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回來的前一晚,我跟小奶狗提出分手。
他紅了眼圈:「我不要補償,只想和姐姐再待一會兒。」
遞出去的銀行卡被拒絕,我沉默了片刻,還是答應了下來。
結果他得寸進尺:「姐姐要穿我最喜歡的那件睡裙。」
半夜,我點了支菸,靠在床頭懶懶地看著他:「你在找甚麼?」
「姐姐之前給我買的衣服,我想帶走作紀念。」
他說這句話時,嗓音裡夾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嘆了口氣,衝他招手:「乖,過來讓姐姐親一口。」
其實賀言很聽話,也很乾淨,幾乎是我一手教匯出來的完美戀人。
如果不是陸珩回來了,我可能還會和他多談幾年。
但沒辦法,正主回來了,替身總得讓位了。
1
在一起一年,我其實很瞭解賀言。
他才十九歲,今年剛上大二,算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
我提醒過他:「你要找小姑娘談清純的戀愛也可以,但不要讓我知道。」
小男孩本來在低著頭認真地給我削蘋果,聽到這話就急了:「我沒有找過小姑娘。姐姐,你是我的初戀。」
像是為了驗明正身,他撲過來抱住我。
燈光從他的頭頂打下來,正好照在那張輪廓深邃的臉上,連他碎碎的、毛茸茸的頭髮也顯出幾分誘人的意味。
我勾著他的下巴印下一個吻,誇獎道:「乖孩子。」
從記憶裡回神,我抬起眼,看到賀言拎著行李箱,正站在玄關望向我。
他搬進來的時候就帶著這個箱子,如今離開,除了我給他買的衣服外,其他甚麼都沒有帶走。
我換了衣服,送他下樓,賀言卻拒絕了我開車送他回學校,自己在手機上打了車。
他離開前,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姐姐,我不是為了錢才跟你在一起的。」
我被煙嗆了一下,抬眼看到他站在拉開的車門旁,眼尾微微發紅,卻還強撐著站得筆直,像棵挺拔的小白楊。
「嗯,我相信你。」
聽我這麼說,賀言忽然挑著唇角笑了一下,眼中一瞬湧上覆雜的情緒,像是眷戀,又像是怨恨:「姐姐,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我承認,我有一瞬間的心軟和不忍。
但很快地就被陸珩的電話打斷了。
接起電話,那邊傳來熟悉的冷清嗓音:「江嬈,我在機場。」
我握緊手機,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好,你找個地方稍等一下,我去接你。」
開車去機場的路上,我一直在回憶。
在最卑微不堪的青春年月裡,陸珩於我而言,一直是近乎神明般的存在。
他高高在上,卻又仁慈悲憫,無數次伸出援手,輕而易舉地救我於水火。
當我被幾個男生堵在角落,舉著相機要拍下裸照時,是陸珩從旁路過,砸了相機,把我拉到身後,冷冷道:「不服氣就找我算賬,別為難女生。」
當最冷最冷的冬天,我從澡堂回去,被同寢的女生鎖在門外時,是陸珩找過來,一個電話就把我帶出校門,住在了他家位於學校對面的房子裡。
進門時,我的頭髮都結了冰,縮在玄關不敢邁步。
他彎腰從鞋櫃裡找出一雙毛茸茸的拖鞋,擺在我面前:「是我媽媽的鞋子,你先湊合著穿一晚。」
甚至,在繼父欠下賭債,打算把我送去抵債的路上,我竟也遇見了準備去上鋼琴課的陸珩。
那雙曾在鋼琴上靈巧地躍動的、修長的手被攥成拳頭,狠狠地砸在繼父的鼻子上。
陸珩把我擋在身後,側頭說了一句:「衣服亂了,你整理一下。」
然後就又撲了上去。
事情鬧大了,繼父連同他的債主,都因為參與賭博被警方拘留。
在陸珩的庇佑下,我才得以順利地讀完高中,上了大學。
然後,就在我以為我的心動可以開花結果時,他出國了。
如果不是因為這次陸家破產,他回國處理瑣事,我還以為我們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
2
從機場接到陸珩後,我看著他放好行李,坐進副駕,側頭問了一句:「你要住酒店,還是我家?」
陸珩動作一頓:「……你家。」
他語氣裡的從容不迫彷彿與生俱來,半點兒也聽不出家庭變故後落魄的意味。
我望著他線條優美的側臉,有些出神:「你真是,一點兒都沒變。」
然後那束明澈的目光就落在了我身上。
他輕聲地說:「江嬈,你變了不少。」
「是嗎?」我一點兒也不意外,握緊方向盤,發動了車子,「有錢使人貌美。」
「不。」陸珩的聲音平靜又堅決,「我覺得你高中的時候就很美。」
我笑了一下,沒有作聲。
高中時的我,自然也是好看的。
但美麗又脆弱,毫無自保之力。
過於美豔的臉,加上過早發育的身體,讓我莫名其妙地就背上了難聽的惡名。
除了陸珩。
所以,我很感激他。
我帶著陸珩回家,幫他放好行李,然後把他領到隔壁收拾妥帖的次臥。
陸珩目光掃視一圈,定格在床頭櫃的衣服上。
他猛地轉過頭,看著我:「這一間,還有別人住過嗎?」
「當然沒有。」
我不甚在意地走過去,拎起那件衣服,隨手丟到一邊:「你是它的第一個住戶。」
我也沒說謊。
畢竟從賀言住進這裡的第一天起,就堅持和我睡一間房。
連我生理期,他也不肯睡次臥,反而很貼心地替我煮好紅糖薑茶,備好止痛藥,然後整夜地替我揉著冰涼墜痛的小腹。
陸珩走過來,抱住我,在我耳邊低聲道:「江嬈,不管你過去有沒有男朋友。」
「現在我回來了,就不會再放手。」
和陸珩同居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更愉快。
比起八年前剛成年時,他身上少了幾分帶刺的冷漠,整個人看上去似乎更加溫和內斂。
然而偶爾的情緒外露,還是可以看出,他依舊保留著少年銳利的鋒芒。
只是更會隱藏了而已。
那天晚上,他從浴室出來時,唇線繃緊,神情看上去有些肅冷。
我順口問了句:「怎麼了?」
陸珩望過來的眼神有一瞬的鋒凜,但很快地被溫淡的表象遮蓋過去。他走過來,單膝跪下,伸手環住我的腰,輕輕地搖頭:「沒甚麼,想到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但後來我去浴室的時候,發現了他丟在垃圾桶裡的電動剃鬚刀。
那上面有用過的痕跡,顯然是賀言留下的。
我恍惚了一瞬,不知怎麼的,想起了當初把剃鬚刀送給賀言時的場景。年輕的小男孩歡呼一聲,很浮誇地撲過來抱住我,在我臉頰落下灼熱的吻。
我笑著說:「你還沒說喜不喜歡。」
他沒有絲毫猶豫:「姐姐送的東西我都喜歡!」
我回過神,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個剃鬚刀從垃圾桶裡撿出來,洗乾淨,找了個盒子裝起來。
等甚麼時候有空,聯絡一下賀言,給他送過去好了,畢竟是他用慣了的東西。
3
我在家和陸珩溫存了好幾天,直到嚴景軒一個電話打過來,不得不回公司處理一些專案上的決策。
一見面他就笑我:「江總,怎麼你也有『從此君王不早朝』的一天啊?」
嚴景軒在我的公司有持股,幫過我不少忙。
在我最困難的那段日子,如果不是他相信我,果斷地出手融資,還幫我引薦了一筆大訂單,我現在很有可能還在打五份工還債。
那時候我專門準備了禮物去謝他,結果他摟著女伴,看都沒看我一眼:「不必,我只是相信自己的眼光。」
嚴景軒的名字,在這一行如雷貫耳。
他十九歲就創業,決策無一失敗的記錄甚至讓他被寫進大學專業課的教材裡。
在我的印象裡,這個人嚴苛到不允許自己有一秒失控的地步。
我一邊簽字,一邊頭也不抬地說:「初戀回來了,總要好好地招待一下。」
這句話說完,他好半天沒有接話,我有些奇怪地抬起眼,才發現嚴景軒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我的辦公桌前,正撐著桌面,俯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的初戀……叫陸珩的那個?」
「嗯。」我應了一聲,又低下頭去,籤最後一份合同,「嚴景軒,你早就知道的。再說,你也是有未婚妻的人了,不要告訴我你吃醋了。」
我與嚴景軒之間,也是有過一段情的。
當然,我更願意將之稱為,成年人寂寞時彼此心知肚明的消遣。
而且我一直認為,嚴景軒大概也是這麼想的。
但此刻,他卻倏然地伸手勾住我的下巴,那雙好看的桃花眼盛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卻有種攝人心魄的魅惑,一寸寸地靠近了我。
「沒甚麼未婚妻,我一開始就沒答應過老頭子訂婚的事。」
呼吸微微地急促,我不由得皺起眉:「為甚麼?」
他唇角微勾,下一秒,冰涼的吻就印了上來:「如果我說,是因為我喜歡你呢?」
那觸感只停留了短短一瞬就被我推開,我側過頭去,擦了擦嘴唇,淡淡道:「開甚麼玩笑?」
「我就知道你不會上當。」
嚴景軒聳了聳肩,又不甚在意地站直了身子,把我簽完的合同接過去:「好了,沒甚麼事你可以回去,繼續和你的小男朋友溫存了。」
「不著急,他回去處理他家裡的事情了,我今天有空。」
他挑了挑眉:「那,一起去喝一杯?」
但我怎麼也沒想到,在我跟嚴景軒常去的酒吧裡,竟然會碰上賀言。
起初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直到嚴景軒循著我的目光望去,然後笑起來:「江嬈,這不是你之前養的小男孩嗎?」
幾米之外的卡座裡,賀言面無表情地坐在那兒,手裡晃著一杯酒,卻一口沒喝。
他身邊一個長卷發的女孩湊過去,卻被一把推開。
旁邊的男孩咳了兩聲,一臉不可思議:「不是吧賀言,你那位姐姐都不打算和你玩了,你還真打算一輩子為她守身如玉啊?」
「閉嘴。」
賀言抬起眼睛,冷冰冰地瞧著他,一貫溫和聽話的小孩,此刻看上去竟然乖張、冷厲,「再多話就從這兒滾出去。」
嚴景軒在旁邊「嘖」了一聲:「江嬈,你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啊。」
賀言並不是表面上那樣乖巧、天真的小男孩。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那邊的賀言不經意地抬起頭,目光掃過一圈,然後就死死地定在了我這邊。
驚慌的情緒從他眼中一閃而過,等望見我身邊的嚴景軒時,就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冷然。
他端著那杯酒起身,走到我面前:「姐姐,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輕啜了一口杯中的百利甜:「這裡安靜。」
賀言睨了一眼我身邊的嚴景軒:「他是誰?」
「……公司的合作伙伴。」
顯然嚴景軒也聽到了我的話,他挑了挑眉,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卻沒有再作聲。
賀言似乎鬆了口氣,他把酒杯放在桌子上,俯下身來,小心翼翼地問:「姐姐,我可以坐在這邊嗎?」
4
賀言在我身邊坐下的同一時刻,嚴景軒已經向他伸出一隻手,淡笑道:「你好,嚴景軒。」
這個名字在本市如雷貫耳,賀言自然也是聽說過的。
他的唇線繃得更緊,卻到底還是伸出一隻手,與他交握:「賀言。」
「小賀同學看起來年紀很小,還在讀大學?」
「大二。還好,畢竟江嬈不喜歡年紀大的。」
嚴景軒笑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自然。年輕的孩子聽話又好打發,我倘若只想玩玩,也喜歡找年輕小姑娘。」
賀言咬著牙,差點兒捏碎了手裡的酒杯:「是嗎?看來嚴總經驗豐富,實在算不上乾淨。」
……
我支著下巴,饒有興趣地聽他們唇槍舌劍,直到嚴景軒的手機響起。
他接起電話,唇邊的笑容保持不變,眼神卻漸漸地凜冽。
「是嗎?」他嗓音冰冷,「別的本事沒學會,倒學會告狀了。既然如此,你告訴老頭子,我今晚就回去看他。」
嚴景軒掛了電話,收起手機,衝我露出一個狀似遺憾的笑:「說好的今晚陪你一起喝酒,看來要爽約了。」
「你去吧。」我淡淡道,「我不用人陪。」
身邊賀言貼過來,挽上我的胳膊,又示威似的看了嚴景軒一眼。
他不以為意,只是衝我淡淡一笑:「那後天見,別忘了,我們還要去朝和那邊談合作。」
我點了點頭,將杯中剩的酒一飲而盡,再抬眼時,嚴景軒高大挺拔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酒吧門口。
「好了。」
我敲了敲桌面,轉向賀言:「現在來說說吧,你怎麼會在這裡?」
賀言定定地看著我:「姐姐,你真的要跟我分手嗎?」
他問這話時眼圈微紅,嗓音裡帶著一絲輕微的顫抖,我想到從前的很多個夜晚,我懶洋洋地靠著軟墊,賀言很乖巧地湊過來,給我點菸。
我會吻住他,把滿口菸草的氣息渡過去,看著他嗆咳著流淚,再毫無誠意地道歉:「抱歉,寶貝。」
賀言總是不會介意,他會在止住咳嗽後撒嬌地湊過來,繼續向我索吻。
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我,喉結與脖頸共同構成優美又流暢的線條,看起來好像任人宰割,有種脆弱又驚人的美麗。
一如此刻。
我嘆了口氣:「賀言,你還小,離開我,找個小姑娘談一場正常的戀愛,未嘗不是件好事。」
「我不要。」他盯著我,「姐姐,除了你,我誰都不要。」
小男孩倔強的樣子看起來實在惹人憐愛,我揉了揉太陽穴,揮手叫來酒保:「給我一杯長島冰茶,再要一個冰杯。」
這一杯喝下去後,醉意上湧,我整個人都變得暈沉沉的。
我想了想,決定換個話題:「你有東西落在了我家,等下回去取走吧。」
說著,我站起身來,身子輕輕地晃了一下,賀言立刻湊上前扶著我。
從他身上傳來一種年輕男孩子特有的、清新又好聞的氣息,我往後靠了靠,讓自己站穩。
賀言悶聲道:「江嬈,我好想你。」
他才十九歲。
他遇見我時,是張甚麼都不懂的白紙。
由我一手調教而成,每一寸骨骼都與我相合。
我終究沒能忍住憐惜和心軟,倚在賀言懷裡上了車。
好在他雖然點了酒,卻一口都沒喝,平安無事地把車開到了樓下。
我伸手去推車門,冰涼的風灌進來,小孩溫熱的手臂卻從背後環過來,下巴抵在我肩上:「別走。」
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不知怎麼的,就想起第一次見他時的情形。
N 大舉行籃球賽,有個感興趣的弟弟邀請了好幾次,我終於得空赴約。
跑車停在籃球場外時,正值夕陽西下。
我倚在車邊,饒有興趣地看過去,正瞧見場中央的賀言跳投進一個三分球,全場歡呼,他卻漫不經心地擦了下汗,目光向這邊看過來,恰好與我相對。
天邊大片血紅的光芒塗抹,倒映在他眼底,那一瞬間,我心中的目標就此轉移。
我轉身去旁邊的小超市買了瓶水,然後徑直走到正在球場邊擦汗的賀言面前,他動作頓了一下,垂下眼看著我:「姐姐,我們認識嗎?」
「不認識,不過現在認識了。」
我微微地偏過頭,衝他笑了一下:「我叫江嬈。」
賀言接下了那瓶水,從此開始了和我長達一年的戀愛。
一開始,我很清楚,自己是在賀言身上尋找曾經陸珩的影子。
他的少年意氣、近乎偏執的固執和驕傲,總會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拖進回憶裡,讓我記起過去那個卑微又拘謹的自己,和把我從地獄的泥淖中救出來的陸珩。
但不知從甚麼時候起,在我心裡,賀言與陸珩的界限越來越明晰。
因為陸珩雖然救我於水火,但他的性子是冷的,情緒也很少外露。
賀言卻像一團火焰,耿直又熱烈,在我的生命裡毫無遮掩地燃燒著。
去年冬天,我終於談下了一筆僵持了三個月之久的大合同。
為表慶賀,我帶賀言去逛街。
站在商場門口,我彎起唇角:「今天喜歡甚麼,隨便刷。」
賀言欲言又止地望著我,片刻後,他從包裡拿出一張卡,遞到我面前。
「姐姐喜歡甚麼,可以隨便刷。」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八千塊以內。」
「我拿到了獎學金,姐姐,今天的約會由我負責,好不好?」
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至少那一刻,我耽溺於少年赤誠的真心,並在他毫無保留的愛意坦白中,再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他不是陸珩。
陸珩從沒說過他喜歡我。
這個人是清冷寡言的,他的愛也是隱忍不發的。
可賀言不一樣,我後來在商場裡挑了一條兩千塊的吊帶裙,去試衣間換上出來後,他當著店員的面撲過來,抱住我,眼睛亮亮地看過來:「江嬈,你好漂亮,我好喜歡你。」
他說過無數次喜歡我,在半夢半醒間,也會含糊不清地叫我的名字。
「姐姐,」賀言直勾勾地望著我,「我還能跟你回家嗎?」
「你放心,我保證,甚麼都不做。」
5
我還是把賀言帶回了家。
他也很乖巧地睡在了沙發。
還好今天陸珩不在,不然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第二天,我被電話鈴聲吵醒,接起來就聽到陸珩清冷的聲音:「江嬈,陸家這邊有點兒事,我今天可能回不去了。」
「好。」
我捏著手機,一邊勾起被子下床一邊道:「早些回家,我會想你。」
掛掉電話,就對上門口賀言似有怨懟的目光,我愣了一下,接著就聽到他的聲音:「姐姐一定要當著我的面跟別人調情嗎?」
我有些頭疼,想了想,還是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還沒來得及開口,手已經被賀言一把攥住。
「賀言,你聽我說。」我在心裡組織了一下語言,「昨晚其實我喝醉了,有些話當不得真——」
「但我當真了,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會信。」
賀言打斷我的話,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江嬈,我說過,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他繃著唇線不說話時,神情是冷的,眼神亦是凜冽的,就好像從前那個乖巧聽話的小男孩,不過是我的錯覺。
我在這一刻忽然意識到,那也的確只是假象。
「你真是演技好。」
我揉了揉太陽穴,輕哂一聲,起身要走,卻被賀言扣住手腕扯回來,跌坐在他的懷裡。
原本我是想動怒的,終究在接觸到賀言受傷的眼睛時敗下陣來。
「賀言,你到底想幹甚麼呢?我們好聚好散不好嗎?」
小男孩對我的話置之不理,只是倔強地望著我:「江嬈,你喜歡我嗎?」
在我回答之前,他又補充了一句:「你不要騙我。」
我喜歡賀言嗎?自然是喜歡的。
在一起不久後,我總是開著跑車去 N 大找他,把他身上的帆布包和籃球鞋換了,還給他配了一水兒年輕小男孩喜歡的東西。
時間久了,他們學校有風言風語傳出,說賀言被富婆包養了。
這事兒不是賀言告訴我的,他似乎並不想我知道這些事兒,但我還是第一時間去了趟他們校領導的辦公室,提出在 N 大設立一筆專項獎學金。
我點了支菸,在嫋嫋的煙霧中看向校長:「賀言是我弟弟,我不希望再聽到甚麼閒話。」
後來嚴景軒看了公司的財務報表,還專門來問了一句:「江嬈,你以前可從沒為哪隻小奶狗這麼費心過。」
我翻過一頁策劃案,淡淡道:「這個格外合我心意。不用擔心,錢就從我私賬上出吧。」
在賀言之前,其實我交往過不少與他同齡的小男孩,但大多隻能維持一個月就分開了。
只有賀言是個例外。
「我是喜歡你,但我同時也喜歡別人。」我凝視著他漂亮的眼睛,「賀言,我不是甚麼好人,和我分開對你來說,反倒是一件好事。」
「可我已經成年了,江嬈,是好是壞,應該由我自己評判。」他抿著嘴唇,語氣堅決,「我要和他公平競爭。」
「……那隨便你。」
我敗下陣來,轉身去書房,把他之前用的那個剃鬚刀拿過來,遞給他:「你的東西忘在這兒了,拿回學校去用吧。」
賀言沉默了一下,忽然揚起唇角:「他看到了?」
「甚麼?」
「住在這裡的另一個人,是他看到了吧?」他的笑容裡多了幾分孩子氣的得意,「姐姐是沒空關注這些細節的,一定是他發現的。」
好傢伙,我以前沒看出來,這小孩竟然有這麼深的心計。
我挑了挑眉:「你故意的?」
「嗯哼。」
賀言輕哼一聲,從沙發上起身,站在我面前,「你餓了嗎?我去做飯。」
像之前住在這裡的無數次一樣,他繫好圍裙,去廚房簡單地做了個午飯,等吃完飯,我淡淡地開口:「我先送你回學校吧,你們是不是快考試了?」
「是。」小孩眼睛一亮,「姐姐還記得,你心裡有我。」
我只當沒聽見,從茶几上撈起車鑰匙,帶著他往門口走。
燈光昏暗的玄關,賀言站在那兒,從貓眼往外看。我彎下腰去扣好高跟鞋,再直起身,就被賀言貼上來,吻了上來。
我一時沒緩過神,踉蹌著退了一步,後背貼在冰涼的牆壁上,正要推開他。
「江嬈。」
他只來得及吐出兩個字,身旁忽然傳來「咔噠」一聲。
下一秒,門開了,燦爛的光線湧進來,我眯著眼睛側過臉去,看到陸珩神情冰冷的臉。
6
「陸家的事情今天處理不了,我就提前回來了。」
陸珩邁進來,把手裡的東西放在玄關櫃上,淡淡道:「嬈嬈,把客人送走吧。」
他甚至沒有正眼看過賀言,就好像他只是個無關緊要的配角。
賀言果然被激怒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擋在我身前,望著陸珩冷笑:「客人?我在這裡住了一年,連櫃子裡的酒都是我一瓶一瓶地親手擺進去的,你也配叫我客人?」
陸珩僵了一瞬,神情很快地又恢復了一貫的平靜無瀾:「那就多謝你,在我回國前替我照顧江嬈,現在這裡用不到你,你可以走了。」
賀言沒動,陸珩盯著他滿是怒火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勾了勾唇角。
然後他從錢包裡取出一張卡,塞進賀言的口袋裡:「十萬塊,夠了嗎?」
這個動作帶有極大的羞辱意味,我下意識地伸手,把賀言往後拽了一下:「陸珩。」
「江嬈!」
他咬牙道:「你別忘了你答應過我甚麼。」
他一貫清冷寡淡,極少出現這樣情緒失控的時候,我定了定神,轉頭開了門,低聲對賀言道:「你先回學校吧。」
賀言隨手把那張卡抽出來,輕飄飄地丟在地上,然後低頭在我臉頰邊親了一下:「姐姐,我考完試再來找你。」
他沒再看陸珩,轉身走進電梯裡。
我剛關上房門,手腕就被一股力道牢牢地攥住。
陸珩扯著我往沙發那邊走,用力之大甚至讓我感到些微疼痛。
我皺了皺眉:「陸珩,放手。」
他鬆了手,猛地回頭看著我:「那是誰?」
「你回國前,我的男朋友。」
陸珩直直地盯著我,漂亮的眼睛裡閃過困獸般受傷的神色。
良久,他沉聲道:「那現在,我回來了,你不能和他斷了嗎?」
我揉了揉太陽穴:「陸珩,我需要時間。」
這話聽起來實在很渣,果然,陸珩整個人僵在那裡,好半天才緩緩道:「江嬈,你知道嗎?我在國外待了八年,就想了你八年。」
我沒應聲,只是站在那裡,撐著沙發背,微微地仰著臉看向他。
從前我總是用這個姿勢望著他,繃直的頸子雪白纖細,看上去美麗又楚楚可憐。因為那時的我無比清楚,我已經走投無路,只有陸珩能護著我,讓我不會作為賭注被輸給別人。
但他是陸珩,幾乎一眼就識破了我示弱的偽裝:「放心,不用這樣,我也會幫你。」
此刻他也是如此,猛地偏過臉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啞聲道:「江嬈,你別——」
「你想了我八年,但真的就八年沒聯絡過我一次。」我低笑一聲,恢復了慣常冷靜漠然的樣子,「陸珩,我不想追究這些事情,因為斤斤計較沒有意義。但你也別逼我,因為我現在還是喜歡你的。」
「可再繼續下去,就不一定了。」
我沒有再看陸珩,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過,卻被再一次地握住手腕,這一次力道極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意味。
「江嬈,我不逼你。」他低聲地說,「我給你時間想清楚……不要離開我。」
我的神明,他折斷了傲骨匍匐在我身邊,向我臣服。
那天晚上,我望著身邊陸珩精緻的睡顏,一時失神。
其實他也沒做錯甚麼,那時陸家將有變故,他母親不得已送他去國外避禍,又因為走得急,甚至來不及和我告別。
那年寒假,我回家收拾東西時,撞上從局子裡放出來的繼父。
他齜著牙,目光陰冷地看我,嘲笑道:「現在還有人來救你嗎?」
乙醚的氣味湧入鼻息,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瞬間,我又一次想到了陸珩。
但與之前不同的是,這一次,我並沒有再幻想著他會來救我。
我只是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個世界上,能徹底拯救我的,只有自己。
後來我用一直貼身藏著的刀片劃開繩子,從倉庫沒關緊的門縫兒逃出去,沿著公路邊沿一路往前跑時,陪伴我的只有月光和風聲。
偶爾路過的車唯恐我是碰瓷,不肯停留,於是我就這樣一直跑,直到天邊泛起淡白,金紅的光芒漸漸地從雲層裡探出來時,才終於攔下一輛過路的車。
我把手腕上陸珩給的鐲子擼下來,塞進司機的手裡:「求求你,帶我去最近的警局。」
再往後,我用忙碌填滿了時間的每一寸縫隙,修完雙學位後,又抓住市場的風口,從最底層的觸角探進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公司漸漸地成型後,我偶爾也能聽說一些關於陸家的訊息。陸珩的父親引狼入室,在外面有了私生子,反而讓人抓住了把柄,家業盡毀。
那次酒局間,有人笑談道:「據說為了保住陸家,陸嚴廷要讓他兒子和曲家的女兒訂婚呢。」
他拿出的照片上,是陸珩站在一片波光盪漾的湖水邊,抱著書,神情冷淡的模樣。
我握著酒杯的手僵在原地,直到聽到嚴景軒懶洋洋的嗓音:「陸嚴廷真是越活越天真,放在半年前,陸家還有幾分價值,如今誰還吃得下去?」
我回過神,眼睜睜地看著嚴景軒取過那張照片,端詳了幾秒,隨意地扔進了垃圾桶。
酒局散後,坐進車裡,他把臉湊過來,笑著問我:「江嬈,是你的舊相識?」
我垂下眼,沒有應聲,於是他又貼得近了些,帶著酒意的氣息呵在我頸間,像是親吻。
這個人永遠是冷靜又慵懶的,我唯一見他失控,是在深夜落地窗邊,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轉過頭來看著我。
身後的落地窗外,璀璨燈火亮起,映在他眼底,光芒熠熠。
「江嬈。」他低聲地說,「你過來。」
我回過神,嚴景軒已經讓司機發動了車子。
他靠回椅背上,漫不經心地說:「我記得,你有一個戀戀不捨很久的初戀。」
「……是他。」
我閉上眼睛,平靜道:「嚴總,我們還是斷了吧。」
嚴景軒連語氣都沒波動一下:「哦,為甚麼?」
「我認識了一個新的小男孩。」
那是一年前,我剛認識賀言的時候。
想到賀言,我忍不住微微地彎起唇角:「我還挺喜歡他的。」
7
我原本有意地想哄一鬨陸珩,然而起床後沒多久,嚴景軒就一個電話打過來。
「車在樓下等你。」他頓了一下,「你還有二十分鐘洗漱,我們務必要在十點之前趕到朝和。」
「知道了。」
我掛掉電話,穿好衣服,等洗漱完出來,陸珩已經熱好了牛奶和三明治,正坐在餐桌前望著我,是求和的姿態。
他的性格一貫清冷孤傲,這已經是難得的服軟。我到底是嘆了口氣,走過去,拿起杯子一飲而盡,俯身在他唇上親了一下,任由殘留的牛奶染上去:「公司有要緊事,晚上見。」
陸珩用指腹緩緩地擦去那些液體:「我今天也要出門。」
我知道,陸家雖然已經破產,但仍有一堆瑣事等著他去處理,於是點頭道:「好,如果陸家的事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你要告訴我。」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當初發覺我被欺負時,陸珩也這麼跟我說過;但八年時光流轉,如今錯位顛倒,開口的人變成了我。
只是與我當初不同,陸珩還殘留著幾分驕傲。
他僵了僵,良久才輕輕地應了聲:「……好。」
下樓後,嚴景軒那輛賓利果然已經等在下面。我拉開車門坐進去,他遞過來一杯熱美式和一個貝果:「我估計你是來不及吃早餐了,正好讓阿姨多做了一份。」
我只接了貝果:「家裡有人熱了牛奶,我已經喝過了。」
嚴景軒挑了下眉:「初戀回家了?」
「嗯。」
「那不是正好和昨天的小賀弟弟撞個正著?」他搭著椅背,衝我微笑,「江嬈,你這可真是渣得明明白白。」
我並不想接這個話茬:「所以,你昨天是因為解除婚約被叫回了家?」
「是啊。她專程跑過去告狀,老頭子氣得要命,勒令我必須馬上回家一趟。」
嚴景軒合上眼睛,懶洋洋道:「我也告訴他了,那種嬌小姐不是我的菜,我永遠不可能和她訂婚,結果老頭子非要我說自己喜歡甚麼樣的。」
「然後呢?」
「然後,我就告訴他了,我喜歡你這樣的。」
我咬貝果的動作一下子頓住,轉頭望著他:「你認真的?」
正對上他睜眼看過來的目光:「你覺得呢?」
迷濛只是從他眼底一閃而逝,隨即飛速地變作慣常的慵懶和通透。
我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側過臉,避開那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算了,合作這麼多年,我瞭解你就像你瞭解我一樣。」
嚴景軒能有甚麼真心呢?
在我剛認識他不久的時候,他身邊總是帶著一個明豔到耀目的女孩,很多人都說,嚴景軒從未和一個女人在一起這麼久,又這麼縱容她,這大概就是他的真愛了。
然而沒過幾天,那女孩就哭著攔住我的車,聲淚俱下地求我讓她再見嚴景軒一面。
我轉達了她的哭訴,嚴景軒從頭聽到尾,眼神都沒波動一下:「知道了。下次她再打擾你,直接報警處理就好。」
我低聲道:「我還以為你挺喜歡她的。」
聽我這麼說,嚴景軒眨了眨眼,竟然笑了起來。
他轉過身,不緊不慢地往停車場走去,頭也不回地衝我擺擺手:「你會習慣的。」
正好這時,車停在了朝和公司門口。
嚴景軒似乎還想再說點甚麼,卻到底還是把話吞回去,下了車。
我與他今天要來談的,是一筆十分關鍵的合同。
倘若順利地達成合作,不僅能讓他徹底地掌控嚴家的全部產業,也能讓我的公司進一步擴大規模。
因此我半點兒也不敢鬆懈,把修改過無數遍的方案拿上去,抓住對方需求最大的痛點一陣輸出,直到他們提出後續可以進一步商談具體的細節,我才算舒了口氣。
走出朝和公司大門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陸珩發來訊息,說他今晚可能要住在陸家,不回來了。
我回了個好字,再往下滑,是賀言的訊息,有十幾條之多,並且在我正檢視的時候,又刷出一條新的:「姐姐,剛翻到了我們上次去 Livehoue 的照片,好想再和你一起去聽搖滾現場。」
年輕小男孩似乎有永遠用不完的精力和熱情,不僅熱衷於在閒暇的每一秒都纏著我約會,不在我身邊時,也會事無鉅細地跟我分享生活。
和賀言在一起,我時常會被他感染,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大學時光。
那時的我並不自由,也不從容,但至少很年輕。
從記憶中回過神,我失笑,回了賀言一句:「好好考試,考完帶你去。」
發完這條,我順手把手機扔進包裡,抬眼就看到嚴景軒倚在車邊,正笑笑地望著我。
他身後,正有萬家燈火漸次亮起,玻璃幕牆反射光芒,深深淺淺地照在他的頭髮上。
「走吧,今晚去我家?」
說來也奇怪,外人眼裡,嚴景軒是個涼薄到有些不近人情的人,但他在我面前時,卻總是與光相互依存,以至於我曾經因此錯覺他也有真心,險些因此心生妄念。
我坐進車裡,才發現開車的人是嚴景軒。
一個眼神瞥過去,他就輕輕地笑起來:「我讓司機先回家了,江嬈,今晚我來做你的司機。」
8
我係好安全帶,靠在椅背上勾起唇角:「開車吧。」
事實上,我的確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和嚴景軒獨處過。
他是個不喜歡酒店的人,因此我們過去大多時間都是在他家。嚴景軒的家不像電視劇裡演的那些冷酷總裁一樣,色調沉暗,但全屋深深淺淺的明亮白色,也並沒有讓他看起來有分毫的平易近人。
我坐在米白色的沙發上,看著站在料理臺前的嚴景軒。
他正抬起頭來,望著我問道:「想喝甚麼?」
「冰啤酒。」
結果他還是端過來一杯溫涼的檸檬水:「你還沒吃飯,空腹喝冰的對胃不好,先喝這個吧。」
「其實我的胃挺結實的,沒那麼嬌貴。」
我抿了口檸檬水,隨手放下杯子,湊過去看嚴景軒做飯。
雖然他一直有請阿姨的習慣,但其實自己廚藝也很好。我第一次來這裡時,剛談下一筆大合同,醉得腦子沉沉發痛,扒著馬桶吐了個昏天暗地。
一轉頭,嚴景軒就在身後,倚著門框,居高臨下地望著我,淡淡道:「其實你可以不用喝這麼多,只要我跟他們說一聲……」
「不用,我總要證明,你的眼光沒有錯。」
我扯了幾張紙巾,胡亂地擦了擦嘴角:「況且我也不會永遠這樣,很快地,我就能坐在他們面前,和他們平等地談話。」
頓了頓,我衝嚴景軒笑了一下:「嚴總,借你一件衣服,可以嗎?」
嚴景軒拿了件他的襯衣給我,寬大的衣服穿在我身上,空空蕩蕩,兩條細白的腿從下襬鑽出來。我酒還沒完全醒,刷了牙,晃晃悠悠地去冰箱找水喝。
「別喝那麼涼的東西,你忘了自己當初生理期痛成那樣嗎?」
他走過來,把杯子從我手裡拿走。
我當然記得。那天從酒局下來,我的生理期突然提前,縮在車裡痛得死去活來,還是嚴景軒把我抱進醫院,血跡甚至弄髒了他的西裝。
說起來,他總是在我最狼狽的時候出現,救我於水火。
「謝謝你當初救我——我說的是一開始的融資。」
他看著我:「你的能力,並不遜色於你的美貌半分,我只是順水推舟。」
「但……像我們這樣的人,能從塵埃裡爬出來,已經是萬般不易的事情;如果還要再往上走,勢必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我盯著他,一寸寸地湊近:「你幫我把這個代價降到了最低,我很感激你,會回報你的。」
嚴景軒挑了下眉:「所以,現在這是回報。」
「不,是情難自禁。」
說完最後一個字,我的嘴唇也正好貼上他的。
後來我們都累得半死,我酒也醒了,光著腳跑去冰箱找吃的,半天也只翻出一袋冷冰冰的吐司,還沒拆就被嚴景軒從背後拿走:「喝了那麼多酒,別吃這個,我給你煮碗麵。」
我詫異地轉過頭:「嚴總還會做飯嗎?」
「嗯。」
他應了一聲,動作熟練地煎蛋、煮麵,翠綠的新鮮青菜在沸水裡燙過十秒就撈起來,最後再點一點芝麻油。
不過幾分鐘,一碗熱騰騰的湯麵就擺在了我面前。
我一邊吹涼滾燙的麵條,一邊調笑地說:「我竟然有榮幸,吃到嚴總做的飯。」
他眼神都沒波動一下:「你要是喜歡,以後每次過來我都給你做。」
這句話他說得是如此自然,以至於我心中忍不住生出某些溫情脈脈的希冀。後來嚴景軒也的確助我良多,甚至連繼父和當初綁架我的那些人的死訊,都是他來告訴我的。
我盯著他:「是你嗎?」
他悠閒地翻過一頁畫冊:「是法律。我只是找到了一些被藏起來的證據,順便交了上去而已。」
細論起來,嚴景軒真的幫了我很多,他幫我的公司起死回生,指點著我一步步地將事業壯大至不可輕易撼動的地步,甚至親自出手了結掉繚繞在我人生中長達二十多年的陰霾。
後面的事情,已經無法用簡單的商業合作來定性。
「你想吃意麵還是燴飯?」
嚴景軒的聲音倏然響起,打斷了我的回憶。
「嗯……就燴飯好了。」
我坐在吧檯邊,支著下巴看他做飯。這個人好像永遠是優雅的、從容不迫的,就連做飯時也是如此。
冒著熱氣的燴飯被端上來,還有白瓷盤裡切成薄片的紅白色薄肉。嚴景軒把卷起的袖口放下來,在我對面坐下:「昨天帶回來的伊比利亞火腿,你嚐嚐。」
我握著叉子撥弄了一下薄如蟬翼的火腿片,忽然道:「你知道嗎?我以前,特別喜歡吃一個牌子的火腿。」
他沒有應聲,就坐在那兒,聽我講。
「其實連牌子都沒有,就是我老家那邊小作坊生產的一種用碎肉和澱粉捏合的玩意兒,還放了很重的調料。小時候我晚上寫完作業總是很餓,我媽就會從冰箱裡拿出來,切下一小截兒,泡在熱水裡給我吃。」
「一般吃完之後,我會連水都喝光。因為它有殘留的味道,上面還飄著一點兒油花。」
嚴景軒坐在那裡,從他一貫冷漠慵懶的眼睛裡,漸漸地湧出一種溫柔又悲憫的光。
「我以前總是自憐自艾,覺得那時候的日子真的很辛苦。可是後來我忽然意識到,至少我還有雜牌的火腿腸吃;而我媽,是一直餓著肚子睡覺的。」
命運的作弄不止如此,在她帶著我嫁給了繼父,艱難的日子一天天地好轉時,卻忽然被查出了癌症。
醫生給出了兩種治療方案,她一個也沒有選,蒼白又憔悴地躺在病床上,告訴繼父:「我們就不治了吧。」
「嬈嬈要上學,以後還要嫁人呢,總要給她留一點兒嫁妝。」
「何況就算是治了,也不會好的。」
犧牲並沒有換來想要的結果,她去世後,繼父把家裡所有的錢都輸在了賭桌上,甚至連我都抵押出去。
再後來,我一手建立了自己的公司,漸漸地走到了從前不敢想象的高度,也吃到了許多從未吃過的東西。
但她卻再也不會醒過來,溫溫柔柔地倚在床頭叫我嬈嬈;或者和我一起路過名貴的玻璃櫥窗,指著模特身上的紗裙對我說:「等嬈嬈十二歲生日,媽媽就送你一件好不好?」
我閉了閉眼睛,把將要湧出來的淚水逼回去。
再睜眼時,嚴景軒的臉已經在近在咫尺的距離。
他俯下身,平視著我的眼睛:「江嬈,都過去了。」
我眨了眨眼:「今晚我不想回去了。」
「那就留在這裡吧。」
我偏過頭去,忽然嘆了口氣:「嚴景軒,其實我不是甚麼好人。」
「……彼此。江嬈,我早就說過,我們是同類。」
他喉結滾動兩下,指尖勾過來,吻了吻我的眼睛又退開:「我去把次臥收拾出來,今晚你住那邊。」
9
悶熱的六月結束後,賀言打來電話,告訴我,他考完試了。
那時我正跟陸珩坐在落地窗邊,窗外是一望無際的海面,陸珩的瞳色本來就淺,陽光照下來,將海面的藍倒映在他瞳孔之中,清澈得像是山澗泉水。
然而,在我接起電話後,那片清澈瞬間便褪成了深邃的漩渦。
「姐姐,我考完試了。」電話那邊傳來賀言雀躍的嗓音,「今晚我們可以見面嗎?」
我靠進陸珩懷裡,懶洋洋地說:「今天不行,我在度假。」
他在那邊沉默了一下,忽然有些警覺地問:「你和誰一起去的?」
「乖,有些話問明白就沒意思了。」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玩著陸珩身上襯衫的扣子:「過兩天回去後我聯絡你。」
電話結束通話,我從陸珩懷裡直起身子,回頭看去,他仍然筆直地坐在那裡,脊背不肯彎下半寸。
我嘆了口氣:「你想拿到的那筆合同,我已經跟春景那邊打過招呼了,他們答應我,會優先考慮陸氏的方案。」
以陸珩一貫的傲骨,開口向我求助,大概是難於登天的事情。
我並非不知道,陸嚴廷過世後,留下了陸氏這個誰也不想接手的爛攤子;而陸珩回國後,為了他母親,不得不擔起重任。
「……江嬈。」
「你不要覺得有甚麼負擔,就當是我報答你當初幫我的那麼多次吧。」
陸珩抿了抿唇:「我當初幫你,並不是想你報答我,是因為我喜歡你。」
我眯了眯眼睛,貼過去親了他一口,笑著說:「我現在幫你,當然也是因為我還喜歡你。」
那天晚上,我牽著陸珩的手坐在沙灘上,溼潤的海風迎面吹過來,掀起他額前的碎髮,皎白的月光把那張好看的臉照得越發清冷。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高中的時候,高二那年的暑假,我和陸珩也曾單獨地跑去看海。
那個夏天悶熱又潮溼,我穿著破舊的校服裙,那上面曾經被人潑了紅墨水,我用消毒水漂洗了很多遍,洗到裙子布料發硬、褪色,才看不見那大片斑駁的紅色。
「我給你買了幾條裙子。」
並肩站在海邊時,陸珩輕聲地對我說,「就放在學校對面的那間房子裡,這個暑假我不在那邊,如果你在家待得不舒服,可以過去住。」
他把一枚鑰匙放進我手裡,那點冰涼又堅硬的觸感貼在我掌心,卻化作奇異的無形的暖流,沿著血液一路流淌進心裡。
「其實我很後悔。」我身邊的陸珩忽然出聲,「當初,我不應該出國。」
我側頭看了他一眼:「但就算你不出去,也救不了那時候的陸家,反而會連累你自己。」
「……不是因為陸家,是因為你。」
他輕輕地、小心翼翼地牽起我的手:「江嬈,我都清楚,你從那個地方一步步地走過來,站在今天這個位置不是容易的事情。你一定受過很多委屈,但那些時候,我都不在你身邊。」
「我對你有愧疚。」
我本以為自己早就沒有真心了,但聽到這六個字時,心頭忽然鑽出的尖銳疼痛讓我驟然意識到,過去那些年歲於我而言,比我自己想象得更加重要。
至少在我前二十年的生命裡,陸珩是唯一僅剩的軟肋。
我長出了一口氣,從包裡摸出煙盒,取出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咬在嘴裡。那一秒的停頓之後,我忽然意識到,此刻在我面前的人是陸珩,他並不會像賀言那樣,乖巧地湊過來給我點菸。
陸珩就是陸珩。
他的喜歡從來毫無保留、赤誠可貴;他的真心,自始至終都是乾淨的。
當初他剛轉學過來時,我在學校裡的名聲已經很難聽。
其實有些話,那群人並沒有說錯,因為對當時的我來說,美貌已經是唯一可以用來換取生存所需的東西。
繼父把家裡所有的錢都輸在了賭桌上,我甚至交不起那學期的課本費。
而當那個高年級的男生告訴我,他願意承擔我的生活支出時,我的確是要答應的。
哪怕他說這話時語氣極度輕蔑,甚至帶著侮辱的意味。
哪怕那五百塊錢是被他甩在我臉上,散落一地,又被我一張一張地撿起來的。
在生存面前,自尊和驕傲本來就不值一提。
可是陸珩出現了。起初我以為他只是路過我的生命,不會有半分的停留。
但他在走廊上停了下來,轉過身,走到我面前,俯下身來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哪怕所有人都告訴他,我便宜又不要臉,用五百塊一個月的價格就能買到,但他一句都沒有信過。
那兩年,陸氏在學校設立的專項獎學金,總是雷打不動地有我的一份。
「不……是我對你有愧疚。」
我撥出一口煙霧,看著它在月光下與風糾纏在一起:「你沒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情。陸珩,是我變了。」
我已經不是十八歲那年的我,對當初的江嬈來說,陸珩就意味著全部的真心;可現在,我見識了更遼闊的世界,得到了曾經不敢想象的東西,於是就想要更多。
「當初我一直想,高考後我們要再來一次海邊,到時候,我就要穿著你送我的裙子,把我親手寫的感謝信交給你。」
但我終究沒有等到那樣的機會。
高考結束的當晚,陸珩就被他母親匆匆地送出了國。
後來我獨自去了一趟海邊,把那封信扔進海里,站在那裡聽了一夜浪潮的聲音。
我掐滅手裡的煙,先一步站起身來:「天晚了,我們回去吧。」
10
春景最終決定與陸氏達成合作,回去後,陸珩又開始忙公司的事情。
挑了個空閒的時候,我聯絡賀言,約他在之前常去的一家餐廳見面。
大概是因為那天匆匆忙忙地掛了他電話,小孩來時興致不高,故意板著臉坐在對面,一副「你快來哄我」的神情。
「是姐姐不好,那天不該掛你電話。」
我從包裡拿出一個盒子,推到他面前,「補償你,好不好?」
賀言沒接,反而抬眼看著我:「學校讓我們找暑期實習,姐姐要補償我,就讓我進你的公司實習吧。」
我挑了挑眉,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已經從隨身的揹包裡取出兩頁紙遞過來。我低頭,大致掃過一遍,發現那竟然是一份簡歷。
「當然了,我沒有讓姐姐徇私的意思。我在校兩年一直是滿績點,拿的全額獎學金,這樣的履歷,姐姐看下可以透過嗎?」
賀言有顆虎牙,笑起來時會露出尖尖的一角,令他平添了幾分孩子氣,看起來萬分可愛。
我把簡歷接過來,淡淡地笑道:「當然可以,只不過以你的履歷,其實有更好的選擇。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幫你內推去更大的公司。」
話音剛落,我的手就被握住了。
「姐姐難道不知道我的心意嗎?」他唇線緊繃,神情難得有些冷然,「進甚麼公司對我來說都不要緊,要緊的是和你在一起。」
「賀言,你還小,至少應該為你的未來考慮考慮——」
「我考慮過了。」賀言認真地看著我,「江嬈,我希望我的未來裡有你。」
我終究是在他坦蕩又真誠的目光裡敗下陣來,答應了他的要求。
第二天,我親自把賀言領進公司,交到了 HR 手上:「這是 N 大的賀言,今年大二。這個暑假會在公司實習兩個月,你讓商務部門那邊給他安排工作吧。」
我臨走前,賀言甚麼都沒說,結果一回辦公室,我就看到他發來的微信:「姐姐,中午一起吃飯嗎?」
「今天中午不行。」
我一邊回他,一邊打電話跟嚴景軒確認行程:「我和嚴總等下就要出發,再去朝和那邊一趟,今天如果能順利地定下最終方案,下週一就可以籤合同了。」
「半個小時後,我的車會準時到你樓下。」
嚴景軒說。
「好。」
我掛了電話,看到螢幕上賀言那邊「正在輸入中」的字樣閃爍了很久,才發過來一句:「好。」
其實我很清楚,在面對事業有成、彷彿永遠從容不迫的嚴景軒時,賀言會有強烈的不安全感。
我與他的開始,最初不過是起源於單純的荷爾蒙,情濃時難以割捨;可一旦淡下來,結束也不過是兩句話的事情。
但他不知道。
因為利益糾纏在一起的關係,也很容易因為利益衝突而結束。
我和嚴景軒在朝和待了大半天,終於敲定了最終方案。
離開時我與他並肩坐在後排,正要閉目養神,就聽到他的聲音:「你把那個小賀弟弟安排進公司了?」
我揉了揉太陽穴:「嗯,他們學校要求暑期實習,我就讓他過來了。」
「初戀回來了這麼久,你還是沒和他斷了。」嚴景軒淡淡地說,「看來你真的挺喜歡這個。」
我沒有接話,司機已經一言不發地發動了車子,倒退的景物裡,氣氛安靜許久,嚴景軒忽然開口:「江嬈,你甚麼時候才能玩夠呢?」
我的手在額頭上頓住,即便不轉身,也能感覺到他帶著侵略性的目光定格在我身上。
沉默片刻,我淡淡道:「說甚麼玩不玩的,嚴景軒,你還不是一樣——」
他低笑一聲:「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現在就帶你回家,告訴老頭子,我要和你結婚。」
「我不願意。」
話一出口我就意識到語氣有些冷硬,定了定神,才接著道,「有些事情還是維持現狀的好,否則覆水難收,誰也不想看到。」
嚴景軒不比賀言的倔強和率直,他聽懂了我話中尚未直白表露的意思,於是一句話都不再說。
他是個足夠耐心的獵人,在沒有一擊必殺的把握時,不會把獵物逼入絕境。
但我不想做那個獵物。
後面幾天,賀言忙著學習公司相關的業務,我去看過他兩次,隔著辦公室的玻璃門,看到小孩坐在電腦前,一臉嚴肅地盯著螢幕。
認真的神情讓他褪去了幾分殘存的孩子氣,看上去竟也有了幾分獨當一面的冷峻。
但中午一起吃飯時,他又會變回那個纏著我撒嬌的賀言。
和朝和簽完合同,我把公司的一半人力都陸續投入到這個專案上,賀言也跟著參與進來。
那天,他所在的小組因為方案的一個修改點開會,我去旁聽時才發現賀言不在。
散會後,我在走廊等電梯,卻從虛掩的門縫兒看到賀言站在樓梯間內,似乎正在打電話。不知道那邊的人說了甚麼,他繃著臉,面無表情地說:「我不需要你管。」
「實習的公司我已經找好了,不用你施捨我。」
「這麼多年都過來了,難道沒了你我還會餓死?」
我從未聽過賀言這麼冷的聲音,像是乖巧聽話的偽裝一瞬間從他身上剝落,整個人變得鋒芒畢露、凌厲如刃。
我到底沒有推開那扇門,只是在回到辦公室後囑咐秘書:「等下讓賀言過來一趟。」
半小時後,小男孩挺拔地站在我面前,像棵枝繁葉茂的小白楊,神情看不出絲毫破綻:「江總,您有事兒找我?」
我笑了一下:「你這稱呼,倒很公私分明。」
他得意地翹了下唇角。
「好了,你鎖一下門。」
我敲了敲桌面,賀言很聽話地轉身反鎖了門,然後撲過來,趴在桌前看著我:「姐姐叫我來是想我了嗎?」
「……」
「當然不是。」
我戳了戳他額頭:「你倒是敢想!我是想問問你,暑假你不回家,你爸媽不擔心嗎?」
賀言眼中一瞬間情緒翻湧,卻又在下一秒盡數隱藏,褪成一貫的清澈和乖順。
他笑著說:「姐姐不用擔心,我已經跟他們說過了,我會留在學校這邊實習的。」
我敏銳地察覺到,他聲線中有一絲緊繃,真相大機率並非如此,甚至可能和他剛才在樓梯間打的那個電話有關。
但賀言顯然不想說,我也沒有強行追問的打算。
只是淡淡道:「既然這樣,N 大離公司還是挺遠的,為了你上班方便,我在公司附近幫你租個房子吧。」
「我不能住在姐姐家裡嗎?」
我嘆了口氣,無奈道:「賀言。」
他小狗似的眼睛裡湧上星星點點的委屈,抿了抿嘴唇:「我知道了。」
「房子不用你租,我已經找好了。」賀言說著,撐著桌面湊到我近前,「姐姐今晚陪我回趟學校,可以嗎?」
我對他委屈巴巴的樣子毫無招架之力,同意下來。
結果挽著賀言的手走在學校裡時,撞見了一個小姑娘。
雖然已經是暑假,但 N 大還留了不少學生。那小姑娘穿著水紅的短裙,頭髮紮成鬆散的馬尾,看上去活潑又亮眼。她望向賀言的眼睛裡,是絲毫不加遮掩的傾慕。
「賀言,考試前我給你的信和禮物,你看了嗎?」
賀言本來神情雀躍,聽到這話笑容忽然消失,聲音也冷淡下來:「信我沒看,那個盒子我已經拜託你室友放回你書架上了。我不會收陌生人的東西。」
這話說得一點兒也不客氣,小姑娘眼圈都紅了,看著我強顏歡笑:「這是你姐姐嗎?」
「這是我女朋友。」賀言面無表情地說,「我們還有別的事情,沒甚麼事的話我要走了。」
小姑娘再難繃住神情,有些難堪地轉身,匆匆地離開了。
我望著她的背影,有些恍惚。
我的大學時光,總是行色匆匆,過得拘謹又困頓,直到四處奔波賺到第一桶金後,才算好過一點。
等回過神,我已經和賀言並肩走到了籃球場邊,我側頭看了一眼:「你好歹對人家小女孩客氣點兒。」
「是她太煩了,纏了我半學期,我已經說過很多遍,我不喜歡她,她就是聽不進去。」
我笑了一聲:「我之前就聽說,你是 N 大的風雲人物,喜歡你的姑娘多得要命。」
「但我只喜歡姐姐啊!」
他想也沒想地脫口而出,昏黃燈光與悽清月色糾纏在一起,只有賀言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滿不加遮掩的、鮮豔的愛慕,就這樣從迷霧中跳脫出來,坦蕩蕩地呈現在我面前。
我的心跳忽然漏掉一拍,有種久違的、罕有的單純悸動閃過。
說話間,我們已經走到了男生寢室樓下,賀言上去收拾東西,我就站在樓下,點了支菸等他。
偶爾有學生經過,會往這邊看一眼。
我倚著燈柱,懶洋洋地望著他們,神思漫遊無際。
賀言動作很快,我不過抽完兩支菸的工夫,他已經拖著行李箱下來了。夏夜晚風吹過,我低頭看了一眼,懶懶地問:「你就這麼點兒東西嗎?」
「是啊,很多東西之前已經拿過去了。」
小男孩用空著的那隻手來牽我:「我們走吧。」
11
我送完賀言,回家已經是深夜。
年輕小男孩一直很黏人。
他新租的房子有張巨大的沙發,落地燈曖昧的光線下,賀言纏著我非要一個告別吻。
我沒答應,他就強行湊過來親了我一下,又在我發怒前火速地道歉:「對不起,姐姐,下次不敢了。」
未出口的話被堵了回去,我只好無奈地擺擺手:「算了,我走了。」
他很瞭解我,就像我瞭解他一樣。
細想起來,這些年我身邊的人來來往往,與嚴景軒更多的是利益糾葛和成年人的分寸。
只有賀言。
幾乎我所有單純的、不加修飾的快樂,都與他有關。
我本以為陸珩應該已經睡下了,可開啟門才發現,客廳還亮著一盞燈,暖黃的光帶著淡淡的甜香襲來,我脫掉高跟鞋,從玄關走出去,就看到蜷縮在沙發上的陸珩。
黑暗裡的燈光將他包裹,把那股彷彿不屬於人間的清冷感盡數驅逐。他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留出一片淺淺的陰影。
我走過去,挨著他坐下,輕輕地叫了一聲:「陸珩。」
陸珩睜開眼睛,清冷的眼底不見半分惺忪睏意,好像他剛才並沒有睡著。
我怔了怔,接著就感受到一股溫熱的力道覆上了我的手臂。
陸珩湊過來,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看著我,低聲道:「我幫你煮了蘋果蜂蜜茶,你可以喝一杯醒酒——」
話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他海水般的眼睛裡漸漸地浮出鮮明的痛楚:「你沒有去談生意嗎?」
「……朝和的訂單,之前早就簽下來了。」
我凝視著他的眼睛,淡淡地說,「累了一天,不早了,你去睡吧。」
說著,我站起身就要走,然而手腕被陸珩一把攥住,接著眼前景物變換,等我反應過來,人已經被他按在沙發上,困在了兩臂之間。
他伸出手,輕輕地摩挲著我頸側,嗓音裡帶著低沉的怒意:「累了一天,你還有精力去哄他嗎?」
輕微的刺痛感傳來,我估摸著他大概是摸到了賀言留下的痕跡,不由得有些頭疼。
顯然,和之前留下剃鬚刀一樣,賀言這次也是故意的。
「我說過,你要給我時間。畢竟在你回來之前,他陪了我很久,我總會心軟的。」
我捧著陸珩的臉,直接吻了上去:「來吧,如果你真的很介意的話,就親自覆蓋掉它。」
我很相信陸珩說的,在國外的那八年,他除了想我,沒有再接觸過別的異性;因為縱使我們已經是二十六歲的人,他的動作依舊莽撞而青澀。溫涼的指尖落在我手腕,總是令我在失神間想起那年盛夏。
那並不是一個愉快的夏天,在所有人因為漫長又輕鬆的暑假而快樂時,只有我站在命運的岔路口,不住地回望,想著還有陸珩在的那些時光。
「陸珩……」
我把臉埋在他肩頭,終於沒忍住流了眼淚:「你知道嗎?你剛走的那兩年,我真的好想你。」
我並不是沒有談過戀愛,剛上大學不久,系裡有個長得像陸珩的學長,我追到了他,並竭盡我所能地對他好。
只是我小心翼翼的對待並沒有換來同等的回報。那年的元旦晚會,我在後臺聽見他跟別人炫耀:「甚麼系不繫花的,這種家裡窮的女孩就是好得手。等著吧,我下個星期就能把她帶出去住。」
我僵在門後,半晌沒有動,懷裡的鬱金香開得正好,那當然不是他喜歡的花,而是陸珩喜歡的。
我在那一刻意識到:世界上只有一個陸珩,也只有他會無條件地、不求回報地對我好。
現在他走了,其他人再像,也不是他。
再往後的年月裡,我漸漸地有了更多的事情要忙碌,當初那顆柔軟但脆弱的真心,被一層又一層堅硬的高牆包裹起來。
我只在很偶爾的時候會想起陸珩,想起我美麗鮮嫩,但毫無自保之力的青春時代。
眼淚浸透睡衣的布料滲進去,陸珩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的手甚至在微微地顫抖:「江嬈。」
「江嬈……」
也許是黑夜與暖黃燈光交融的氛圍太過溫馨,我心底築起的高牆也被無聲擊潰。
陸珩附在我耳邊,叫了無數聲江嬈。他的吻溫柔而有力,像極了這些年來長久而堅定的愛,密密實實地將我包裹。
而至少那一刻,我的真心,只在他一個人身上。
12
嚴景軒約我吃飯,說有件重要的事要說。
上次車裡的對話後,似乎他也意識到自己的過界,沒和我再見過面,倒是讓秘書來送過一次東西。
是隻首飾盒,裡面放著一枚稀有的粉鑽戒指。
「今天怎麼沒戴,不喜歡嗎?」
落座後嚴景軒往我手上看了一眼,我搖搖頭,從包裡取出那隻盒子,推回到他面前:「戴不習慣,你還是拿去送給喜歡這些東西的小女孩吧。」
嚴景軒拿著玻璃杯的手輕輕地一頓,衝我曖昧地眨眨眼:「哪還有甚麼小女孩?江嬈,除了你,我可是很久沒有過女伴了。」
「……你說有重要的事告訴我,到底是甚麼?」
再說下去,話題就危險了,我不想接這個茬,乾脆另起話題。結果話音剛落,就看到嚴景軒的神情驟然嚴肅起來。
他雙手交疊支在下巴下面,認真地說:「你知道嗎?其實在和我們達成合作之前,還有一個公司向朝和提供過方案——很巧的是,他們的方案几個關鍵點,幾乎與我們完全重合,但報價卻比我們低了三個點。」
我怔了怔:「你的意思是……公司有內奸?」
嚴景軒不置可否,反而端起桌上的紅酒杯喝了一口,這才繼續道:「我一開始也這麼想,直到我繼續查下去,發現那家向朝和提供方案的公司,名叫然簡——當然,你肯定對這個名字很陌生,但一定知道它最大股東的名字,唐雪。」
我怔在那裡,半晌才低聲道:「你是在暗示我甚麼嗎?」
「不,我只是單純地把我查到的東西如實相告,判斷的權利交給你自己。」
他吃掉盤子裡最後一塊牛排,揮手叫來服務生買單,「哦對了,最終他們還是決定與我們達成合作,是因為持有朝和 11% 股份的一位神秘股東,堅決地站在了我們這邊。」
我皺了皺眉:「是你的朋友?」
「我也希望如此,很可惜不是。」嚴景軒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望著我,「要不要去我家喝一杯?」
「不了,我要回家。」
嚴景軒一點兒都不意外的樣子,他聳了聳肩,順手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好吧,我就知道。我已經讓司機把酒放在車裡了,等下你記得拿走。」
聽起來他是要把他的車和司機都讓給我,我站起來,追著嚴景軒的步伐往出走:「不用了,我自己開了車過來。」
「寶貝,你喝了酒。」
說話間,我們已經走出餐廳,來到門外透明的玻璃廊橋上。
橋下河水不緊不慢地流過,夏夜的風悶熱又潮溼,我一邊把頭髮別到耳後,一邊說:「我可以叫人來接我——」
話還沒說完,就被溫熱的觸感堵了回去。
方才吃飯時,我們點的紅酒,大半瓶都讓嚴景軒喝了,此刻傳遞過來的呼吸間,都是混合著甜香的酒氣。
他扶著我的下巴,緩緩地退開一點,又沒有鬆開手,只是望著我:「我還有別的東西留給你,聽話。」
他唇角微勾著,笑意卻分明不達眼底。那一瞬間,他身上刻意收斂的強大侵略性又鋪天蓋地向我席捲而來,我喉嚨有些發緊,仰著下巴,直直地與他對視。
嚴景軒輕輕地嘆了口氣:「你永遠也不肯低頭。」
「也不是永遠。」我淡淡地說,「總有低頭的時候,但不會是現在。」
他不再說話,擺擺手,沿著玻璃廊橋慢慢地走遠了。
嚴景軒其實很高,肩寬腿長,頭髮又剪得利落,從背影看過去,挺拔又格外矚目。我眼看著他走出去不遠,就有個留著長卷發的漂亮女孩過去搭訕,不知道說了甚麼,嚴景軒離開時挽著她的手。
我強迫自己忽略那一瞬間心頭浮上的淺淺的酸澀,從旁邊的觀景電梯下去,嚴景軒那輛醒目的賓利果然已經停在旁邊。
拉開車門坐進去,司機客氣道:「江總。」
「嚴總說,他有東西留給我。」
「啊,是有一瓶酒,我已經放在後座了。」司機說著,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紙袋,「還有這個,嚴總叮囑說,讓您回家再看。」
我拎著東西慢悠悠地到家時,陸珩還沒有回來,正值黃昏,金紅色的光芒從落地窗外照進來,大片大片地塗抹在木紋磚上。我把酒放進酒櫃,隨意地坐在地上,在光芒的籠罩裡拆開了那個紙袋。
那竟然是一套已經泛黃的學生制服,領口還繡著名字的簡寫:JR。
我怔在原地,再去袋子裡翻,找到了一封嚴景軒的親筆信。
他的字很好看,即便只有短短的幾行,依舊有著凌厲風骨,力透紙背。
「江嬈,我們早在六年前就見過,你大概不記得了。那時候在小江南居,你救過我,讓我換上你這套衣服,然後自己換了我的襯衫就出去了。後來我去查監控,看到你為了三萬塊錢的贊助,在幾個小丑面前極盡所能地表演卑微。」
「我就想,我要你這一生,都不會再向人低頭。」
我捏著信紙,向後躺在地板上,輕輕地合上眼睛。
六年前,我為了學校的一個活動去拉贊助,當時的部長跟我承諾,如果能拉到最高額度,那一年的國獎就會優先考慮我。
但我在小江南居的走廊雜物間,碰上了一個受傷的男人。
他的頭髮已經長到快要及肩,臉被血跡模糊,只有一雙眼睛清澈但冷峻,有那麼一瞬間,讓我想到陸珩。
於是從不惹麻煩的我心軟了,讓他換上我的學生制服躲一躲,又在襯衫外面繫了條舊牛仔裙,就那麼走了出去。
我沒想到,那個人會是嚴景軒。
他的成功總是被無數人讚頌,但藏在背後的苦難,會成為恥辱的烙印。
與我一樣。
我把信與制服收在了衣櫃深處,剛走出臥室門,陸珩就回來了。他站在玄關,直勾勾地望著我,明明剛從悶熱未散的室外走進來,他的臉色卻一片蒼白。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我一邊說著,一邊穿過客廳,往廚房走去:「我已經吃過飯了,給你煮碗麵?」
話音未落,就被陸珩從身後抱住了。
這是一個溫柔的擁抱,可帶著某種孤注一擲的意味,他貼著我耳畔,嗓音發沉:「嬈嬈,如果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
「你找了別的女人?」
「……我不是說這個。」
「那就不算對不起我。」我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勾著陸珩的下巴,順勢印上去一個冰涼的吻,「至於其他的,不用擔心,我都能解決。」
「對了。」
在進廚房前,我忽然想起甚麼似的,步伐一頓,轉過頭去。
「你幫我跟唐雪女士說一聲,我想和她見一面。」
13
在我高中的那幾年,由於陸氏集團事務繁多,陸珩的父親實在太忙,所以每次專項獎學金的頒發,都是由他母親唐雪來處理的。
由於陸珩的緣故,我在她面前總是很緊張,卻不得不強迫自己擺出一副從容禮貌的姿態。
但八年過去後,我看著她只覺得心情萬分平靜,生不起半分波瀾。
「阿姨好,我是陸珩的……」我微微地停頓了一下,「老朋友。」
大概是因為陸家之前的變故,她比八年前看上去蒼老許多,人也清瘦不少。
此刻坐在對面,倒真有了幾分鄰家婦女的慈祥氣質。
但陸珩聽我這麼說,神情卻微微一滯。
「老朋友。」唐雪輕輕地笑了一下,端起面前的茶杯,「這倒說得沒錯。高中那會兒,我去你們學校頒獎,就經常看到你和陸珩走在一塊兒,倒是很親近。」
「是的,我很感謝陸珩,他高中時的確幫了我很多。」
我喝了口咖啡,靠回椅背上,慢悠悠地說:「這些事情,我都樁樁件件地記在心裡,找到機會,肯定是要答謝回去的。」
「機會倒是不用找了,這裡就有現成的。」唐雪也跟著我一起微笑,「我挑了幾個好姑娘,想讓陸珩去見見,他年齡也不小了,到了成家的時候。可惜這孩子就是倔,江總作為朋友,幫著勸勸吧。」
「這種事情還是讓陸珩自己決定吧,我作為朋友,沒有置喙的權利。」
唐雪臉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她把手中的茶杯重重地墩在桌面上,抬眼看著我,厲聲道:「朋友?你也真好意思說得出口!當初你跟陸珩就不清不楚的,我好不容易才想辦法把你們分開,現在又攪和到了一起!江嬈,你已經有了自己的公司,身邊應該也不缺人吧,為甚麼還要吊著陸珩不放呢?」
「媽。」
陸珩猛地開口,神情嚴厲:「這是我和江嬈之間的事,你不要插手。」
「陸珩,你就這麼心甘情願地被這個女人玩弄在鼓掌中?她到底有甚麼好?好到我把你送出國八年,你回來的第一件事還是找她?」
陸珩抿了抿唇,他的表情在那一刻看上去冷硬如鐵:「這不需要你操心。如今陸氏已經重新回到了我們手上,你想要的東西,我都幫你拿到了。如果你還想像過去那樣生活,就不要試圖操控我。」
大概陸珩從沒說過這麼重的話,唐雪的眼神驚怒交加。
我在旁邊看了半天的戲,終於好整以暇地開口:「唐女士,我當然知道,你為了分開我和陸珩,做了多大的努力。當初一手塑造了陸氏的危機,強行把陸珩送出國,結果玩脫了,陸嚴廷差點兒把你趕出家門,可惜還是沒能改變大廈將傾的頹勢。」
「後來陸珩回國,才把陸氏從死局裡撈了出來。」
我說著,從包裡摸出煙盒,取了支菸出來:「是啊,我是吊著陸珩,該發生的都發生了,卻連個名分都不願意給他,甚至讓他住在我那兒,連家都回不去。可如果不是這樣,他哪裡有機會幫你拿到我的方案和報價,差點兒讓你與朝和達成合作呢?」
陸珩的臉色驟然慘白。
我笑了笑,把煙咬在嘴裡:「你有這麼孝順的兒子,還動這麼大火幹甚麼?」
說話間,旁邊的服務生已經走過來,俯身輕聲道:「女士,我們這裡不能吸菸。」
我擺擺手,站起來,拎著包往櫃檯走:「我知道,我出去抽。結賬吧。」
剛出餐廳大門,身後陸珩已經追了上來。
他抓住我的手腕,嗓音惶恐地喊了一聲:「江嬈。」
我回過身去。
陸珩還是這樣好看,連光與影的流動交疊,在他身上都呈現出某種不染塵俗的氣質。我就這麼看著他,看著他清澈眼底倒映出的我——神情平靜,唇邊甚至有一點笑意。
「我從來沒有出賣過你。」他說,「你的方案和報價,不是我洩露出去的。」
「我知道,你是陸珩,不會做這樣卑劣的事情。」
我嘆了口氣,眼見著他黯淡的眼睛裡有星光亮起,忽然覺得給人希望又親手打碎,是一件過分殘忍的事情。
「但我累了,陸珩,我們結束吧。」
從十七歲到現在,我從未見過陸珩這樣失態。他扣著我手腕的那隻手,用力到指尖發白,嗓音也是澀然的:「不。」
「不能結束,江嬈,你答應過我,不會再離開。」
我沉默片刻,輕聲道:「那你就當我不守信用,是個惡人,陸珩,讓過去結束吧。」
說著,我一點一點地、用力地從他手中抽出我的手。陸珩直直地站在那裡,望著我,似乎生機在這一瞬間從他身上盡數流逝,只留下一具空殼。
但,總會過去的。
正如許多年前的我。
「你喜歡上別人了嗎?」他問我,「江嬈,你不再喜歡我了嗎?」
「不……我喜歡過你,但如今計較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陸珩,太久了,就讓過去停在過去,我們總要跟著時間往前走,不要再回頭了。」
說完這句話,我不再看他,轉身走了。
14
家裡空蕩蕩的,其實陸珩住進來這麼久,沒有添置太多東西,離開時也一件都沒帶走。
我坐在沙發上時,賀言打來了電話。
「江嬈,還有一星期我們就要開學了,我的暑期實習也要結束了。」
我揉了揉太陽穴:「我知道,實習證明的章我已經蓋過了,你明天去我辦公室拿。」
電話那邊安靜了片刻,賀言的聲音再響起時,帶著一絲輕微的緊張:「等我開學後,我們還可以經常見面嗎?」
「當然。」
賀言非常擅長得寸進尺:「我現在就想見你。」
「那你就過來吧。」我躺在沙發上,懶洋洋地說,「我喝了酒,不能開車去接你,你自己打車。」
「不用了。」
賀言的音調微微地上揚:「我已經到樓下了。」
縱使沒有見面,我也能想象出他在電話那邊微微翹起的唇角,和少年飛揚的神情。兩分鐘後門鈴被按響,我走過去,剛開了門就被緊緊地抱住。
少年身體的曲線緊貼過來,連同他灼熱的體溫,和從室外帶進來的溫暖又溼潤的風。
賀言抱了我好一會兒才鬆開,又過去按亮頂燈的開關,明亮的光芒頓時從天花板流淌下來,驅逐了滿室昏暗。
桌上放著我沒喝完的威士忌兌蘇打水,賀言瞅了一眼,衝我晃晃手裡的東西:「姐姐怎麼一個人喝酒?我帶了點兒吃的來陪你。」
於是這天晚上,我和賀言在客廳席地而坐,喝到半醉間,看完了一部電影,《情書》。
看到最後,畫面暗下來,賀言湊過來吻我,聲音裡帶著三分醉意:「姐姐,好喜歡你。」
「我知道。」
「我總是怕你不知道,我有多離不開你。」
他抱住我,手指繞著我散落後背的長髮:「我剛認識你的時候就看過這個片子,從那之後我就知道,如果喜歡,就要立刻說出來,不然可能會成為永遠彌補不了的遺憾。」
賀言溫熱的指尖停在我後背突出的蝴蝶骨,漸漸地變得灼熱。
我閉上眼睛,輕聲地問他:「你在暗示我甚麼嗎?」
「我只是在表明我的心意。」
接下來小男孩沒有再說話,用實際行動表明了他的心意。
第二天他離開前,特意跟我要了一個承諾:「姐姐,今年的生日你要單獨和我過。」
八月的最後一天,是我的生日。
這對我來說並不是一個多有意義的日子,但賀言顯然很在意。去年夏末,我在公司開會到很晚,回家後看到本該在學校的他拎著蛋糕等在我家門口,冰袋幾乎完全化掉。
聽到動靜,他仰頭看過來,神情不見半分委屈,只是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又長舒了一口氣:「還來得及——姐姐,生日快樂。」
那天之後,我就給了賀言鑰匙,乾脆讓他搬過來住。
我原本答應了賀言,只是沒料到生日當天,我還在公司時,嚴景軒就來了。
他拎著一瓶奶油酒,踩著辦公室厚厚的、柔軟的毯子走進來,泰然自若地站在我面前,問我:「下班一起吃個飯?」
我動作一頓,抬起頭:「今天不行,你找別人吧。」
他站在那裡,眯著眼睛,露出溫和又無辜的笑:「據我所知,你和陸家那個初戀已經斷了吧,怎麼今天還有安排嗎?」
「我的安排就是我的事情了。」我面無表情地說,「嚴景軒,我知道你有了新的女伴,大可不必繼續把精力放在我身上。」
這話說出口我就後悔了。
果然,嚴景軒撐著桌面,俯下身來,直直地凝視著我的眼睛:「告訴我,江嬈,你在吃醋嗎?」
「……說這種話有甚麼意思,當初就說好,我和你沒有關係,沒必要對彼此負責。」
我想避開他的眼神,可卻被嚴景軒捏住下巴,強迫我抬起眼睛來與他對視。
「江嬈,看著我。」
嚴景軒是強勢的、不容拒絕又極富侵略性的,我向來知道這一點;但大部分時候,他都會擺出一副懶洋洋的無害姿態,令我放鬆警惕,錯覺自己可以掌控他。
但也僅僅只是錯覺而已。
他只是告訴我,他可以為了我收心。可當他又當著我的面帶走了一個搭訕的女孩,我的心神已經亂了。
在嚴景軒面前,我永遠也無法掌握主動權。
我定了定神,努力地讓自己在他鋒凜的眼神注視下保持冷靜:「我看了你的信。」
「嗯,然後呢?」
從他身上傳來一股好聞的、冷冽的香氣,大概是甚麼小眾牌子的香水——實際上,從我第一次見到嚴景軒起,他身上就有這樣的味道,很快地便成為我識別他的一種標誌。
後面的話我還沒來得及說,門口忽然又傳來動靜。
我抬眼看去,是賀言。
15
小男孩站在門口,目光沉沉地望過來。光影交錯間,落在他眼底恰好是最暗的一處,於是將他身上平日乖巧天真的偽裝都剝落下來。
那個瞬間,他看起來像個凌厲的、完全能夠獨當一面的大人。
嚴景軒不以為意,他甚至都沒回頭看賀言一眼,只是緊緊地盯著我,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我嚴厲地低聲道:「起來。」
「好吧。」
他聳聳肩,站直身子,也就是這幾秒鐘,賀言已經走了過來,與嚴景軒並肩站在我辦公桌前。
兩個人幾乎一般高,只是比起嚴景軒,他的體態更偏向少年。
「江嬈,我已經把工作的收尾部分處理好了,我們可以出發了。」賀言全當沒看到嚴景軒,「我訂好了餐廳,現在過去正好。」
嚴景軒站在他旁邊,忽然笑起來:「訂餐廳,用的是江嬈發給你的實習工資嗎?」
賀言抬著下巴,倨傲地望向他:「這就不勞你操心了。」
「其實我一直好奇,為甚麼江嬈連陸家那位都不肯全信,卻從來沒懷疑過你。」
嚴景軒慢悠悠地說:「難不成是你平時演出來那副天真愚蠢的模樣實在太逼真,以至於她深信這就是真正的你;甚至覺得賀家的小少爺就是個普通的窮困大學生,而掌握著朝和 11% 股份的那位神秘股東,竟然需要進我們公司完成自己的暑期實習?」
我看著整個人僵在原地的賀言,輕聲地問:「是嗎?」
他張了張嘴,有些艱澀地發出聲音:「江嬈,我可以解釋……」
「解釋甚麼?解釋你故意向那位唐雪女士傳遞情報,又用自己股東的身份為江嬈背書,以便以後在她面前邀功?還是你當初為了報復你那始亂終棄的親爹,所以故意賭氣和她在一起的事實?」
「夠了。」
我站起身,神情淡淡地看著賀言:「你訂的餐廳,還是取消吧。」
「江——」
「還有你。」我又轉向嚴景軒,「你失態了,情緒失控會讓別人發現你的破綻,這是你教我的。」
我離開辦公室,坐電梯到了地下停車場,果然在那裡發現了賀言的車。這是我當初送他的,只是因為大多時間他都和我黏在一起,極少自己開車,我也就沒怎麼見過這輛車了。
此刻我走過去,開啟後備箱,果然看到一大束新鮮的百合、塞滿後備箱的氣球,還有被簇擁在花束當中的、一枚璀璨的戒指。
單憑賀言的實習工資,和他之前表現出來的家境,絕對買不起這樣的戒指。
戒指旁邊還放著一個小小的音響,我拿起來,按下播放鍵,裡面就傳出了賀言的聲音,是他連唱了三遍的生日歌。
我站在那,微微地低頭,安靜地聽完了這三遍,然後把音響放回去,一切恢復如初,驅車離開。
到樓下,才發現嚴景軒的車就停在門口。
我原本想繞著走,可路過那輛車旁,車門忽然開了,嚴景軒抓住我的手腕,一把將我拽進車內。
車燈昏暗,窗外的天色也漸漸地暗沉下來,嚴景軒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氣飄過來,繚繞在我鼻息間,一點一點地烘托出曖昧又危險的氛圍。
寂靜中,到底是他先開了口:「江嬈,其實你並不是沒有猜疑過他,只是你寧可裝作不知道,是不是?」
我沒說話。
他自嘲地笑了笑,語氣難得有幾分挫敗:「我等了這麼久,竟然輸給了一個剛成年不久的小孩。」
「你錯了。」
我淡淡地說:「嚴景軒,你不是在等,你是在佈局,你在等我走進你的圈套,直到我再也離不開你。甚至你在信裡寫給我的東西,也是在騙我——你不是希望我不會再向人低頭,而是希望我只會向你低頭。你說的沒錯,我們是同類,所以我永遠都不會向你俯首稱臣。永遠都不。」
說完這句話,我推開車門出去,走出去幾步,鬼使神差地回過頭。
車窗被放下一半,露出車裡嚴景軒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沉靜和漠然中,又多了幾分冰冷的肅殺。
這就是嚴景軒,他亦是永遠不會服軟和懇求。
我笑了笑,衝他揮揮手,向他之前對我那樣,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句:「再見。」
16
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我生日的第二天,就是我媽的生日。
在這座城市站穩腳跟後,我把她的墓碑也遷到了這裡。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起床後才發現窗外雨聲淅淅瀝瀝,大概是下了一整夜,溫度也驟然降了下來。
然而等我走出家門,才發現賀言就站在門口。
天冷,他抱著胳膊蹲在地毯上,聽到動靜就抬起頭來,衝我道:「姐姐,你的氣消了一點兒嗎?」
他本來就白,這樣更是冷得臉和嘴唇都沒甚麼血色。我的手在門把手上攥緊,淡淡地問:「你甚麼時候來的?」
「天亮之前。」他說,「我不知道你甚麼時候會出門,所以想早點兒過來。」
「既然來了,怎麼不進屋?」
他可憐兮兮道:「我怕你還在生我的氣。」
明明知道他在演戲裝可憐,我還是心軟了,轉身進去,隨手從衣櫃裡找了件他之前穿的衛衣,丟過去:「穿上。」
賀言動作迅速地套好衛衣,從地上站起來,眼巴巴地望著我:「江嬈,你要去哪兒?」
我沒有回答,但他還是很自覺地跟了上來。
一路開車到了郊區的陵園,我在門外的花店買了一大束百合,沿著臺階慢慢地往上走,把花放在了我媽墓碑前。
賀言一直在我身後安靜地撐著傘,不發一言。
「其實百合不是我最喜歡的花,是我媽生前喜歡的。」我輕聲地說,「只是那時候我買不起,所以只能在每年她過生日的時候去花店附近轉轉,看能不能找到店員丟出來的開過了的百合。」
賀言小聲地說:「以後每年,我都可以陪你帶一束百合,過來給阿姨過生日。」
雨絲在天地間細細密密地飄,因為太輕,被風吹進了傘下面,在他長長的睫毛上凝成水珠。這種溼潤讓他的眼睛看上去清澈又無辜,也令我本來堅硬的心臟裂開了一條縫隙,露出柔軟的內裡。
坐進車裡,我一邊開車,一邊對賀言道:「說吧。」
「姐姐,我的確在朝和有 11% 的股權,是我爺爺生前留給我的,之前決定和你的公司合作,也是我提的意見。但我沒有把方案和報價出賣給唐雪,從來沒有,是……我爸。他從我電腦上盜了方案和資料,拿給然簡那邊。」
我有點兒意外:「目的呢?」
「賀家的關係很亂,我爺爺有好幾個兒子,我爸並不受他喜歡,但他很疼我。我還沒出生的時候,我爸就在外面有人了,還有個只比我小半歲的私生子。因為不滿他這種行為,我出生後,爺爺就找了律師,把本該給我爸的朝和股份轉到了我名下。」
「因為這件事,我爸不喜歡我,一心想從我手中搶回朝和的股份。」
他拉起衛衣帽子:「江嬈,我承認,一開始答應和你在一起,我其實是想故意氣他的。但我很早就喜歡上你了,是真心實意的喜歡,從我第一次跟你表白開始。」
我在十字路口的紅燈下踩下剎車,轉頭看著賀言,他靠在椅背上,乖巧地坐著,從毛茸茸的碎髮間探出一雙鹿一般明澈的眼睛。
我很清晰地察覺到自己心頭的悸動,是真實又鮮活的,沒有蒙上記憶的霧氣,或者帶著小心的試探。
在他面前,我永遠是掌握著主動權的那一個。
「江嬈?」
賀言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來,我回過神,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手機扔給他:「我之前買了你喜歡的樂隊的演出門票,明天一起去看?」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雀躍地應聲:「好!」
我不知道未來如何,不知道我對賀言的喜歡究竟會持續多久,不知道這世上有沒有永恆的愛,更不知道他會不會先一步厭倦了我。
但這又有甚麼關係。
至少這一刻,我心頭的歡愉是真實地存在的。
綠燈亮起,車子破開雨霧,向前方駛去,後視鏡被雨幕模糊,不見來時路,就像我漸漸地遙遠了的過去。
(完)
備案號:YX01D2yXemE0Ykdw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