已經挽著系草的手出雙入對了。」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努力仰起頭,讓自己唇邊的笑容弧度不那麼明顯。
「綠人者,人恆綠之。」
12
在許星川帶來的職業陪練隊的訓練下,我們毫無懸念地拿下半決賽,直接殺進了決賽。
距離校園聯賽的決賽還有三天時,許星川忽然告訴我,梁柯約他打一場球賽。
「雖然梁柯人品不行,但是他打球確實挺厲害的,以前還是校隊中鋒呢。」我有些擔憂,「你別和他打了,不值得。」
許星川挑了挑眉:「不相信我?」
「也不是……」
我話沒說完,就被他俯身落下的吻堵了回去。
「放心,我會讓他知道,甚麼叫每個方面都輸得很徹底。」
起先我還覺得這話說得太過了,直到那天上了籃球場,看到他在梁柯和其他對手的嚴防死守下,仍然能跳投出一個漂亮的三分,才知道許星川所言非虛。
他向來自負、驕傲,但也的確有這樣的資本。
「小叔叔!」
宋喬歡呼一聲,直接從我旁邊的座位上蹦了起來,拼命揮著手上的小旗子。
我也跟著她歡呼了兩聲,一轉眼就望見,許星川正看著我這邊的方向,挑了下眉毛,露出神采飛揚的笑容來。
那一瞬間,我的心跳忽然加快。
中場休息時,我拿著蘇打水和毛巾小跑下去,去場邊找許星川。
他穿著紅白相間的球衣,露出的手臂和小腿,肌肉線條十分漂亮,額前的碎髮被汗水微微濡溼,反而越發襯得眼睛冷峻明亮。
我踮著腳,替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被許星川順勢捉住手腕,拉到唇邊親了一口。
「……這是公開場合。」
我喉嚨發緊,小聲說了句。
他不以為意地笑了下,拍拍我的發頂:「過去吧。」
我回觀眾席的路上,和另一半場的梁柯擦肩而過。
顯然他也看到了剛才我和許星川的親暱舉動,惡狠狠瞪了我一眼,目光中寫滿憤憤不平的嫉恨。
我心底倏然有種奇怪的感覺閃過。
剛走到臺階旁,裁判在場邊吹哨,下半場開始了。
下半場,梁柯打得很兇,彷彿贏不贏球都不重要,他死卡著許星川的位置,哪怕吃個犯規,也不肯讓他進球。
許星川神情冷然,勾了下唇角,一個假動作,然後從另一側晃過去,順利三步上籃。
進球后,他第一時間扭過頭,在滿場歡呼聲中找到我的方向。
再開場後,梁柯運球上籃,許星川去防他。梁柯帶著球橫衝直撞,對裁判吹的犯規哨置之不理,反而在撞倒許星川之後,又把球狠狠砸上了他的手指。
我霍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梁柯!你在幹甚麼?」
滿場混亂,我大步跑過去,看到許星川蒼白的臉,眼淚一瞬間落了下來。
可他抬起頭,甚至還有閒情安慰我:「悠悠,別哭。」
我轉過頭去,憤恨地盯著梁柯,他已經被旁邊的裁判制住,用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卻還是抬起眼來,瞪著我低吼:「陳悠悠,我們在一起兩年多,你碰都不給我碰!怎麼和他在一起才兩個月,就同意和他出去住了?」
我匪夷所思地看著他,只覺得這個人大腦有甚麼疾病。
「我和你已經分手了,分手了你懂嗎?」我擦了把眼淚,咬牙道,「別說我和他出去住,就是我們現在就去領證結婚,又和你有甚麼關係?你有甚麼資格當眾曝光我的隱私,你腦子有毛病嗎?」
周圍人的目光都向這邊投過來,我本來想讓自己看起來氣勢洶洶一點,然而被無數目光包裹,話還沒說完,眼淚已經掉了下來。
以至於後半句話,都帶上了哭腔。
這一瞬間,我無比討厭自己尷尬的體質。
「梁柯同學,我是建議你呢,沒事幹多健健身,多從自己身上找問題。」身後忽然傳來許星川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漫不經心,卻帶上了幾分冰冷的嘲弄,「你練不出八塊腹肌,又沒有一張好看的臉,難道要怪女生沒法對你產生興趣?」
周圍響起的鬨笑聲,讓梁柯臉色越發難看。
正好這時候,校醫院的醫生來了,我陪著許星川往外走去,沒有再看他一眼。
到了醫院,拍了片子,然後告訴我們,許星川這是骨裂。
「從片子上看,之前你這根手指就骨折過一次,這次又在原先還未完全閉合的骨頭上產生了外力衝擊,算是舊傷復發。其實你本來應該儘量避免劇烈運動的,之前的醫生應該也叮囑過你。」
醫生嚴肅地說:「如果不好好照料傷口,很可能造成永久的後遺症。」
許星川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宋喬跟著醫生去開單子了,許星川望著淚流滿面的我,嘆了口氣:「陳悠悠,怎麼會有你這麼愛哭的小姑娘啊。」
「對不起……」我咬著嘴唇道歉,「對不起許星川,這都是因為我……」
縱使退役了,他也還是有復出的可能,可如果因為這次受傷,再也沒辦法重返職業賽場……那我真是罪該萬死。
我揪著他衣襬,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許星川伸出沒受傷的那隻手,替我整理好凌亂的頭髮,又擦掉我眼角的淚水。
「第一,這是梁柯那孫子用籃球砸出來的,和你沒關係,你不要甚麼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
「第二,我的手,本來就有傷,就算不是這次,復發也是遲早的事情。」
他單手託著我下巴,一點一點吻掉我的眼淚:「不哭了,好不好?」
我抽抽噎噎地問:「你原來的傷……到底是怎麼弄的啊?」
這一次,許星川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嘲諷至極的笑:「蘇沁然嘍。」
彷彿一道驚雷從腦中劈過,神思瞬間一片空白。
我震驚地望著他,半晌吐不出一個字。
「當初的錄音我還保留著,她在她閨蜜面前得意地炫耀,弄傷了我的手,讓我休息幾個月不比賽,就可以好好陪一陪她了。」
他深吸一口氣:「後來醫生說,這個傷會留下永久後遺症,甚至會因為一點小衝擊就復發之後,她又哭著求我原諒她。」
「醫生建議我,先退出賽場,好好休養兩年,我就跟她提了分手,去國外做康復治療。」
我顫抖著嗓音說:「她怎麼可以這樣?」
我沒想到,兩年前的真相竟然是這樣的。
對那時的許星川來說,剛知道自己可能要永久告別職業賽場,又得知這完全是女朋友一手造成的後果,他會是甚麼樣的心情呢?
可是從之前老高的反應來看,似乎連他關係最親近的隊友,都不知道這件事的真相。
許星川輕輕嘆了口氣,深秋陽光穿過病房的窗戶照進來,那一瞬間,他的神情有幾分難得的悵然和落寞。
「追究過去的事情已經沒有意義。」他語氣平靜,望向我的眼睛卻像夏日靜謐又深邃的海,「何況之後的選擇都是我自己做的,我之前說過的話一直有效,我不會後悔——尤其是遇見你之後,陳悠悠。」
「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13
因為受了傷,許星川沒能跟我們去決賽現場,也沒能親眼看見我拿到冠軍後站上領獎臺的樣子。
還好宋喬在觀眾席上拍了照片,還錄了像,讓我拿給許星川看。
他看完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抱住我,嘴唇湊到我耳邊。
「悠悠。」他輕聲說,「你是個很厲害的小姑娘,我知道,你永遠不會讓人失望。」
我靠在他懷裡,輕輕閉上眼睛。
許星川受傷的手指被打上了石膏,出院後,他拿著醫院開的傷情鑑定去找了學校。
第二天,梁柯的父母就找了過來。
「我兒子他不是故意的,你們都是大好青年,是同學,又何必為一個女人搞成這樣?」
梁柯的母親目光流轉,落在旁邊的我身上時,就變成了憤恨:「禍水!」
我匪夷所思地看著她:「阿姨,您莫非是有甚麼疾病?」
許星川輕笑一聲,順手攬過我肩膀:「阿姨,現在是你來求我原諒你兒子,麻煩有點求人的態度。你這樣罵我女朋友,還希望我能諒解他,想得挺美啊?」
梁柯的母親神情變換,最終忍氣吞聲地跟我道了歉。
「想讓我出具諒解書也可以,麻煩讓梁柯在學校領導和其他同學面前,公開向我女朋友道歉,澄清之前對她的汙衊,另外,針對他自己之前出軌的行為做出檢討。」
梁柯的父母咬牙應了聲是。
許星川瞅了我一眼。
我連忙補充道:「哦,還有,把他之前借我的三千塊錢還給我。」
梁柯母親從包裡取出三千塊錢,把錢遞過來的時候,她的手甚至還在微微顫抖,大概是被氣的。
他們走後,我順手把那疊錢塞進了許星川口袋。
他低頭看了一眼,輕笑一聲:「你這是,要養我?」
「我不需要他跟我道歉,他應該跟你道歉。」
我一臉嚴肅地看著他,結果只換來許星川一個親暱的吻:「當然要他道歉了,我們談的是純情戀愛,沒做過的事情,怎麼能讓你背鍋?」
「我都說要不要出去住了,是你自己不同意的——許星川,你到底行不行啊?」
許星川偏了偏頭,望著我,唇角勾出一抹極淺的弧度:「妹妹,玩激將法是吧?等我傷好,哥哥保證實現你的夢想。」
最後,在學校期末的年終大會上,梁柯當著全校師生的面,跟我道了歉。
離校那天,宋喬的繼父開車來接她和許星川,我幫宋喬把東西拎下樓時,她繼父忽然開口了:「這個,是悠悠吧?」
我愣了一下,連忙立正站好:「是的,叔叔好,我是陳悠悠。」
他望著我,笑得春風和煦:「喬喬很早就說過,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正好今天碰上了,要不要來家裡吃個飯?」
「啊?這……」
我猶豫著,還沒下定決心,宋喬已經在旁邊衝我擠眉弄眼:「來吧,來吃飯吧悠悠,正好你昨晚不是說過,你爸媽出差要後天才回來嗎?」
坐上車後,我在微信上給許星川發訊息:「叔叔知道我和你在一起的事情嗎?」
「應該不知道吧。」
「那我等會兒到了應該怎麼喊人?!」
許星川沒有回微信,反而從副駕側邊轉過頭來,衝我挑了挑眉:「想怎麼喊,隨意。」
宋喬的繼父是個性格很溫和的人,他沒有察覺到異常,反而慈眉善目地對我說:「悠悠啊,我這個堂弟性格不好,和他相處你辛苦了。」
「哥。」許星川懶洋洋道,「有你這麼拆我臺的嗎?我看悠悠挺喜歡我的。」
趁著紅綠燈停車,許叔叔很嚴肅地轉頭看了他一眼:「是我拆你臺嗎?你看看你自己,二十三歲的人了,還整天吊兒郎當的,沒個正型,上個學還能把手弄傷了!再看看人家悠悠,一個晚輩!」
宋喬在旁邊拍著大腿努力憋笑,結果被許星川掃了一眼,就默默收斂了表情。
「許叔叔,沒有的事。」我笑得臉都快僵了,「其實小叔叔挺好的,這次期末考成績也不錯……」
「小叔叔」三個字出口時,我能明顯感覺到許星川的目光在我臉上停頓了一下。
「陳悠悠。」他慢悠悠地說,「的確是個不錯的小姑娘,聰明,膽子還大,很好。」
說話間,我們就到了宋喬家樓下。
本以為家裡應該就宋阿姨一個人,結果推開門,看到熱鬧的客廳,我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更要命的是,站在我身後的許星川,對著客廳中的一對夫妻叫了一聲:「爸,媽。」
我站在玄關,一時不知道是退是進。
在宋阿姨熱情的招呼聲裡,宋喬強行把我拽了進去,還說:「哎呀悠悠,又不是第一次來我家玩了,不要拘束,隨便坐……」
我聽著她聲音裡強忍的笑意,咬著牙在沙發角落坐下。
許星川慢吞吞地走過來,順勢坐在了我身邊。
一旁的長輩們緊接著開始關懷。
「星川現在和喬喬是同學吧,上學的感覺怎麼樣?」
「聽說悠悠是學霸,你要有甚麼不會的,儘管跟她請教。」
「悠悠,越長越漂亮了,談男朋友了嗎?阿姨給你介紹一個?」
……
我正禮貌地應對著長輩們的關心,身後卻有一隻手伸過來,攬住了我的肩膀。
「堂嫂,不勞費心,陳悠悠已經有男朋友了。」
14
像被按下了甚麼開關,一瞬間,滿室寂靜。
片刻後,坐在斜對面的許星川父親豁然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小兔崽子!你怎麼敢的呀?你怎麼敢對晚輩下手的……」
眼看他抄起拖鞋就要打人,宋阿姨連忙伸手去攔。
一片混亂中,許星川的手一路下滑,扣住了我垂在身側的手。
然後他牽著我,站了起來。
「走吧,爸。」
他淡淡道:「要訓我就回家去訓,別在堂嫂家鬧。」
我跟著許星川和他餘怒未消的父母往出走,才發現他和宋喬家竟然住在同一個小區,相鄰的兩棟樓。
進單元門的時候,我忽然想到了甚麼,不可置信地扭頭看著他。
許星川衝我挑了下眉:「我說過,我認識你的時間,比你想象得更久。」
大半年前,暑假時,我來宋喬家玩過一回。那時候天氣熱,我們搬著小板凳坐在陽臺,一邊吹風聊天,一邊吃冰激凌時,對面遠遠地傳來了鋼琴聲。
我循聲望去,透過陽臺半開的玻璃門,隱約瞥見一道坐在鋼琴前的單薄少年身影。
一瞬的驚豔過後,我多看了幾眼,宋喬便不以為意道:「不用管他,做康復練習呢。」
我恍然回神:「原來是你。」
「所以那天,你也看到我了?」
他勾了勾唇角,點頭。
說話間,我們已經到了許星川家,我一眼就望見客廳角落放著的那臺鋼琴,不由多看了兩眼。
許星川的爸爸已經轉過身,盯著他就開始訓:「許星川,你都二十三歲的人了,到底甚麼時候才能給我省心?當初你要休學去打甚麼職業比賽,我答應了;後來你沒打幾年退役了,又說要回去上學,我又同意了。現在倒好,人家小姑娘可是你晚輩,你怎麼敢的?你……」
他越說情緒越激動,許星川卻始終神情淡然地站在那裡。
只有我望著他的臉,越看越覺得眼熟:「許……伯父,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啊?」
訓斥被打斷,他一愣,望著我,神情漸漸從憤怒到皺眉深思:「說起來,這小姑娘聲音倒真有點耳熟……」
「還不是您當初又菜又愛玩,選個打野結果打了 0-10,聽見小姑娘一直在哭,又把手機給我,讓我幫您哭哭啼啼的小姑娘打回去,您忘了?」
許星川懶洋洋的聲音響起,我微微一愣,隨即恍然大悟:「趙雲大叔?」
許伯父也一臉震驚的樣子:「你是那天那個邊哭邊打遊戲的小姑娘啊?」
原來當初那個幫我逆風翻盤打回去的趙雲,是許星川。
我在耳機裡聽到的,本來也是他的聲音。
我總算明白,為甚麼當初輔導員一提到校園聯賽可以報仇,他就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許伯父站在那,目光定在我和許星川身上,有些複雜:「所以你們就是因為當初那局遊戲,才在一起的?」
「算是吧。」
許星川淡淡道,「您放心,我沒有在玩弄小姑娘感情,我對陳悠悠是認真的——我想和她結婚。」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自然,我卻整張臉都燒得發燙,下意識想把手抽出來,卻被許星川握得更緊。
「我知道,您一直對我挺不滿,覺得我長這麼大也沒幹過幾件正經事,還特別任性。但我喜歡陳悠悠,也喜歡打職業,比賽曾經是我生命的意義,現在換成了她,我永遠不會後悔。」
我側頭望去,只看到許星川緊繃的唇線,嚴肅專注的眼神,和挺得筆直的脊背。
許伯母輕輕拽了下許伯父的袖子:「算了,孩子也大了……」
安靜片刻,許星川忽然牽起唇角:「雖然說是晚輩,但陳悠悠也就比我小了兩三歲。再說了,您不是也挺喜歡她的,還給人家做情感輔導呢。」
許伯父咳了兩聲,刻意板著臉的神情差點沒維持住:「少廢話,我那還不是擔心小姑娘被你騙了,你一個走入社會的人了……」
我趕緊說:「沒有的事,許伯父,是我先喜歡許星川的,是我跟他表白的。」
許伯父想說的話好像一下子被我堵了回去,他沉默片刻,擺了擺手:「行了,既然都這樣了,那就好好在一起吧——悠悠,你留下來吃個飯。」
他爸媽進廚房忙去了,許星川握著我的手在沙發上坐下,我忍不住問:「所以那天幫我打回去的人,本來就是你?你認出我了嗎?」
「本來沒認出來,結果聽到背景音裡有宋喬的聲音,我就猜到了你是誰。」
他抓著我的手,輕輕貼在臉上,一片溫熱觸感。
「其實我之前聽宋喬說過,她有一個十分好強的好朋友,凡事都想做到最好。那時候我不以為意,直到看到你被梁柯堵在泉水門口,還在一次又一次找機會試圖反殺,雖然一直在哭,但竟然沒影響你的決心。」
「悠悠,你不知道,在我心裡,你有多了不起。」
15
正月十五那天,我和許星川提前約了老高和宋喬,打算下午去玩一趟密室逃脫。
結果一早起床,我正在挑衣服,忽然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你好,我是蘇沁然。」電話那邊傳來一道熟悉的女聲,「我想和你聊聊,可以嗎?」
等我裹著羽絨服趕到她說的咖啡館,一眼就看到站在門口,穿著羊絨大衣和小皮靴,化著精緻妝容的蘇沁然。
我發出真誠的疑問:「你這麼穿,不冷嗎?」
她表情微微一僵,隨即又笑:「果然是小女孩。」
我們在咖啡館靠窗的位置落座,她點了杯熱美式,接著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淡淡道:「你知道我才是星川的初戀嗎?」
「不知道。」
「你知道我和星川在一起整整三年,都走到談婚論嫁那一步了嗎?」
「不知道。」
她臉上多了幾分勝券在握的笑容:「你知道當初他是因為我,才會從職業賽場上退役的嗎?」
「哦,這個倒是知道。」我用叉子從面前的提拉米蘇上切下一塊,送進嘴裡,「不就是你當初嫌他忙著比賽和訓練,沒時間陪你,所以故意把他手指砸骨裂了,迫使他無奈退役嗎?」
蘇沁然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我握著叉子,抬眼衝她笑了笑:「怎麼了,蘇小姐,莫非你良心發現,這次是打算回來自首的?嗯,挺好的,這樣估計能少判幾個月。」
她徹底失態,掀翻了咖啡杯站起來:「你在說甚麼?」
「蘇小姐,許星川早就不喜歡你了,甚至可以說是討厭你。當初你自認罪行的錄音,他也發了我一份,如果你再出來作妖,我真的不介意把這玩意兒公佈到網路上——你知道當初的神之右手忽然退役,有多少粉絲至今還在緬懷嗎?這些人裡有沒有幾個極端的,我可不敢保證。」
蘇沁然臉色灰敗地走了,我摸出手機,叫來服務生買單,然後給許星川打電話。
「到咖啡館門口了嗎?」
「到了。」
「看到你前女友了嗎?」
「我是來接我女朋友出去玩的,無關緊要的人一概看不到。」他在電話那邊衝我笑,「出來吧悠悠公主,你的南瓜馬車已經在等候了。」
我拎著打包的一塊提拉米蘇,坐進許星川的車裡。
他伸出手來正要接,就被我一把拍掉:「這個是給宋喬帶的。」
「那我的呢?」
我衝他無辜地笑:「已經被我吃了。」
結果等到了密室逃脫的場地裡面,我們和宋喬他們走散了,我拖著許星川的手,在迷宮似的黑暗裡兜圈子,路過一處牆角時,忽然被他攥著手腕按了上去。
「唔——」
即將出口的驚呼被他的吻堵了回去,我含糊不清地問:「許……許星川,你在幹甚麼……」
他啞著嗓子說:「在吃我的提拉米蘇。」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才結束,他貼在我耳邊,低聲道:「悠悠,把你那天在我堂哥面前叫的稱呼再叫一遍。」
許星川太會了,我的神思已經被他的吻攪得一團亂,遲滯了半晌才斷斷續續道:「小叔叔……」
「乖。」
他輕笑一聲,然後又吻了上來。
黑暗反而放大了感官的感受,等到挽著許星川的手出去時,腿軟得快要站不穩。
而先一步出來的宋喬,看起來耳朵都是紅的。
她眼神躲閃:「悠悠,我和老高有點事,先走了。」
我們心照不宣地彼此告別,坐上許星川的車,他轉頭問我:「帶身份證了嗎?」
「帶了。」
我定了定神,忽然想到那天籃球場上,許星川對梁柯說的話,於是湊近他,笑眯眯地問:「小叔叔,你真的有八塊腹肌嗎?」
許星川低頭看著我,那一瞬間,他眼中慾海浪潮翻滾,最終凝成深邃漩渦。
「拿好你的身份證,妹妹。」
他說著,發動了車子。
「馬上就讓你親自驗證一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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