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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刻盡興

2022-02-12 作者:巧克力阿華甜

我的相親物件,是大學時給我 59 分的線性代數老師。

見面後我嘲笑他:「陸老師,你怎麼三十了還沒物件啊?」

陸嚴扶著桌面,打量我片刻,唇角輕勾:「當然是因為,我在等你啊。」

1

我二十四歲這年,仍然母胎 olo。

公司裡的前輩看不下去了,說要給我介紹物件。

原本我是想拒絕的,結果她掰著手指頭,給我細數對方的優點:「不到三十,有車有房,工作穩定,收入可觀。」

「最重要的是,長得很帥。」

就衝這個帥字,我答應了她,和對方在公司樓下的咖啡館見一面。

其實我根本不相信。

畢竟年輕又有錢的帥哥,哪裡還能淪落到相親局。

然而當那道清雋修長的身影推開玻璃門,穿過走廊站在我面前時,我險些失手打翻了手裡的檸檬水。

「陸老師?」

瞳仁烏黑,面板素白,陸嚴這張寡淡的臉,配合漠然的神情,看上去有種生人勿近的氣質。

今天天氣熱,他穿著一件輕薄的白襯衣,釦子仍然端端正正扣到最上面一顆。

只有袖口的位置露出一截突出的腕骨,上面一顆小痣,平白添了幾分欲色。

客觀來說,確實很帥。

然而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我只是握緊手中的玻璃杯,陰陽怪氣道:「哎呀,這不是陸老師嗎?您都要三十了,怎麼還沒物件啊?」

陸嚴撐著桌面,目光在我臉上打量片刻,爾後輕輕勾起唇角:「當然是因為,我在等你啊。」

2

「……」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我只是有點震驚,沒想到以陸嚴的條件,竟然會跑來相親。

陸嚴是我的大學老師。

大二時,他教我們線性代數,和我結了仇。

因為我過生日,和室友在 KTV 通宵喝酒,第二天醉醺醺地跑去上課,陸嚴說要扣我們平時分。

「我們又不是故意的,是學校臨時通知調課。」

我站在講臺前,仰著頭,和陸嚴對峙。

那時候,我剛把頭髮染成鮮豔的火紅色,穿著一條十分誇張的裙子,渾身上下寫著「刺頭」兩個大字。

「活動是我組織的,就算要扣平時分,你扣我一個人的就行。」

陸嚴垂眼,神情淡淡地看了我片刻,忽然微勾唇角:「好啊。」

然後期末考試,他真的給了我 59 分。

我不敢置信,跑去院辦找陸嚴,結果他人不在。

同辦公室的老師很好心地告訴我,陸嚴去外面開會了,大概要兩小時後才回來。

「你可以先坐在這裡等他。」

沒想到,陸嚴回來得太晚,我已經坐在他的位子上,趴在桌上睡著了。

半夢半醒間,我被一股輕柔的力道推醒。

睡眼矇矓地抬起頭,就看到陸嚴站在我面前,仍然是神情冷淡的模樣,但眼神很嫌棄。

然後他說:「口水擦一擦。」

3

從記憶中回過神,我看到面前的陸嚴,甚至有一瞬間的恍惚。

距離他教我時,已經過去了四年。

可時間就好像停滯在他身上,如今三十歲的陸嚴,和四年前二十六歲時相比,相差無幾。

他在我對面坐下來,點了一杯冰美式。

「比起這個……」他打量我片刻,緩緩道,「我倒是更好奇——尤貞同學,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才二十四歲,又怎麼會跑來相親?」

我沉默片刻:「因為我不想工作了。」

店員把我們點的咖啡端上來,我端起冰拿鐵喝了一大口,接著往後一靠,擺出一副女流氓的架勢。

「我打算找個男人養我,等確認關係就辭職,住他的房子,開他的車,他負責上班賺錢,我負責在家花錢……」

我說了一大堆,結果對面的陸嚴神情毫無波動。

只是在我說完後輕輕抬起眼皮,往我被袖口遮擋嚴實的手腕上掃了一眼。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他淡淡地說,「怎麼不繼續染紅頭髮了?」

我笑了:「陸老師,瞅您這話說的——我都畢業兩年了,您見過哪個社畜染那顏色的頭髮?」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顯然不可能再聊得下去。

我把杯子裡最後一口拿鐵喝掉,抬手叫店員過來買單。

結果陸嚴一伸手攔住我:「不管怎麼樣,我好歹做過你老師,還是我來吧。」

4

從咖啡館出來,陸嚴提出要送我回家。

我虛情假意地笑:「不用不用,我家住得可近了,就在這周圍,我溜達著就回去了。陸老師您慢走。」

等陸嚴消失在視線裡,我才拐到街角里,從一堆停得亂七八糟的電瓶車裡,推出我生鏽的小電驢。

我騙了陸嚴。

其實我家住得很遠。

我只是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而已。

要說我沒有喜歡過陸嚴,那是不可能的。

大學那會兒,因為那張過於出色的臉,就連他的線代課都比其他老師難搶。

畢業前夕,我還聽說,有個研二的漂亮學姐跟陸嚴表白,然後兩人在一起了。

現在既然陸嚴出來相親……那他們是分手了?

我騎著電動車,一路胡思亂想著往家趕,大半個小時後,終於到了小區附近的十字路口。

我還在街邊等綠燈,就見身後,那輛與我並行了一路的黑色轎車也跟著停下。

接著緩緩搖下的車窗後面,露出陸嚴那張好看的臉。

「……」

謊言被戳穿,我尷尬了一秒,很快調整好表情:「我過來找個朋友,這麼巧啊陸老師,您也住這邊?」

「嗯。」陸嚴一手搭著玻璃,指了指馬路斜對面,「我住在那邊。」

他說話時,一雙秋水含情眼總是很專注地望著我,令我心中生出某些錯覺和微薄的希冀。

我不得不掐掐手心,讓自己清醒過來。

紅綠燈變換,我重新跨上電瓶車,衝陸嚴擺擺手:「既然如此,老師早點回家,我就不耽擱您了。」

等陸嚴的車開走後,我拐到另一側的馬路邊,去菜市場買了半斤死蝦,一塊冬瓜,拎上回家。

陸嚴剛才指的那座小區,是整個三環房價最高的一處。

安保嚴密,綠化可觀,戶型絕佳。

而我住在菜市場後面,樓宇凌亂的老小區裡,每天要路過一段散發著魚腥味的積水小路,才能抵達單元樓門口。

一條馬路,隔開的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拎著買的菜上了五樓,用鑰匙擰開房門,對著光線昏暗的客廳輕聲道:「媽,我回來了。」

5

週一去上班時,隔壁工位的周姐湊過來,問我對陸嚴感覺如何。

周姐向來熱心,之前給我張羅了好幾次相親。

我一直推脫,只有這一次去了。

不想就碰上了陸嚴。

我不好拂她的意,只能含糊其辭道:「還好啦……主要看男方怎麼想的。」

週末在咖啡館,我把話說到那個份上,好吃懶做的拜金女身份已經躍然紙上。

陸嚴腦子壞了才會看上我。

結果我剛這麼想,就見周姐笑眯眯地說:「男方怎麼想的我已經清楚了,現在主要看你怎麼想。」

我一愣:「這話的意思是……」

她伸出手來,拍拍我的手背:「傻孩子,意思就是,人家小陸對你很滿意啊。」

也就是在周姐說完這句話的同一時刻,我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

是一條微信新訊息,來自陸嚴:

「甚麼時候下班?我過去接你。」

我裝作沒看到這條訊息,下班後就去公司樓下推我的小電驢。

剛跨坐上去,面前忽然停了一輛有點眼熟的車。

車窗搖下,露出陸嚴神情平淡的臉:「我送你回家。」

我假笑:「不用了陸老師,你看我這小電瓶,你後備廂也放不下啊……」

話音未落,車窗又被搖上去,接著車門開啟,陸嚴徑直下車走到我旁邊,跨上小電驢:「你帶我,也是一樣的。」

「……」

一下給我整不會了。

他 188 的身高縮在小電驢後座,兩條長腿差點繞成彈簧,明明應該很委屈很不舒服,這人的表情倒是十分坦然。

我一咬牙,乾脆破罐子破摔,真的騎著電瓶車往家的方向趕。

結果剛走過一條街,就在十字路口被交警攔了下來。

「電瓶車不能載人知道不?」交警上下打量我幾眼,忽然笑了,「不戴頭盔就算了,還是個小姑娘帶個大男人,拍電影呢?」

我和陸嚴乖乖下車,交了 100 塊罰款,接受了半個小時的交規教育,末了還把車留在了原地。

交警叔叔讓我明天再過來取。

我蔫巴巴地站在那裡,結果陸嚴眯了眯眼睛,忽然微勾唇角,露出個笑容來:「沒辦法,看來只能我送你了。」

6

陸嚴的車裡有股非常好聞的薄荷香氣,一縷若有似無的涼繚繞在鼻息間。

我係好安全帶,轉頭問他:「所以你是故意的吧?」

「嗯?」

陸嚴在那選了好一會兒車載電臺,終於轉過頭來看著我:「尤貞同學,你指的是甚麼?」

一個叫陸老師,一個叫尤貞同學,禮貌又客氣的稱呼,偏偏是因為男女間最庸俗的那點事情才得以重逢。

一瞬間,我覺得十分沒意思,於是閉上嘴巴:「算了,沒甚麼。」

他選的是個音樂電臺,我聽著音箱裡傳來的熟悉鼓點聲,忽然開口:「你也喜歡草東嗎?」

紅燈,陸嚴踩下剎車,側頭看了我一眼:「沒有,節目是聽眾點歌。」

原來如此。

我垂下眼,又不說話了,倒是一向高嶺之花的陸嚴主動挑起話題:「我記得大學那會兒,你話是最多的,可以從上課前一直說到下課後。」

我淡笑了一下:「那可不,就因為這,你天天點我回答問題。」

「所以,現在怎麼不愛說話了?」

夕陽西沉,刺目的紅從車前玻璃照進來,刺得我眼前一片亂飛的光點。

我閉上眼睛,輕輕地嘆了口氣:「陸老師,瞧您說的,人是會變的啊。」

陸嚴把車停在馬路邊,我跟他道了謝,就準備告別。

他卻很自然地下車,跟了上來:「正好,我要去買點菜,再一起走一段吧。」

陸嚴身上有股清冷疏淡的氣質,很清晰地將他與菜市場的喧囂擁擠劃分開來。

這種出眾,令路人不時投來目光,他卻完全不在意,只一臉平靜地跟在我身後。

我挑了一把小青菜稱好,然後就站在賣蝦的攤前不動了。

陸嚴耐心地陪著我站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問我:「你在幹甚麼?」

「等。」我說,「等蝦死。」

「……」

眼見陸嚴眼神困惑,我十分耐心地跟他解釋:「一般來說,蝦在這種環境待一天,也就差不多了。死蝦的價格只有活蝦的三分之二,但剛死就買回去煮的話,和活的口感沒差。」

最後,陸嚴跟我一起,在老闆不甘的眼神裡,各買了半斤死蝦。

後面幾天,他開始每天開車來接我下班,然後陪我在菜市場逛完,再各自分別。

想拒絕的話,都被他進退得宜的拉扯推了回去。

週五下午公司團建,敬了一圈酒,散場時已經很晚。

我其實並沒有喝得很醉,只是有些頭暈,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吹風,有個男人走到我面前,叫了一聲:「尤貞。」

「尤貞,我送你回家吧。」

是隔壁部門的林旭,我剛入職不久,他來跟我表白,被拒絕後,見我就陰陽怪氣,一口一個女人都愛渣男,看不上穩重的老實人。

「不用了。」

大概是喝酒壯了膽,他只當聽不到我的拒絕,伸手就過來扯我袖子,手指蹭到我腕上的疤痕,愣怔兩秒後,忽然縮了回去。

下一秒,陸嚴冷冷的聲音就在我發頂響了起來。

「你在幹甚麼?」

7

林旭忙收回手,訕訕一笑:「我是尤貞同事,看她喝醉了不太舒服,想扶她一把——你是她男朋友啊?」

陸嚴沒應聲,只是走過來扶起我,往他停車的地方走。

林旭在後面陰陽怪氣地說:「凱迪拉克啊,果然女人都喜歡有錢的,嘖。」

身邊的陸嚴忽然停住腳步。

片刻後,他轉過頭,目光冷淡又銳利地看過去:「不然呢?喜歡三十多歲一事無成的?還是喜歡死纏爛打窮追不捨的?」

他人長得高,此時神情冰冷,越發顯得氣勢逼人,林旭一下就慫了,往地上啐了一口,轉頭就走。

我站在那,不知怎麼的,就笑出聲來。

陸嚴扶著我坐進副駕,又無微不至地替我係好安全帶。清涼的薄荷香氣鑽入鼻息,我的酒醒了一點,轉頭問他:「是周姐喊你過來的嗎?」

「嗯。」他應了一聲,開啟車載音響,發動了車子,「她說你喝了酒,我不放心。」

看來林旭糾纏我的事情,也是周姐告訴他的。

我託著下巴,安靜地坐在那裡,車載音響裡傳來熟悉的音樂聲,是草東的《勇敢的人》。這次不是電臺了,我問陸嚴:「你也開始聽他們的歌了?」

「那天你說過後,我回去就查了一下,才知道是個樂隊……」

「臺灣的。」我低聲說。

「對,不過好像出的歌沒有很多,一共十幾首,我都放進歌單裡了。」

他說著,頓了一下,在紅燈前踩下剎車,轉頭看著我:「尤貞,我真的很想多瞭解你一些。」

這句話他說得好誠懇,聲線裡帶著絲絲縷縷的溫柔和小心。

酒精化成的醉意在我大腦裡橫衝直撞,一瞬間,我脫口而出:「陸嚴,你認真的嗎?」

「當然。」陸嚴說,「我也已經不年輕了,尤貞,我跟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帶著我百分百的真心。」

這時候歌單正放到《山海》:「渴望著美好結局,卻沒能成為自己。」

我說不出話來,一時間車裡只有安靜的音樂聲迴盪。

車停在路邊,陸嚴替我拉開車門,扶著我下車站穩後就很紳士地收回了手,與我並肩而行。

「天太晚了,我不放心你。」

他太有分寸,把我送到單元樓門口就停下,與我道別:「你上樓吧,我看到燈亮了再走。」

喉嚨裡好像哽著甚麼東西,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我握緊包帶,跌跌撞撞地上樓,開門,按下開關。

昏暗閃爍的光芒照下來,我從視窗往下望,陸嚴仰著頭,衝我擺擺手,然後轉身走了。

8

那天晚上,我又夢到了大學時的事情。

「口水擦一擦。」

陸嚴說完這句話,我徹底清醒,從椅子上蹦起來:「陸老師,你怎麼能給我 59 分?」

「扣了一分平時分。」陸嚴扯扯唇角,「尤貞,這是你自己要求的。」

這個男人,吃軟不吃硬。

我用了一秒鐘意識到這件事,然後馬上換上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陸老師,我知道錯了,你就不能看在我每節課都為班上同學帶來快樂的分上,幫我把這一分加回來嗎?」

陸嚴不說話, 我拽了拽他的袖子,雙手合十作鞠躬狀。

半晌,他終於開口了。

「開學補考,卷子我出,我可以幫你畫好重點。」他朝我攤開一隻手,「你的課本帶了嗎?」

陸嚴的重點劃得很有用,一整個暑假我都在拼命刷題,終於高分透過了開學前的線代補考。

為了表示感謝,我帶著自己烤的一堆奇形怪狀的餅乾,去辦公室答謝陸嚴。

他正在寫論文,我隨意往螢幕上掃了一眼,全英文,一個字都看不懂。

「陸老師,謝謝您幫我劃的重點,我補考過啦。」我笑眯眯地望著他,「這是我自己烤的餅乾,不太好看,但很好吃。」

陸嚴把那包裝得花裡胡哨的餅乾袋接過去,目光落在我淺橘色的頭髮上,嗓音溫淡:「怎麼不是紅色的了?」

「漂太狠頭髮留不住色,多洗幾次就掉完了。」

我隨意撥了下頭髮,笑著說:「今晚我就去換個色,染成北極星綠。」

料想陸嚴這人大概是不知道甚麼叫北極星綠的,我又用手機翻出照片來給他看,結果不小心多劃了兩下,翻到我之前偷拍他上課時的一張。

空氣凝滯了一秒,我尷尬地收回手機,裝作無事發生:「陸老師,那沒甚麼事我就先走了。」

「……陸老師?」

陸嚴像是才回過神來,淡淡應了聲:「嗯。」

我下了樓,走到學校新修的梧桐大道上。秋日陽光仍舊帶著夏天未曾褪去的燥,我晃了晃腦袋,不知怎麼,鬼使神差抬起頭往上看。

二樓的視窗,陸嚴站在那裡,手裡捏著一片形狀古怪的餅乾,正垂眼向我看過來。

9

後來陸嚴沒有再教過我別的科目,學校太大,我也只能偶爾遇見他。

有一回,我穿了一條長度到腳踝的大裙襬 lolita 裙,灰藍色的長卷發盤在扁帽下面。因為趕著去另一棟教學樓上課,只能提起裙襬在路上狂奔。

當天晚上,那段跑步的影片就被掛上了表白牆。

評論區褒貶不一,誇我的和罵我的吵翻了天。室友把連結發過來,我只看一眼就渾不在意地關掉,繼續掛著耳機,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然後就撞上了陸嚴。

後退一步才站穩,我下意識抬起眼睛,撞進一雙漩渦般深邃的目光裡。

「尤貞。」

下一秒,我猛然從夢裡醒了過來。

房間裡一片漆黑,慘白的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我摸了一把背後黏膩冰涼的汗水,下了床,衝進衛生間。

燈泡的光忽明忽暗,鏡子裡的人瘦到誇張,細軟的頭髮只留到及耳的長度,臉色也是蒼白的。

最重要的是,那雙曾經神采飛揚的眼睛,如今一潭死水,不見生機。

我對著鏡子沉默良久,很艱難地牽動了一下唇角。

然後踉踉蹌蹌回到臥室,拉黑了陸嚴的微信,又拉開抽屜,從藥盒裡掰出兩顆藥吞下去。

這一覺睡得很沉,好像做了無數支離破碎的夢,又好像甚麼都沒有夢到。

等我再睜開眼睛時,已經是黃昏。

調成靜音的手機上,陸嚴打來了十幾個電話,還有一條簡訊,來自三小時前。

「尤貞,我在你家樓下。」

10

我下樓的時候,身上甚至還穿著那件汗溼的睡衣。

陸嚴站在路燈邊,指間夾著一支菸,好像一具沉默但又惹眼的雕像。

下午六點,天色將暗,夕陽在天邊塗抹出大片的血紅色。這是老小區一天裡最熱鬧的時段,不時有追逐打鬧的小孩子跑過,都會多看他兩眼。

我在幾步之外停下,望著陸嚴,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殘餘的藥效還停留在身體裡,我大腦有點遲鈍,看見陸嚴把菸頭按滅扔進垃圾桶,朝我走過來。

每一步,都好像踏在我心上。

他在我面前停下,微微垂眼望著我。

我本來以為他至少會問點甚麼,比如究竟發生了甚麼,比如我為甚麼要拉黑他。

可他甚麼都沒問,只是抬手摸摸我還溼著的頭髮,牽起我的手:「走吧,我帶你去吃飯。」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到很久之前的事情。

小學時,因為被同桌欺負,我把他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頓,然後被老師帶進辦公室。她要我寫檢查,我就撕了紙跑出辦公室,一路跑出了學校,蹲在家裡附近的書店門口發呆。

黃昏時分,媽媽找到了我。

她甚麼都沒問,只是溫聲問我:「貞貞餓不餓,想吃甚麼?媽媽給你買了炸雞。」

不能再想。

我吸了吸鼻子,沒有甩開陸嚴,只是沉默地跟著他走進一家餐廳。

陸嚴把選單遞過來,我選了一份白灼蝦和清炒冬瓜。

「你好像只吃蝦。」

我知道他想問甚麼,但答非所問:「畢竟要補充蛋白質。」

事實上,在這座北方的內陸城市,不便宜的河鮮絕不是最佳選擇。

我想陸嚴也很清楚這一點,他沒有再問,只是在菜端上桌後很耐心地幫我剝蝦。

雪白飽滿的蝦肉一隻只放進碗裡,我嘆了口氣,問他:「陸嚴,你就非我不可嗎?」

他很平靜地說:「是。」

於是我又不說話了,把碗裡的東西全部吃完,看著陸嚴去結賬。

他回來時,我把白瓷瓶裡的玫瑰花瓣一片片扯下來,碾碎在指尖,然後抬眼看著他:「你可能要多付一支玫瑰的錢了。」

他的手插在口袋裡,垂著眼衝我笑了一下:「他們說,花本來就是送給客人的。」

我造作失敗,只好丟下滿桌散落的花瓣,跟著陸嚴往出走。他沒有送我回家,而是把我帶進停在馬路邊的車裡,遞給我一隻紙袋。

「甚麼?」我沒有接,「禮物嗎?」

「我找隔壁藝術學院音樂系的老師打聽到,南郊有一家藏在小巷子裡的唱片店。」他說,「今天早上,我開車過去找了一下,還真的有。」

我把袋子裡的東西拿出來,是一張專輯,草東的《醜奴兒》,上面甚至還有親筆簽名。

我摩挲著專輯的紙殼,感受到一股猛烈的情緒在心頭橫衝直撞,就快要失控。

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眼眶的酸澀感壓下去,我狠狠咬了下舌尖,抬眼看著他:「陸嚴,我想去高空彈跳。」

11

當天晚上陸嚴聯絡我,他安排好了高空彈跳的地點,但因為疫情限流的緣故,我們被排在了半個月後的週末。

我說好,然後接下來半個月,他仍然每天來接我下班,並見縫插針地在車裡跟我說一些他的近況。

「前段時間我剛升了副教授,下學期就要開始帶研究生了。」

「明天是這學期要上的最後一節課,馬上學生就該放暑假了。」

在將要去高空彈跳的前一天晚上,他開著車,忽然告訴我:「今天我離開學校前,碰上了你大學室友,叫林靈的那個。」

「她聽說我是來接你的,很詫異,說你從畢業後就沒有再和她們聯絡了。」

他停頓了一下:「尤貞,你是不是遇上甚麼事了?」

我緩緩搖頭:「能有甚麼事?就是工作太忙,實在沒時間。」

不知道陸嚴有沒有相信,但他也沒有再問,只是如往常一樣,把我送到馬路邊,陪著我買了菜,在門口和我告別。

「晚上早點休息,明天要高空彈跳。」

他清凌凌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絲溫柔的繾綣,「尤貞,明天見。」

「……明天見。」

其實我是有一點恐高的,然而和陸嚴並肩站在高空彈跳的山臺上時,心情卻有種超乎尋常的平靜。

高臺距離地面有 50 米高,下方是一整面鏡子般的湖泊,探頭往下看時,甚至能感受到輕微的眩暈。

我才看了一眼,就被陸嚴抓著手腕拉回來:「小心點。」

工作人員走過來,在我們腰間綁上繩子,我偏頭看著陸嚴,忽然勾起唇角:「陸老師,你說如果繩子忽然斷掉,我們這樣,算不算殉情?」

我已經很久沒有叫過他老師。

陸嚴眼睛裡的波光動了一下,輕聲說:「算。」

但一時之間,我竟然分不清楚,是湖水還是他的眼睛更澄澈。

工作人員嚴肅澄清:「女士,我們的繩子很牢固,是不可能出現這樣的意外的。」

她一本正經的樣子真是可愛。

在跳下去的前一秒我還在笑,然而失重和瀕死的感覺接踵而至,連將要出口的尖叫都被卡在喉嚨裡。

劇烈的風聲裡,我聽到陸嚴模糊但莊嚴的聲音。

「尤貞,我想和你共度餘生。」

我閉上眼睛:「陸嚴,我也好喜歡你。」

山嶽巍峨,湖水遼闊,散佈在天地間的陽光沒有盡頭,萬物中,只有擁抱的陸嚴和我,還有融在風裡的眼淚分外渺小。

在生死未知的前一刻,陸嚴終於抱住了我。

被拉上去後我甚麼也沒說,但身體輕飄飄的,好像踩在雲裡。

有那麼一瞬間,我分不清自己是在做夢,還是活在煉獄般的現實裡。

陸嚴牽著我的手往山下走,繞到後面時,我才發現小路旁那扇破敗的木門是虛掩的,有個小男孩正貓著腰從那裡鑽進來。

我甚至有閒情問了他一句:「聽說當初有個研二的漂亮學姐跟你表白。」

他怔了怔:「……是有,但我沒有答應。」

原來如此。

我們到停車場時,前面有對男女在吵架。

那好像是一對年輕的情侶,女人搖著頭說自己不想上去了,男人很兇地過去扯她的衣襬,一邊拽一邊罵:「專門打車過來的,你說不去就不去了?」

女人尖叫:「我們分手!」

男人面目猙獰地揚起手:「分手!老子喊你說分手!」

像是從溫軟的夢境驟然跌落現實,我手腳冰涼,大腦一片空白。等反應過來時,我已經快步跑過去,擋在了那女人的面前。

男人惡狠狠地看著我:「滾開,少他媽多管閒事!」

「尤貞!」

陸嚴追過來,把我和那女人一起護在身後,嗓音冰冷:「打女人算甚麼本事?有本事當著警察的面動手!」

他比那男人高出大半頭,對方的氣勢一下子就軟了,罵罵咧咧地離開。

我轉過頭去,那女人哭著跟我道謝。

她很年輕,很漂亮,但有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我一下子清醒過來,鬆開她,搖搖頭:「沒關係。」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沉默著,後視鏡裡倒映出我蒼白的臉,陸嚴不時擔心地望向我,看上去好像想問點甚麼,又不敢開口。

車在馬路邊停下,我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忽地轉頭看向陸嚴:「你要不要跟我回家看看?」

夏日陽光熾烈,我與陸嚴並肩穿過老小區的樹蔭,光影明明暗暗地從身上掠過,然後驟然涼快下來。

昏暗的樓道里吹著幽冷的風,陸嚴跟著我上了五樓。

我讓他坐在沙發上,然後從舊茶几的抽屜裡取出一份報紙,遞給他。

那已經是兩年前的報紙,但頭版頭條的字眼還是很清晰:「男子因妻子提出離婚而殺人分屍,目前已被警方逮捕。」

陸嚴怔在那裡,片刻後,他猛地抬眼向我看過來。

我慘白著一張臉,閉上眼睛,任由眼淚蜿蜒淌下。

「陸嚴,這個被分屍的人,就是我媽媽。」

12

在我從小到大的印象裡,爸爸一直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他不抽菸不喝酒,但也一直沒賺到甚麼錢。我媽風風火火了二十多年,家庭工作兩頭跑,硬生生靠一己之力挑起了整個家庭的重擔。

她也把我教得很好,所以我跟她的關係,比跟我爸親近很多。

畢業前夕,我在微信上發訊息給媽媽,讓她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

一直到晚上,她才回復我:「這幾天工作忙呢,走不開。」

起初我並未察覺到甚麼異常,只是打算畢業典禮結束後回家一趟,甚至在高鐵上,我還盤算著,等回去工作後,我要找個時機去問清楚,陸嚴到底還是不是單身。

然而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我回去後才發現媽媽不在家,只有我爸悶頭坐在沙發抽菸,他跟我說:「你媽去外地出差了,工作有保密性質,不讓她和別人聯絡。」

一連三天,她不接電話,不回微信。

疑慮和執著帶來的不安在心頭橫衝直撞,直到那天下午我洗完澡收拾浴室時,在地漏的縫隙裡發現了一塊碎肉。

那上面甚至還帶著半片指甲。

我開啟花灑,趴在馬桶上大吐特吐,然後在讓人肝膽俱裂的驚懼中報了警。

警察局裡,一貫沉默寡言的父親按著桌面,用力到額頭青筋突起:「她要跟我離婚!她還去和別的男人見面!這麼多年,我沒做過對不起她的事情,就是因為我沒有大本事,她要跟我離婚!」

他說著,忽然坐下去,捂著臉邊流淚邊大笑:「沒錯,是我親手殺了她,她休想離開我再去找別的男人。」

我站在門外,聽著他的聲音。

一字一句,像是巨大的風暴,掀翻又毀滅了我前二十二年的人生。

那之後的一切,像是黑白電影裡的畫面,在我的心頭反覆撕裂又重組。

警方在城市的四個角落,先後找到了媽媽的屍體,並從她關係要好的同事口中得知了事情經過。

在距離我大學畢業還有一個月時,她提出了離婚:「貞貞即將走入社會,是個大人了,我不用再為了她忍耐你。」

我爸當然不同意,但我媽意向堅決,還跟同事一起去參加了聯誼會。

她跳舞到深夜,還告訴同事:「等尤貞畢業回家,我就當面告訴她這件事。」

說著,她嘆了口氣:「希望她能接受。」

但她沒有等到我回家。

因為那天半夜,她回家後,就被喝得醉醺醺的我爸舉刀砍斷了大動脈。

那之後的大半年,我甚麼也吃不下,整個人幾乎瘦脫了形。

在我心裡,生命的意義變得異常虛無,最嚴重的一次,美工刀已經切進手腕半寸。

是上門問我借錢的舅舅發現了我,把我送進了醫院。

做完一系列檢查,醫生遞給我一張診斷書,那上面寫著,我患上了重度抑鬱。

我拎著醫生開的一大袋藥,坐在醫院的病床上,聽著舅舅絮絮叨叨,講述著生活的難處,末了他說:「尤貞啊,反正你媽走後,舅舅就是你最親的人了,你家裡的錢,現在應該都是你收著了吧?」

睫毛顫動兩下,我慢慢抬起頭,把還纏著紗布的手腕遞到他眼前,笑著說:「好啊,你殺了我,我立遺囑把錢都留給你,好不好?」

他後退一大步,驚懼地看著我,罵道:「瘋子!跟你爹一樣有病!」

他落荒而逃,錢也不借了。

出院後,我把枯黃的長髮全剪掉,只留下到耳朵的一點長度,然後拎著行李箱離開老家,回到了大學所在的城市。

我找了份工作,雖然工資不高,但起碼能養活自己。

我甚至會假裝媽媽還活著,每天下班回家都會跟不存在的她打個招呼。

看起來,我好像在努力回歸正常人的生活。

但我心裡很清楚,我身體裡的一部分,永遠地死在了某個時刻。

13

「那天你問我,為甚麼只吃蝦……」

我流著眼淚說:「因為其他任何肉類,都會讓我馬上吐出來。」

我甚至會在路過菜市場的肉攤時,不敢直視那些被碼放在冰面上的、切割整齊的肉塊。

它們總是會在一瞬間就把我拖進回憶裡,回到那個我跪在浴室清理地面的下午。

後來警方陸陸續續找到了屍體,我去認領時,看到我媽的臉上甚至還有殘留的妝容。

她是如此堅決地想要奔向新生活,卻永遠留在了黎明的前夜。

如果不是我。

如果沒有我。

她早在二十年前就會義無反顧地離開他。

陸嚴不說話了,他坐在沙發上,好像變成了一具沉默的雕塑。

我擦乾眼淚,語氣決絕地下了逐客令:「你走吧。」

陸嚴站起身來,我以為他要離開,燈光沿著他的輪廓照過來,一瞬間將我包裹住,連同他溫熱的懷抱一起。

他沒有走,反而走過來,輕輕抱住了我。

這個擁抱與白日裡懸在空中時的感覺並不一樣,房間裡沒有風,只有夏日悶熱膨脹的空氣,一片安靜裡,能聽到陸嚴清晰的心跳聲。

他澀聲說:「尤貞,我不知道。」

我閉上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溫潤的、泉水般清冽的聲音,汩汩響在我耳畔:「如果那時候我就知道這件事,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找到你,抱住你,然後告訴你,這不是你的錯。」

尤貞,這不是你的錯。

他在我耳邊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重複著這句話。

我終於忍不住撲在陸嚴懷裡,聲嘶力竭地、慘烈地哭了出來。

從他帶有強烈安撫意味的眼睛裡,我恍惚間看到了許多過去的畫面。

一瞬間,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小學時,有一次放學回家,我怎麼也找不到我媽,鬼使神差順著樓梯一路往上,來到七樓的天台,看到她正站在天台邊沿,一邊抽菸一邊望著雲朵發呆。

我不知所措地叫了一聲「媽媽」,她回過頭,縹緲的眼神劃過我臉頰,好像又一瞬間落到了實處。

她笑著對我說:「貞貞,你爸爸不讓我抽菸,你不要告訴他哦。」

我說好,下樓的時候,她一直牽著我的手,問我:「貞貞,你喜歡爸爸嗎?想和他一起生活嗎?」

「當然了!」

九歲的我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怔然間,我感到陸嚴的指尖輕輕落在我臉頰上,擦掉了眼淚。

下一秒,一個溫熱的吻就落在了那裡。

「尤貞。」他鄭重其事地說,「我也一直喜歡著你,現在你抓住我的手,我帶你去未來,好不好?」

14

這天晚上,陸嚴就留在我家。

他 188 的身高,蜷縮在狹窄的沙發上,看上去可憐巴巴的。

我想把床讓出一半,卻被陸嚴很紳士地拒絕:「你睡吧,我現在還不困。」

不知道陸嚴幾點才睡著的,但第二天我醒來時,他已經起床了。

家裡的窗簾被完全拉開,陽光燦爛地照進來,地板和窗戶都被擦得乾乾淨淨,桌子上的煎蛋和牛奶甚至還冒著熱氣。

聽到動靜,他轉過頭,目光沉靜地望著我:「尤貞。」

我怔在那裡,一時竟不知該做何反應。

事實上,在我的印象裡,陸嚴這個人可以用不食人間煙火來形容。

他的身上總是縈繞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清冷氣質,也不怎麼愛說話,搭配那張好看的臉,就烘托出恰如其分的疏離禁慾感。

但此刻,他帶著新做的早餐站在幾步之遙的地方,我好像又被他一瞬間拽回了煙火繁茂的人間。

我坐下來,沉默地開始吃早餐。

陸嚴輕聲說:「尤貞,不在一起也沒關係,但我想照顧你。」

「但我不想欠你人情,陸老師。」

我吃掉最後一口煎蛋,抽出紙巾擦嘴,然後抬眼看著他,扯了扯唇角:「所以,我們還是談戀愛吧。」

陸嚴黯淡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來,像是落在人間的星星。

可我的生命裡,還會有星星嗎?

我不知道。

重逢後的第三個月,我和陸嚴終於談戀愛了。

他開始更頻繁且正大光明地來接我上下班,周姐每次看到我們都笑眯眯的,倒是林旭心有不忿,在公司裡散佈謠言,說我傍上了一個開凱迪拉克的有錢男人。

「真是沒見過世面,凱迪拉克也有不到三十萬的車啊。」

我把這事當做笑談講出來後,陸嚴倒是冷哼一聲。

我笑著,用腳尖鉤著小腿一晃一晃:「陸老師,禁止凡爾賽。」

事實上我並不在意任何外界的評價,在那個早晨,下定決心和陸嚴在一起之後,他就成了我搖曳人生中唯一的浮木。

但陸嚴很在意,第二天下午他就專門開車過來,拎著兩大兜奶茶,給全部門的人每人送了一杯,感謝他們對我的照顧。

周姐趁機跟大家科普:「小陸跟尤貞還是我牽的線呢,看到年輕人甜甜蜜蜜的,真好啊。」

陸嚴站在那裡,外形出眾,氣質絕佳,雖然眉眼間有幾分疏淡,仍不掩風貌。

這樣的人,當然不可能只單純地和「有錢」聯絡起來。

於是林旭的謠言不攻自破。

下班後我坐陸嚴的車回家,告訴他:「其實沒必要浪費這些錢,我根本不在意他們怎麼說。」

「可是我在意。」陸嚴低聲說,「貞貞,其實是我更需要你,更離不開你。」

他的情話說得無比自然,又格外動聽。

車裡放的歌,是橘子海的《夏日漱石》。

「我從遠方而來,踏遍整座城市,看神明墜落凡間,化為渺渺塵埃。」

我就在這樣迷濛又浪漫的音樂聲裡,問陸嚴:「所以陸老師,你到底是甚麼時候喜歡上我的呢?」

「大概是……我見你的第一面。」

他開著車,語氣沉靜:「那時候,你打扮得那麼誇張,站在講臺上跟我據理力爭,說是因為學校把課調到了週末,所以你們才會喝醉了跑來上課。」

陸嚴說著,低笑了兩聲:「那是我當老師後帶的第一門課,結果就碰到了這麼不好惹的小姑娘,生怕鎮不住你,就此搞砸我的職業生涯,所以印象深刻。」

他的語氣裡帶著繾綣的留戀之意,把我也一起拖進回憶裡。

我當然也很想念曾經那個乖張大膽的尤貞。

但我再也不可能成為她。

15

和陸嚴在一起後,我開始重新按時吃藥。

一年多之前,醫生開給我的那幾盒氟西汀,我吃得零星,所以到現在還剩半盒。

我捏著字跡褪色的病歷單,才發現那上面寫著,吃完藥要去醫院複診。

所以我瞞著陸嚴去了趟醫院。

陌生的醫生給我做了一系列檢查,然後拿著報告單通知我:「你必須要繼續按時服藥。」

那個瞬間,閃過我腦海中的念頭卻是——

果然,電影裡所謂愛情能治癒一切疾病的論調都是騙人的。

我拎著一袋新開的藥,順著醫院的走廊往外走。這地方經歷了太多新生與死亡,有種腐朽中又見柳暗花明的奇怪氣息。

走到醫院門口時,我忽然停了下來。

灌木叢裡窸窸窣窣的聲音響過一陣,片刻後一隻毛髮亂成一團的小奶貓鑽出來,身上還粘著粘鼠板,支著伶仃的細腿衝我尖叫。

我就那樣垂著頭和它對視片刻,然後撥通了陸嚴的電話,告訴他,我撿到了一隻貓。

陸嚴開車趕到時,我已經靠一根火腿腸和貓混得很熟了。

一雙熟悉的鞋子停在面前,我仰起頭,對上陸嚴驚懼擔憂的目光。

「尤貞……」他在我面前蹲下來,「你來醫院,為甚麼不告訴我一聲?」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好在小貓把亂糟糟的腦袋伸過來,頂在我手心蹭著,緩解了緊張的氣氛。

晃了晃手裡提著的一袋藥,我小聲說:「藥吃完了,我只是來再開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氣,看起來像在忍耐著甚麼,但最後還是甚麼都沒說,只是把小貓抱起來,放進手裡提著的簡易貓包裡。

一直到寵物醫院的診室外,等著小貓做檢查時,他終於輕輕握住我的手:「貞貞,我只是想你有甚麼事能告訴我……我不想,失去你。」

他的掌心一片溫熱,甚至微微發燙,我沉默片刻,低聲說:「陸嚴,我只是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我無數次剋制不住地去想,倘若我當初再獨立一點,再敏銳一點。

先一步告訴她,去追尋你的幸福吧,沒有關係。

是不是,她就不會以這樣慘烈的方式離開?

「你怎麼會是我的負擔?」陸嚴握著我的手忽然一緊,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開口道,「有些話我早就想說了……正好,你今天撿到了一隻貓。」

他凝視著我的眼睛:「尤貞,搬過來和我一起住吧。」

我一時沒有應聲,於是他的眼神裡多了點沒有底氣的慌亂。

我敏銳地捕捉到了。

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特別罪惡。

大學那會兒,陸嚴幾乎是我們學院所有女生心照不宣的高嶺之花。

他何至於如此卑微,難道僅僅是因為在和我談戀愛嗎?

「尤貞,你不用立刻給我答案,我可以等你的決定。」

正好這時候醫生抱著體檢完畢的小貓出來,陸嚴跟著他到那邊去說話。

我恍惚的目光追過去,看到他正俯下身,手指輕輕逗弄著蹲在窗臺上的小貓。

陽光穿過窗欞,從另一側打過來,勾勒出他清晰的輪廓。

好像他從來都是站在光下,沒有離開過。

16

我最終還是答應了陸嚴,搬過去和他一起住。

其實只隔著一條馬路,我東西也很少,搬家十分方便,行李甚至都沒塞滿陸嚴車子的後備廂。

他的房子在 22 層,有一整面朝南的落地窗,天氣晴朗時採光好到誇張。

大概是為了照顧我,陸嚴又在窗邊放了兩個嶄新的懶人沙發,方便我抱著湯圓窩在那裡。

對,那隻小貓,我給她起名叫湯圓。

因為身上沾滿強力膠,醫生不得已剃掉了她全部的毛。

好在小貓也長得很快,半個月的工夫,身上已經新長出了一層軟軟絨絨的毛。

這半個月,陸嚴一直在盯著我按時吃藥,甚至因為怕我夜裡胡思亂想,每晚都抱著我睡。

只是單純地抱著,其他甚麼也不肯做。

長期服用抗抑鬱藥物讓我的大腦逐漸遲鈍,有時半夜大汗淋漓地醒來,在看到身邊陸嚴影影綽綽的臉時,幾乎會有種莊生夢蝶的恍惚感。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還活在無憂無慮、燦爛光明的大學時代。

有時候,好像又仍然身處重逢陸嚴前孤身一人的至暗時刻。

但無論如何,我的病情都在一點點好轉。

秋天來臨時,湯圓已經重新長好了一身柔軟的長毛,徹底變成一隻活潑又黏人的小貓咪。

那天下午,我正抱著湯圓,蜷縮在沙發上打盹時,陸嚴回來了。

他握著手機在我眼前晃了晃:「尤貞,我找朋友幫我拿到了兩張音樂節的票——你想不想去現場看草東的演出?」

大腦思維停滯了兩秒,等反應過來,我已經尖叫著跳起來:「想!」

不知道陸嚴從哪裡認識的神仙朋友,竟然能搞到 VIP 票。

但對我來說,這無異於灰暗人生裡忽然擦出的一抹光亮。

我枯萎的人生裡,忽然又多了一件可以期待的事。

音樂節演出下午三點才開始,而草東一直到晚上七點才出場。那時天色已晚,天邊塗抹開大片絢爛的晚霞,火焰般綿延了整片天幕。

我站在最前排,陸嚴在我身後,小心地把我圈在懷裡護著,不讓我被後面的人擠到。

但第一個音符響起來時,我還是徹底沸騰起來。

開場曲是《在》。

我在晚霞裡,跟著震天響的鼓點,大聲地唱:「去你媽的花海!」

那一瞬間,真切的快樂充斥著我的心臟,它濃烈到幾乎逼出我的淚水。

氣氛最熱烈的時候,我轉過頭去,拽著陸嚴的衣襟,很艱難,但也很認真地吻了上去。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稀疏的星子悄無聲息點綴在夜幕裡,我吻了陸嚴很久,一邊笑著掉眼淚,一邊在他唇齒間呢喃。

「陸嚴,我一直都喜歡你。」

扣在我腰間的力道驟然大了許多,陸嚴好聽的聲線鑽入我耳中,甚至帶著一絲輕微的脆弱和顫抖:「尤貞,再說一遍。」

舞臺上鼓手打著強烈的鼓點,我閉上眼睛,離開他的嘴唇,大聲說:「陸嚴,我一直都喜歡你!」

我怎麼可能不喜歡他。

在我人生最暗無天日的那段日子,無數次想過去死的時光裡,我仍然選擇回到這座城市。

那時候,我心裡秘而不宣的一個念頭是——我想再見陸嚴一次。

至少在臨死前,我想再見他一面。

最好是偶遇。

最好他沒見到我。

可命運的大手就是如此神奇,它在我畢業兩年後,又把我與陸嚴的人生嚴絲合縫地扭在了一起。

在我最喜歡的樂隊的演出現場,我和我喜歡的人接了吻。

我想,我們大概真的能一起走完這一生吧。

在音樂節結束前,他們唱的最後一首歌,是《如常》。

「再看一眼,一眼就好,好讓我回憶它。」

「再哭一夜,一夜就好,眼淚也累了吧。」

那時我並未注意到。

鼓點滑落了一個音,天邊有顆流星墜落了。

17

一個月後,在陸嚴來接我下班的路上,忽然接到了一個電話。

因為在開車,他順手按下擴音。

電話那邊傳來一道優雅的女性嗓音:「陸嚴,你現在在哪裡?」

我轉頭去看,陸嚴抿了抿唇,神情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在接尤貞下班回家的路上。」最終,他平靜地說,「我在開車,沒甚麼事的話就掛了。」

他伸出手去就要按掉電話,那邊的女人卻接著道:「等一等,尤貞也在旁邊嗎?」

我怔了怔,連忙開口:「……是。」

「尤貞,你好,我是陸嚴的媽媽。」女人的聲音不疾不徐,透著一股從容,「你和陸嚴談戀愛,也有好幾個月了吧?我想見你一面。」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陸嚴就按掉了電話。

他停好車,轉過頭看著:「尤貞,不想見就不見。」

「陸嚴,你和你媽媽的關係不好嗎?」

「沒有。」陸嚴說完,像是意識到自己語氣的生硬,又放柔了嗓音,「她不是甚麼好相處的人,如果你不想見她,就不見了。」

雖然他這麼說,但晚上睡前,我還是告訴陸嚴:「我想見見阿姨。」

「陸嚴,我已經沒有媽媽了。」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就算你和你媽媽之前關係不好,但我遲早也會見到她的。」

「就像那天高空彈跳的時候你說過的那樣,我也想和你共度餘生,那這種事就是避免不了的。」

其實我還是很怕和陌生人接觸。

但如果是陸嚴的家人。

忍一忍也沒關係。

「……好,我來安排。」陸嚴抱著我,讓我的臉埋在他懷裡,「但在此之前,我們要先去醫院複查一遍。」

我覺得他的緊張和如臨大敵都好可愛,但還是很聽話地跟著他去了趟醫院。

「根據檢查結果來看,病情確實在好轉。」醫生說,「但是康復期還是要格外注意,藥得按時吃,情緒上不要有太大刺激。」

得到這樣的結果,我和陸嚴都稍微舒了口氣。

緊接著,他告訴我,和他母親的見面安排在了下週末。

「我小學的時候,我父母就離婚了,一直是我媽帶著我。」他告訴我,「所以見面的時候,你只需要應付她一個人就好了。」

給陸嚴母親的禮物我準備了好幾天,細心問過陸嚴她的喜好後,我準備了一瓶香水和一盒昂貴的燕窩。

結果見面後,她把禮物接過去,就禮貌又疏離地告訴我:「謝謝,不過你們年輕人的收入不高,不用買這麼貴的禮物,負擔重不說,我也用不上。」

這個你們也就是客套,陸嚴的收入當然要遠遠高過我。

我敏銳地察覺到,陸嚴的母親並不喜歡我。

雖然她準備了一桌豐盛的午飯,甚至開了瓶很貴的紅酒,雖然她給了我一封厚厚的紅包,雖然她跟我說話溫柔而周全,雖然一切禮節都很周到。

但她心裡,應該非常討厭我。

陸嚴大概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吃過飯後他站起身,說學校裡還有事,帶著我離開了他家。

一出門他就握住我的手,輕聲說:「尤貞,她的話,你一個字也不要放在心上。」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我沒有。」

「我七歲的時候,她因為我爸在吃飯時抽菸提了離婚,放棄了婚內所有財產,只要走了我。」

陸嚴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當然,我說這個,並不是想告訴你她有多不容易,你要遷就她。我只是想說,尤貞,我現在已經三十歲了,我要和你度過的,是屬於我們倆的人生,和她沒有關係。」

「她問你的那些話,甚麼時候結婚,甚麼時候要孩子,這都由你來決定,我只會聽你的,哪怕你的答案是都不要——尤貞,我們就這樣談一輩子戀愛也很好。」

陸嚴的話,只在寥寥數語間,就為我勾勒出一個美好宛如夢境的未來。

可不知為何,我心裡總是空落落,像是飄飛的柳絮,遲遲落不到實處。

那天晚上,我正抱著湯圓縮在沙發裡刷手機,忽然有條新聞跳出來。

我漫不經心地點進去,等看清楚那段文字後,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草東沒有派對鼓手蔡憶凡在臺灣防疫旅館內自縊身亡。」

這個時候,家裡的藍芽音箱甚至還在放《如常》。

「再吞一口,一口就好,然後睡著吧。」

我一下就被拽進紛亂的回憶裡,摔得發痛的同時,想到很多過去的事。

時光以此為界限向過往倒轉,我想到在陸嚴車裡聽過的無數遍《如常》,想到那天在音樂節現場,她就坐在臺上打著鼓點,清瘦的身體爆發出巨大的能量。

其實那是星星墜落前最後燃燒的光芒。

「尤貞。」

「尤貞,尤貞。」

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而陸嚴一邊替我擦著眼淚,一邊溫聲問我:「怎麼了?」

我一時竟無法準確無誤地描述出那種複雜的痛感,我與她甚至素不相識,但在我生命最暗無天日的時光裡,她敲出的每一個鼓點,都給過我力量和活下去的勇氣。

可現在,她永遠地離開了人間。

好像一瞬間失去了全部的力氣,我說不出話來,只是趴在陸嚴懷裡,流了一整夜的眼淚。

他甚麼都沒問,只是陪著我哭,又提醒我吃藥。

不知道是不是病情加重的緣故,後面幾天,我的情緒一直都很低落。

而陸嚴毫無怨言的陪伴,更加重了我心裡的內疚。

我只能強迫自己好起來,哪怕裝也要裝作好起來,眼看著陸嚴似乎鬆了口氣,我的負罪感才得以減輕少許。

那天,陸嚴回家很晚,我已經蜷縮在沙發上睡著了。

朦朧間,似乎察覺到有人在動我的手。

我睜開眼,看到陸嚴套在我無名指上閃閃發亮的戒指。

「尤貞。」他從背後抱著我,將嘴唇貼在我耳畔,「學校那邊有安排,需要我們去外地參加一個交流會,大概需要一週。」

「甚麼時候?」

「明天就出發。」

我盯著戒指上的鑽石發怔。

其實我知道,因為要照顧我,陸嚴已經先後推掉了很多重要的工作。

陸嚴摸摸我的頭:「這不是求婚戒指,你不用有心理壓力,我只是想讓自己安心一點——尤貞,我離開的這一個星期,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我沉默片刻,忽然問他:「陸嚴,你和我談戀愛,其實很累吧?」

他立刻緊張起來,搖頭:「不,尤貞,你不要這麼想。」

後來他又說了些甚麼,其實我已經記不清了。

只有那一刻的緊張,像一把利劍刺穿我的胸膛。

自始至終,我都是別人的負擔。

不管是對於媽媽,還是陸嚴來說,都是如此。

陸嚴臨走前跟我說:「尤貞,你不要多想,安心等我回來——你別忘了,我們還有湯圓呢。」

我勾勾唇角:「你的語氣就好像害怕離婚的丈夫跟妻子說,你別忘了我們還有一個孩子呢。」

看到我還有閒情開玩笑,陸嚴終於放心地離開了。

而就在他走後的第二天,他母親就找上門來。

18

「尤貞。」

她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掃過我倒給她的水,忽然笑了:「不用倒了。」

「這是我兒子的家,論理,你才是客人。」

她說話的聲音很悅耳,帶著一股不緊不慢的優雅:「我想,你很聰明,應該明白我今天的來意。」

我垂下眼:「所以您是要扔給我一張五百萬的卡,然後讓我離開陸嚴?」

她不答話,反而十指交疊放在下巴下面,好整以暇地望著我:「兩年前,你大學畢業前夕,你的父親親手殺死並碎屍了你的母親,被法院判處死刑——如果我沒記錯時間的話,兩年前的今天應該就是他被槍決的日子?」

我陡然僵在原地,死死地盯著她。

「別這麼看著我,放心,這不是陸嚴告訴我的,你的事,不稀奇,隨便查一下就能查到。」她說著,笑了一下,「對了,你去醫院那麼多次,是去治療精神方面的疾病吧?」

她撐著桌面,身子微微前傾,以一種傲慢的姿態俯視著我:「我培養陸嚴,用了很大的心血,他是我兒子,也如我所願變成了優秀的人。我這麼說吧,我對他的未來,他的妻子,他的婚姻,都有一個明確的規劃——但顯然,你沒有任何一項達到我的標準。」

有那麼一瞬間,我忽然理解了陸嚴曾經的嚴肅和淡漠。

我艱難地發出聲音:「可是他喜歡的人是我。」

「好,喜歡。」她漫不經心地點頭,語氣中不掩輕視,「既然如此,你應該也是喜歡陸嚴的吧?如果喜歡他,你忍心看著他一次又一次因為你而耽誤自己的事業,耽誤自己的人生嗎?」

「尤貞,你是個病人就算了,你爸還是個殺人犯,這種犯罪記錄會影響到陸嚴的職業生涯,甚至你們如果有了孩子,他的人生也會受到極大的影響,你有考慮過這些問題嗎?」

她寥寥幾句,把我的心剖得鮮血淋漓,我無力反駁,只能保持沉默。

最後她站起來,淡淡地說:「我尊重你們的愛情,但也請你為陸嚴考慮一下吧。你的人生已經是一攤爛泥,你捨得再把他也拖進來,陪著你嗎?」

說完這句話,她就離開了。

我久久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喪失了五感。

這一天天氣很好,陽光極燦爛地灑滿整座城市,就好像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陰霾。

我曾以為我的人生也會是這樣,永遠在光下,燦爛地盛放,一直到我死亡的那一天。

未料命運的巨大荒唐,讓陽光未照見的地方,苔蘚與荊棘叢生,鋼筋水泥被蛀空成泡沫,在某一刻轟然坍塌成廢墟。

陸嚴的母親離開後,我在客廳坐了很久。

牆上的掛鐘滴滴答答地走,我在想陸嚴。

大學時,我第一次見到他,就是線上性代數課上。

那是一個陰雨霏霏的春天,陸嚴穿著一件細灰條紋的襯衫走進教室,我百無聊賴的下午忽然就多了第一抹色彩。

和他在一起的這些日子,我很快樂。

除了曾經秘而不宣的悸動又一次萌發,一起死灰復燃的,還有我對生活的最後一點熱情。

可他母親說得沒錯,我的人生已經夠黑暗的了,不能把陸嚴也拖進來。

不能把他和他未來孩子的命運,都綁在我身上。

想明白後,我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把晾在陽臺上的衣服收進來疊好,給湯圓收拾好貓砂盆、換上新的貓糧和水,掃了地,最後……把無名指上的戒指褪下來,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裡。

最後,我兩手空空地出了家門。

除了我的手機之外,甚麼也沒有帶。

我騎著電動車到了郊區,上次和陸嚴玩過高空彈跳的山臺因為疫情,已經暫時關閉了。

從虛掩的後門進去,我一路上了山,站在高臺邊往下看。

湖水靜謐,湖面一片波光粼粼。

我出神地看了很久,好像從湖面遙遠的倒影中,飛快地看完了自己的前半生。

在跳下去之前,我想,還是應該跟陸嚴告別一下吧。

於是我拿出手機,給他發訊息:「我去聽凡凡打鼓了~」

幾乎是立刻,他就回過來:「好。」

我笑了一下,隨手扔掉手機,然後和它一起墜落湖面。

(終章)

收到尤貞生前最後一條訊息時,陸嚴正在交流會的現場。

有人針對他新參與的專案提問,他也耐心地回答。

休息的間隙,放在桌面上的手機亮起來。

他喝了口水,拿起手機,看到是尤貞發來的:「我去聽凡凡打鼓了~」

好像很輕快的口吻,他有意多回一句,可這時有人又過來問問題。

甚至來不及細想,他匆匆回了一個「好」字,然後就放下了手機。

來人是位科技公司的大股東,有意跟他談論專利讓渡權的事情,聊了很久,相談甚歡。

「好,陸教授,那下次我們找個機會,單獨再見一面。」

陸嚴微笑著說好,在周圍漸漸安靜下來的環境裡,忽然有個鮮明的念頭從腦中跳脫出來——

凡凡是誰?

一陣刻骨的涼意從心底湧出,飛速傳遞到四肢,他猛然站起身,驚惶地打翻了手邊的水杯。

同事側過頭,詫異地問了一句:「怎麼了?」

他來不及回答,只是快步向門外走去。

但還是晚了。

家裡空蕩蕩的,一片整潔,湯圓站在原地,驚慌失措地對著他尖叫。

陸嚴意識到不妙,四處找了一圈,最後在床頭櫃裡找到了他套在尤貞手上的那枚戒指。

警方打撈到她的屍體是在三天後,那時他已經知曉母親曾對尤貞說過的話。

他站在她面前,眼神鋒銳又絕望,甚至帶著刻骨的恨意。

高貴優雅了一輩子的婦人挺直脊背,厲聲呵斥:「我有說錯甚麼嗎?她爸是個殺人犯,她自己也有病——陸嚴,我千辛萬苦把你培養成才,不是為了讓你耽誤在一個女人的身上!」

警察的電話就是這個時候打過來。

「我們找到了尤貞女士的屍體。」

那一瞬間,所有景物在他眼前褪成一片蒼白,聲音被尖銳的耳鳴掩蓋,整個人好像沉在深海的氣泡裡。

他踉踉蹌蹌地出了門,驅車到郊區,在他和尤貞曾經蹦過極的那片湖邊,她面目全非的屍體溼淋淋地躺在那裡。

曾經細瘦的身體,已經被泡得浮腫發白。

可他竟然不覺得恐懼,只有無邊無際的痛泛上來,陸嚴幾乎要被這種痛殺死。

他走過去,跪倒在尤貞的屍體旁邊,指尖輕輕擦過她的臉頰。

「現場沒有發現其他痕跡,初步判斷,應該是自殺。」

身邊的一切嘈雜都變得異常遙遠,有濃重的霧氣向他傾倒下來,環繞在他身邊。

此後幾十年,都沒有再散去過。

陸嚴想到兩個月前,他和尤貞去看音樂節,她看到草東的現場,很是開心,在現場揮著手蹦跳著跟唱。

他雖然才開始聽他們的歌,但也被她的興奮感染,以至於鼓手蔡憶凡自縊的訊息傳來,他也跟著尤貞心情低落了好幾天。

他還想到了更久遠的事情,當初,他成為老師的第一年,就碰上了活潑到炫目的尤貞。

她頂著那頭火紅色的頭髮,穿著誇張的公主裙,就那樣冒失又不講理地闖進來,就此駐紮在他刻板無趣的人生裡。

其實他一直是不想結婚的,甚至對戀愛也沒甚麼興趣。

可當那個人說,介紹給他的相親物件叫尤貞時,陸嚴忽然覺得——

如果是她,那麼結婚也沒關係。

如果是她,不結婚也沒關係。

他只想好好地把她珍藏在自己的生命裡,他只想她好好地活著,別的都可以慢慢來。

在尤貞畢業後就失聯的這兩年裡,他想過打探她的行蹤,然而終究因為摸不透小姑娘的心性而作罷。

大概是成長環境的緣故,他性格向來淡漠。

可既然重遇了,他就沒打算放手。

他甚至只差一步就能把她拉出深淵。

可是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陸嚴不顧母親歇斯底里的叫罵,把所有的東西從家裡搬了出去。

後來的很多年,陸嚴都沒有再結過婚,一直住在和尤貞住過的那間房子裡,養著日漸蒼老的湯圓。

他的手指上,也一直戴著那枚戒指。

陸嚴還是在原來的學校裡任教,他已經是正教授了,除了線性代數,也有講更多別的課。

因為出眾的外貌,偶爾會有大膽的學生跑來問:「陸老師,你有女朋友嗎?」

陸嚴收拾教案的手微微一頓,然後輕輕勾起唇角:「我已經結婚了。」

「啊——」女學生有些吃驚,又有些失望,「您太太是甚麼樣的人啊?」

陸嚴有一瞬間的恍惚。

這一刻,無數記憶的碎片跨過時光長河,破風而來。

「她啊……」他唇邊的笑意愈發柔和,「她叫尤貞,是個很活潑的小姑娘,喜歡草東的歌,喜歡貓貓狗狗,留著一頭火紅的長髮。」

「——她也上過我的課。」

(完)

(故事創作,請勿當真,生命可貴,衷心祝願每一個人健康平安地活著。)

備案號:YX01D2yXemE0Ykdw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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