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寫小說收集素材,同學聚會上,我採訪了暗戀多年的學神。
我喝多了,聊嗨了,直接問他:「當初和系花分手,是因為你身體......」
話還沒說完,我一頭栽進他懷裡。
第二天醒來,學神目光沉沉地看著我。
「你還記得昨晚做了甚麼嗎?」
1
「啊這……」
我支支吾吾,半晌後終於強裝鎮定:「你也看到了,這只是個意外。」
「意外?」
他眉峰微挑,一鬆手,被子滑落下來,鎖骨和其他部位的傷口頓時一覽無餘。
「這些也是意外嗎?」
目光掃到陸川漂亮的鎖骨上,發現那上面的牙印甚至還在隱隱滲血。
我眼前一黑:「這是我乾的?」
「當然。」
陸川的聲音彷彿山澗溪流,格外清冽好聽,又自帶一股不疾不徐的從容氣質。
然而這道聲音,如今正在十分平靜地數落我的罪行。
「你昨晚只喝了半瓶啤酒,然後就問我為甚麼和蘇渺分手,接著又揪著我的領口,大罵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最後還直接撓了我好幾下……」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眯了眯眼睛,瞳孔中有莫名的光閃過:「像只發……狂的貓。」
在他的幫助下,我終於被迫回憶起昨晚的事。
確實,我的酒量一向不怎麼好。
再加上最近靈感枯竭,遲遲寫不出東西,藉著幾分醉意,終於把三年前,陸川和系花蘇渺在一起三個月就分手的未解之謎問了出來。
但……陸川是怎麼回答我的來著?
我皺眉,忍著宿醉後的頭痛仔細回想,終於模模糊糊地記起。
昨晚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包廂裡只剩下我和他。
我把袖子挽到胳膊上,一隻腳踩在椅子上,湊近了問陸川:「當初,你和蘇渺郎才女貌,是怎麼分手的?」
「性格不合。」
說這話時,陸川那雙冷冽如泉的眼睛似雲山霧罩般,看不清楚情緒。
我不依不饒,湊得更近,鼻尖幾乎要碰上他的鼻尖:「分手是因為你沒用嗎?」
然後陸川忽然笑了。
他驀然往前,在我嘴唇上親了一下,用低啞的嗓音說:「你真想知道的話……就自己來檢查吧。」
溫軟的觸感,繚繞在鼻端的薄荷香氣勾著酒意一併萌發,他低沉的聲音帶著強烈的魅惑之意。
我當即大著膽子去勾他的衣領:「走啊,樓上。」
……
我剛從記憶中回神,便對上陸川似笑非笑的眼睛。
「好吧,反正現在後悔也晚了。」
我不裝了,攤牌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也沒甚麼大不了的。等會兒出了房間我們還是同學,你就當沒發生過——放心,我也不會說出去的。」
我想一定是我一臉「勸你不要不識抬舉」的表情威脅到了陸川,他側過頭,嘆了口氣,低聲道:「後悔?我的確後悔……」
後面的聲音更輕了些,我沒聽清。
但試過後,至少我昨晚的問題有了答案。
我揉著痠軟的腰肢想。
嗯,他跟蘇渺分手,肯定是因為性格不合。
2
半小時後,我和陸川各自穿戴整齊,站在了電梯裡。
電梯下行的過程中,編輯忽然打來一個電話,開口就問:「織織,你不是說要去找個男人當素材嗎?我等了你半個月,稿子呢?」
狹小安靜的空間裡,她的聲音格外響亮。
我眉心一跳,下意識往旁邊看了一眼,正對上陸川微微發冷的目光。
救命,他果然聽到了!
「稿子……稿子回去就給你,我現在在外面呢。」
我趕緊掛了電話,硬著頭皮跟陸川解釋:「我沒有利用你的意思,只是單純喝醉了。真的,你相信我。」
他唇角輕輕勾了一下,眼中卻毫無笑意:「嗯,我相信你。」
接著就不再理我,拿出手機,低頭按了幾下。
下一秒,一個電話忽然打了過來。
我眼尖地看到螢幕上跳動的名字——蘇渺。
陸川看了我一眼,接起電話,一言不發地聽了半天。
直到電梯在一樓停下,門開啟,他終於開口了:「好,我現在去找你。」
說完就掛了電話。
分手三年?性格不合?騙鬼呢?
心裡最隱秘的地方忽然輕輕疼了一下,我覺得胸悶氣短,悶頭往電梯外面衝。
結果剛走了兩步,肩膀忽然被一隻手扣住。
我被迫轉過身,聽到陸川淡淡的聲音:「你在這裡等我一下,很快回來。」
然後我就眼睜睜看著他進了旁邊的藥店。
片刻後,陸川拎著一袋藥走了出來,塞到我手裡:「回去後記得吃藥和塗藥。」
「甚麼藥?」我倏然瞪大眼睛,臉色紅了又白,「你不會是……」
顯然,陸川聽懂了。
他僵了一下,又嘆了口氣,輕聲說:「你想甚麼呢?布洛芬,你不是偏頭痛又犯了嗎?另一支是消腫化瘀的藥膏,你自己用。」
我愣了愣,等反應過來,臉色忽然爆紅。
我走路姿勢彆扭……原來他都看出來了。
「等下有重要的事要辦,我得先走了,晚上……算了。」陸川好看的眼睛直視著我,「我的微信和電話你都有,有事隨時聯絡我。」
我捏著那袋藥,眼睜睜看著他走出門,打車離開。
臨走前,透過車窗,那雙疏淡的眼睛從我臉上掃過,像一縷煙霧,一晃就不見了。
陸川走得很果斷,如我所想,彷彿這場意外沒發生過,彷彿昨晚的荒唐只是我的一場夢境。
我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拿出那盒布洛芬,掰出一顆,硬生生嚥下去。
3
我叫陸川學神,是有原因的。
從大一到大四,他的績點一直保持在年級第一,順利保送清華的碩博連讀。
本科在校期間,參加的競賽、拿過的獎更是數不勝數,甚至大三就發表了人生中第一篇 SCI,拿到了教育部的特批獎學金。
做人上他也向來挑不出錯。獎學金到手的第二天,作為班長的陸川就給班上每個同學買了份禮物。
我拿到的是一個做工很精巧的宇航員擺件,至今還放在我家的書桌上。
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接到閨蜜江瑤打來的電話:「寶,昨天聚會陸川也去了?」
「啊……對。」
我心頭一驚,差點以為她知道了甚麼,欲蓋彌彰地解釋:「因為我們倆是最後走的,他還把我送到了我家樓下呢。」
江瑤也在讀研,最近忙著做專案,就沒來參加聚會。
她還告訴我,陸川這次能來,主要是因為跟著導師來這邊學習三個月。
「聽說一開始蘇渺也是要去的,不過好像實驗室那邊臨時有事,就黃了。」江瑤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還好她沒去,寶,我知道你不想見到她……」
在她帶著安撫意味的尾音裡,我不知怎麼的,忽然想到剛才在電梯裡,陸川接到的來自蘇渺的電話。
心頭鈍鈍地痛。
「有點事,我先掛了。」
我到家後,陸川在微信上發來了訊息:「頭還痛嗎?你聲音有點啞,最好再吃點消炎藥。」
沉默了一下,我沒回,把手機扔到一邊,開始碼字。
大學時,蘇渺一直看我不順眼,想盡辦法找我麻煩。
她家有錢有勢,我無意與她正面衝突,結果蘇渺不依不饒,到最後矛盾升級,鬧到我險些退學。
陸川和她在一起之後,我也就和他刻意保持了距離。
傍晚天色將暗時,我終於把新書的前三章和大綱搞定,發給了編輯。
她很快回我:「這個走向……看起來很坎坷啊。織織,你不是向來只寫甜文嗎?」
「想做一下新的嘗試,正好有靈感,就寫了。」
回完訊息就把手機扔到一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直到不知不覺睡過去。
吵醒我的,是一陣電話鈴聲。
我睡眼惺忪地接起來,電話那邊傳來陸川的聲音:「秦織,開一下門。」
「啊?」
我頂著一頭睡得蓬亂的頭髮走到門口,茫然地從貓眼向外看——穿著白襯衫的陸川站在門口,那張清俊的臉被樓道燈光照出幾分曖昧的氛圍。
!!!
我嚇得後退兩步,脊背撞在鞋櫃角上,又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電話還沒掛,陸川的聲音清晰地傳入耳中,倏然裹挾了幾分凌厲的氣勢:「開門。」
我手一抖,結束通話電話,開了門。
陸川神態自若地走進來,換了鞋,跟著我走到客廳,然後按下電水壺的開關。
「我又給你帶了些藥,早上你聲音就不太對,可能喉嚨發炎了。」
他觀察得這麼仔細嗎?
我盯著亮白燈光下陸川漂亮的薄唇,一時晃神。
水燒好,他倒了一杯,又掰出兩顆膠囊給我:「吃藥吧。」
我沒接,反而瞪著他:「你是怎麼知道我家地址的?」
我的眼神明明十分警惕,結果陸川反而笑了,他勾著唇角,問我:「你忘記了嗎?你延遲發放的畢業證和學位證,還是我寄給你的。」
我總算想起來了。因為學分不夠,大四時我又修了一門選修課,結果考試時間和畢業典禮在同一天,我不僅沒參加自己的畢業典禮,就連畢業證也只能拖到第二批再領。
那時候我人在外地,只能拜託身為班長的陸川把東西寄到我家。
我一把接過水杯,把膠囊吞下去,看著面前的陸川舒了口氣,冷不丁開口問道:「蘇渺呢?」
「蘇渺?」他怔了怔,「她回學校了。怎麼,你要見她嗎?」
他的表情看上去毫無破綻,眼神也一如既往地平靜無瀾。
「……沒甚麼,就是想到昨晚聚會她沒來,順帶問一句。」
「她沒事,你不用管她。」陸川望著我,「倒是你自己,當初就總是生病請假,現在都畢業一年了,怎麼還不注意身體?」
「我……知道了。」
他眼神在客廳的陳設上掃視一圈,重新落回我身上:「記得按時吃藥。你還有別的事嗎?」
這話問得我一愣:「……沒有。」
「好。」陸川點了點頭,「那沒甚麼事我就先走了。」
一時間,我沒反應過來,只愣愣地看著他轉身,走到玄關,然後開門離去。
房門合攏的聲音響起,我像是驟然從夢中驚醒,一個激靈衝到門口,開啟房門——
電梯的數字一路跳動,陸川已經不見了。
所以他今晚是來幹甚麼的?單純來給我送個藥?
有這個必要嗎?
初秋微涼的夜風穿過走廊,溼溼潤潤地撞在我臉上,我握緊門把手,怔怔望著前方空蕩蕩的樓道,任由失焦的目光落在虛空處。
陸川就是這樣的,他的驕傲,由自身的優秀一點點築成,看上去幾乎有種渾然天成的凌厲。
我曾為這種鋒芒凜然的凌厲著迷,也曾親眼看著他從我的生命中抽身而去,連告別都沒有。
未料三年後,他依舊能在我這裡輕易攪亂一池春水後,又從容離去。
我咬了咬嘴唇,這一瞬,有強烈的不甘從心頭湧起,到最後,幾乎彙整合蟄伏的恨意。
陸川,你不該這樣。
不能這樣的。
4
大一軍訓後的班委競選,是我第一次正式認識陸川。
其實在此之前,我就見過他幾次。
哪怕穿著難看的統一軍訓服,他永遠挺直的脊背,還是能讓我一眼就從人群中看到他。
而也是他競選班長的時候,我才知道,因為差三分被清華拒之門外,他滑檔到第二志願,這才不幸成了我的同學。
最後,他以全票透過的戰績當選了班長,我成了生活委員。
沒多久的 C++課上,我第一次見識到了他和我之間差距近乎斷層的學習能力。
我尚且對著一堆新概念茫然時,他已經能十分熟練地寫程式碼,不到 20 分鐘就答完了三道上機測試題,拿了 300 滿分。
晚自習時,我厚著臉皮去請教陸川高數題,並在聽得一知半解時,適時地跟他套近乎:「學神,你上機怎麼這麼厲害啊?」
他抬起眼,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你不用有壓力,我高中的時候參加過一些簡單的程式設計競賽,比你們多了一些基礎。」
……我壓力頓時更大了。
大一第一學期,我連著掛了三門課,差點學業警示。
寒假前一天傍晚,我迎著南京溼冷的夜風去操場上跑步發洩,意外在跑道上偶遇陸川。
慘淡的路燈光下,只有我們倆孤寂的影子,我停住腳步,驚訝地看著他:「學神,你怎麼也在這裡?」
「高數沒考好,出來散心。」
「……我記得您高數不是 96 來著?」
「嗯。」他很平靜地應了一聲,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本來可以滿分。」
高數 36 分的我的確理解不了這種悲傷,想跑得遠一點,卻被陸川叫住:「我記得你總是生病請假。這麼冷的天還跑步嗎?」
我禮貌地假笑:「正因為身體不好,所以出來跑步鍛鍊身體。」
陸川沉默了兩秒,忽然在一旁的自動販賣機前停下,操作片刻後,扔給我一罐熱牛奶。
「天太冷,何況明天就要離校,鍛鍊不要急於一時。」他說,「喝完就回去吧。」
微燙的牛奶罐貼著手心,我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他。
陸川穿著一件鐵灰色的加絨衛衣,露在外面的指骨被凍得微微泛紅。呼吸間呵出的白汽將他瞳孔中的情緒遮掩成一片模糊,只有身姿永遠帶著芝蘭玉樹般的挺拔。
我跟陸川,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熟了起來。
我本以為,這種心照不宣的熟稔會一直持續也下去;我也以為,他對我,總該是有點特殊的。
直到那一次我和蘇渺發生衝突。
我剛甩了蘇渺兩個耳光,陸川就出現了。
他那雙一貫雲山霧罩的眼睛清冷地掃過蘇渺,落在我身上。
然後他說:「秦織,寫檢查,當面跟蘇渺道歉,不然就要記過了,這對你的檔案不好。」
我沉默了很久,然後微笑著問他:「班長,你不問一下我們打架的原因嗎?」
蘇渺在旁邊冷笑:「甚麼打架?是你單方面對我動手!」
陸川看著我,眼中一絲波動也無:「不管甚麼原因,打架鬥毆都是學校的高壓線——你也是班委,你知道後果。」
我當然知道後果。
身為班長,陸川有在檔案裡記錄重大獎懲,並提交給學院稽核蓋章的權力。
只要他記了過,學院蓋了章,我的檔案裡就會留下不可磨滅的汙點。
但我就是不道歉,也不肯寫檢查,任由陸川在我的檔案裡記了一筆。
再後來,這件事發生後的第二個月,他就和蘇渺在一起了。
後面的時光裡,除了學校的事,我再也沒有和陸川說過一句話。
陸川離開後的第二天,我開了新書,大概是與過往一甜到底的風格差別太大,新文的熱度竟然出人意料地高。編輯趁機幫我多申了兩個榜單,讓我在榜期間多加更。
這天晚上,我碼完五千字,剛開啟手機,忽然收到江瑤發來的截圖。
點開來,是蘇渺的朋友圈。
一張實驗室合影,她和陸川站在靠邊的位置,捱得很近,周身的氣質彷彿自成一個世界,誰也融不進去。
「據說蘇渺她們實驗室有個專案和陸川的導師合作,她這三個月都要和陸神頻繁接觸……只能說,很難不復合。」
我握著手機,淡淡地笑了一下。
是嗎?
那可不一定。
我給陸川打電話的時候,已經是半夜十二點。
他應該還沒睡,很快就接了起來:「秦織?」
我深吸一口氣:「學神,要不要來我家喝一杯?」
電話那邊,陸川沉默了許久,才低聲問我:「秦織,你現在是清醒的嗎?」
「現在是,但等下就不一定了。」我刻意放低了聲音,讓語氣中滿是曖昧,「所以,你要不要過來一起?」
5
在陸川來之前,我翻箱倒櫃,終於從衣櫃深處找出一條吊帶睡裙。
酒紅色,領口開得很低,我在外面套了件針織開衫,對著鏡子撥弄了一下栗色的長卷發,然後塗上顏色鮮豔的口紅。
陸川來得很快。
我一邊在心裡嘲笑他嘴上說不要,身體卻很誠實,一邊把加了冰的威士忌遞給他,笑道:「我兌了橘子汁,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陸川接過杯子,一飲而盡,目光清醒地看著我。
燈光下,他的眼睛真好看啊,像是落在人間的星星。
我扯了扯唇角,往前走了兩步,然後佯裝踉蹌,跌進了陸川懷裡——
我的演技並不高明,他卻還是伸手接住我,將我攬進懷裡,然後微微垂下頭,凝視著我的眼睛。
我勾了勾唇角,伸手摟住他脖頸,輕聲道:「春宵苦短。」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閉了閉眼睛,嗓音沙啞:「秦織,你知道你在做甚麼嗎?」
「知道。」我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陸川,你明白我的意思。」
「……織織,是你說的,那天晚上的事情,就當做意外——」
「我反悔了。」
我驀然往他近前湊了湊:「我反悔了,陸川。」
氣氛安靜片刻。
下一秒,有滾燙的呼吸蔓延至我鼻息間。
……
我睜眼的時候,陸川已經醒了,正背對我扣著襯衫釦子。
揉著痠痛的腰爬起來,我想了想:「你就這麼過來找我,蘇渺不會有意見嗎?」
陸川停住動作,轉頭看著我,光線從他身後沿著側臉打過來,襯得特別好看:「這跟蘇渺有甚麼關係?」
「……你們最近不是在合作嗎?」
陸川微微沉默了一下:「是兩個實驗室之間的合作,和她關係不大。」
他好像並不樂意我提起蘇渺。
這時候,陸川的手機忽然響起來。他從扔在地上的外套口袋裡拿出手機,接起電話,然後就一言不發地聽著。
良久,他終於說:「我這邊還有點事,今天可能……」
話音未落,我十分善解人意地開口:「沒事,你去忙你的吧,正好我這邊也有自己的事情——」
陸川冷冽的目光往過一掃,我麻溜地閉上了嘴,示意他繼續。
「對,是秦織。」
電話那邊的人似乎又說了句甚麼,陸川沒應聲,直接把電話掛了。
然後他直直看著我:「蘇渺說,她想見你。」
我挑了挑眉:「好啊,你跟她說,約個時間,我保證準時赴約。」
說完,我跳下床往門口走,卻被陸川從身後抱住:「織織,不要去見她。」
隔著睡裙,他突出的腕骨和冰涼的袖口一併硌著我的腰。這點細微的疼痛,卻讓我從殘留的溫存中徹底清醒過來。
他不願意我提及蘇渺,更不想我去見她,卻還是和她保持著聯絡。
為甚麼?
我幾乎要笑出聲來。
記憶裡那個清冷仿若雲霧的陸川,在這一刻漸漸碎裂成虛無的泡影。我淡淡道:「怎麼能不見呢?畢業一年多了,她蘇渺應該也很想和我聊聊吧?」
陸川沉默片刻:「那我跟你一起去。」
最終,在市中心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裡,我和蘇渺碰了面。
這麼久過去了,她好像一點都沒變,坐下來的第一時間,就衝我微微一笑:「秦織,我還以為你不願意再見我呢。」
我也跟著假笑:「怎麼會呢?我可是非常、非常想念你的。」
大三那年,我參加了學校組織的校慶徵文比賽。
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一等獎的五千塊獎金。
然而獎項公佈那天,蘇渺拿到了一等獎,我甚至連三等獎都沒有。
重點是,她寫的那篇東西,核心幾乎和我一模一樣。
我跟組織比賽的學生會反映,他們很禮貌地告訴我,蘇渺和我是同一天提交的徵文,不存在抄襲的問題,只是巧合。
聽著他們在那來來回回地跟我打官腔,我知道這事是不可能有結果了,於是就去找蘇渺本人。
在教學樓前,我把化著精緻妝容、拎著 LV 包的蘇渺堵在臺階前,一字一句地問她:「我的作品是凌晨一點提交的,你是下午四點——蘇渺,你真的很缺那五千塊錢嗎?」
她好像聽到了甚麼笑話,用指尖拎著那個包,在我眼前晃了晃:「秦織,你是在搞笑嗎?我一個包就值好幾個五千塊錢了——我知道你很缺錢,但不要把別人都想得和你一樣。」
「何況……」
她微笑著湊近了我,用只有我們倆能聽見的聲音輕輕道:「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
浮現在她那張漂亮臉蛋上的笑容從容篤定,幾乎帶著天生的傲慢和驕矜。
從前的無數次,她就是掛著這樣的笑容刁難我,然後再若無其事地離開。
可是為甚麼呢?
她漂亮,成績好,家境優越到我再過十輩子也追不上,為甚麼偏偏跟她眼裡「窮酸又無能的差生」過不去?
「秦織,我覺得你應該明白一件事。」她低聲道,「人的階級是天生的,我想要的任何東西,你都不配和我搶。」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等反應過來後,已經揪著蘇渺的衣領把她按在旁邊的柱子上,甩了兩個耳光。
正值下課時分,教學樓前聚集了不少人,此刻目光都彙集在此。
蘇渺不但沒有動怒,反而偏過頭,望著旁邊無奈地笑起來。
我轉過頭,看到了神情嚴肅的陸川。
6
「上次同學聚會,我本來想和陸川一起過去,結果實驗室那邊臨時有事,就讓他一個人過去了。」
蘇渺狀似無奈地搖了搖頭:「他應該有把我的問候帶到吧?」
「沒注意。」我漫不經心地說,「最後大家都走了,我主要在和陸川聊以前的事。」
她沒接話,抬手叫服務生過來,點了兩杯拿鐵、一杯熱美式,然後衝陸川溫聲道:「陸川,我記得你一直只喝美式的吧,是不是?」
我冷眼看著她表演,直到服務生把三杯咖啡端上來,才伸手端起陸川那杯,偏過頭望著他笑:「我突然想喝美式,好不好呀哥哥?」
陸川眼皮一跳:「……你喝。」
然後我就當著蘇渺的面,把陸川那杯美式喝完了,還把留著口紅印的杯子重新放回到他面前。
再抬起頭時,蘇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用一種輕蔑的目光打量我片刻,緩緩勾起唇角:「秦織,一年沒見,你倒是長進不少。」
我衝她甜甜地笑:「那可不,畢竟我們普通人和大小姐不一樣。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一年多了,不長進才不正常。」
說出這句話之後,因為蘇渺的存在,而長期以來留在我心頭的陰霾,終於開始消散。
當初我打了她,被陸川記了過,在學校裡的朋友就只剩下江瑤一個人。
那件事造成的影響也遠不止於此——因為蘇渺的叔叔是我們學院的教授,我得罪了她,意味著從此和學校的所有獎項、榮譽沒有了關係。
那個時候,我的人生幾乎落入絕境。但我不肯認輸,除去努力學習保證自己儘量不掛科之外,就只剩拼命地寫書,硬生生從荒蕪的人生中又開闢出另一條路。
大概連蘇渺也想不到,我這個被她踩到谷底的人,還會有再翻身爬起來,坐在她面前耀武揚威的機會。
「普通人……」
蘇渺緩緩咀嚼著這三個字,片刻後,她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中的輕蔑不加掩飾:「秦織,你遲早會知道,甚麼才是真正的普通人。」
陸川冷然道:「蘇渺。」
蘇渺看了他一眼:「陸川,我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暫時不跟她計較這些。但你要記住,你不可能永遠護著她。」
然後她毫不猶豫地拎著包離開了。
等到位置上只剩我們兩個,陸川終於轉過頭,看著我,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織織,你不該招惹她的。」
心頭有涼意混合著隱痛一併湧上來,我抿了抿嘴唇,死死地瞪著他:「我就是要噁心她,怎麼樣!她欺負了我這麼久,我還不能反擊回去嗎?」
「我不是……」
「對啊,我怎麼忘了,她是你前女友,你們當然關係匪淺。陸川,既然你還喜歡蘇渺,見個面都生怕我膈應到她,又何必要跟我糾纏呢?」
過往的回憶在這一刻驟然湧現,我想到當初的事,想到陸川毫不猶豫地站在蘇渺那一邊,痛得指尖微微發抖:「我並不是非你不可——你以為我們絕交之後,我就沒有再談過戀愛嗎?我交往過的人多的是,比你帥的、比你更優秀的也有不少,我不缺你——陸川,我不缺你。」
我豁然站起身,大步往門外走去。
出了門,秋日陽光肆無忌憚地籠罩過來,漾開一片微薄的暖意,而我的眼淚也終於掉了下來。
在行人疏落的街角,結完賬的陸川終於追上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從身後緊緊抱住我。
他清冷的聲音像是高山上的一捧雪,字字句句,就這樣被陽光曬著,融化在我耳邊:「秦織,是我缺你。」
「我不喜歡蘇渺,我從來沒有喜歡過她。」
他溫熱的指腹擦過我眼尾,動作輕柔得彷彿我是甚麼易碎品。這種小心翼翼,反而更勾起了我內心的酸楚。
其實我與陸川之間,本不該是這樣的。
我轉過身,隔著朦朧的淚水看向他:「你不喜歡她,又為甚麼要和她在一起?」
那一瞬間,陸川眼中有晦暗不明的情緒閃過,但一眨眼就不見了。
或許是眼淚模糊視線的緣故,我並沒有看得真切。
只感受到他猛地把我攬進懷裡,接著有冷冽的香氣鋪天蓋地,纏繞而上。
「織織。」
陸川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有熟悉的清冷聲音在我發頂響起,語氣莊嚴得像是一個承諾:「之前的公道,我會替你討回來。」
「你再耐心地等一等。」
秋日凜冽的風穿過落葉,打著旋兒落在我們身上,連同夕陽逐漸黯淡的金紅色光芒,一寸寸點燃了我心底沉寂已久的悸動。
我閉上眼睛,安靜地任由陸川抱著我,一直到天色漸漸暗下來。
甚麼都沒有再問。
後面幾天,陸川忙著實驗,我忙著趕稿,都沒有再見面。
直到那天,我通宵寫文,一覺睡到傍晚,半夢半醒間接到陸川的電話,說他就在我家門口。
我清醒過來,撥弄了兩下睡亂的頭髮,小跑過去給陸川開門。
門開了,穿著襯衫工裝褲的陸川站在外面,微微垂眼看著我:「醒了?」
「嗯。」我側身給他讓開位置,「今天的實驗結束了嗎?」
他進了門,把手裡拎著的東西放在玄關櫃上:「給你帶了晚飯,你睡了一天,先吃點東西吧。」
我偏過頭,低聲道:「我不想吃。」
陸川動作一頓,旋即走過來,一手撐著我身後的沙發背,欺身過來,鼻尖碰著鼻尖,上半身幾乎貼在我身上。
我一個沒站穩,身子往後仰,被他一把攬住腰肢,於近在咫尺的地方望著我,形成了一個曖昧又親密至極的姿勢。
我很少見到這樣的陸川,似乎溫柔冷靜的矯飾從他身上剝落,一瞬間就變得極富侵略性。
他慢條斯理地問我:「那麼,你想直接動手?」
7
「不……」
距離過近,呼吸纏繞,我緊張得喉嚨發緊,近乎乾澀地擠出一個字,卻遲遲吐不出下文。
玄關的天花板亮著一盞燈,光芒水流一樣湧動下來,昏黃又曖昧。
他發頂有幾縷頭髮翹著,碎碎絨絨的,帶著幾分孩子氣。也許是逆光的緣故,臉部的輪廓更加明晰,而眼中深邃的、複雜難辨的光,像是漩渦。
我微微失神。
我承認,我騙了陸川。
沒有以前那些人,沒有多情旖旎的過去。
我寫過的所有甜蜜的愛情故事,都來自構築在完全理想化世界的想象。
而陸川……是我二十三年的貧瘠人生裡,唯一喜歡過的人。
是的,我終於承認——我曾經真心實意地喜歡過陸川。
因為自卑,我一直沒有告訴他。而蘇渺的針對,不但讓我的學業跌落深淵,也輕而易舉摧毀了我漫長人生中的唯一一次心動。
「織織。」
陸川捧著我的臉,鼻尖又往前壓了壓,「這種時候要專心一點。」
那種柔軟的觸感裹挾著他身上的荷爾蒙氣息,以一種近乎摧枯拉朽的力道,重重地撞進了我心頭。
我幾乎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回房間,可以嗎?」
「好……」
陸川俯身勾著我的膝彎,伸手把我抱了起來,一步步走到臥室。
他把我放下,側頭看去,動作忽然頓住。
我循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看到被我放在電腦旁邊、和咖啡杯擱在一起的宇航員擺件。
「你還留著它嗎?」
我心頭一跳,故作鎮定地說:「當時畢業搬家,把所有東西一起打包送過來的。」
陸川扶著我坐起來,替我攏好散亂的衣襟,然後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片刻後,他開口道:「其實當時我給每個人挑禮物,都帶著一些特殊的含義——比如你這個,當初你告訴我,你實在不會寫程式碼,但可以寫出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的話,將我猛然拽進回憶裡。
我高考完的那個暑假,撕扯了整整十七年的父母終於精疲力竭,選擇了離婚。我爸託關係使手段,幾乎帶走了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只把一間牆皮脫落的空蕩蕩的房子留給了我和母親。
他離開的第二天,高考成績出來了,我在網上查了一天資料,然後選擇了傳說中最能賺錢的計算機專業。
可我到底是高估了自己。
我只是個普通人,做不到爽文主角那樣的天賦異稟勤能補拙,甚至連專業課最基礎的部分都聽得一知半解。
於是我開始走另一條路。
陸川把宇航員擺件送給我時,正趕上我第一本書完結大賣,甚至上了網站最有含金量的榜單。學業帶給我的巨大挫敗感,被另一種成就感所取代。
我從他手裡接過盒子,三兩下拆開,看到擺件的一瞬間眼前一亮,忍不住跟他分享了我的喜悅。
「學神,我覺得我以後可能會和你們走不同的路。」
我認真地看著陸川:「你信不信我?我的確寫不好程式碼,弄不懂演算法和編譯原理,但是我能用我的筆寫出另一個世界。」
陸川看了我幾秒,忽然微微勾起唇角,伸手在我發頂拍了拍。
「嗯,我相信,你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記憶裡陸川的笑容,與如今坐在我面前親吻我的男人那張臉交錯重疊,我在恍惚的神思中陷入慾望的浪潮。
忽然就甚麼都不願再深想。
半夜,陸川睡了,我從抽屜裡摸出煙盒,去陽臺上點了支菸。
菸草的氣味嗆人,我其實沒有抽菸的習慣,但心情焦躁的時候,偶爾會點上一支,在嫋嫋的濃白煙霧中放空神思。
例如此刻。
遠處不知道有誰在放煙花,伴隨著遙遠的聲響,斑斕的彩光在夜空中綻開。
我看得一時出了神,直到菸頭燙到我的手,才忙不迭地甩開。
身後忽然傳來陸川沙啞的嗓音:「怎麼還不睡?」
我轉頭,藉著冷清的月光打量他,那雙月色般澄澈的眼睛專注地望過來,彷彿眼裡只容得下一個我。
我為自己荒唐的念頭笑了一下,走過去勾著他的脖頸,把嘴唇印了上去:「還不困呀……陸川,你累不累?」
陸川也很配合我。
至於放縱的後果,就是第二天醒來,已經是中午十二點。
我從床頭摸到手機,拿過來看了一眼,忽然愣住。
簽約的網站發來私信,說我的新書因為含有違規內容,不得參與榜單。
不僅如此,他們連著我之前最火的兩本書也一起鎖了,讓我自查自糾,等確認合格後再放出來。
我皺著眉把私信截了張圖發給編輯,她倒是很快回復我:「稍等織織,我去幫你問問。」
然後一直到我洗漱完,吃了頓午飯,把陸川送出門,她才回復我。
「問到了,主編語焉不詳,一開始說是有人舉報,後來說這是網站運營那邊蘇總監的決定,以後你的書會是重點關注物件。」
我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一頓。
「這是甚麼意思?」
編輯語氣遲疑:「織織,你是不是得罪了甚麼人?」
我聽懂了她話中的暗示,不由沉默下來。
「我一般除了寫書甚麼都不幹,連門都很少出,能得罪誰?」
編輯發了個嘆氣的表情包:「我知道……我會去幫你申請解除,但如果每次更新都這樣的話,對你的讀者黏性是一個很大的影響。」
我知道,這已經是她作為一個普通編輯,能幫我做到的極限了。
因此我真心實意地跟她道了謝。
「謝甚麼,你畢竟也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作者。」
過了好一會兒,她又發過來很長一段話:「說實話,織織,你這本新書成績很好,已經有版權公司過來表示想談了,包括之前的那本古言——但如果資料驟降,這些進度都會暫時中止,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
等我放下手機,才發現不知道甚麼時候,那個放在電腦旁邊的小宇航員被我拿起來,緊緊攥在了手裡。
就好像抓住了甚麼虛無的救命稻草。
但我心裡很清楚。
沒有人能真的救我,除了我自己。
8
我用三天時間趕完了接下來一週的稿子,然後給江瑤打電話,說我要去學校找她。
她很驚訝:「來學校?你不是說過,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嗎?」
於我而言,大學四年的生活實在算不上甚麼愉快的回憶。何況最後我連畢業典禮都沒來得及參加,畢業證也是陸川寄給我的。
我從這裡千難萬險地走出去,就不想再回來。
小宇航員被我放在指間把玩片刻,然後隨意扔進雜物抽屜裡,我衝著電話那邊毫無破綻地笑:「想你了嘛,好歹研究生食堂的飯還不錯,再回去吃一次也行。」
最後我跟江瑤約好,第二天中午在研究生食堂一樓碰面。
「寶,最近怎麼樣?」她夾了一筷子茄子放進嘴裡,唉聲嘆氣,「導師的任務太重,都好久沒去找你玩了,也沒時間追你新文——資料還不錯吧?」
我不想讓她擔心,就沒有提榜單的事情:「都挺好的。甚麼時候完結了我跟你說,你直接看全本,我給你充錢。」
江瑤一聲歡呼:「好耶。」
我低頭扒了口黑椒牛柳麵,抬頭正要說話,目光忽然定格在門口。
推開玻璃門進來的那一行人裡,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陸川和蘇渺。
江瑤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誒,又遇到陸川和蘇渺了——織織,我跟你說,最近我總是在食堂碰到他們倆,有好幾次,蘇渺整個人都快貼到陸川身上去了……」
她說著,見我沒有應聲,忽然頓住。
片刻後,語氣中多了幾分小心翼翼:「你還是……喜歡陸川嗎?」
我緩緩收回目光,看著她:「為甚麼這麼說?」
「當初我就看出來了,你喜歡陸川。原本我以為陸川也對你有意思,沒想到最後他和蘇渺在一起了。」
「喜歡嗎?」我笑了笑,「可能真的有過,但這種東西很短暫,沒有人能讓我喜歡太久——包括陸川在內。」
江瑤欲言又止地看著我,身邊卻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女聲。
「秦織。」
我微微抬頭,發現蘇渺和陸川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了我們桌旁。
雖然上次見面鬧得並不愉快,但蘇渺向來擅長偽裝,從她的神情上,看不出絲毫破綻。
她笑盈盈地望著我:「好巧啊,又見面了。」
我看著陸川。
他也看著我,眼睛澄澈,神情平靜,好像那個幾天前把我抵在床邊,充滿侵略性地親吻我的人,並不是他。
不知道為甚麼,我忽然很想笑。
「是嗎?」我看著蘇渺,笑道,「但我一點都不想見到你,怎麼辦呢?」
蘇渺笑容一斂。
「蘇大小姐,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臉皮太厚呢,還是人傻呢?」我毫不客氣地說,「你難道看不出我噁心你嗎?在我面前還要裝出一副同窗情深的樣子,莫非你們有錢人,都是這麼厚顏無恥?」
「秦織!」
她不敢置信地瞪著我:「你敢這麼跟我說話?」
「為甚麼不敢?」我毫不退讓,「大姐,我已經畢業了,你以為自己還能威脅得了我?就算我現在再給你兩耳光,學校也不會把我的畢業證收回去。」
「好、好。」蘇渺咬著牙冷笑,「是我小看了你,秦織,那我們就走著瞧吧。」
她掃了身邊的陸川一眼,轉身走了。
蘇渺離開後,陸川並沒有跟上去,反而站在原地,垂下眼,直直望著我。
我衝他挑了挑眉:「不去追,不怕人跑了?」
「我只怕你跑了。」陸川伸出手,把我粘在額頭上散亂的鬢髮撥到耳後,然後低聲說,「胃不好就少吃點辣,我週末去看你。」
說完就離開了。
他走的,是和蘇渺完全相反的方向。
江瑤目瞪口呆地看著我:「等等……這是甚麼情況?寶,你和陸川??」
「嗯,就是你想的那樣。」
「你……我……陸川他……」
我好笑地看著她:「不至於不至於,都是成年人了,單純的生理關係而已。」
江瑤看上去更恍惚了。
吃過飯,她還要回實驗室,我們乾脆在食堂門口告別。
臨走前,她很用力地抱住我,把臉埋在我肩頭,小聲抽泣:「我好恨蘇渺啊……織織,你和陸川之間,不該是這樣的,你和陸川怎麼會變成這樣?」
是啊,我們之間怎麼會變成這樣?
在我和陸川走得最近的那段時間,江瑤剛結束了一段歇斯底里的失敗戀愛。
那段時間她很黏我,有天晚上我們躺在一張床上,臨睡前,她湊到我耳邊,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織織,雖然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談戀愛了,但是看到你和陸川能好好的,我還是好開心啊。」
我沒有回答江瑤,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安撫地輕拍她的後背。
她哭了半天,終於止住眼淚:「織織,有事一定要告訴我,我會竭盡我所能去幫你的。」
「好。」
我目送著江瑤走遠,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拐角,才緩緩收回目光。
我沒有動。
因為陸川就站在一步之遙的地方,靜靜地看著我。
深秋的風掠過他髮梢,斑駁的樹影落下來,一瞬間,我好像回到了三年前。
那時候,他還沒和蘇渺在一起,我們也沒有形同陌路,我心裡還裝著對未來的期待,和陸川一起走在深秋的梧桐大道上,被飄落在我頭頂的葉子嚇了一跳。
「好冷啊!」我一邊搓著手一邊跟他吐槽,「說好的南方的秋冬很暖和呢?又溼又冷,比我們北方誇張多了。」
然後陸川忽然停下腳步,進了旁邊的奶茶店。
片刻後,他拎著一杯奶茶走出來,遞到我手裡:「熱的,捧著暖手吧。」
那是一杯芋泥荔枝奶茶,三分甜,和我的喜好完全吻合。
我一邊扎吸管一邊問:「你不喝嗎?」
「嗯,我不太喜歡甜食。」
我十分豪爽:「那你喜歡甚麼呀?我請你吃!」
陸川側頭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就研究生食堂吧,一樓的黑椒牛柳麵還不錯。」
……不能再想。
我刻意忽略從心底深處漫上來的劇痛,勾著唇角衝陸川揮揮手:「我先回家了。」
轉身剛走了兩步,他就追了上來:「我送你到學校門口。」
我猛地停住腳步,轉頭看著他。
「陸川,不要送了,我知道我在做甚麼。」我從回憶中抽身,努力壓抑住快要流淚的衝動,「你也要記得,你在做甚麼。」
陸川伸出手來,像是要抓住我,但指尖只是輕輕擦過我手腕,就垂落下去。
我的手腕一片冰涼,他的體溫卻滾燙。
我擦了擦發紅的眼睛:「我真的要回家了。」
說完,我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9
到家後沒多久,我就收到了一份外賣。
那是一杯熱的芋泥荔枝奶茶,三分甜。
——在那個時刻,陸川腦海中浮現的,與我是同一幅畫面。
這種無聲的默契,源於曾經那段親密到近乎曖昧的關係,然而後來分崩離析,於是默契捲土重來時,反而成了插入我心臟的一把利刃。
我壓下疼痛,把奶茶放到茶几上,盯著它,半晌沒動。
這時候,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秦織。」電話那邊傳來蘇渺的聲音,「別急著掛,我是想問你,我送的禮物你還喜歡嗎?」
我屏住呼吸,悄悄按下錄音鍵:「所以我榜單的事情,就是你搞的鬼,對不對?」
她並不上鉤:「甚麼榜單?我聽不懂。秦織,我只是想問問你喜不喜歡我的禮物而已,你不要誤會我。」
我怎麼忘了,她是蘇渺。
大學的時候,她就能在教學樓前刻意激怒我,讓我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對她動手,逼得陸川不得不處分我。
「聽說你畢業後找不到本專業的工作,只能去寫小說維繫生活。我姐姐正好在做這一行,畢竟同學一場,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可以找我。」
她笑著說完,然後掛了電話。
這段對話,不知情的人聽來,就是老同學之間最正常的問候。
但我們彼此心裡都很清楚,這是警告,也是威脅。
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然後把那杯已經涼掉的奶茶拿過來,一口一口喝完。
晚上,陸川來了。
我站在玄關,哪怕隔著一道門,依舊能想象出他站在門外的樣子。
沉默片刻後,我還是把門開啟了。
下一秒,我被攬進一個帶著秋夜寒氣的懷抱裡。
陸川很用力地抱著我,他一貫冷靜又鎮定,我幾乎沒見過他失控的模樣。
「織織,我等不到週末了。」他一字一頓地說,「我想現在就見到你。」
如果沒有那些複雜叢生的過去,這應該是很動人的一句情話。
但此刻,我閉了閉眼睛,甚麼都不想深想,只是從他懷裡掙脫出來,然後去吻他。
在這之前,我吃了顆草莓糖,甜膩的香氣一路蔓延。
陸川把我抱進臥室,他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桌面,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像甚麼都不知道一樣,俯下身。
最後,我在他唇齒間輕聲呢喃:「……下次你還會來見我嗎?」
陸川吻了吻我的眼睛:「會的,睡吧。」
第二天起床後,陸川沒有回學校,反而陪著我去了趟超市。
逛完生鮮區和零食區,購物車已經快被我裝滿,到收銀臺前時,我順手從貨架上拿了盒草莓糖,遞給收銀員:「這個一起結賬。」
側頭看去,才發現陸川的耳尖微微泛紅。
我像發現新大陸那樣湊過去:「學神,你害羞啦?」
「……沒有。」他低咳一聲,拿手機準備付錢,被我一把攔下來,「我來我來,畢竟我已經是社畜了,你還在上學。」
陸川沉默片刻:「我有獎學金。」
「你那一學期幾千塊的獎學金,還不夠我三天的收入呢。」
我伸手摸了摸他線條利落的下頜,勾勾唇角:「寶貝,讓姐姐包養你。」
陸川比我小三天,論理的確該叫我一聲姐姐。
在收銀員詭異的眼神中,我挽著陸川的胳膊離開了。
剛到家,甚至連手裡的東西都沒來得及放下的時候,就被他按在牆邊,一手墊在我腦後,灼熱的吻印了上來。
我在昏暗的光線裡努力睜大眼睛,呼吸急促:「學神,你這是……幹甚麼……」
「姐姐是不是忘了剛才在超市裡說過的話?」他輕笑一聲,原本冷清的嗓音裡多了絲絲縷縷的魅惑,「我當然是在……盡心工作了。」
我再次醒來,已經是晚上了。
陸川穿戴整齊,正站在客廳,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看著我:「秦織。」
我倒了杯水灌下去,這才重新抬頭看著他:「你要回去了嗎?」
「嗯,專案進展已經到尾聲了,最近要分析資料,然後寫論文。」
算算時間,他的確已經在這裡待了兩個多月,距離回學校也沒多久。
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我放下杯子,走過去,伸手揪住他的衣領。
陸川垂下眼,望著我。
我用牙齒在他漂亮的鎖骨上,留下一枚淡紅色的印記,紅與白相互映襯,格外明顯。
「……織織。」
我抬眼看著他:「襯衫最上面的扣子不許扣,就這麼回去。」
「好。」他抬起手,溫熱的力道像羽毛一樣撫過我的眼睛,「我走了,再見。」
陸川離開後,客廳驟然冷清下來。
我坐在沙發上抽了支菸,然後給編輯發訊息:「接下來兩週的榜單,我都不再參與。」
她還沒睡,因此很快就回復了我:「我明白你的意思。織織,這樣也好。」
哪怕隔著螢幕,我也能從這行單薄的文字中看出她的嘆惋。
我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想了想,問她:「那位運營部門的蘇總監,到底是甚麼來頭?」
微信那邊,「正在輸入中」的字眼閃爍了很久,然後她直接打來了一個語音電話。
「蘇總監全名叫蘇河,是公司原始股份的持有人之一。其實……當初我準備跟你簽約,把名單提交上去的時候,她就特意問了一句,說要再稽核一遍,看能不能把作者評級提升上去。所以後面推遲到第二週,我才把合同寄給你。」
她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再後來,你第二本書談出版的時候,她也專門來找過我,得知初印只有三萬冊,就沒有再過問。」
「織織,我只能跟你說這麼多了。」
我深吸一口氣:「好,謝謝你。」
語音結束通話了,我盯著對面的電視牆,那上面倒映出我面無表情的臉。
片刻後,我嘲弄地勾了勾唇角。
蘇渺啊,有錢有勢的天之驕女,好像只要是她想要的,就沒有甚麼得不到。
可她弄錯了一件事。
不管過去還是現在,我都從沒有向她低頭妥協的打算。
一絲一毫都沒有。
「蘇渺。」
我在燈光昏暗的客廳又點燃一支菸,隔著嫋嫋的白色煙霧,輕輕閉上眼睛。
「這一次,你應該好好看一看,你眼裡低賤如草芥的差生、瘋子,到底是怎麼置之死地而後生的。」
10
後面的兩個星期,陸川又來找過我幾次。
曾經很多次出現在午夜隱秘的夢境,在這一刻終於化為現實。
我在夢境與現實交織的河流間遊走,漸漸有種莊周夢蝶的茫然感,直到被陸川的體溫拉扯回現實。
有天深夜,浪潮褪去,我倦倦地起身,抓起陸川扔在床邊的襯衫隨意披上,就去陽臺看風景。
他收拾好被子,拿了件厚厚的加絨披風出來,把我裹進披風裡,低頭耐心地把綁帶繫好。
我順勢抓住他的手,引著他往遠處望去:「看那邊。」
陸川偏頭的一瞬間,正好有朵煙花在天邊炸出絢麗的火光。
「那邊隔三差五就有人放焰火,一放就是兩個小時,這玩意兒可不便宜。後來我就去查了一下,發現那邊是個房價格外高的別墅區。」
我咬著煙,低頭點了火,當著他的面吐了個菸圈,然後笑著說:「小時候,我家很窮,就算過年也只放得起一掛鞭炮。有一年我偷偷留了十塊的壓歲錢。買了很小的兩盒仙女棒,揹著我爸媽偷偷放完。外面的雪下得好大,可是我好開心。」
陸川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聽我說話。
夜色悽清,唯有遠處焰火炸開時發出的聲響,與風聲合奏成一支疏淡的伴奏。
「但是你看,我人生中難能可貴,必須萬分珍惜的東西,對某些人來說,卻是隨手可得的。」
話音未落,我忽然被摟進一個溫熱的懷抱。
陸川用的力道很大,像是稍微鬆手我就會消散掉似的。這種力度甚至讓我覺得有些微疼痛,下意識想要掙開時,就聽到他清冷的聲音響在我耳畔:「織織,你相信我——我們會有很好的未來。」
我們。
這兩個字幾乎把我釘死在牆上,我在眼淚湧出來的一瞬間用力閉上眼睛,把淚水硬生生逼回去。
不會的。
陸川,你會有很好的未來,我也會有我的人生。
哪怕此刻有短暫的交集,但我們要走的,從來都不是一條路。
但我最後還是甚麼都沒說,只是抱著他,安靜地看了一會兒焰火,直到夜空重新安靜下來。
「我困了。」
我從陸川懷裡掙脫出來,往屋內走去,「回去睡覺吧。」
第二天他剛離開,蘇渺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我攏了攏衣襟,靠在床頭,聽著她不再鎮定如初的聲音:「好啊,秦織,是我小看你了。」
我笑了:「錯了,蘇大小姐,你是從來就沒有正眼看過我。」
電話那邊安靜片刻,蘇渺的聲音又恢復了一貫的冰冷:「走著瞧吧。」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掛了電話。
我思考了一下,決定再給她添最後一把火。
中午吃過飯,我給陸川打了個電話。
才響了一聲他就接起來:「織織?」
我開門見山:「你們專案既然馬上要圓滿結束,應該會有慶功宴之類的場合吧?」
「有,就在後天晚上。」
很好。
我笑了笑:「可以帶家屬嗎?」
陸川沉默片刻,語氣裡忽然多了一絲孩子氣的雀躍:「織織,你要跟我一起嗎?」
「嗯,麻煩你跟你導師那邊說一聲,就說你要帶人一起過去。」
到了跟陸川約好的那天,我一早就起床,洗了個澡,拿出我幾百年沒用過的化妝品,認認真真化了個妝。
小裙子是一早問江瑤借的,她在穿著打扮上比我講究太多,甚至我這一整套造型搭配,都是出自她的手筆。
「寶……」她欲言又止,十分擔心地看著我,「那是陸川他們專案的慶功宴,蘇渺肯定也會去的,你真的不要我陪你一起嗎?」
我往裙子外面套了一件乳白色大衣,對著鏡子補了最後一遍口紅,安撫地拍拍她的手:「別擔心,我只是跟陸川去吃個飯,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難道蘇渺能拿刀捅我不成?」
事實證明,蘇渺不能拿刀捅我,但她很想用眼神凌遲我。
陸川挽著我的手走進包廂,神情淡淡地跟所有人介紹:「這是我女朋友,秦織。」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下一秒看向了另一邊的蘇渺。
她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落在我臉上的目光卻銳利如刃。
11
有個十分沒有眼色的學弟嚷嚷道:「陸師兄,這是你的女朋友?那蘇師姐呢?」
我趕在蘇渺出聲之前火速開口:「這位學弟可能誤會了,你蘇師姐和陸師兄的確在一起過,但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學弟張了張嘴,看看我,又看看蘇渺,像是不明白事情是怎麼回事。
最後,蘇渺微笑著接過話茬:「是啊,我和秦織、陸川,本科那會兒就是同學。就連當初我跟陸川談戀愛的時候,織織和他都是很好的朋友哦。」
不愧是蘇渺。
三言兩語,就從根源上曲解了我和陸川的關係。
在場幾個人頓時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著我的眼神更是別有深意。
然而還沒等我開口,陸川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眼神凌厲地掃視一圈:「當初我和織織因為一些事鬧了不愉快,在我和蘇渺在一起之前,她就跟我絕交了。」
「後來整整三年,我和她都沒有甚麼接觸。如果不是兩個月前同學會上又遇見,可能也不會有現在——」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
「所以,我很珍惜她。」
我在心裡讚歎了一句陸川演技出色,幹一行像一行。
他每說一個字,對面的蘇渺眼神就陰鬱一分,最後她失手打翻了手邊的紅酒杯,撐著桌面站起來:「抱歉,我去趟洗手間。」
我微微仰起頭,在明亮的燈光下注視著她的背影一步步走到門口,忽然覺得命運無常。
人生的際遇真是奇妙極了。
當初她帶著班上為數不多的幾個女生孤立我的時候,想過有一天,我也會有反擊她的機會嗎?
大概是不會的。
她的傲慢與生俱來,因此也是她最大的破綻。
蘇渺再次回來的時候,神情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靜。
我當然不會放過她,因此故意挽著陸川的胳膊,軟聲軟氣地讓他幫我夾菜、倒果汁,又在蘇渺端著酒杯過來的時候歪著腦袋,看著她笑:「抱歉,等會兒我還要開車帶陸川回去,不能喝酒。」
蘇渺笑容不變:「沒事,我幫你們打車。秦織,同學一場,你一點面子都不給我啊?」
然後陸川忽然站了起來。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以一種守護者的姿態擋在我面前,嗓音疏淡:「織織喝不了,我替她就是了。」
包廂裡開著暖風,所以他脫了外套,只穿著最裡面的白襯衣,背部的衣料被蝴蝶骨撐出漂亮的線條。
我有一瞬間的失神。
很久之前,在我給了蘇渺兩個耳光,又轉頭看到他向我走來的時候,雖然我甚麼都沒說,但心裡其實是盼望著,他能當著蘇渺的面保護我。
可是沒有。
他鐵面無私,公事公辦,當著所有人的面告訴我:「向蘇渺道歉,不然只能在你的檔案裡記過了。」
那些藏匿於細枝末節中的曖昧,我還未宣之於口的少女心事,就在這句話裡消失殆盡了。
那時候,我以為,這就是我和陸川之間的結局。
未料此刻,他會這樣站在我面前,像是一場遲到了三年才終於降臨的保護。
雖然姍姍來遲,但總不是不到。
陸川仰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爾後望著蘇渺,淡淡道:「該你了。」
最後,蘇渺捏著手裡的空酒杯,一言不發地坐了回去。
這頓飯吃到了晚上十點才結束。夜深風涼,外面已經很冷,我攏著大衣,挽起陸川的胳膊往外走,卻在無人的路燈下被蘇渺叫住。
腳步一頓,我轉頭看著她。
昏黃的路燈光芒籠罩下來,蘇渺拎著包站在那裡,挺直脊背,連脖頸的線條都透出一股精緻,每一根頭髮也閃著柔軟的光澤。
「所以,你們早就揹著我勾搭在一起了,是嗎?」
她微笑著問。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她:「蘇大小姐,我看你是有臆想症才對。你和陸川都分手三年了!甚麼叫揹著你勾搭在一起——我們是在正大光明地談戀愛,OK?」
冰涼的指尖倏然被一股溫熱的力道包裹,我微微低下頭,看到陸川的手正牽著我的手。
蘇渺眯了眯眼睛,不再看我,轉而把目光投向我身邊的陸川。
「陸川,我最後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
凜冽的夜風從耳畔穿行而過,下一秒,我就聽到了陸川凌厲的聲音:「蘇渺,我從來沒有一次想過要選你——一次都沒有。」
12
「我的車停在對面的停車場。」
我跟陸川解釋了一句,他露出微微意外的表情:「你還真的開車來了……我以為就是說說而已。」
「當然要開車過來,不然怎麼在她面前擺出我的排場?」
我拉開車門,衝他挑了挑眉:「坐上來吧。」
去年畢業後我就考了駕照,然後用稿費買了輛還不錯的代步車。
我本來就是個不愛出門的人,又格外害怕麻煩,擔心開車出門找不到停車位,白白浪費時間,所以平時很少開車。
除了江瑤,陸川是第一個坐我副駕的人。
我開著往家走,在小區門口的便利店前停下來,示意陸川:「你進去買點東西。」
他微微一怔:「要甚麼?」
我側過頭,把手伸進口袋裡,捏出一個空煙盒,「幫我帶包煙。」
然後我就聽到陸川輕聲嘆了口氣:「少抽點菸,對身體不好。」
「放心吧,學神,只要我下半輩子別碰跟寫程式碼有關的任何東西,保證活到一百歲不成問題。」
我嗤笑一聲,把煙盒遞到他面前:「買這個牌子,別錯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沒有接,轉身推開車門下了車。
「你抽的是甚麼牌子,我從一開始就記著。」
我把車窗按下來,一手搭在窗框上,轉頭看著陸川高大挺拔的背影走進燈火通明的便利店,一手摸出口袋裡的打火機,漫不經心地把玩。
等陸川拎著一袋東西回來,我把車開進地下停車場,才轉頭望著他。
「寶貝,我貼的窗膜,外面看不到裡面。」
淡淡的菸草氣味在呼吸間蔓延。
昏暗的車頂燈照下來,陸川漂亮的眼尾染上了瀲灩的紅。
失神間,我迷迷糊糊地想:看來我得把錢給江瑤,讓她自己再去買條新裙子了。
……
最後,是陸川把我抱出來的。
他幫我穿好裙子,展平裙襬,套好大衣和小皮靴,然後勾著我的膝彎,把我從車裡抱了出來。
我順勢摟住陸川的脖子,把臉貼在他被我揉皺的白襯衣上:「你抱我上樓。」
這是我跟他說話最頤指氣使的一次,而陸川似乎一點也不意外,由著我關上車門,然後抱著我走進電梯。
我縮在他懷裡小聲嘟囔:「我還想著,如果這麼長的路,你抱不動我,揹我也是可以的……」
「沒關係,以後再說。」
其實我和他心裡都很清楚,這大概是我們之間的最後一次放縱。
因為下個星期,陸川就要回北京了。
13
蘇渺沒讓我等太久。
三天後,我的人生裡發生了第一件大事——
有人在微博釋出長篇大論,指出言情作者袖織的新書《焰火》,三個主角的原型,正是袖織與她的兩位大學同學。
她宣稱,那兩人原本兩情相悅,袖織卻偏偏小三插足。
這個人,就是蘇渺。
她褪去一貫精緻的妝容,楚楚可憐地對著鏡頭哭訴:「當初如果不是秦織插足我們的感情,我和我前男友是不可能分手的……她怎麼還好意思寫這種故事……」
我發出的澄清被限流,沒幾個人能看到,網站那邊,不但《焰火》被強制下架,連同我之前的幾本書也一起被鎖了。
我問編輯,她告訴我,蘇總監說,因為事態嚴重,為了不給網站造成惡劣影響,只能先下架我的書。
真是冠冕堂皇啊。
這一連串招數打過來,作為普通人的我,幾乎毫無還擊之力。
可蘇渺大概忘了,我這樣「卑賤的底層人」,是真正的瘋子。
我安撫了正在外地學習、焦躁到不行的江瑤,然後掛了電話,給蘇渺打過去。
「我們談談吧,關於陸川。」
蘇渺像是聽到了甚麼可笑的事情:「談談?秦織,你覺得你還有甚麼資本和我談?做出那些事情的是你,你要是好好地跟我道歉,說不定我還會原諒你。」
「你不用這麼緊張,我沒開錄音功能。」我笑了一下,「蘇大小姐,如果我是你,這時候第一個要對付的不是我,而是陸川。」
哪怕隔著電話,我都能想象出她在那邊皺眉的樣子:「甚麼意思?」
「難道你從來都沒有意識到嗎?陸川是人,他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獵物,更不是你用來炫耀的工具。」
我握著手機,抬起眼睛看向前方。
陽臺邊的藤椅上,陸川正坐在那裡,目光直直地定格在我身上。
夕陽橙紅色的光芒在天際肆意塗抹,也許是逆著光的緣故,他原本明澈如山澗泉水的眼睛,在這一刻深邃又複雜,好像藏著無數我讀不懂的情緒。
蘇渺終於在電話那邊失了態:「秦織,你到底是甚麼意思?」
我扯扯唇角:「蘇渺,這次換我問你了——我送的禮物,你還喜歡嗎?」
緊接著,這天晚上,第二件大事發生了。
蘇渺那位在我們大學擔任教授的叔叔,被舉報學術造假和徇私舞弊,經過一系列查證,結合舉報人提供的證據,判定學術造假和徇私行為皆屬實。
於是,他的教授資質取消,被學校辭退,就連當初的博士學位也被一併收回。
而他徇私保研的物件——蘇渺,讀研資格被取消的同時,當初的本科畢業論文也在進行二次篩查。
在這件大事的襯托下,一時間,網站運營總監蘇河收受作者賄賂、榜單存在弄虛作假被革職的事情,都顯得微不足道起來。
蘇渺驕縱到無法無天的依仗,都來自她的家世。
打蛇打七寸。
打人,也要往最致命的痛點還擊。
我看著微博熱搜一路攀升,看著我的澄清終於不再限流,看著有人把那個站出來指責我的人和新聞裡學術造假的蘇渺對應起來,看著被鎖的書一本本放出來……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織織。」
抬起眼,才發現陸川不知道甚麼時候從藤椅上起身,走到了我近前。
時間倒回到那天晚上。
我在他唇齒間輕聲呢喃:「……下次你還會來見我嗎?」
陸川吻了吻我的眼睛:「會的,睡吧。」
然而我並沒有睡著,閉上眼睛又睜開,藉著微弱的月光注視他的眼睛。
「當初,你為甚麼和蘇渺在一起?」
在陸川的沉默裡,我擁著被子坐起來:「陸川,這是我最後一次問你這個問題。如果你今天晚上不跟我說實話,那麼以後再多的解釋,我一個字都不會信。」
氣氛無聲緊繃,彷彿有風在空氣裡緩緩流動,片刻後,陸川終於開口。
「當初……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打了她,這件事可大可小,但蘇渺堅持要追究,你又無論如何都不肯道歉。我不想真的讓你的檔案染上汙點,就想在期末提交給學院之前,把之前記的過刪掉。」
「但是蘇渺找到了我。」
蘇渺找到打算給我刪改檔案的陸川,微笑著告訴他:「沒用的陸川,如果我堅持把這件事鬧開,不但秦織要被記過,連你也要被連累。」
「哦對了,我差點忘了告訴你,秦織寫書的那個網站,我家裡也有股份。陸川,你說巧不巧?世界這麼大,偏偏她秦織每一件事都要和我扯上關係。」
這當然不是巧合。
當初要和我簽約的網站不止這一家,但我是對比了一圈,才選了條件最好的他們。
現在想來,我才有些恍然。
原來從那個時候起,蘇渺就在暗中算計我,把我的命脈掌握在手中了。
「我可以不追究這件事,也可以不為難她,畢竟秦織一事無成,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但是陸川,我喜歡你,你是知道的。」
後來陸川答應了蘇渺,和她扮演三個月的情侶。
「我其實……很明白你的性格。從我答應她的那一刻起,不管是真是假,是為了甚麼,你都不可能再原諒我了。」
陸川凝視著我的眼睛,眼中再不復一貫的冷靜疏淡:「但我那時候才意識到我的無力。織織,我一向自傲,自以為優秀,自以為能和你一步一步慢慢來,生怕進展太快,反而適得其反——事實上,我不擁有一些不可摧折的東西,就隨時可能被人盯上。」
陸川的反擊,就是從那一天開始的。
蘇家狀似堅不可摧,但傲慢自大的蘇渺,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他有足夠的耐心和敏銳度,運籌帷幄,從細節一點點攻破,幾乎以一己之力,折斷了蘇家最鋒利的兩支箭。
包括這三個月,在和蘇渺她們實驗室的專案合作中,他無時無刻不在尋找著最關鍵的證據。
「你的性格太直,我擔心把事情告訴你之後,你衝動之下,可能會直接去找蘇渺。」他捧著我的臉,目光專注地看著我,「世界就是這麼不公平,他們揮揮手就能做出的舉動,我們必須要全盤規劃、時時警惕,不能有半分差錯,否則前功盡棄。織織,我不敢冒這樣的險。」
「那次同學聚會,一開始我只是想見你一面,單獨說說話。可是在你的臉貼過來的那一刻,我就失控了,包括之後的每一次——織織,只有你能讓我方寸大亂。」
他柔軟的指腹輕輕擦過我的臉,力道極輕,甚至帶著一絲輕微的顫抖。
「可是……織織,我一直記得你那天跟我說的話。你說你要寫出一個和我們不一樣的世界,而我告訴你,你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我不能讓我自己,成為你理想夭折的原因,哪怕一絲一毫。」
「我還要為你,討回當初的公道。」
14
蘇渺真的喜歡陸川嗎?
從出生起,想要甚麼東西,就沒有得不到的。
對她來說,陸川是一個挑戰,而我是她達成這個挑戰路上的障礙。
我們的人生,對她來說,只是場無關痛癢的遊戲而已。
何其傲慢。
那天晚上,聽完陸川的解釋,我沉默良久,才重新抬起頭看向他。
「陸川。」我說,「我們合作吧。」
「我要讓蘇渺再出手一次,然後絕地反擊,我不會再讓她來摧毀我的人生了。」
原本我的想法,是讓蘇渺借蘇河的手,再刁難我一次。
而我,已經暗中聯絡到關係還不錯的作者,打算聯名跟網站官方舉報,作為總監的蘇河收受賄賂,偽造榜單,打壓新人作者……
我已經做好了廢棄這個筆名,和它名下的作品不要的準備。
可陸川制止了我。
他眼底清晰倒映出我的臉。
神情發冷,嘴唇緊抿,目光裡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然後陸川一把抱住我。
「不會的,織織。」他把嘴唇貼在我耳畔,嗓音異常溫柔,帶著強烈的安撫之意,「有我在,你不會陷入絕地,永遠都不會。」
接下來的一切都順理成章。
我在他身上留下鮮明的吻痕,挑著他在實驗室、蘇渺也在場的時候給他打電話,故意講些曖昧的葷話,甚至以「女朋友」的身份,和陸川一起出現在專案的慶功宴上。
這對蘇渺來說,是莫大的挑釁。
她的驕傲和自尊不允許這種情況的發生,所以急不可耐地對我出了手。
而越急切,就會留下越多的破綻。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這期間,蘇渺打來無數個電話,我一個都沒接,最後發過去一句「像你這種人,連被掛在路燈上都不配」,然後乾脆拉黑了她的號碼。
「……好了,既然這件事情已經結束,你也可以收拾一下回去了。」
「回去?」
「你不是後天就要回北京了嗎?」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抬眼望著他,「陸川,我們的合作結束了。」
氣氛有片刻的凝滯。
陸川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最後只剩一片蒼白。
這是我第一次從陸川臉上看到這麼慌亂的神情。
他幾乎是有些倉皇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織織,我不是為了合作才跟你……」
「我知道,就算沒有我,你照樣可以弄倒蘇渺,幹翻蘇家,早晚的事情。」
我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他的手:「但是那天在食堂,你也聽到了我跟江瑤說的話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那一瞬間,我幾乎從陸川眼中看到了血色。
他眼尾泛紅地看著我。一字一頓:「秦織,我喜歡你,從一開始就只喜歡過你。」
如果三年前的秦織聽到這句話,大概會興奮到整個人從地上蹦起來,然後撲進陸川懷裡,緊緊抱住他。
可能還會眼睛亮亮地跟他說:「學神,我們談戀愛吧!」
但終究已經過去三年了。
陸川說得沒錯,他很瞭解我。
很久之前的期末考試月,我和他一起去圖書館複習。在獨立的三人小教室裡,陸川趴在桌上睡著了,長長的睫羽覆蓋下來,掩住了他眼中一貫的冷清,反而多了幾分柔軟無害。
我伸出食指,一點一點湊近,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然後輕輕貼到我自己唇邊。
那甚至算不上一個吻,卻已經讓我的心臟狂亂跳動。
可經歷過這麼多事之後,我再也不可能像當初那樣,單純而義無反顧地喜歡他了。
我和陸川之間隔著太多,除了這三年時光,還有曾經張口難言的誤會,陰魂不散的蘇渺,站在她身後、如今才大廈傾塌的蘇家……和我們如今已經背道而馳,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我咬著發麻的舌尖,把心頭尖銳的痛強壓下去,仰頭望著他:「陸川,我以前也喜歡過你,但那是以前。這一次遇見,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那天在同學聚會上,我真的醉到一點清醒的意識都沒有了嗎?
半瓶啤酒,還不至於讓我這樣。
我睡陸川,包括後面答應和他保持長期關係,未嘗沒有帶著幾分報復的心思。
我想看一看,曾經於我而言遙不可及的高嶺花、天邊月,究竟是怎麼墮落於普通人的慾望的。
哪怕和陸川絕交後,我也沒有再談過戀愛。
甚至於後來的人生裡,他幾乎快要成為我的心魔。
我總是反反覆覆地夢到他,夢到大一那年他在操場上遞給我的熱牛奶,還有第二天一早離校前又在門口碰見時,他漫不經心衝我揮手的樣子。
我們大三那年冬天,南京難得下起大雪。拽著江瑤去操場玩雪的時候,正好在積雪的足球場邊遇到陸川。
那時候我已經和他形同陌路,所以刻意避開他的眼神,和江瑤一起踩著雪,打起雪仗。
然而我用的力氣大了點,一個雪球從江瑤耳邊飛過去,正中陸川那張好看的臉。
雪球碎開,掉落在地上,他臉上還沾著雪沫,眼神已經直直地向這邊看過來。
隔著紛紛揚揚的大雪,他藏匿在視線中的情緒模糊不清,卻還是在第一時間讓我的心揪了起來。
抿了抿唇,我低下頭去,避開他的目光。
氣氛凝滯中,還是江瑤湊過去,替他拍了拍肩膀上殘留的雪,尷尬地道歉:「對不起啊陸神,我們沒看到你在……」
陸川搖搖頭:「沒事,你們玩吧。」
然後就轉頭離開了。
後來幾年的冬天裡,我再也沒有玩過雪。
所以我想,或許等我得到陸川之後,就不會再這麼執著了。
但我高估了自己。
因為我曾經真心實意地喜歡過他。
久別重逢,在朝夕相處中,除去生理上的歡愉之外,又一次寸寸死灰復燃的,還有我對他的心動。
可是陸川呢?他現在可能喜歡我,但這種喜歡裡,多多少少夾雜了對於蘇渺同仇敵愾的恨意,也總有一天,會在世俗無盡的瑣事間消磨殆盡。
與其如此,還不如就停留在此刻。
當初跟他攤牌之前,我就想好了。
既然註定不能長久,乾脆像焰火燃燒一樣,在這段極短的時間裡用盡我的喜歡,以後再不惦念。
最終,我緩緩開口:「從那天之後,我一直都在利用你。」
陸川沉默片刻。
「我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我咬牙看著他,「陸川,我已經不喜歡你了。」
陸川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微微俯身,眼睛在很近的距離注視我,一字一句地說:「秦織,你不信我的真心。」
這一次,我沉默了很久。
「對,我不信。」
陸川很艱難地勾了勾唇角,距離過近,我清晰地看到,他那雙明澈的眼睛裡滿是受傷的神色。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伸出手去,十分輕佻地勾住他的下巴:「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還不走,是除了我就沒人要了嗎?」
15
這話實在太過傷人,以至於說出口之前,我不得不把內心劇烈的痛生生壓下去,才能清晰地吐出字眼。
陸川最後還是離開了。
臨走前,他跟我說:「織織,我不逼你,我給你充足的時間慢慢想清楚。」
可還能怎麼想呢?
我們的人生已經各自往前,不能再回頭。
陸川回到北京的第二天,我跟編輯申請,《焰火》全本完結。
這是我寫過最坎坷的一本書,在創作它的短短兩個多月裡,我經歷了事業的大起大落,回擊了我曾經以為永遠鬥不過的人——
也……和我心愛的人重逢又告別。
在宣佈《焰火》完結後,評論區炸開了鍋。
「這就完結了……救命,會有番外嗎?袖織太太不是隻寫甜文的嗎?」
「嗚嗚嗚,原來寫甜文的人發起刀子來更狠。」
「還記得前幾天那個學術造假的女的說過,故事人物是有原型的……所以太太是現實裡和學神 e 了嗎?」
我沒有回覆這些評論,只是給編輯發訊息,告訴她,我想休息一段時間再開新書。
她在電話那邊嘆了口氣:「織織,我不知道你到底遇到了甚麼事,但這樣也好。」
「你甚麼時候想開新書了,隨時找我。」
掛了電話,我開車出門,在學校附近的火鍋店和江瑤碰面。
剛坐下,她就急不可耐地問我:「織織,你和陸神到底怎麼樣了?」
我輕描淡寫地說:「分了。」
「為甚麼啊??」
她差點拍案而起:「你和陸川明明是互相喜歡的,現在蘇渺也涼了,翻不出甚麼浪花來,為甚麼還不在一起?」
為甚麼?
我把面前的一整盤肥牛卷下進鍋裡,看向對面的江瑤,神思微微恍惚。
「江瑤,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永遠的愛嗎?」隔著嫋嫋升起的白色熱霧,我淡淡地衝江瑤笑,「小時候,我媽總是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講,她和我爸年輕的時候有多麼相愛。那時候我爸很浪漫,買不起新鮮的玫瑰花,還知道用木頭給她雕一朵。」
可婚後一年、兩年……在日復一日的平庸瑣碎裡,再多的愛都被消耗殆盡,只剩下無盡的爭吵。
「我不想未來有一天,我和陸川也變成這樣。所以,就讓我和他的關係停留在這裡吧。」
有過片刻的溫存,彼此尚且殘留心動。
這樣就夠了。
我把燙熟的肥牛卷夾進碗裡,垂下眼睫。
江瑤在我對面唉聲嘆氣了半天,看起來很想說點甚麼,但最後還是沒有開口。
吃完火鍋,我開車送她回學校。
她開了門下車,走出去兩步,頓了頓,又折回來,透過半開的車窗凝視我:「織織。」
「嗯?」
「就算你不相信陸川,也該相信自己。」她深吸一口氣,「其實你是在害怕,對嗎?你怕未來有一天,陸川已經不喜歡你了,而你還愛他,你還希望他愛你,是不是?」
「江瑤!」
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被戳中,有那麼一瞬間,我的呼吸幾乎停止了,下意識呵斥了一聲。
等回過神,又覺得自己格外狼狽,於是就一言不發地盯著江瑤。
「織織,你一直都知道的。陸川不是無所不能的神,他的家境也不過普普通通——當初那筆特批獎學金髮下來,你真以為他是瘋了才會給全班同學每人買一份禮物嗎?」
她說完這句話就走了,我一個人留在車裡,再也忍不住內心湧上來的陣陣暗痛,扶著方向盤彎下腰去,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我知道。
我當然一直都知道——
他送全班同學禮物,只是為了名正言順地把那個小宇航員送給我。
我不敢說出我的心動,源自內心的自卑和不確定。
而陸川……他沒有不告訴我,他一直在用語言和行動一點點表明,其實他也喜歡我。
只是慎重了些,慢了一步,以至於我還沒等到他開口表白,蘇渺就橫插一手,輕而易舉斬斷了我們之間緊密又脆弱的聯絡。
我彎腰在車裡坐了很久,直到冰涼的液體一滴滴落在手背上,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陸川。」
彷彿心靈感應,幾乎是這兩個字出口的同一時刻,我的手機也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陸川。
我盯著螢幕上閃動的名字看了片刻,伸手接起電話。
陸川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車窗已經被搖上去,安靜的密閉空間內,能聽到我與他清晰可聞的呼吸聲。
「織織,你還好嗎?」他清冷又溫柔的聲音透過耳機傳進我耳中,近得像是貼在我耳畔耳語,「你在哪裡?」
我擦乾眼淚,把哭腔硬生生壓下去:「剛吃了火鍋,送江瑤回學校。」
「天冷,記得早點回家,最近就不要再喝冰的了。少熬夜,少抽點菸……」
他在電話那邊念念叨叨,說得越多,我內心越酸楚,不得不故作輕鬆地打斷了他:「好了學神,我又不是小孩子,會照顧好自己的。」
陸川的聲音停頓了一秒。
「……織織,我好想見你。」
我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臟,幾乎要被這句話中裹挾的深重感情擊潰。
「別,陸川……不要。」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你才回北京,還有專案上的事情要忙,有論文要寫,我也……有自己的工作。」
直到和陸川有過最親密的接觸,見識過他脆弱的樣子之後,我才意識到。
陸川從來都不是神壇上的高嶺之花。
他和我一樣,都是滾滾紅塵中掙扎的普通人。
除了愛情,我們的人生還有許多重要的事情——例如此刻,他的學業進行到最關鍵的地步,我的人生也在正軌上,不能偏離。
電話那邊安靜了很久,然後陸川說:「好……那過幾天,我寄個禮物給你,你記得收一下。」
「好。」
「織織,再見。」
我結束通話電話,驅車回家。
中途隨手開啟車載電臺,裡面在放歌,是關淑怡的《地盡頭》。
我開啟的時候,恰好正在放那句:「誰讓我的生涯天涯極苦悶,開過天堂幻彩的大門。」
一瞬間,我的眼淚無聲淌下。
16
大概一個星期後,我收到了一個來自北京的包裹,寄件人那一欄,寫著陸川的名字。
拆開層層疊疊的防震包裝,露出禮物的全貌。
那是一個微縮型的月球模型,材料的質感似曾相識,我輕輕摩挲著它表面的塗料,遲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
當初陸川送給我的那個小宇航員,用的是一樣的材質。
我起身去臥室,從抽屜裡翻出那個小宇航員擺件。把兩樣東西擺在一起,這才發現,這個月球模型似乎並不是全新的,它身上時光流逝留下的細微痕跡,與小宇航員完全一致。
好像它們天生就該是一體的。
我一時興起,找角度拍了張照片,發朋友圈。
結果沒一會兒,有人在微信上找我:「那個月亮模型,最後還是到你手裡了啊。」
發訊息的男生叫林南,是陸川本科時的大學室友,以前一起在班委工作過,所以和我關係勉強還算不錯。
上次的同學聚會,也是他組織的。
「甚麼意思?」
他直接打來一個語音:「哎呀,你還不懂嗎姐妹?這兩個東西本來就是一套的,當初陸川把宇航員送給你,月球留給了自己,東西還是我陪他去挑的呢。」
從林南的聲音中,我聽到了雀躍又期待的情緒:「所以這東西現在到了你手上,是不是證明你和陸川終於在一起了?」
「……沒。」
「不是吧?!」
林南在那邊大呼小叫:「我靠,怎麼會這樣?不是蘇渺那廝都已經涼了嗎?老陸你怎麼回事,不行啊你,都給你創造機會了,你自己不中用啊……」
他絮絮叨叨,我越聽越不對勁:「等等……甚麼創造機會?」
「不就是上次同學聚會,要不是老陸拜託我,我沒事幹組織甚麼同學會啊我,還絞盡腦汁把蘇渺那女人留在學校,就為了讓老陸和你單獨說說話——」
他說到一半,忽然警覺地噤了聲:「算了算了,沒甚麼。秦織,你就當甚麼都不知道,和老陸好好的吧——他都喜歡你五年了。」
語音就這麼被結束通話了,我把目光重新投向茶几。
暖黃燈光的籠罩下,小宇航員和他身邊的月球模型,就好像身處茫茫宇宙中,人類對未知世界的第一次探索。
這一瞬間,我忽然格外想見陸川一面。
拿出手機,開啟微信,我在和陸川的聊天介面停留,盯著他一片空白的頭像看了很久,最後還是甚麼都沒說,默默地退了出來。
後來,我陸陸續續從江瑤那裡聽說了不少蘇渺的事。
她的本科畢業設計和論文,最終被查出含有學術造假成分,因此取消了學位證和畢業證。蘇渺並非獨生女,還有一個姐姐和弟弟,接連一串事情發生後,她也成了蘇家的棄子。
牆倒眾人推,大廈傾塌後,不少之前沉默順從蘇渺的人都站了出來,檢舉她曾經做過的事情。
包括那次校慶徵文大賽的結果——蘇渺的文章被知情人員證實,的確抄襲洗稿了我的參賽文章。
最後,由校委會那邊做決定,把當初一等獎的五千塊獎金補給我。
可我早就不需要這筆錢了。
我約江瑤出來,用這筆錢請她吃了頓海鮮自助。
她一邊剝著盤子裡的螃蟹,一邊跟我感慨:「你說咱們本科那會兒,蘇渺多無法無天啊,知道的明白這就是個家裡有點錢的系花,不知道的還以為哪國皇室公主呢——該說不說的,陸川到底是陸神,我做夢也想不到,他真的能憑一己之力,把蘇渺和站在她身後的半個蘇家都拖下水。」
我把嘴裡的蝦肉吞下去,笑著調侃:「我也有出一份力。」
「寶,你真厲害。」
這句話她說得真心實意。
當初,蘇渺帶著整個班上的女生孤立我,因為江瑤和我是朋友,她們連江瑤也一起排斥在外。
現在看到蘇渺這個下場,除去我和陸川之外,最開心的,大概就是江瑤。
關於蘇渺的事情說完,臨走前,她舊事重提:「織織,你最近還和陸川有聯絡嗎?」
我搖頭。
江瑤嘆了口氣:「有句話,是你以前勸過我的,可能連你自己都忘了。人生短短百年,無論選哪條路,都一定會後悔。」
「但未來後悔,總好過當下就後悔。」
21
送完江瑤回家的路上,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我剛把車停好,就接到了來自陸川的電話。
「織織。」
因為研究的演算法取得了突破性成果,他最近一段時間似乎特別忙,幾乎很少再聯絡我。
此刻驟然聽到他清冷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來,我竟然產生了久別重逢的欣喜感。
「織織,你在忙嗎?」
我呵出一口白汽,低聲道:「沒有,我剛停完車,你找我有事嗎?」
「沒有甚麼重要的事情,只是剛剛提交完論文出門,忽然很想告訴你一聲……」
他的聲音混合著凜冽的風聲傳入我耳中。
「北京下雪了。」
我原本往外走的步伐,倏然停頓在原地。
好像有股莫名的電流從心臟深處流淌出來,飛速傳遞到全身。我連指尖都微微發麻,只好更用力地握緊手機。
大二時,我看了部隱晦又浪漫的日本文藝片,迫不及待地去跟陸川分享感受:「太有感覺了!我的心都要融化了——學神,你知道嗎,原來『北海道下雪了』,就是『我想你了』的意思。」
而此刻,隔著幾千公里的距離,他特意打來電話,告訴我:「北京下雪了。」
他怎麼會不懂。
我怎麼會不懂。
我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鼻腔,反而帶上了幾分令人迷醉的氣息,像是某種危險的訊號。
我察覺到了,卻奇異地,不想再製止。
「……陸川。」
我握著手機,努力壓制住狂亂的心跳,找了個再冠冕堂皇不過的理由:「前兩天,我編輯找到我,說有影視公司看中了《焰火》,想跟我談一下版權購買的事情。」
「但書裡的主角,畢竟有一部分借鑑了現實……所以我覺得,還是問一下當事人比較好,你覺得呢?」
心有靈犀的默契,讓陸川幾乎一瞬間就聽懂了我的意思。
他在電話那邊輕輕笑了一下。
「織織,我會訂今天晚上最近的一班飛機,我們當面聊。」
深夜一點,門鈴被按響。我去開了門,還沒來得及看清面前人的臉,就被擁進一個帶著冬夜溼冷寒意的懷抱裡。
陸川的下巴抵在我發頂,親暱地蹭了蹭:「織織,好想你。」
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才結束。
我從陸川懷裡掙出來,領著他走到客廳,在明亮的燈光下注視他。
時隔一個多月後的深冬,我終於又一次見到了陸川。
他比之前瘦了不少,大概是學業太忙,頭髮長了不少也沒剪,反而碎碎絨絨地垂落下來,與膚色冷白的臉相襯,顯得輪廓深邃,氣質格外出眾。
此刻,那雙山澗泉水般清冷的眼睛,正專注地凝視著我。
我笑了笑,伸出手解掉他脖子上的圍巾,然後是鐵灰色大衣、柔軟的毛衫……
到最後,只剩下一件單薄的白襯衣。
我揪著他襯衫的領子,踮起腳吻了上去,在他唇齒間含混不清地說:「我們回房間。」
臥室的陳設與兩個月前相比毫無變化,唯一的區別,是我把那個小宇航員拿出來,和月球模型一起,重新擺在了桌子上。
陸川的目光落在那對擺件上,停頓了好一會兒,才重新轉移到我臉上。
「織織,你想不想知道它們的含義?」
那雙一貫雲山霧罩的眼睛裡,此刻雲消霧散,反而有星星點點的旖旎欲色湧現出來。
我搖了搖頭。
「人類第一次登月,也意味著探索未知宇宙的第一步。織織,月球一開始是留在我這裡的,後來才交到你的手上,其實是想告訴你——」
他抓住我的手腕。
那聲音低低響起,彷彿誘神墮落的魅惑耳語。
「織織,像人類探索宇宙那樣,探索我。」
……
這一次,陸川其實是臨時來南京的。
因為北京那邊的專案上還有事,所以第二天下午,他便要坐飛機趕回去。
臨近中午,我們起床。
陸川把散落一地的衣服撿起來,一件件穿好,還很體貼地替我也穿好,接著站在玄關,同我告別。
「版權的事情,你儘管去談,我並不介意。」
他捧著我的臉,低頭印下一個吻:「織織,我回去了,下次再來看你。」
「……好。」我順手從櫃子抽屜裡取出一把備用鑰匙,遞給他,「下次你如果再過來,拿鑰匙開門就行。」
「也或者不用下次。」他停頓了一下,眼底有莫名的情緒一閃而過,「或許再過不久,你就能再見到我了。」
22
我和編輯那邊談好版權的事情,正式簽完合同,已經臨近年底。
那天早上,我睡得迷迷糊糊,朦朧間接起一個電話。
電話那邊響起江瑤激動萬分的聲音:「織織,快看早間新聞!!」
「……啥?」
「早間新聞,臥槽陸神太厲害了!我真覺得他就是神,怎麼會有他這麼厲害的人——寶,你快看!」
我一臉茫然地坐起來,帶著幾分睏意開啟了江瑤發給我的影片。
然後一瞬間清醒過來。
那是一小段早間新聞,大意是說,清華大學一位在校研究生,針對國內某資訊保安技術和追蹤演算法的研究,有了突破性的重大進展,將被直接特聘為高階人才。
而這個研究生的名字,叫作陸川。
那一瞬間,我腦中忽然回想起那天中午,陸川離開我家前說的話。
他說:「或許再過不久,你就能再見到我了。」
我做夢也沒想到,他說的這個再見到,指的是在早間科技新聞中見到。
從本科起,我就知道陸川很優秀,也很厲害,但以我匱乏的眼界和想象力上限,絕對不敢幻想到這個地步。
拉開抽屜,裡面還放著一個藍色的小盒子,裡面的幾隻銀色包裝袋甚至都沒有用完。
久違的自卑又浮現在心頭。
還沒等我做出甚麼反應,江瑤又發來一個連結:「今天晚上有個節目播出,陸川在裡面會有一段採訪,寶,你記得一定要看。」
她熱情得有點不正常。
我懷疑地問:「你不會是陸川的臥底吧?」
江瑤嘿嘿笑了兩聲:「怎麼可能?好了先不說了,我有事,改天有空再聊。」
……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心虛。
我沒有追問,只是收藏了江瑤發給我的連結,並在八點準時開啟了它。
欣賞了半個多小時無趣的歌舞,陸川終於出現了。
他難得穿得西裝革履,格外正式,而那張清雋鋒凜的臉,哪怕放在電視鏡頭裡,也依舊很能打。
我端著一杯咖啡,拿著手機走到陽臺。
夜空悽清,漫無邊際的黑色裡,有細碎的雪花零星飄下。
按照這種節目的一貫套路,陸川講了些科研過程中遇到的困難,以及最終解決困難的過程,引得觀眾掌聲雷動。
正事聊完,主持人話鋒一轉,開始八卦。
「像陸川你這樣,還不滿 24 歲就被特聘為高階人才,又長得這麼帥的男生,應該不缺女孩子追吧?」
「也沒有。」
陸川那雙明亮清澈的眼睛望著鏡頭,瞳孔裡漸漸有柔和光芒亮起:「其實從上大學到現在,我只喜歡過一個女孩子。」
「一開始,我想慢慢來,並沒有把我的心意告訴她。這些年,我和她的人生都發生了很多事,以至於中間幾乎完全斷了聯絡,險些不可挽回。」
「後來我漸漸明白過來,我們都是普通人,沒有抵抗波折的能力。我想給她安定的未來,想做她堅實的後盾,就必須要有甚麼東西作為依仗。所以我一直在努力,一步步往高處去,現在我做到了,才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正大光明地告訴她,我的心意。」
「哇,這也太感人了!」
主持人連聲感慨,「冒昧問一句,可以透露一下這個女孩的名字嗎?」
陸川頓了頓。
鏡頭拉近,對準他深情又明澈的眼睛。
「……她叫織織,是我的小宇航員。」
這句話傳入我耳中,下一秒,天空中忽然有絢爛的焰火炸開,留下轉瞬即逝的淡金色光芒。
這一次的煙花離我極近,近得就像是專門為我而放。
我剛為自己這個荒唐的念頭笑了一下,下一朵煙花就炸開了。
接著是第三朵、第四朵……還有一整片從天空流淌下來的、瀑布一樣的火樹銀花。
我這一生看過的所有焰火加起來,也不及這一場好看。
就在我專心致志看著陽臺外的夜空時,身後忽然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接著,有溫熱的力道從背後環住了我的腰。
沒有回頭,我只是在那股好聞的氣息徹底縈繞上來之前開口:「陸川。」
「你喜歡嗎?」
陸川把下巴擱在我肩頭,聲音幾乎貼著我耳畔響起來:「織織,你覺得難能可貴的東西,總有一天,我會一樣一樣地送給你。」
「你也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
我說著,嘆了口氣:「江瑤分享這個連結給我,包括現在恰好點燃的焰火表演,就是你專門安排的吧?」
「是。」
「……陸川,我記得我之前就跟你說過,你自己也是知道的。我的確在大學時義無反顧地喜歡過你,但發生過這麼多事情之後,我真的做不到。」
陸川環在我腰上的手臂微微一僵。
「我不介意。」他說,「我知道,織織,我都知道。你可以有所保留地喜歡我,甚至不喜歡我,只是喜歡我的身體……怎麼都好。除了你,我想不出我的餘生還能有和誰度過的可能。我也可以跟你保證,我們的未來只會更好——之後的人生裡,都不會再出現蘇渺這樣的意外了。」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緊繃,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我低下頭,看到他環在我腰間的指尖,已經用力到微微發白。
我知道,真心就像焰火,是瞬息萬變的。
但這一刻,我忽然有無比強烈的衝動,想再相信陸川一次。
或許未來有一天,我還是會後悔,甚至像我媽當初那樣歇斯底里,拼命想要找回曾經熱戀的感覺。
但——至少不是現在。
江瑤說得沒錯。
人生短短百年,未來後悔,總好過當下就後悔。
我閉了閉眼,從他懷裡掙出來,轉過身,整個人跳進陸川懷裡,緊緊抱住他。
「回房間。」
窗外焰火還在聲聲炸響。
而陸川抱著我,從淒冷的夜風中,走到了溫暖旖旎的室內。
就好像,從我們形同陌路的過去,又一次到了久別重逢後的親密無間。
他握住我纖細的腳踝,俯下身,很溫柔地親吻我。
「織織,現在,我們去探索宇宙。」
「——我的小宇航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