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毀了我的家,為了報復她,我別有用心接近她的弟弟。
住進他家,各種手段用盡,他卻坐懷不亂,始終不為所動。
我深感挫敗,忍不住出言諷刺。
然而很久之後,我哭了:「當初我還小,不懂事……」
他語氣慢條斯理,眼中卻滿是侵略性:「就算是小姑娘說錯了話,也該付出點代價。」
1
為了順利接近嚴知淵,我甚至精心安排了一場戲。
燈光迷離的酒吧門口,我跌坐在他車前,雪白的脖頸和胳膊上,傷痕累累。
在身後兩個罵罵咧咧的男人追上來之前,我楚楚可憐地向車裡的男人求救。
「求求你,帶我回家。」
雪亮的車燈照過來,我下意識閉上眼睛,下一秒就聽到男人冷峻的聲音:「上車。」
我垂下頭,在長髮散落下來遮住臉頰的一瞬間,飛快地勾了勾唇角,爾後拉開車門,坐進副駕。
他側過頭,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要我幫你報警嗎?」
「不要……」我抱著肩膀,在皮質的座椅上縮成一團,嗓音發顫,「我怕他們出來後找我麻煩……」
他白皙修長的手指微微屈起,輕敲方向盤,像是不耐煩的表現:「你家的地址,我送你回去。」
我抽泣的聲音微微一頓。
「我爸媽都死了,我沒有家了。」我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叔叔,我能不能去你家借住一晚?」
他沉默片刻,淡淡地衝我點了點下巴:「安全帶,繫好。」
車往嚴知淵家開的路上,我靠著車窗,用眼角餘光偷偷覷著他。
他的輪廓本就深邃,此刻車頂燈曖昧的光照下來,更顯側臉線條流暢。微長的眼尾總是往上挑著,看上去好像溫柔又多情,然而專注做事的時候,就顯得冷漠疏離起來。
我望著他,一時出了神。
第一次見到這張臉,還是在他姐姐嚴爾夢的生日宴上。
嚴爾夢是我那小三上位的準後媽,她五歲的女兒,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
我騙了嚴知淵——我媽病逝了,但我爸現在還好好地活著。
不僅如此,他還想把嚴爾夢這小三正式娶進門,成全他們這對不為世俗所容的有情人。
那天晚上,我爸抽了半支菸,開始跟我打感情牌:「小星啊,你媽也走了兩年,爸爸年紀大了,總需要人陪伴、照顧……」
我面無表情地望著他,扯了扯唇角:「我媽才走了兩年,林清月就五歲多了?」
被我戳穿,他面子上掛不住,霍然起身,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吃我的穿我的,以為這個家是誰做主?」
在我爸眼裡,他和嚴爾夢、林清月才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我只不過是個外人。
上個月,嚴爾夢過生日,我爸直接忽略我的存在,在酒店給她大辦了一場。
我喬裝打扮混進去的時候,正好看到我爸和嚴爾夢各端著一杯酒,對著面前的男人滿眼討好。
男人有著十分出眾的外貌,身材高大,五官俊朗。剪裁合身的西裝穿在他身上,更顯得氣質出眾。說話間他目光不經意往我這邊掃過一秒,鋒芒畢露。
起先我還以為這是我爸哪個大客戶,直到男人神情淡淡地出了包廂門,而嚴爾夢追出來。
兩人說話間,我才知道,他竟然是比嚴爾夢小了六歲的、她的親弟弟,叫嚴知淵。
「嚴知淵!」不知道他說了甚麼,嚴爾夢氣得尖聲道,「我是你姐姐!」
男人原本已經往外走了,這下停住步伐,側過頭去,銳利的眼神中忽然破出一絲嘲弄:「姐姐……你也配?」
在他往門口走過來時,我壓低棒球帽的帽簷,故意與他擦肩而過。
「抱歉。」
冷淡疏離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偏頭看去,正好瞧見他喉結旁的一顆小痣,被冷白的面板襯出一抹欲色。
「……」
慾望與報復心一同湧現出來,我就是在那一刻,忽然下定了決心。
沒得到我的答覆,嚴知淵也不在意,繼續往門外走去。
他出門的一瞬間,我也推開包廂門,大步走進去,在我爸和嚴爾夢驚愕的目光中,伸手把滿桌碗盤掃落在地上。
「林星!!」
一地狼藉中,我爸暴怒地衝過來,伸手就要打我。我往後退了一大步,靈巧躲過。
他還要再過來,又被一旁的親戚攔住,只好在原地咆哮。
「你給我滾!滾出去!滾出這個家!」
我握著門把手,望著他勾起唇角:「才哪到哪啊,這就生氣了?放心,後面還有份大禮要送給你們,好好等著吧。」
「到了。」
嚴知淵一貫冷淡的聲音,將我猛然從記憶中拽出來。
我趕緊調整好神情,維持著楚楚可憐的樣子,跟著他下了車。電梯一路上行,直至在三十二層頂樓停下。
他住的房子,是一間面積開闊的大平層,裝修也十分簡單。我坐在高階灰的沙發上,看著嚴知淵進了房間,片刻後拎著一個藥箱走出來,蹲在我面前。
那一下跌坐在他車前,我摔得狠了,膝蓋破皮出血,甚至磨進去一些沙粒。
「嘶——」我小聲抱怨,「痛。」
「忍著點。」
他說了一句,然後用鑷子幫我清出傷口的沙粒,用碘伏消毒後又上藥。
做這一切時他動作輕柔,神情專注,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細密的陰影模糊了臉部原本的冷硬,顯得更加迷人。
我鬼使神差地問:「叔叔,你以前也這樣給別人上過藥嗎?」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收起藥箱:「你是唯一一個。」
我的心情忽然雀躍了一點,仰頭看著他,眨了眨眼睛:「我真榮幸——不過叔叔,我等下睡哪裡,和你一起睡嗎?」
嚴知淵直接忽略了我的調戲,神色如常地把我領到了書房旁邊的次臥。
「今晚你就住這裡,有甚麼需要來找我,記得先敲門。」
他轉身要走,又被我叫住:「我還沒問,叔叔,你叫甚麼名字?」
他倚在牆邊,微微垂頭看著我:「嚴知淵。」
其實我早就知道他的名字,可此刻由他好聽的聲音親口說出來,好像就多了甚麼不一樣的意義。
我勾勾唇角,忽地往前走了一步,鼻尖幾乎撞上他胸口。
「嚴知淵,你也記住我的名字。」我直直地看著他,「我叫林嬌嬌。」
2
我在嚴知淵家裡住了三天。
起先他第二天就想送我走,我抱著受傷的膝蓋,可憐巴巴地擠了兩滴眼淚,給自己編造了一整套悽苦的身世。
父母雙亡,家產被佔,靠自己勤工儉學唸了大學,還被室友孤立排擠。
嚴知淵一言不發地聽著我編故事,那雙烏漆漆的眼睛望著我,彷彿能洞察一切。
我被他看得有些心虛,不由得垂下頭,避開他的目光,越說聲音越低。
安靜許久,他終於站起身,淡淡道:「既然這樣,那你就再多住幾天吧。」
他還給了我一把備用鑰匙,方便我白天出門吃飯。
這期間,趁著他白天上班,我回了學校一趟,從寢室收拾了點東西,拿到嚴知淵家。
臨走前,室友順口問我:「你這兩天要回家住嗎?」
家?
我還有家嗎?
我扯扯唇角,笑容嘲諷:「沒有,我去我一個叔叔家住一段時間。」
晚上嚴知淵在書房處理工作,我裝作給他送水推開門,沒走兩步就腳下一滑,摔倒在地,手裡的玻璃杯也摔碎了。
「疼……」
在我小聲的呼痛中,嚴知淵猛然起身,大步走到我面前:「沒事吧?」
「有事……」我淚眼汪汪地看著他,「好疼,我站不起來。」
嚴知淵嘆了口氣,然後俯下身,直接伸手把我抱了起來。
「怎麼走個路都能摔成這樣?怪不得叫嬌嬌。」他走到床邊,把我放下來,「以後不用給我送這些東西了,我自己來就好。」
他正要起身離開,卻被我一把摟住脖頸,眼神曖昧地看著他。
嚴知淵顯然看懂了我的暗示,卻毫不猶豫地拒絕:「……小姑娘不要想那麼多。我留你住在我家,也不是為了這個。」
可我就是為了這個。
甚至進來之前,還特意換了條輕薄的裙子,又在耳後擦了香水,做足了準備工作。
我不依不饒地湊過去,幾乎貼在他耳邊:「我不是小姑娘。嚴知淵,我已經成年很久了。」
「林嬌嬌!」
他呵斥了一聲,看我的眼神裡漸漸湧上一層疏淡的冷意。
氣氛一時僵住。
送上門卻被拒絕,我有些難堪,正要說點甚麼時,外面忽然傳來門鈴聲。
嚴知淵恢復一貫的波瀾不驚,瞥了我一眼,淡淡道:「放手。」
他好像生氣了。
我乖乖鬆開手,眼睜睜看著他走出門去,順手帶上了書房的門。
接著外面的門開了,他冷冰冰的聲音傳來:「你來幹甚麼?」
我連忙光腳跑過去,透過虛掩的門縫,看到嚴爾夢熟悉的臉:「你這麼緊張幹甚麼,帶人回家了?」
她眼神往這邊一掃,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結果腳踝撞到身後的綠植,發出輕微的聲響。
嚴爾夢神情一僵:「你真的帶人回家了?」
說著她就要往這邊走,我有一瞬間的慌亂,正要找地方藏起來,嚴知淵伸手攔住了她。
「我養了只小貓。」他回過頭,往虛掩的書房門這邊看了一眼,「……小野貓,剛到家,還很怕生。」
「哦。」
聽他這麼說,嚴爾夢也就不再關注這邊的事,話鋒一轉:「知淵,這次你可得幫幫姐姐——如果你姐夫的公司週轉不過來,到時候遭殃的是我,還有你外甥女!」
我爸的公司?
我往前湊了湊,想聽得更清楚一些。
「姐夫?」
嚴知淵一貫冷淡的聲音裡帶上了嘲諷:「嚴爾夢,我看你還沒認清現實。」
他人長得很高,身材高大挺拔,蟄伏在柔軟家居服下流暢優美的肌肉線條,看上去一點也不像年近三十的老男人。
此刻他低頭看著嚴爾夢,神情很淡,看上去有種凌厲的氣場。
「知淵,不管之前發生過甚麼,我畢竟是你姐姐,清月也是你的外甥女……」
嚴爾夢說著,忽然伸出手,揪住他的袖子,楚楚可憐地說:「你幫幫我,好不好?」
她的動作和眼神充滿曖昧,一點都不像是姐姐對弟弟。
我心頭一跳,扒著門縫繼續看,就看到嚴知淵低頭看了一眼表,然後下了逐客令:「一分鐘。如果你再不走,我會叫保安上來請你下去。」
等嚴爾夢離開後,我才推開門走出來,盯著牆邊的嚴知淵。
他轉頭望向我,沒等我開口,便淡淡道:「腿好了?」
我一僵,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十分鐘前,我還在跟他表演平地摔後站不起來的戲碼。
「我……」我試圖狡辯,「我只是……」
結果嚴知淵根本沒打算聽:「既然腿不疼了,那就回你房間去吧。我還有點工作要處理。」
說著,他就往書房走了過來,擦肩而過的一瞬間,我鼓起勇氣,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抬眼看著他:「那是誰?」
「甚麼?」
「剛才來找你的人,是你姐姐嗎?」
嚴知淵偏頭看了我一眼,瞳孔中蔓延開一片沉暗的情緒。
我一時摸不清他在想甚麼,只能聽到他疏冷的嗓音:「你可以這麼認為。」
與我指尖相貼的那一片手腕面板溫熱,幾乎能感受到脈搏的跳動。我忍不住輕輕摩挲了兩下,抬眼看到他耳朵掠過一抹淡淡的紅。
然後他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林嬌嬌。」嚴知淵警告似的壓低嗓音,「你還是個小姑娘,不要整天想這種事。」
我眨了眨眼睛,無辜地看著他:「我想甚麼了?叔叔,我只是不小心碰到,你不要誤會我。」
「……」
嚴知淵望著我,半晌,忽然勾了勾唇角,俯下身湊近了我的臉。
我又緊張又期待,下意識閉上眼睛。
結果他的氣息就停在離我極近的地方,若有似無地,卻不肯再往前一步。
我緩緩睜開眼,正對上嚴知淵那對眼尾微挑的漂亮眼睛。
他眼中湧出絲絲縷縷的笑意,慢條斯理地問我:「林嬌嬌,你很期待嗎?」
「……」
一瞬間,我羞恥又惱怒,想也沒想地往前一湊,親了他一下。
薄荷淡淡的清涼氣味傳來,只一秒就分開。
我猛地後退一步,故作鎮定地看著他:「的確很期待,所以要自己主動一點。」
說完,我不等他回應,轉身跑回了次臥。
把門反鎖後,我後背緊貼著門板,在一片安靜中,幾乎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聲,臉頰也是一片滾燙。
這天晚上,因為夢到了那個轉瞬即逝的吻,我一整夜都沒有睡好。
第二天頂著兩個黑眼圈走出去,才發現嚴知淵眼下也泛著淡淡的青黑色。
「……」
我看了他一眼,試探地問:「嚴知淵,你昨晚沒有睡好嗎?」
「嗯,昨晚處理工作,睡得晚了。」
他淡淡地應了一聲,把煎好的黃油麵包片放在我面前的盤子裡,「吃早飯吧,吃完飯我送你去學校。」
3
嚴知淵開車把我送到了學校南門口,然後才回了自己公司。
臨走前,他囑咐我:「下課後給我打電話,如果我沒接,就自己先打車回去。」
我乖巧地應聲,目送他的車轉向、離去,直到它徹底消失在我視線裡,才調轉方向,去教室上課。
我們才大一,還沒有幾個膽子大的人敢翹課,所以教室裡坐得滿滿當當,好在室友提前幫我佔了座。
我挨著她坐下來,從包裡拿出課本和手機,不經意地一掃,看到一條新訊息。
來自我爸。
「星星,今天有空回家一趟嗎?爸爸有點事想和你商量。」
自從我媽走後,他再也沒用這樣溫和又親暱的語氣跟我說過話,以至於看到這條訊息時,我有一瞬間時空錯亂的恍惚感。
等回過神,我忽然想到昨晚嚴爾夢跟嚴知淵說過的話。
心裡漸漸明白過來,我盯著手機,冷笑一聲,又把它扔回了書包裡。
大概是因為我沒回訊息的緣故,中午剛進食堂,我爸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我冷聲道:「有事?」
一個月前還在怒吼著「從我家滾出去」的男人,在電話裡柔聲細語地跟我說:「星星啊,爸爸想你了,今天下課回來吃個飯吧,我讓你嚴阿姨做你愛吃的菜。」
我覺得又嘲諷又好笑,但還是答應回去了。
路上,嚴知淵給我發了條訊息:「下課了嗎?」
我握著手機看了半天,沒回復,他便又發來訊息,是一串電話號碼:「下課後打這個電話,我喊人去接你。」
嚴爾夢做了一桌子菜,沒幾樣是我愛吃的。我爸往我碗裡盛了一勺排骨湯,討好似的笑:「星星,來喝點湯補補,你都瘦了。」
我垂眼勾了勾唇角,忽然把勺子丟進碗裡,向後靠在椅背上:「我花生過敏,爸,你要是想謀財害命的話,可以直說。 」
他僵了僵,唇邊的笑幾乎掛不住:「星星,怎麼跟爸爸說話呢?」
嚴爾夢煽風點火,在一旁柔柔地說:「星星,你上次在酒店鬧的事情,爸爸媽媽不怪你……」
「爸爸媽媽?我媽早就死了,還是被你倆氣死的。」我偏了偏頭,看著她笑,「怎麼,嚴爾夢,你很想去地下陪她嗎?」
嚴爾夢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我爸很看不慣我針對她,當即皺著眉,大手一揮:「林星,我還是跟你說正事吧——你媽走之前,是不是把市區那套房子過戶到了你名下?還有她留給你那些首飾金子,你拿出來,爸爸有急用。」
果然是為了錢。
我眼皮一抬,不鹹不淡地說:「不拿。」
「林星!」他馬上加重了語氣,「現在家裡的公司出了問題,需要這筆資金!那是你媽和我十幾年的心血,你忍心看著它付諸東流嗎?」
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望著他,險些笑出聲來。
「當初我媽躺在病房裡,你帶著嚴爾夢過去,說以後家裡的東西都交給嚴爾夢保管的時候,我就在病房裡——我就在洗手間。」
我看著他驟然煞白的臉,笑容一斂,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林進,你帶著這女人去刺激我媽的時候,有想過你們十幾年的心血、二十年的婚姻嗎?」
話音未落,一股滾燙的熱流就潑在了我胸口。
是坐在我對面的林清月。
她潑完手裡的排骨湯,還惡狠狠地瞪著我:「不許罵我媽媽!」
那張還沒完全長開的稚嫩小臉,雖然一點都不像我爸,卻已經有了嚴爾夢幾分神韻。我偏頭看了她幾秒,忽然抬手,甩了她一耳光。
「清月——」
嚴爾夢豁然站起來,在林清月聲嘶力竭的哭喊聲中,我爸跟著站起來,想也沒想地回擊了我一巴掌。
他用的力氣極大,我被打得偏過頭去,半邊臉都發麻,耳畔也嗡嗡作響。
「林星,你妹妹才五歲!!」
我用舌尖頂了頂劇痛的口腔軟肉,轉頭看著他,一字一頓道:「林進,我也才十九歲。」
從餐廳牆邊的鏡子裡,我看到自己如今的樣子。胸口的排骨湯把衣服染得一片狼藉,頭髮散亂,半邊臉已經腫了起來。
狼狽得要死,像條可憐蟲。
林進眼神動了動:「嬌嬌……」
「林進,要錢,你死了這條心吧。」
我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出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頂著受傷的臉,漫無目的在街頭遊蕩,然後在一家 24 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買了幾罐啤酒,在門外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我一邊喝酒,一邊出神地想著過去的事情,直到放在桌上的手機振動起來。
是嚴知淵的電話。
我沒有接,就那樣看著它持之以恆地響了一分鐘,然後螢幕暗下去,又重新亮起來。
「發定位,我去接你。」
我拿起手機,把定位發給他,過了幾秒又覺得後悔,於是飛快地撤回了。
「不用管我。」我打字回覆他,「今晚我回寢室住。」
其實我沒打算回寢室,頂著這樣一張臉回去,我都能想到別人的猜測和議論。
可我一點也不想讓她們可憐我。
我坐在花壇邊,藉著便利店視窗透出的燈光,一罐又一罐地喝著手裡的啤酒。
喝到中途,天空淅淅瀝瀝地下起大雨。
我暈暈乎乎地站起身,又坐下,抓起手機,準備打個車,去附近的酒店住一晚。
下一秒,熟悉的冷清男聲就在我發頂響起來。
「嬌嬌。」
他沒有叫我的姓。
我抬起醉得曚曨的眼睛,看到嚴知淵撐著一把傘,站在距離我一步之遙的地方。
雨簾被昏黃的路燈染得一片模糊,他站在那裡,身姿鋒凜,微微垂頭望著我。
我撐著下巴,仰頭望著他笑:「嚴知淵,你怎麼來啦?」
我想我一定是喝醉了,不然怎麼看到他一貫冷漠的眼底,有深重的痛惜之色漸漸湧起。
柔軟溫熱的指腹輕輕擦過我紅腫的臉,雨聲淅瀝中,嚴知淵的嗓音格外溫柔。
「嬌嬌,我們先回家。」
4
便利店撐在這兒的傘只能遮住一小半雨水,我全身幾乎都被淋透了,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正要跟著嚴知淵走,他忽然步伐一頓,把傘收了,隨手扔到旁邊的桌子上。
「你……」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轉過身,彎腰把我抱了起來。
身子一輕,我下意識伸手摟著他的脖子,下一秒就聽到他低低的嗓音:「明明酒量不行,還要喝這麼多。」
無奈中帶了點溫柔的斥責。
自從我媽走後,再也沒有人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說過話了。
我鼻子倏然一酸,忍不住把腦袋埋在他胸口,嗚咽著喊了一聲:「媽媽……」
冰涼的雨水澆灌而下,嚴知淵身子僵了僵,但還是甚麼都沒說,把我抱進了車裡。
車內一片暖意,除此之外,繚繞在我鼻息間的,還有一片淡淡的柚子香氣。
嚴知淵探過身子,幫我係好安全帶,又伸手,把我被雨水淋溼、亂七八糟貼著臉頰的頭髮耐心地整好,撥到耳後去。
做這一切時他力道輕柔,神情專注,那雙海一般深沉的眼睛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酒意上湧,我像被蠱惑了那樣,忽然湊過去,在他唇邊親了一下。
又覺得不夠,伸出舌尖舔了舔。
嚴知淵的動作一下子僵住,半晌才道:「……嬌嬌,你喝醉了。」
「嚴知淵,你為甚麼會來找我呢?」
我偏著頭,視線矇矓地望向他:「我都說了,我要回寢室住……」
他發動了車子,一邊開車一邊說:「不要這麼嘴硬,林嬌嬌,你還是個小姑娘,任性一點也沒人會怪你。」
語氣很平靜,只在說話的間隙零星露出一點溫柔,卻輕而易舉地擊潰了我。
我捂著仍然隱隱作痛的臉,失聲痛哭。
「媽媽……」
大概是喝了酒又淋了雨的緣故,哭到最後,我的腦子越來越不清醒,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車停在樓下,嚴知淵把我抱出來,一路回了家。
他在浴缸裡放了熱水,然後把我放了進去。
熱意包裹,熨帖的舒服湧上來,我迷迷糊糊地開始脫衣服。
結果一隻溫熱的手伸過來,按住了我的手。
抬起頭,嚴知淵那張被熱霧模糊卻仍然出挑的臉撞進我目光中。
「嬌嬌。」他喉結動了動,嗓音微微沙啞,「等我出去你再……乾淨的衣服我放在櫃子裡了,你洗完自己穿。」
我已經醉得不行,但潛意識還在,於是睜著一雙眼睛,茫然地望向他:「我們可以一起洗啊。」
「……」
嚴知淵一個字也沒說,轉身就走。
然而步伐急促,看上去像一場狼狽的逃離。
浴室門在我面前「砰」地一聲關上,空間裡驟然安靜下來。良久,我扯了扯唇角,低下頭,把臉埋進水裡,任由淚水和它融成一片。
這天晚上,我夢到了很多事。夢到小時候,那時候我媽還在,家裡也沒有開公司,還很窮。我四歲生日前一個月,某天放學,來幼兒園接我的人忽然變成了我爸。
我問他:「媽媽呢?」
我爸摸著我的臉,半晌才道:「媽媽去外面打工,給嬌嬌掙錢買芭比娃娃了。」
我「哇」地一聲就哭了:「我不要芭比娃娃,我要媽媽……」
一整個月,我悶悶不樂,瘦了一大圈。然後我生日那天,我媽風塵僕僕地推開家門,一把將我摟進懷裡,摸著我的頭髮說:「媽媽回來陪嬌嬌了,再也不走了。」
她很喜歡叫我嬌嬌,當初給我上戶口的時候,差點把名字登記成林嬌嬌。
後來是算命的說我命格太硬,這名字壓不住,就改成了林星,嬌嬌成了小名。
那時候,我爸也很疼我。開公司的時候,我媽是主力軍,他就從旁協助,順帶著照顧我:「媽媽太忙,爸爸就陪著嬌嬌長大。」
我媽走後,嚴爾夢帶著林清月進門,虛情假意地叫我星星,我爸也就跟著她這麼叫。
我一直都不知道,他為甚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只是很難過。
矇矓中,我感覺到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擦掉了我眼尾的眼淚。
熟悉的溫柔嗓音響起,就貼在我耳邊:「嬌嬌……」
我伸手摟著他的脖子,嗚咽似的叫了一聲:「嚴知淵。」
然後就徹底昏睡過去。
第二天醒來,發現我和嚴知淵竟然睡在一張床上。
我的頭枕在他胳膊上,而他睡衣胸口的位置,有許多不明液體乾涸的痕跡。
「醒了?」
我僵了僵,抬起頭,正對上他冷清的眼睛,試探性地問:「昨晚……」
「昨晚我敲門沒人應,進去才發現你差點把自己淹死在浴缸裡,」他一邊說著,一邊收回胳膊,下了床,「醒了就去洗漱吧,我去做早飯。」
一直到我們坐在餐桌前,他終於問起昨晚的事情:「你的臉,誰弄的?」
我心頭一緊,下意識去看他的眼神。
平靜無瀾,但盯著我的時候,好像蟄伏著洞察一切的犀利神色。
剛才洗漱的時候,我已經對著鏡子看過我的臉。
林進用的力氣很大, 哪怕過了一夜,臉還是微微腫著的,唇邊隱有裂痕,何況我本來就白,留在臉上的指印就更加鮮明。
這麼明顯的傷,嚴知淵不可能不問。
我沉默兩秒,然後把自己早就編好的藉口說了出來:「昨天和同學鬧矛盾,他打了我。」
「哪個同學?」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唇邊勾出一抹極冷的弧度,「我去找他聊聊?」
「不用了不用了!」
我嚇得險些從椅子上跳起來:「一點小矛盾,我已經處理好了——那個,我都上大學了,這種事還是能解決的……」
嚴知淵一言不發地看著我,他不說話的時候,眼睛也一片沉冷,看上去有種極具侵略性的冷峻氣場。
我強撐著和他對視,不讓自己的眼神慌亂緊張。
半晌,他的神情忽然鬆動下來。
然後他站起身,伸手在我柔軟的發頂摸了摸:「那就算了,你好好休息吧。」
5
後面幾天,在臉上的傷痕消失之前,我都沒有再回學校上課。
而嚴知淵也開始留在家裡辦公。
那天室友替我遞了假條,又忍不住在微信上好奇地問了一句:「之前怎麼沒聽你說過,你還有甚麼叔叔啊?」
她問這話時,我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
不遠處的桌前,嚴知淵正專注地盯著電腦螢幕。
他應該是有點近視,長時間處理工作的時候會戴上一副細金絲邊眼鏡,鏡片很薄,但將他眼中冷冽又淡漠的光都收在了後面,傳遞出來的,就只剩一片狀似溫柔的平和。
但昨天才親眼見過他處理員工的我很清楚,嚴知淵一點也不像他看上去那麼溫吞。
我摟著抱枕,一時看得出了神。
其實從各方面來看,他和嚴爾夢,長得一點也不像。
如果不是親耳聽見他們說話,我大概永遠也想不到,嚴知淵和她竟然是姐弟。
「在看甚麼?」
我猛然回過神,發現嚴知淵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了我面前,還很自然地伸手幫我撥了下頭髮。
「劉海長了,甚麼時候帶你去剪剪。」
我想也沒想地脫口而出:「為甚麼你和你姐姐長得一點都不像呢?」
嚴知淵的手忽然在我臉側收緊。
「我姐姐……你甚麼時候還見過她?」
我自知失言,愣了愣,小聲解釋:「那天她來你家找你,我隔著門縫見過她呀……」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你不用在意她。」
「不重要的人,不必放在心上。」
我敏銳地察覺到,他似乎很不想提及嚴爾夢,再加上之前見到的,他和嚴爾夢的兩次交談,都算不上愉快——
難道嚴知淵和嚴爾夢之間,還發生過甚麼我不知道的事情嗎?
後面幾天,我在嚴知淵家住著。林進又給我發過幾次訊息,我連看都沒看,直接刪掉。
結果他直接給我打來了一個電話。
那時我正縮在書房的沙發裡,一邊吃嚴知淵削好的蘋果,一邊打遊戲。
手機鈴聲忽然響起,在看到來電顯示的那一瞬間,我下意識抬起頭,看了一眼嚴知淵。
正對上他冷靜又銳利的目光。
「那個……」我把嘴裡的蘋果吞下去,小聲說,「我同學有事找我,我出去接個電話。」
「好。」
我走到客廳去接起電話。
林進的語氣再不復之前的頤指氣使,甚至隱約帶上了懇求之意:「林星,都是爸爸不好,但就算公司不大,也是我和你媽十幾年的心血啊……」
我安靜地聽著,不知道怎麼的,忽然有點想笑。
我問他:「這還是你和我媽的公司嗎?你當初把一半的股份轉到嚴爾夢名下的時候,不就已經算是你和她的公司了,和我媽還有甚麼關係呢?」
這兩天,嚴知淵工作的時候,我一直和他待在書房裡,聽著他處理工作。
他並不避諱,有甚麼話都當著我的面說。
昨天嚴知淵接到一個電話,應該是嚴爾夢打來的。
從他隻言片語的冷漠回應中,我終於隱約聽明白了,林進這一次遭遇的合作危機,似乎就是輕信嚴爾夢的話,和某家不靠譜的工廠達成了合作。
林進的聲音頓了頓:「嬌嬌……」
「閉嘴!」我厲聲呵斥,「你別以為打感情牌我會心軟!你越拿我媽出來說事,只會越讓我覺得你噁心——林進,你不配叫我嬌嬌!」
說完,不等他回應,我就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心中鬱結了好幾天的一口氣終於散去,我站在客廳發了會兒呆,重新推門進了書房。
嚴知淵仍然坐在桌前,鼻樑上架著那副眼鏡,專注地處理工作,似乎並沒有聽到我剛在外面說了甚麼。
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直到他抬起頭,目光淡淡地望過來:「怎麼了?」
「我餓了。」
他在鍵盤上敲了兩下,然後拉開椅子站起來:「想吃甚麼?我去做。」
我跟著他一路穿過客廳,走到廚房,看著他挽起袖子,穿好圍裙,轉身去冰箱拿東西的時候,正好撞上來不及後退的我。
「啊——」
我沒站穩向後仰倒,結果嚴知淵一把攬住我的腰,把我整個人摟回了他懷裡。我順勢大著膽子,用臉頰在他胸口的衣服上蹭了蹭。
「林嬌嬌。」
他警告似的壓低嗓音喊了一聲,「站直。」
「我不。」我抬起眼,望著他線條優美的下巴,「除非你現在抱我出去,不然我就在這兒看著你做飯。」
我就這樣仰著頭和他對視,像是無聲地抗爭。
片刻後,他忽然勾了勾唇角,笑容有點無奈,又有點玩味:「你現在膽子倒是大了不少,半點也看不出當初攔我車那副嚇到發抖的樣子。」
因為那本來就是我裝出來的啊。
我在心裡小聲反駁了一句。
「因為你是個好人。」我乾脆伸出手,環住了他勁瘦的腰身,「如果你是個壞人,我一定會頭也不回地跑掉。」
「好人?」
他動作一滯,再看我時,眼中忽然多了幾分沉暗的、我讀不懂的情緒。
「對。」
我煞有介事地點頭,手指往上,摸到他後背凸出的漂亮蝴蝶骨。
其實嚴知淵的身材很好,屬於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型別,骨骼的線條也漂亮。
我還要繼續探索,身體卻倏然一輕,整個人被他抱了起來。
「這麼一點兒輕的小姑娘,整天都在想甚麼?」
他走到客廳,把我放在柔軟的沙發上,蹲下身,湊過來看著我,眸光冷肅,鼻尖幾乎碰著我的鼻尖。
「老實待著。」
說完他就重新站起來,回廚房做飯去了。
我坐在沙發上,有些挫敗地給姜毓發訊息:「如果一個男人不管怎麼撩撥,都毫不猶豫地拒絕我,到底是為甚麼?」
姜毓是我的學姐。
在學校的這幾年,她談過好幾段戀愛,鬧得轟轟烈烈。後來畢業離開,學校裡還有不少學長學弟對她念念不忘。
「男人?」姜毓很快回復我,「要麼他太愛你,要麼他不行。」
我一時怔在原地。
愛這個字眼,對我和嚴知淵來說,太過厚重,我們之間脆弱的連線,無論如何都承受不起。
那麼,是他……不行?
6
按照姜毓教我的各種方法, 我又嘗試著勾引了嚴知淵很多次,卻都被他毫不猶豫地推開。
那個週末,嚴知淵在書房處理工作,我閒著沒事,坐在沙發上打遊戲。
連輸了三把,我心情十分糟糕,於是跑進去扯著他的袖子:「嚴知淵,陪我打遊戲,我一個人輸得好慘。」
「打遊戲?」
他目光掃過我手機螢幕,語氣無奈:「我不會,你要是和我一起,會輸得更慘。」
「和你一起,我就不在意輸贏了。」
我眼睛亮亮地看著他,故意放軟了嗓音,撒嬌道:「嚴叔叔,來陪我玩……」
嚴知淵猛地咳了一聲,從我手中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出去等著,我叫人陪你。」
我在沙發上等了五分鐘,忽然有個人來加我微信,備註是:國服玄策,帶你上分。
「?」
我透過好友,發過去一個問號,他乾脆利落地回我:「上號。」
然後這位國服玄策,就真的帶著我在峽谷亂殺了兩個小時。
八連勝之後,我終於忍不住問他:「你和嚴知淵到底是甚麼關係?」
「嚴知淵?」
他頓了一下,「你說的是嚴總嗎?我是他公司的實習生啊。他在公司群裡說的,誰能帶他家小朋友上分,這個月績效獎翻倍。」
我愣了愣:「那你們績效獎有多少啊?」
剛才還無比囂張的野王忽然扭捏起來:「其實也沒多少……但幾百塊總是有的。」
大概是金錢的力量,野王十分平易近人,看到我 2-8 的戰績也沒罵人,反而耐心地安撫我:「沒事,慢慢來,沒有人從一開始就玩得特別好。」
我就這樣,和他愉快雙排了一下午,客廳裡迴盪著歡聲笑語。
下了遊戲,我跑去推書房的門,結果嚴知淵正在裡面換衣服。
聽到動靜,他轉過身來,還沒來得及扣起襯衣釦子的上半身,就這樣面向了我。
肌肉線條流暢的胸口和腰腹,被書房明亮的燈光一照,泛著玉一樣瑩白的光澤。
我下意識吞了吞口水,目光就撞進嚴知淵似笑非笑的眼睛裡:「林嬌嬌。」
「餓了?」
我想也沒想地回應:「餓了你也不讓我吃……」
話一出口,眼前的男人驀然攏起衣襟,側過身去,修長的手指一顆顆扣好釦子。
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的輪廓照得更加迷人……可口。
我委委屈屈地看著他:「幹嘛呀你?嚴知淵,難道我還能強行對你動手不成——」
「好,是我怕自己強行對你動手,行不行?」
哄小孩子一樣的語氣。
嚴知淵一邊說著,一邊出了書房,往門口走去:「嬌嬌,我有事要出門一趟,你先自己在家待一會兒,讓——」
我追過去,在他走出玄關前扯住他的袖子:「嚴知淵,這是你家,你至於為了躲我特意跑出門嗎?」
他偏頭看著我:「嬌嬌,是工作上的事。」
我不依不饒:「那你帶我一起去。」
空氣安靜了片刻。
我心裡那個「糟糕,他不會生氣了吧」的念頭才剛剛冒出來,忽然有股溫柔又不容拒絕的力道攥住我的下巴。
下一秒,細密灼熱的吻就落了下來。
嚴知淵熟悉的嗓音壓在我唇齒間:「嬌嬌……」
「嚴、嚴知淵……」我的神思被撕扯得一片模糊,只能憑藉本能生澀地回應,「你在做甚麼——」
他微微退開一點,讓我有了片刻喘息的機會,灼熱的氣息卻依舊縈繞在我近前。
「教你,甚麼叫真正的接吻。」
說完,他的嘴唇又一次貼了上來,一手託著我的下巴,另一隻手從身後環住我的腰,我整個人都被他身上淡淡的柚子香氣包裹,腿軟得幾乎站不穩。
最後嚴知淵離開的時候,我紅著耳尖靠在玄關的牆邊,幾乎不敢看他的眼神。
這一刻我終於知道,自己之前那些撩撥的手段,有多麼的……拙劣。
他伸出手,把我散亂的頭髮撥到耳後,低聲道:「讓小許陪你玩會兒遊戲,我很快就回來。」
小許就是那個國服玄策實習生,全名叫許自琛。嚴知淵剛走沒多久,他就非常熱情地給我發微信:「來來來,小喬,嚴總讓我繼續帶你上分。」
「他給了你多少錢?」
許自琛扭扭捏捏,吞吞吐吐,好半天才說:「嚴總說,只要我今晚好好帶你上分,到時候我的轉正申請,他親自簽字。」
「就一個星耀五,有這麼值錢嗎……」
「這是我小號,小號!」許自琛直接炸毛,「你才鑽石,我開大號怎麼帶你?等著,今晚我就給你帶上王者,讓嚴總務必同意我下個月轉正!」
他是個話很多的人,玩到一半,又忍不住跟我八卦:「小喬啊,你跟嚴總到底是甚麼關係?」
「你猜?」
「呃……哪個親戚的女兒吧?」他說完,又自己否決,「不過真不太像。上回嚴總的姐姐帶他外甥女來過公司,那小女孩一口一個舅舅,叫得那麼親熱,我看他也沒有太大的反應……」
林清月?
那天被滾燙排骨湯潑過來的痛似乎還殘留在胸口,我恍惚了一瞬間,等回過神,有些惡作劇地勾了勾唇角。
「我是他的女朋友。」
「啊?」
過於震驚的許自琛手一滑,直接衝進了對方防禦塔。
他無視了隊友「玄策別送」的言論,不依不饒地追問我:「真的嗎?我就說怎麼那麼多女同事女客戶對他有好感,他都置之不理,原來是早有家室……」
許自琛絮絮叨叨說了一堆,最後把自己都給感動了:「小喬,嚴總是個好男人,你和他在一起一定會幸福的!」
我在手機這邊,又覺得好笑,又覺得心酸。
嚴知淵是個好人,我當然知道。
我懷著並不善良的目的接近他,他都不知道我是誰,卻在聽完我編造的悽苦身世後,默許了我住在他家的行為。
可如果他知道了我是誰……
可如果他知道了我接近他的目的——
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隱約疼痛和恐慌,讓我忽然失去了對遊戲的興趣。
這局遊戲結束,我無精打采地跟許自琛說:「我不玩了。」
「啊,為甚麼不玩了?我們今天晚上不是一直玩得很開心嗎?」
他的話剛說到一半,玄關處忽然傳來開門的聲音,我轉頭看去,嚴知淵站在那裡,目光沉暗地看著我。
「小喬,我的天使小喬,你就再陪我打幾局吧,我今晚還非把你帶上王者不可……」
無視他聒噪的聲音,我直接退出遊戲,小跑到玄關,仰頭看著嚴知淵。
一股淡淡的酒氣撲面而來,我愣了愣:「嚴知淵,你喝酒了?」
「嗯。」他淡淡地睨了我一眼,伸手扯鬆了脖子上的領帶,「不用管我,你們繼續玩吧。」
聲音莫名冷淡。
說完這句話,他再沒看我一眼,徑直往浴室走去。
7
我在原地茫然了一會兒,後知後覺地想起,嚴知淵進門的時候,許自琛說的那些話,在不知道前情的人聽來,似乎特別的……曖昧?
所以他是因為這個不開心嗎?
我的心情忽然雀躍起來,望了望牆上的掛鐘,我乾脆回到次臥,重新換上了那條輕薄的睡裙,然後去敲浴室的門。
「……」
沒人應聲,但門並沒有反鎖,我一咬牙,乾脆推門走了進去。
嚴知淵就坐在浴缸裡,還穿著襯衣,微微低著頭,像是在醒酒。
我走過去,撐著浴缸邊沿低下頭去,故意湊近了他:「嚴叔叔……」
他一言不發地看著我,神情看似鎮定如常,眼底卻如平靜的水面碎裂般,有輕微的漣漪泛出來。
我笑著低下頭吻他。
沙啞的聲音在我唇舌間響起:「嬌嬌。」
我篤定地說:「嚴知淵,你吃醋了。」
「出去。」沙啞的聲音裡帶了一絲顫抖,「嬌嬌,你還小,我不想……」
都到這份上了還拒絕我?姜毓的話從我腦中一閃而過,我忍不住又羞又惱地瞪著他:「嚴知淵,你到底是不想,還是身體不好?」
那雙寒潭般冷冽的眼睛在我面前閉上,半晌復又睜開,裡面一片粼粼的欲色波光。爾後他從浴缸裡站起身,溼淋淋地把我抱起來。
我倚在他懷裡,摟住他脖子,目光亮亮地看著他,唇邊勾著一絲得逞的笑意。
他把我抱進臥室,放在柔軟的床上,俯身看著我:「嬌嬌,你太小了,其實和同齡的小男孩會更合適。比如許自琛,他和你很有共同語言……」
我一陣胸悶氣短,抿著唇看他:「可是我喜歡的人是你啊,你真的要把我推給別人嗎?」
嚴知淵嘆了口氣,凝視著我的眼睛:「嬌嬌,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我當然知道。」我氣鼓鼓地瞪他,「嚴知淵,我已經不是小姑娘了!如果你不願意,我可以去找別人——」
嚴知淵的眸色驀然一沉。
下一秒,我的手腕被一股力道抓住,接著鋪天蓋地的吻落下來。
我沒有辦法再理智思考,只能聽到嚴知淵蠱惑般的聲音。
「嬌嬌,手。」
我往後瑟縮了一下:「燙……」
他低笑了一聲:「乖,是你的手太涼。」
後來我跳下床,紅著臉衝去浴室洗了手,再回來時,嚴知淵已經攏好睡衣,坐在床邊凝視著我。
我眼尖地看到他手邊攥著一隻煙盒,走過去抽出一支咬在嘴裡,含糊不清地說:「火呢。」
「嬌嬌,不會抽菸就不要逞能。」
「誰說我不會!」我故作兇狠地瞪他,「嚴知淵,你別總把我當成不懂事的小女孩。實話告訴你吧,抽菸喝酒,這些事我一樣沒少幹。」
嚴知淵看著我沉默了兩秒,爾後伸出手,把那支菸從我嘴邊取下來,淡淡道:「反了。」
「……」
我尷尬地坐在原地,耳尖漸漸漫上一層緋紅。
其實我很想問嚴知淵,為甚麼不真的和我發生點甚麼,可想到剛才的事情,只一秒,就足夠讓我臉熱。
空氣安靜片刻,嚴知淵伸手摸了摸我的發頂,聲音還殘留著幾分未褪去的醉意和沙啞,語氣卻格外溫柔:「不早了,睡吧。」
這天晚上,嚴知淵是抱著我睡的。
我想他應該是喝了不少酒,但總歸還殘留著幾分理智。
在這種情況下,卻仍然選擇了和我親密,這至少證明,他對我應該是有一些好感的吧?
睏意上湧,心裡亂七八糟想著事情,我不知不覺睡了過去,第二天早上起來才發現,我手腳並用,整個人都纏在了他身上。
我整個人燙得快要被點著了似的,嚴知淵卻鎮定自若,伸手在我腰上拍了拍:「好了,下去洗漱吧。」
愣愣地看了他兩秒,我得寸進尺,大著膽子湊過去:「不,我要早安吻。」
「嬌嬌,還沒刷牙……」
剩下的話都強行吞了回去。
我在嚴知淵唇上啄吻了一下,飛速離開,然後笑嘻嘻地望著他。
嚴知淵無奈地伸出手,替我整好睡衣領子:「現在可以去洗漱了吧?我去做早飯。」
他沒有推開我,沒有抗拒。
我心情愉悅,哼著歌去浴室刷牙。
在嚴知淵這兒住了一個多月,我越發覺得這男人實在是宜室宜家。他住的這間大平層有兩百多平,從沒請過鐘點工,卻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
廚房的廚具一應俱全,平時再忙,他也會起床給我做早餐。
甚至我洗完澡吹乾頭髮,再去浴室,地上已經被打理乾淨了。
自從我媽離開後,再也沒人這麼無微不至地照料過我。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鼻子一酸,忙低下頭去,咬了一大口煎蛋,用作掩飾。
下一秒,一股輕柔的力道就落在了我臉上。
嚴知淵伸手替我弄掉唇邊的一小塊碎屑,聲音溫淡:「今天幾點下課?」
我吸吸鼻子,回想了一下:「今天只有兩節專業課,下午三點就可以走了。」
「下課後在學校門口等我,我去接你。」他溫熱的指尖掠過我髮梢,「劉海都快遮住眼睛了,帶你去剪剪,再買點新衣服。」
我本來想告訴他,其實我有換洗的衣服,就放在寢室。
然而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因為這一刻,我忽然意識到,其實我是如此期待,能挽著嚴知淵的手,正大光明走在陽光之下。
8
最後一節課上完,我跟室友道別,一個人揹著包往南門走。
還沒出去,就遠遠地看到嚴知淵那輛黑色賓利停在路邊的綠化帶旁。而他正靠在車旁邊,微微垂頭,嘴裡咬著一支菸。
嫋嫋白霧彌散在空氣裡,我忽然想起來,在我面前,嚴知淵似乎從來沒抽過煙。
嚴知淵站在那裡,外貌本就出眾,緊繃的臉部輪廓不輸二十左右的男大學生,身上又多出幾分成熟淡漠的氣質。正值下課時分,南門外不少學生來來往往,不少目光都投在他身上。
其實他一直都是個很耀眼的人,只是過近的距離,反而讓我時不時忽略了這一點。
可這樣的人,為甚麼要是嚴爾夢的弟弟呢?
在心裡隱約的一點刺痛浮現上來之前,我先一步拉開車門,乾脆利落地坐進副駕。
嚴知淵跟著把煙掐滅,順手扔進一旁的垃圾桶,然後開車把我帶到了市中心的商業街。
先剪完頭髮,又去商場買了幾條適合夏天的裙子。
其中有一條薄荷綠的吊帶長裙,交疊的三層薄紗恰到好處遮到小腿下面,只露出一截細細的腳踝。
我穿著那條裙子,在嚴知淵面前轉了個圈,裙襬也跟著 散開。
「好看嗎?」
他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桌面,然後站了起來:「好看。你穿著吧,我去付錢。」
嚴知淵出去後,導購小姐一邊拿剪刀幫我剪吊牌,一邊說:「小姑娘,你哥哥對你真好呀。」
我整理裙襬的動作微微一頓,目光往外面收銀臺一掃。
嚴知淵正在那邊刷卡。
我勾了勾唇角,衝她無辜地笑:「他不是我哥哥哦,他是我男朋友。」
導購小姐職業素養奇佳,飛速調整好表情,露出禮貌的微笑:「那祝二位長長久久。」
出門的時候,我問嚴知淵:「你說我們這樣走在一起,別人會不會覺得你很有錢?」
他淡淡地說:「我本來就很有錢。」
「……」
好有道理,我竟然無法反駁。
從商場大門出去,我伸手去挽他的胳膊。
嚴知淵身子僵了僵,卻沒有甩開,任由我挽著。
我得寸進尺,乾脆把臉頰貼過去,靠在了他肩旁:「嚴知淵。」
「你呀。」
嘆息般無奈又溫柔的嗓音,接著有隻手伸下來,與我十指相扣。蔓延在嚴知淵身周的溫柔氣場,與我起先見他那幾次的冷漠疏離,已經截然不同。
好像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也被那股溫柔包裹,我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回到車裡,嚴知淵一手搭著方向盤,側過頭問我:「晚上想吃甚麼?」
我正要答話,目光不經意掃過車窗外,整個人忽然僵住。
不遠處的商場門口,夕陽金紅色的光芒鋪開一地,一對夫妻帶著一個小女孩站在綠化帶旁,男人正伸手替小女孩整理亂糟糟的頭髮,旁邊的女人一臉柔和地看著他們。
這本來應該是一幅無比溫馨的畫面。
可是那女人和小女孩,是嚴爾夢和林清月。
男人卻長著一張完全陌生的臉,並不是林進。
我愣愣地看著他們,心頭掀起驚濤駭浪,半晌吐不出一個字來。
嚴知淵發現了我的異常,他頓了一下,轉頭循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嬌嬌。」
溫淡的嗓音在耳畔響起,我一個激靈,忽然回過神來,意識到嚴知淵還坐在我身邊,目光正專注地看著我。
我像是驟然從幻夢中跌落現實,想起了我一開始接近他的目的。
——是為了報復嚴爾夢,讓林進永遠都不可能娶她進門,頂替我媽的位置。
沒等到我應聲,嚴知淵又重複了一遍:「嬌嬌?」
我咬了咬嘴唇,收回目光,強裝鎮定地望著他:「那邊那個,是不是你姐姐?」
他很輕微地笑了一下:「你還能認出她。」
那當然。
她化成灰我也認得。
「那天她來你家的時候,我隔著門縫見過她……」
嚴知淵一言不發地望著我。
這一瞬間,他眼底像有晦暗不明的情緒湧上來,可惜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就恢復了一貫的波瀾不驚和淡漠。
我把手背在身後,很緊張地掐住了手心,尖銳的痛讓我漸漸冷靜下來,迅速在心中構建出一套完整的後續藉口。
可嚴知淵卻沒有再問下去。
他只是隨意點了點頭,收回目光:「不重要,不用管她。我們去吃飯吧。」
9
因為心情鬱郁,晚上吃飯的時候,我點了瓶荔枝酒。
亮晶晶的粉紅液體盛在玻璃瓶裡,嚐起來也是甜滋滋的。
我沒忍住多喝了兩杯,沒承想它度數不低,回去的路上,醉意漸漸上湧,我整個人醉醺醺地靠在副駕的椅背上,臉頰和耳朵陣陣發燙。
嚴知淵停好車,又過來替我拉開車門。
我動了動手,仰起頭,可憐兮兮地望著他:「腿軟,走不動。」
他唇邊的笑容裡多了一絲無奈,很自然地伸出手,把我從車裡抱了出來。
我把臉貼在他胸口,聽到漸漸加快的心跳聲。
他抱得很穩,我幾乎感覺不到甚麼顛簸,只能在朦朧中感受到眼前的光線明暗交錯,接著一股淡淡的溫暖香氣傳來。
「嬌嬌,到家了。」
我鼻子忽然一酸,在嚴知淵剛把我放下來的下一秒,就撲進他懷裡,哭出聲來。
「我已經很久沒有家了……」我死死揪著他胸口襯衣的布料,「嚴知淵,我沒有家了。」
在發現林進和嚴爾夢的關係之前,我媽的病情就已經急速惡化。
她形容枯槁躺在床上的那幾個月,林進幾乎不見人影。
我打電話過去,他說:「嬌嬌,你媽如今病成這樣,公司總要有人照料。」
我媽似乎預料到了甚麼,那天她讓醫生給她打了止痛針,強撐著和我去了趟房管局,把家裡最值錢的那套房子過戶到了我名下。
「嬌嬌,我還給你留了些值錢的首飾和金子,放在銀行的保險櫃裡……」疼痛的折磨,讓她說話都斷斷續續,「你爸已經靠不住了……我走之後,公司靠他一個人撐不了多久。」
「我的嬌嬌,不用靠他,也可以過得很好。」
她枯瘦的手伸過來,顫抖著一下一下撫著我的頭髮,細瘦的手背上是密密麻麻的針眼。
我攥著她的手,拼命搖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媽偏頭劇烈地咳了一陣,我去單人病房的洗手間幫她擰毛巾,林進就帶著嚴爾夢走了進來。
「你放心地去吧,以後家裡的東西,都交給爾夢保管。她是個好女人,也會對林星好的。」
這是林進的聲音,不見絲毫悲傷。
「可惜了,姐姐,你辛辛苦苦打拼這麼多年,福氣倒都留給我享了。」
這是嚴爾夢的聲音,甚至帶著些微的笑意。
就是這兩句話,這兩道聲音,被我一筆一畫刻在心裡,記到了今天。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這世界上有很多事我想不明白。
比如林進和我媽二十年的夫妻,怎麼就能變心得這麼徹底?
比如嚴爾夢這樣理直氣壯插足別人家庭,為甚麼不會得到報應?
比如……讓我不可抑制動心的嚴知淵,為甚麼要是那樣的身份?
沒有結果。
無數複雜的情緒在心頭盤旋,後來,我在嚴知淵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耐心地、一下又一下地擦著我的眼淚。
一聲又一聲地叫我:「嬌嬌。」
我抓住他的手,張了張嘴:「不要離開我。」
「不會的,嬌嬌。」
「媽媽,不要離開我……」
我喃喃著,意識昏昏沉沉,直至陷入一片黑暗。
後面發生的事情,我完全不記得了。
第二天醒來後,我穿著一身乾淨的睡衣躺在床上,昨天那條薄荷綠的紗裙被洗好烘乾掛在床頭。
我撐著隱隱疼痛的頭走到浴室,旋即被鏡子裡自己紅腫的眼睛嚇了一跳。
出去的時候,正碰上嚴知淵把煎好的吐司片端上餐桌,他倒了杯牛奶放在我面前,輕聲道:「酒醒了嗎?」
「……嗯。」
「先吃飯。」
我一邊吃早餐,一邊時不時忐忑不安地抬眼看他,不確定自己昨晚喝醉後有沒有說出甚麼不該說的話。
大概是有些情緒和心事,實在在我心裡憋得太久了,又正巧碰上喝醉,我整個人便失控了。
嚴知淵的表情看不出甚麼破綻,在我第二十次偷偷抬眼的時候,他忽然伸手,把我耳邊散亂的頭髮撥弄了一下,然後說:「今天上完課,回寢室收拾一下東西吧。」
「啊?」
我有些愣怔地看著他,不明白這是甚麼意思。
「你的日用品、換洗的衣服、上課要用的書……」
他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扯過搭在沙發背上的領帶開始系:「總之,平時要用到的東西都整理出來,下午我會開車去接你。我家很大,那間次臥你住了這麼久,也算熟悉了,有甚麼額外需要的,我們週末再去添置。以後我早上開車送你去學校,下午你可以自己打車回來,我也可以安排人去接你……」
他嗓音溫淡地說了很多,言語間,幾乎勾勒出一幅溫馨到極點的畫面。
很美好,很動人。
可是為甚麼?
見我只是呆呆地望著他,像是沒反應過來似的,他走過來,直接握住我的手:「這麼年輕的小姑娘,心裡不要裝那麼多事。」
「……嚴知淵,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嬌嬌,搬過來和我住吧。」他抬手在我發頂摸了摸,力道很溫柔,「以後,你可以徹底把這裡當成你家。」
10
下午的課上完,我回寢室收拾東西,室友很驚訝地看著我:「林星,你以後都不回來住了嗎?」
我把疊好的睡裙扔進行李箱,搖頭道:「也不一定,可能偶爾課多的時候還是會回來住一下。」
最後我拖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下樓,室友很熱心地幫我提著剩下的東西。
嚴知淵就在樓下等著,他從我手裡把行李接過去,放進後備廂。
室友看到他,眼睛都直了。
等我上車後,她給我發微信:「林星,那就是你叔叔啊?」
「對。」
「救命,好帥啊!他有女朋友了嗎?」
我抬頭看了一眼,嚴知淵在專心開車,後視鏡裡倒映出那雙冷淡又疏離的眼睛。
於是我低下頭去,回訊息:「有了。」
室友表示很失望。
車開到樓下,嚴知淵幫我把箱子拎上去,我提著兩袋雜物跟在他身後,等進了門才發現,他竟然把次臥隔壁的那個小房間也隔了出來給我。
「這是你的衣帽間。」嚴知淵說著,把兩把鑰匙交到了我手上,「小姑娘愛漂亮,這個房間是你專屬的,我不會進。」
冰涼的鑰匙硌著我的手心,輕微的疼痛從指尖的神經末梢一路傳遞到心臟。
有那麼一瞬間,我的眼淚幾乎又要掉下來。
嚴知淵有些無奈地伸出手,替我擦去眼尾繚繞的水霧:「怪不得叫嬌嬌……怎麼有這麼多眼淚可流?」
我搖搖頭,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撲進他懷裡,用力抱緊他。
我和嚴知淵就這樣開始了同居生活。
家務幾乎都是他來做,想到他工作這麼忙還要抽空照顧我,我心裡十分過意不去,於是主動提出幫他分擔。
我說這話時,嚴知淵正在廚房做點心,原因是我昨晚睡前刷到了一個芝士焗土豆泥,然後就念念不忘到今天。
他微微側頭,很耐心地聽我說完,爾後淡淡道:「不用,就算你不住在這裡,這些家務我也是要做的。」
「那不一樣,畢竟我現在白吃白住的,總要付一些報酬。」
嚴知淵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笑出聲來:「好,那你就去冰箱,把昨天買的培根拿過來吧。」
這也叫幹活嗎?
我瞪著嚴知淵,他伸出手來,似乎想習慣性揉揉我發頂,落下來之前,大概是想到自己手上還沾著土豆泥,於是又收了回去。
「快去吧。」
我真的轉身出去,乖乖拿了培根回來,然後坐在吧檯前,支著下巴看著嚴知淵。
一直到他把熱騰騰的土豆泥端到我面前,又順手遞過來一把勺子,我才重新開口:「嚴知淵,你知道嗎?自從我媽走後,再也沒有人這麼照顧過我了。」
他沒回應,反而解下圍裙,往另一側的浴室走去,黃油殘留的奶香味,混合著他身上淡淡的柚子香氣,融開一片無形的溫暖。
嚴知淵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看向我。
「畢竟你也叫了我兩次媽媽,我總不能白佔你便宜。」
說完他就徑直走入浴室,沒有再看我。
我叫過嚴知淵……兩次……媽媽?
努力從回憶中搜尋畫面,片刻後,我絕望地發現,好像真的是這樣。
我捏著勺子柄坐在高椅上,耳朵一點一點地紅了起來。
和嚴知淵一起住的時間越久,我越發覺,他其實是個溫柔又細心的人,和我一開始認為的冷漠疏離截然相反。
有一回我故意裝作看恐怖片被嚇到,半夜去敲他的房門,說要一起睡。
床頭燈昏暗的光芒照過來,嚴知淵冷硬的臉頰輪廓一寸寸柔和下來,眼睛裡殘留著幾分惺忪。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側身讓我進去:「來吧——知道自己膽子小還要看恐怖片。」
我裹著他的被子,感受著還未散去的嚴知淵的體溫,很快又覺得困了:「開啟的時候我還以為只是部科幻片呢……」
結果睡到半夜,生理期來了。
迷迷糊糊間我意識到不對,掙扎著睜開眼睛開了床頭燈,看到嚴知淵睡褲上那一片刺眼的紅色,才意識到發生了甚麼,臉色瞬間爆紅,整個人像被點著了似的。
他倒是很鎮定,表情冷靜又溫柔,看不出甚麼嫌棄:「起來,回去把衣服換了再過來睡,我來換床單。」
等我整理好回去的時候,床單和嚴知淵的睡衣都換過了,房間裡瀰漫著淡淡的清甜香氣。
而一開始我睡的那個位置上,新鋪了一塊軟乎乎的小毯子。
第二天的早餐裡,牛奶也被換成了滾燙的紅糖薑茶。
後來我又和許自琛一起打過幾次遊戲,他真的成功把我帶上了王者,還教會了我打野入門。
我跟他講了我的發現,許自琛沉默兩秒,聲音驟然拔高:「細心我就認了,溫柔——你在逗我嗎?」
「怎麼了?」
「小喬你是不知道哇,嚴總在公司發起火來有多恐怖……前兩天開會的時候我方案上有兩個資料錯了,自己沒檢查出來,結果研討的時候嚴總看出來了,他甚麼話也沒說,就那麼盯著我,我就感覺自己可能當天就要捲鋪蓋滾蛋了……」
我抬頭看了一眼,嚴知淵正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翻著一本書,聽到聲音,也向這邊看過來,唇邊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當然,最後嚴總只是讓我回去改方案,沒有辭退我,但我老覺得自己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
許自琛還在絮絮叨叨,我忍不住打斷了他:「那個,我沒戴耳機,你們嚴總就坐在旁邊。」
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
片刻後,許自琛一聲慘叫:「小喬,你竟然害我!」
然後光速退出了房間,下了遊戲。
我笑得彎起眼睛,又往嚴知淵那邊看了一眼,結果他唇邊弧度又加深了幾分,然後向我張開雙臂。
我整個人撲過去,被他抱了個滿懷,順勢在他胸口蹭了蹭。
嚴知淵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撫著我的頭髮,然後問我:「你們是不是快放假了?」
「嗯。」我掰著手指算了一下,「還有一個月就到考試周了,考試周持續半個月,然後就到暑假了。」
「等到暑假,我帶你去趟上海。」
他用那種很平常的語氣說:「你不是一直想去迪士尼看那隻粉色狐狸嗎?」
粉色狐狸?
我愣了愣,忽然反應過來:「人家叫玲娜貝兒!」
嚴知淵點點頭,一副叫甚麼都無所謂的樣子:「那就玲娜貝兒,下下個月你就可以見到她了。」
這幾天我在家,有事沒事就在刷玲娜貝兒的影片,還表達了自己想親眼見到她的嚮往。
本來我以為這只是件很小的事情,不想嚴知淵竟然記在了心裡。
我吸了吸鼻子,把臉埋在嚴知淵胸口,小聲說:「嚴叔叔,你為甚麼要對我這麼好呢?其實我可能不是甚麼好人,也許未來有一天你會後悔……」
一秒、兩秒……安靜的氣氛蔓延了很久,嚴知淵低沉的聲線鑽進我耳朵裡。
「別想那麼多,嬌嬌,我覺得你值得就夠了。」
我眼睛發酸,又把他的腰摟得更緊了些。
兩個月後就是林進的生日,原本我的計劃,是在他生日當天,挽著嚴知淵的手過去,當著嚴爾夢的面,戳破他們結婚的幻想。
然而這一刻,我忽然只想自欺欺人地繼續逃避下去。
裝作我編造的謊言都是真的,裝作這些撩撥只是單純由於心動。
裝作我和嚴知淵的開始,並不是出自我的報復心。
因為……我捨不得他。
11
我沒有再問過嚴知淵關於嚴爾夢的事情,但那天在他車裡看到的畫面,卻始終沉甸甸地墜在我心上。
那個和嚴爾夢在一起的男人是誰?林清月這麼驕縱,竟然能讓他替自己整理頭髮,他們一定關係匪淺。
再聯想到林進,不知道怎麼的,我忽然有些想笑。
他這樣把嚴爾夢和林清月放在心上,大機率是不知道那個人的存在吧。
如果他知道的話,也許就能稍微體會到一些我媽生前最後的心情了。
我望著窗外細密的雨簾,在心裡琢磨著甚麼時候把這事告訴林進。
這時候,身後傳來開門的動靜。
我連忙收斂神情,一路小跑到玄關:「嚴知淵,你回來啦?」
這些天我忙著期末複習,嚴爾夢也沒閒著,從偶爾聽到的隻言片語和許自琛那裡聽到的訊息,似乎嚴知淵正在忙一個非常重大的公司專案,不能出半分差錯。
晚上我看完書去書房找他,正碰上嚴知淵站在窗邊打電話。
他說得很專注,似乎沒聽到我進門的動靜,因此我很清晰地聽到了一句:「到現在還在做我會幫你的夢,你也配嗎?」
嗓音冰冷無情,我一下子像從夢中驚醒,臉色微微蒼白。
因為我在這一刻忽然意識到,倘若嚴知淵知道了我從一開始接近他就目的不純,就是為了報復,那他那些我至今不知起於何處的溫柔和細心就會瞬間潰散。
嚴知淵掛了電話,背對著我望著窗外,一時沒有出聲。
我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腰。
等他轉過身,我才發現他嘴裡咬著一支菸,還沒有點。
我悶聲悶氣地說:「嚴知淵,你親親我。」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沉默了片刻。就在我以為他又會拒絕我的時候,一隻手忽然攥住我的下巴,下一秒,細密灼熱的吻就落了下來。
我下意識後退了一步,身體往後仰,又被他摟著腰撈回來。
呼吸交纏的一瞬間,淡淡的酒氣襲來,我意識到不對,偏過頭去,才發現電腦旁放著一隻空的玻璃杯。
「嚴知淵,你又喝酒了?」
「……嗯,不喜歡嗎?」他額頭抵著我額頭,呼吸急促,「下次不喝了。」
我倒沒有不喜歡,只是突然好奇,一貫冷靜自持的嚴知淵怎麼會一個人在書房喝酒。
他聽我問完,沒有回答,反而目光沉冷地看著我:「嬌嬌,如果你知……」
話說到一半又頓住,尾音幾個字我沒聽清,只好湊近了些,追問:「如果甚麼?」
「算了,沒甚麼。」
他把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牽著我的手往外走:「昨天不是手機屏摔壞了嗎?我給你買了新手機,把卡裝進去試用一下。」
住在嚴知淵這裡的幾個月,我欠了他太多東西,總想著還回去,便打算抽空回林家一趟。
這學期的課已經結了,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晚,醒來後,嚴知淵已經不見了。
不過這樣也好,方便我回家取點東西。
我出了門,一路打車回了林家,沒想到剛開門,竟然撞上嚴爾夢。
她穿著一條鐵鏽紅的裙子,頭髮散亂,臉色蒼白,脊背微微彎曲下去。看到我,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像是怨恨,又像是惡毒。
我怔了怔,忽然反應過來,她身後那扇房門掩蓋的,是我的房間。
而她手裡攥著的盒子——
我一個箭步衝過去,扣住她的手腕,死死瞪著她:「你進我房間幹甚麼?你拿我的東西幹甚麼?」
嚴爾夢尖聲道:「鬆手!」
我不但沒鬆手,反而更用力地死死抓住她。因為我在這一刻想起來,她手裡拿著的那個盒子,是我媽留給我的,裡面裝著她當初嫁給林進時帶進來的幾樣金首飾,還有我小時候戴過的金質平安鎖。
當初嚴爾夢帶著林清月住進來,我把很多東西都搬到了我名下那套房子裡。但這些東西鎖在衣櫃深處,我還沒來得及帶過去。
「鬆手!」我厲聲呵斥,「偷進我的房間,拿我的東西——嚴爾夢,你還要不要臉?」
嚴爾夢盯著我,不知道為甚麼,大熱的天,她手臂上出了一層冷汗:「林星,現在這是我家,我是這裡的女主人。你媽人都死了,你也被你爸趕出去了,這些東西還是你的嗎?」
聽她竟然還敢提到我媽,一股怒火衝上來,我大腦一片空白,抬手抽在她臉上。
出乎我意料的,嚴爾夢竟然沒有反抗。
等我反應過來,她已經抱著肚子,整個人蜷縮著躺在地上,額頭冷汗涔涔。
我冷冷地望著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再說話,卻見嚴爾夢身下,除了鐵鏽紅的裙襬外,還有一抹刺目的紅緩緩流出。
12
嚴爾夢流產了,孩子馬上四個月大,還是林進心心念念盼了好多年的兒子。
從醫生那裡得知這個訊息後,林進短促又悲慼地叫了一聲,轉身給了我一耳光。
他還要再打第二下,被我後退一步躲過,他惡狠狠地盯著我:「林星,那是你親弟弟!」
巨大的悲慟讓林進的表情看上去滑稽又可憐。我微微仰頭看著他,片刻後,忽然暢快地笑起來:「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林星!」
「林進,我媽走的時候我都沒見你這麼難過。」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半晌,忽然扯了扯唇角,「或許你應該換個角度,這就是你和那女人害死我媽的報應。」
「你媽是病死的,林星!」
「你也配說這種話!」
我原本已經打算離開,聽到這話猛地扭過頭,用刻骨仇視的眼神死死盯著他:「她生病,躺在醫院五個月,你總共就來看過她三回,最後一回還帶著嚴爾夢。你冠冕堂皇,有那麼多正當理由——林進,做人做到你這個地步,你都不怕有報應嗎?」
他像是被我這句話戳中,整個人頹然下去。正好這時候醫生出來,說嚴爾夢醒了。
他沒有再看我,轉身進了病房。
我一個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消毒水的氣味混著一絲殘留的血腥味鑽入鼻子,把我的思維攪得一團混亂。
可拿出手機,翻到和他的聊天框,手指停在鍵盤上,我驟然清醒過來。
現在躺在病房裡的人,是他的姐姐。
就算他們之間暫時有一些矛盾,但嚴爾夢才是他真正的親人。
倘若他知道了我接近他的真實目的,又會怎麼想?
不能再想。
我有些艱難地扯了扯唇角,打算關掉對話方塊。
然而彷彿心靈感應一般,嚴知淵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打了進來。
猶豫片刻,我還是接了起來,卻不知道該說甚麼,只好沉默著,等他開口。
「嬌嬌,你在哪兒?」
他語氣中帶著一股微妙的焦急,但我這時並未在意,只是沉默很久,才緩緩開口。
「我……」
剛吐出一個字,陡然意識到自己嗓音的沙啞,我連忙捂住聽筒,側過頭去清了清嗓子,才重新開口:「我有事回了趟學校,今晚應該住在寢室,就不回去了。」
「……」
電話那頭,嚴知淵罕見地沉默下來。走廊安靜又冷清,我幾乎能聽到自己緊張又急促的心跳聲。
就在這時,病房門忽然再度被推開,林進站在門口,語氣複雜地喊我:「林星,你過來。」
我幾乎是手忙腳亂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跟著他走進病房,我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的嚴爾夢。
她擺出一副善解人意的神情,嗓音虛弱地開口:「星星,雖然你已經成年了,但在我和你爸心裡還是個孩子,一時沒有分寸,我不怪你,也不會真的追究你的責任。」
「但你爸的公司,是他這麼多年的心血。這種時候,你總該出來幫一把。」
我聽懂了。
她在威脅我。
她在用自己失去的那個孩子威脅我,如果我不把房子貢獻出來,幫林進渡過公司的難關,她就會追究我害她流產的責任。
我看向一旁的林進,他正用一種欣慰混合著憐惜的眼神看向嚴爾夢,想來是被她一心為自己著想的行為感動了。
可我只覺得反胃。
我一時沒說話,林進便對我開口了:「林星!家裡的公司如果沒了,對你到底有甚麼好處?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沒良心啊?」
當然對我沒好處。
可是讓他們不開心,就是我最大的開心。
僵持片刻,嚴爾夢幽幽地嘆了口氣:「星星,不是阿姨故意要害你,但這個孩子畢竟是你弟弟……既然你不把我和你爸當成家人,我也只能報警處理了。」
我挺直了脊背站在那裡,抿緊嘴唇,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們。
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一點開門的動靜,接著萬分熟悉的聲音鑽入我耳中。
「弟弟?你也真好意思說得出口。」
彷彿一道驚雷在我腦中炸開,我整個人僵在那裡,連指尖都開始抑制不住地發抖。
好半天,我終於轉過身,看到嚴知淵站在那裡,神情淡漠,眼底泛出一點冷嘲的笑意。
「這孩子到底是怎麼來的,又是怎麼沒的,嚴爾夢,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才對。」
13
林進一聲怒吼:「嚴知淵,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頭上這頂帽子戴了這麼多年,還真是為國家的綠色環保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啊。」嚴知淵嗤笑一聲,目光凜冽地掃過林進的臉,「我要是你,現在就去跟那個沒成型的胚胎,和已經養了五年的林清月分別做一遍親子鑑定。」
「林進,你不會不知道自己有弱精症吧?」
林進整個人僵在那裡,像是生機一瞬間從他身上盡數流逝,連嘴唇也哆嗦起來。片刻後,他忽然撥開嚴知淵,衝出了病房外。
嚴爾夢躺在病床上,面色灰敗地看著嚴知淵:「是你,一開始就是你給我設的局……」
嚴知淵不緊不慢地走進來,一步步走到她的病床前。病房裡一片安靜,只有他的鞋子磕在地面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一下一下,像踩在我心上。
他在嚴爾夢的床邊停住,微微垂下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當然了,不然就憑你這樣的蠢貨,也能拉到那麼大的訂單嗎?嚴爾夢,你看看,你那麼喜歡盧寧,不惜讓林進幫忙養他的女兒,可他呢?還不是明知是坑,還看著你往裡跳。他讓你拿錢你就拿,明明是他打掉了你的孩子,你卻嫁禍給一個小姑娘。」
他勾了勾唇角,眼底卻一片冰冷,一絲笑意也無:「你不覺得自己很可憐嗎,姐、姐?」
最後兩個字他咬得極重,眼中有狠戾的神色一閃而過。
嚴爾夢仰面躺在那裡,面如死灰,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嚴知淵,你為甚麼……為甚麼不喜歡我呢……」
我終於忍不住,轉過身,向門外衝去。
「嬌嬌!」
嚴知淵在醫院樓下的花園旁邊追上了我,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急聲道:「嬌嬌!」
「嚴知淵!」我猛地轉過頭,紅著眼瞪他,「你早就知道我是誰,也知道我接近你是甚麼目的——是不是?」
「嬌嬌……」
「閉嘴!」我厲聲呵斥,「你有甚麼資格這麼叫我?你沒資格這麼叫我!」
我多天真啊,自以為演技出眾、謊言天衣無縫,自以為他留我住在他家是出自憐憫或者微妙的情愫,自以為是地覺得,他得知真相之後會受傷、會感到失落難過。
我也不無辜,接近他的目的並不單純,可還是在朝夕相處中為他的溫柔細緻所臣服。但嚴知淵看著日漸沉淪的我,大概始終清醒,就像在看一個笑話。
真正愚蠢的人,是我自己。
我伸出另一隻手,把嚴知淵抓住我手腕的手指一根根掰開,這才發現自己掌心一片鮮血淋漓,是剛才在病房裡太用力,以至於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手心。
鮮紅的血從我指尖染上他的手指,嚴知淵望著我,眼中閃過一抹痛意:「嬌嬌,你的傷口要上藥。」
我閉了閉眼,把心中翻滾的情緒壓下去,儘量擺出一副冷靜的姿態面對他。
「嚴知淵,我有話要問你。」
「……你問。」
「你和嚴爾夢,到底是甚麼關係?」
這是我最好奇的問題,從第一次在嚴知淵家,隔著門縫看到他和嚴爾夢對話時,就從我心底冒了出來,直到今天聽到他們在病房裡的對話。
「她和我,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弟。」嚴知淵凝視著我,嗓音沉靜,「我爸在入贅到嚴家之前,有一個交往了好幾年的女朋友。雖然他和我媽結了婚,兩個人卻一直沒斷聯絡。我媽很晚才生下我,那時候嚴爾夢已經六歲了。」
「但她並不是我爸的孩子。」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你恨嚴爾夢,也恨她媽媽,所以你要報復她……」我低聲說完,抬頭看著他,「從一開始我攔住你的車,你就知道我是誰了,是不是?」
「……是。」
我嗓音顫抖,視線被淚水染得一片模糊:「你也是那個時候就想好,要利用我報復嚴爾夢了,是不是?」
「不。」
嚴知淵凝視著我的眼睛,瞳孔中有痛惜的神色湧現出來。
「我要對付她,是我自己的事情,不需要利用任何人。嬌嬌,今天的事,我根本沒想過要把你牽扯進來——可你今天為甚麼會突然回家呢?」
我為甚麼突然回家?
我為甚麼會突然回家呢?
空氣凝滯片刻,我狠狠擦了把眼淚,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銀行卡,用力砸在嚴知淵身上。
「我是回去拿錢的。」我抿了抿嘴唇,冷冷地望著他,「嚴叔叔,我畢竟在你家住了這麼久,吃你的用你的。這裡面有十萬塊錢,是我從小到大攢的壓歲錢,應該夠還給你了。」
「不夠的話,我再想辦法。」
原本我是回去取這張卡,打算給嚴知淵買份禮物感謝他的。
可現在都不用了。
「卡的密碼,我回去後微信發給你。考完試我會去你家搬東西,我們以後就不要有甚麼聯絡了。」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嚴知淵輕輕抬起手,卻沒有抓住我,指尖只與我柔軟的裙襬輕輕擦過。
事情了結,我也很主動地退出,沒有糾纏他。
對嚴知淵來說,這應該是件值得慶幸的好事吧?
我大步往醫院門口走,越走越快,手心的傷口浸了淚水,尖銳的痛愈發劇烈。
這種痛讓我迅速地清醒過來,想到過去那些笨拙又生澀的撩撥,想到那個總是反覆在我夢裡出現、讓我臉紅心跳的旖旎夜晚。
我曾以為那是因為,嚴知淵也對我情難自禁。
可說到底,只是我一廂情願而已。
14
我重新搬回了寢室住。
室友看到我又回來了,十分詫異:「林星?你不是去你叔叔家住了嗎?」
「……這不是快考試了,我就先回來住兩週。」
我刻意忽略她提及嚴知淵時心頭湧上的痛,平靜地說:「等考完試就搬回去了。」
「噢。」
室友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接著去圖書館複習了。
我坐在那裡翻書,腦子裡卻一團亂麻,幾乎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嚴知淵撕開了嚴爾夢的遮羞布,她再也不能偽裝下去。林進和林清月做完親子鑑定之後,母女倆就被趕出了林家,過得並不好。
而那個叫盧寧的男人,正是我和嚴知淵那天在商城門口碰到的人。
當初那筆不靠譜的訂單,也是嚴爾夢為了幫他,才牽線給林進的。後來訂單出了問題,公司險些垮臺,林進求助無門時,嚴知淵出現,收購了他和嚴爾夢手裡的大部分股份,一躍成了公司最大的股東。
而那天嚴爾夢會流產,也是因為她去找盧寧時,和對方大吵一架,盧寧對她動了手,還逼她拿錢給自己。
嚴爾夢手裡已經沒錢,只能回去偷我媽留給我的首飾,卻不想正好被我撞見。
後來她和林進以此逼我拿錢,也是想從嚴知淵那裡,重新把股份買回來。
這些事情,都是後來林進找到學校來告訴我的。
他來時正值黃昏,斜斜照進杉樹林的陽光被繁茂的枝葉擋了大半,只在地面落下稀疏的光影。
我剛考完一門專業課,腦子倦倦的,只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我知道了。」
林進頭髮裡染著幾縷白,高大的脊背佝僂下去,彷彿短短几天就老了十歲。他哆嗦著嘴唇,好半天才道:「嬌嬌,搬回家住吧,爸爸現在只有你了……」
我不說話。
他眼圈一紅,反手一巴掌抽在自己臉上:「是爸爸不好,是爸爸鬼迷心竅,辜負了你媽……」
最終我還是沒有答應他回去住的請求,自己走了。
時間從來往前走,不會回頭。
人與事皆是如此。
我看到他,想到的只有我媽躺在病床上慘白的臉,想到那甩在我臉上的兩個耳光,想到嚴爾夢帶著林清月進門後,他是如何和那對母女一起排擠我的。
我永遠都沒法原諒,也沒法忘記。
後面幾天,考試排得很密集,我忙得暈頭轉向,等反應過來,學院裡的流言已經傳開了。
說是自動化學院的大一新生林星,被某個有錢的男人包養,甚至搬去和人同居。
上次嚴知淵來學校接我,那輛昂貴的車就停在寢室樓下,很多人都看到了。
我彷彿無可辯駁,也懶得再辯。
關於嚴知淵的一切,已經耗盡了我全部精力。這個名字但凡出現在我心頭,無數紛亂的回憶也會跟著湧現出來,在我心裡拉扯開一片綿延的痛。
前兩天,許自琛在微信上找我:「小喬,嚴總這幾天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的樣子,你們吵架了嗎?」
心情不好?
他終於報復了嚴爾夢,心情不應該很好才對嗎?
我沉默很久,還是告訴他:「我跟嚴知淵分手了,以後你不用帶我了。」
說完我就拉黑了他的微信,結果上王者才看到他發來的訊息:「嚴總和你分手了也不關我的事啊!小喬,我們好歹一起打了這麼久的排位,多少次我斬殺敵人救你於危難之中,這都是過命的交情了,怎麼能因為嚴總和你分手就沒了呢?」
我最後還是把他從黑名單裡放出來了。
其實有些事情,也不能全怪嚴知淵。後來考完試,我冷靜下來仔細回想,才發現過去我和嚴知淵相處的很多細節裡,我早就露了破綻。
一次又一次,他對我拙劣的謊言表達出輕信時,我竟然從來沒有懷疑過。
室友坐在我對面,憂心忡忡地咬著奶茶吸管:「林星,你要不要發個表白牆甚麼的澄清一下,那可是你親叔叔啊……」
她一直在為我著想,從來沒信過那些謠言。
我心下感動,搖了搖頭:「不用了,清者自清。」
結果吃完飯回去,我只是睡了個午覺醒來,流言就徹底轉了向。
室友踩在梯子上,看著睡眼惺忪的我,滿臉震驚:「林星,我居然不知道你是個真·富婆!你是怎麼做到年紀輕輕就經營一家公司的?」
我茫然地看著她,直到室友在微信上甩過來一個連結。
我點進去,是學校官方釋出的澄清,說我家境優越,那輛賓利本來就是我家的,裡面還有一張截圖異常顯眼。
截圖上顯示,明林公司近半的股份,都掛在我的名下。
而這個明林公司,就是我媽生前和林進共同創立的。當初還不知道嚴爾夢的存在時,林進用手段哄著我媽把自己那部分股權轉給了他,我媽走後,他立刻就交到了嚴爾夢手上。
可是他們手裡的大部分股權,現在不是應該都在嚴知淵手上嗎?
我愣在原地,腦中忽然閃過一幕畫面。
我還住在嚴知淵那裡的時候,某天晚上,他拿了瓶紅酒出來,坐在那裡慢慢喝。我沒經得住誘惑,跟著喝兩杯,最後醉醺醺地被嚴知淵按在桌前,親得頭暈目眩。
恍惚間,他似乎哄著我在兩張紙上籤了名字。
所以……那是股權轉讓協議和出資證明書?
嚴知淵到底是甚麼意思?
我咬著嘴唇摸出手機,給他打過去。
電話響過兩聲後,就被嚴知淵接了起來。
「嬌嬌?」
「嚴知淵,那個公司股權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開門見山,「那天晚上我喝醉了,你哄著我簽字的到底是甚麼檔案?」
嚴知淵承認得很爽快:「是股權轉讓協議和出資證明書,出資證明用的是你上次扔給我那張卡。變更登記流程已經快走完了,嬌嬌,你下週需要來一趟公司,參加股東大會。」
我有些惱怒:「我沒有親自去辦手續!嚴知淵,你到底耍了甚麼手段?」
他輕笑一聲。
「嬌嬌,東西要拿過來,可能需要費一些工夫,可送出去還不容易嗎?」
「嚴知淵,你這是甚麼意思?」我用力掐著手心,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話,「我並不需要你的施捨。」
「不是施捨,嬌嬌,這不是施捨,這本來就是你的東西,如果你媽媽在世,遲早也是要留給你的,我只是物歸原主。」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嬌嬌,生日快樂。」
今天是我的二十歲生日。
那溫柔的聲音像摻進去一片柔白的月光,恍惚間將我拽進從前親近的那段時光裡。嚴知淵與我相處的很多細節在心頭浮現,而那究竟有幾分出自演技,又有幾分真心,我已經辨認不清楚。
良久,我終於從記憶中回過神,淡淡道:「你就這麼肯定我今天會打給你?」
「不,我只是在等。」嚴知淵在那邊輕輕笑了一下,「等不到也沒關係。」
尾音低下去,似乎蘊含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失落。
我的心一下子被戳中了,吸了吸鼻子,只覺得眼眶發酸。
嚴知淵和我都沒有再說話,一時間,電話裡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半晌,嚴知淵終於重新開口:「嬌嬌,既然考完試了,就搬回來吧。」
我被他的聲音蠱惑,過往的記憶與心動一併湧現,幾乎就要張口答應下來。
然而,最後一絲理智制止了我。
我刻意放冷了語氣:「嚴知淵,你覺得我還可以當做甚麼都沒發生,繼續像以前那樣和你相處嗎?我不會再搬回去了,明天我過去收拾行李,然後就搬出去。」
「你要去哪兒?」
我硬邦邦地說:「我去住我自己的房子。」
嚴知淵沉默片刻,語氣還是很溫淡:「好,那我明天去接你過來。」
15
第二天早上,我下樓的時候,嚴知淵的賓利已經停在樓下。
我拉開後座的車門,坐進去,然後就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兩個星期不見,他似乎瘦了一些,面對我時,從前那種冷漠和疏離似乎徹底消失不見,只剩下全然的溫柔。
就好像……那些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我們還是和從前一樣。
我眼睛一酸,偏過頭去,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平淡:「開車吧。」
後面的一路上,我們都沒有再說過話。
到嚴知淵家後我就自顧自走進次臥,開始收拾我的東西。熟悉的柚子香氣繚繞在鼻端,與空氣裡若有似無的菸草味,融合出一片惹人沉溺的慵懶氣氛。
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要忍不住地告訴嚴知淵——我其實還喜歡他。
我只在這間房子裡住了幾個月,它卻承載了我太多的情感和記憶,以至於我只是走進這裡,就剋制不住地想到許多事情。
那個雨夜,嚴知淵找到流落街頭的我,然後抱著我回家。
那天晚上,他喝醉了,失控下幾乎讓我目的得逞。
上次我把東西搬進來的時候,嚴知淵跟我說:「嬌嬌,你可以徹底把這裡當成你家。」
字字句句,言猶在耳。
我攥緊手裡那條薄荷綠的紗裙,眼淚幾乎又要掉下來。
這時候,嚴知淵低沉的嗓音忽然在我身後響起。
「當初嚴爾夢的母親失蹤,她被我爸強行帶進我家,第二個月,她就穿著吊帶鑽進我房間,藏在我被子裡。」
我動作驀然定格,整個人僵在那裡。
「那些年,我爸已經掌握了公司的大權,我媽的權力幾乎被他架空,甚麼決定都做不了。他和我媽結婚多年,心心念唸的人卻是嚴爾夢的母親。如果不是嚴爾夢並非他親生,恐怕我家的公司早就冠上了她的名字。」
我轉過頭,看到他靠在窗邊,咬著一支菸,衝我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後把抽到一半的煙摘下來,按在旁邊的菸灰缸裡。
盛夏,中午時分,燦爛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他冷白的面板幾乎被照得微微透明,瞳孔也亮成淡淡的琥珀色。
「嬌嬌,我認識你母親,之前和她談過合作,雖然最後沒有談成,但我一早就知道你的存在。如果不是因為我,嚴爾夢也不可能有機會認識你父親。我承認,我對你有歉疚,那天你攔住我的車,我其實已經認出了你。我讓你上車,是因為我從你身上看到了十年前的我,我從來沒想過利用你,嬌嬌,我只是不想讓你重蹈我的覆轍。」
低沉的嗓音化作無形的水流,裹挾著一股溫吞的力道,細細密密地浸入我心臟。
我被他的話拖進回憶裡,想到那個偽裝張皇失措的晚上,他蹲在我面前,耐心地給我膝蓋的傷口上藥。
我的動心,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的。
指尖在紗裙上用力,攥出沙沙的聲響。
好半天,我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那你為甚麼不告訴我,你早就知道我是誰?」
「因為你沒打算跟我說。」他凝視著我的眼睛,「嬌嬌,我給過你很多次坦白的機會。那次下雨,我去接你的時候,還有後來的無數回,你都選擇了隱瞞。我想,可能你還是很警惕,並沒有相信我的真心,那就慢慢來吧。等到一切塵埃落定,我再告訴你真相。可是那天你忽然回家,猝不及防下知道了這些事。」
我愣愣地看著他,好不容易強撐出的冷漠外殼被嚴知淵的話寸寸擊潰,思維幾乎變得一團混亂。
「甚麼真心?」
「我知道你沒有安全感,所以現在,我把我的心剖給你看。」
風穿過紗窗吹進來,掀起輕盈的紗簾,他那張眉目冷峻的臉在光與流動的遮掩下,顯得格外真摯和溫柔。
「嬌嬌,我喜歡你。」
我幾乎被那雙眼睛完全蠱惑了,慌里慌張地轉過身去。
下一秒,有溫熱的手臂從背後環過來,摟住我的腰肢。
嚴知淵下巴抵在我肩頭,溫熱的氣息呵在耳畔,弄得我癢癢的,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嬌嬌,不要搬走了,好不好?」
空氣安靜下來,我沉默地坐在那裡,薄荷綠的紗裙被揉得亂七八糟。
良久,我終於開口,輕輕應了一聲。
「……好。」
……
後來我恃寵而驕,取笑嚴知淵:「二十八歲的老男人了,表白起來怎麼像個男大學生似的?幼稚。」
嚴知淵原本坐在那邊看書,聽我這麼說,嘆了口氣,長臂一伸,就把我攬進了他懷裡:「對不起了,活了二十八歲,就喜歡過這麼一個人,沒有經驗,下次進步。」
我仰頭,不敢置信地瞪他:「你還想有下次?」
嚴知淵看著我勾勾唇角,沒說話。
我被他氣到,強行從他懷裡掙脫出來,一臉懷疑地看著他:「嚴知淵,你到底是不是身體不太好啊?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了,你除了親我抱我,甚麼都沒有做。」
他支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看我:「那你希望我做甚麼?嬌嬌,展開說說。」
「我……你……」我支支吾吾了一會兒,忽然反應過來,後退一步,指著他,「你調戲我!」
他還是坐在那,就看著我笑。
我氣鼓鼓地轉過身往臥室走:「既然你不願意搭理我,我也不理你了。哼,我現在就找許自琛去,他——」
「他還說要帶我新賽季上分呢」幾個字還沒來得及出口,我身子忽然一輕,然後就被扔到了床上。
嚴知淵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望著我:「你找許自琛幹甚麼?」
他的眼神有點冷,看起來頗有氣勢。
我一下子就弱下去,小聲說:「玩遊戲。」
嚴知淵點點頭:「玩遊戲。」他俯下身,溼漉漉的吻落在我眼睛上,「我陪你玩就是了。」
在嚴知淵看不到的地方,我摟著他的脖子,唇角勾出得逞的微笑。
但我很快就後悔了。
因為這個人竟然開始跟我翻舊賬。
「那天晚上,你是怎麼跟我說的來著?」
我咬著嘴唇,嗚咽求饒:「嗚……那時候我還小,不懂事,童言無忌……」
嚴知淵聲音溫柔,語速慢條斯理,動作卻一點都不客氣,甚至還有閒情幫我把散亂的頭髮撥到耳後。
「就算是小姑娘說錯了話,也該付出點代價。」
……
最後我累得不行,快要睡著了,迷迷糊糊間,感受到嚴知淵在幫我蓋被子。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閉著眼說:「下週末,你跟我一起去墓園看一下我媽吧。我想告訴她,不用擔心了,嬌嬌現在有人照顧了……」
說著說著,我眼眶一熱,又感覺眼淚快要流下來,只好把眼睛閉得更緊了些。
嚴知淵卻伸出手,輕輕擦掉我眼角的溼潤,然後給了我一個晚安吻。
「好,你不用擔心。」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哄我入睡,「我會告訴你媽媽,她的公司,我已經交到了你手上,以後會慢慢教你打理;還有你的生活,都交給我來照顧。」
「嬌嬌,一切有我。」
我被嚴知淵溫柔的聲音哄睡著了,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媽和林進的臉交替出現,最後都漸漸遠去,我一個人留在原地,發著抖,不知所措。
這時候,一個人忽然出現在我身邊,牽起我的手。
我在夢裡抬起頭,看到了嚴知淵的臉。
(正文完)
【番外】
1
正式和嚴知淵在一起後的第二週,我跟著他去了趟公司。
上午嚴知淵一直在開會,忙著處理各項事務,我百無聊賴地坐在會客室裡,打了兩把遊戲,又覺得沒意思,於是在軟體上精心挑選了兩份外賣,打算等會兒等嚴知淵一起吃飯。
外賣沒到,倒是我點的星巴克先到了,就放在前臺。
我出去取的時候,迎面碰上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孩子。他應該是剛從洗手間回來,手上還是溼的,順手從檯面上抽了兩張紙,一邊擦手一邊好奇地打量我。
「誒,新來的員工嗎?哪個部門的?」
這聲音相當耳熟,我忍不住盯著他:「許自琛?」
他愣了一下,差點跳起來:「小喬!」
身份對上,有著過命交情的我們一下子就親近起來。許自琛眼巴巴地盯著我手裡的袋子:「小喬,我長這麼大還沒喝過星巴克呢。」
為了感謝他帶我上分,我拿了杯太妃榛果拿鐵遞過去。許自琛有點不好意思地接了:「嘿嘿,謝謝你啊小喬。有個方案下午要用,我先回去寫完,等下再來找你玩。」
說完他就走了,我望著他的背影,有點意外遊戲裡的話嘮,現實裡竟然是個這麼清爽的男孩子。
看起來也就比我大兩三歲的樣子。
就在這時候,嚴知淵的聲音在我身後悠悠響起。
「嬌嬌。」
我轉過身,看到他西裝革履,很隨意地站在那裡,身上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場,一瞬間就把青澀莽撞的許自琛比了下去。
正巧這時候,外賣小哥送來了我點的兩份煲仔飯,嚴知淵順手接過來,揉了把我的頭髮:「走吧,進去吃飯。」
我和他並肩往辦公室裡走,我拿出剩下的那杯拿鐵,遞到嚴知淵手裡。
他看了一眼空空的紙袋:「你的呢?」
「嗯……許自琛說他還沒喝過星巴克,我就給他了。」
「你遇見他了?」嚴知淵挑了挑眉,又把杯子塞回我手裡,「你喝吧,我本來就不愛喝這些。」
我並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吃過午飯,嚴知淵讓我去裡面的隔間睡一會兒,我也就進去休息了。
結果一覺醒來,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我看了看手機,許自琛三分鐘前給我發來了一條訊息。
「小喬!!你給我那杯拿鐵是本來要給嚴總喝的嗎?」
我順手回他:「是啊。」
「你為甚麼不早說啊!」許自琛哀嚎,「我的媽呀,我竟然搶了你給嚴總的咖啡!你知道剛才發生了甚麼嗎?我們開完會出來,嚴總走到我工位這邊,我以為他要表揚我方案做得好,結果他看了一眼我桌面上的杯子,說了句『那本來是林星給我買的』,然後就走了。」
「我直接被嚇出了一身冷汗。小喬,我不會要以左腳先邁進公司的理由被嚴總辭退吧?」
我覺得十分好笑:「想甚麼呢?嚴知淵又不是腦子缺根弦的霸總文男主,你好端端地工作,又沒犯錯,他為甚麼要辭退你?」
許自琛深刻地表達了他的追悔莫及,我又安慰了他兩句,跳下床準備去找嚴知淵。
結果剛推開休息間的門,就看到他站在門口。
「醒了?」
「嗯。」我仰頭看著他,「你是不是去找許自琛,說他喝了本來要給你的咖啡?」
「對。」
嚴知淵牽著我的手走進去,示意我在床邊坐下,然後幫我梳理睡亂的頭髮。他的動作很輕,我只覺得舒服,從頭到尾沒感覺到一點頭皮被拉扯的疼痛。
「他十分擔心你因為這事辭退他,還說要專程再去買一杯給你賠罪……」
「想太多。」嚴知淵淡淡一笑,「嬌嬌,我想喝你現磨的。」
嚴知淵很少對我提出甚麼要求,難得一次,我必須得滿足他。
於是晚上回去,吃過飯之後,我就在吧檯搗鼓那臺咖啡機,從網上找了份教程,照著做。
嚴知淵端著一杯水,靠在牆邊,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我磨咖啡豆磨得很專注,沒注意他甚麼時候已經放下水杯,走到了我身後,猝不及防環住我的腰。
我身子一僵,不敢再繼續動作。
空氣中咖啡豆的香氣漸漸被熱意蒸騰,神思恍惚間,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其實從前的禮貌剋制,並非嚴知淵的全貌,在某些時刻,那些矯飾從他身上剝落,整個人都會變得極富侵略性,也不會再輕易放過我。
例如此刻。
我攀著他的手腕,斷斷續續地問:「嚴知淵,你是不是吃許自琛的醋了啊?」
嚴知淵動作一頓。
然後他輕笑一聲:「嬌嬌,我要是你,就不會在這個時候提他的名字。」
果然是吃醋了。
還說自己不在乎一杯咖啡,呵,男人。
2
暑假,我在嚴知淵的教導下,開始逐步接管公司的一些事務。
有些過於專業的合同,我看得一知半解,他就掰開了揉碎了,一點點講給我聽。
「你遲早要面對這些事情的,如果你媽媽還在,也會這麼教你。」
嚴知淵說得沒錯。他教導我的耐心和細緻,並不比我媽差到哪裡去,她離開前曾經攥著我的手,語氣傷感:「要是我走了,恐怕世界上再也沒有人能這麼周全地照顧你了。」
「嬌嬌,我不怕死,我怕你沒有我,一個人會覺得孤單。」
從小到大,她總是把我放在最優先的考慮級,甚至連林進都要排在後面。我被她慣壞了,在此之前,從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這樣突然地離開我。
一夜之間,我不但失去了媽媽,也失去了爸爸。
如果不是嚴知淵的出現,我在這個世界上,其實是孤立無援的。
每次想到這一點,我總會很沒安全感地找到嚴知淵,然後撲進他懷裡。
嚴知淵也會很配合地摟緊我,任憑我在他胸口蹭蹭,在他臉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親,直到我仰起頭,用溼漉漉的眼睛看著他。
「嬌嬌,你先出去。」他強忍著,低頭親了親我的鼻尖,「我看完這份方案就去陪你玩。」
前天下午,我帶著嚴知淵去了趟郊區的墓園。那天下著小雨,他替我撐著傘,我懷裡抱著一大束百合,小心翼翼地踩著溼滑的臺階往上走。
短短三年,墓碑旁的松樹已經長得很繁茂了。
我把百合花放在墓碑前,挽著嚴知淵,認認真真地給我媽鞠了三個躬:「媽媽,我交男朋友了。他雖然比我大了九歲,但人很好,你也認識的。」
嚴知淵輕聲道:「明女士,請放心,未來幾十年,我都會照顧好嬌嬌;你留給她的公司,我也會協助她打理——嬌嬌會變得比我更優秀,就像你想的那樣。」
說完這句話,他很主動地走到了一邊去抽菸,把空間單獨留給了我。
我撫著墓碑,低聲跟我媽說了很久的心裡話。
我告訴她,嚴爾夢已經得到了她應有的下場。林進如今孤孤單單一個人,他在公司還有點殘餘的股份,家裡那套老房子也是他的,普透過日子不成問題。嚴知淵真的對我很好,像她照顧我一樣細心而周全,還把我喂胖了好幾斤。我兩個月前過了二十歲生日,現在已經是個大人,也沒有再挑食……
說到最後,我緩緩蹲下身去,還是忍不住掉了眼淚:「我還是好想你。」
我不想讓嚴知淵擔心,自顧自哭了一會兒,把眼淚擦乾,才過去找嚴知淵。
還有幾步之遠的時候,我看到他面前的臺階下,站著一個人。
走近了才發現,那居然是林進。
兩個月沒見,他瘦了不少,神態不見之前的頹喪,似乎看開了,平靜了許多。只在看到我挽住嚴知淵胳膊的時候,才露出驚詫和恍然的目光。
沉默對視片刻,他低聲對嚴知淵:「照顧好嬌嬌。」
然後就踩著臺階往上,拐了個彎,和我們擦身而過。
我轉過頭,看到他懷裡抱著的一大捧百合花,從左邊的臂彎裡探出一角,花瓣上還落著雨水。
可有甚麼用呢?
斯人已逝,倘若我媽現在活著,更不會原諒他。
坐進車裡,嚴知淵探身幫我係好安全帶,然後忽然開口:「我定了今晚去上海的機票,帶你去迪士尼散散心。」
他對我情緒的感知格外敏銳,幾乎一瞬間就察覺到了我心情不佳。
第二天一早,我和嚴知淵去迪士尼。
因為是暑假,園區裡大部分都是家長帶著小孩。我去店裡買了個雪莉玫的髮箍,又把一個達菲的戴在了嚴知淵頭上,然後扯著他去鏡子面前:「好看嗎?般配嗎?」
鏡子裡倒映出我和嚴知淵的模樣。我 172,在女生裡已經算得上很高挑,卻仍然矮他大半個頭,此刻依偎在他身邊,男人唇邊的笑容有點無奈,眼底卻全是寵溺。
「好看,般配。」
我買下了那兩個髮箍,又挑了一大堆周邊,嚴知淵幫我拎著,然後一個一個去找園區裡的玩偶們合影。
下午的花車遊行,我跟在後面又跳又叫,十分激動地跟玲娜貝兒打招呼。
嚴知淵就在後面舉著相機,錄下了全程。
晚上我們在酒店的窗邊看完煙花表演,我意猶未盡,一臉興奮地轉過身,看到嚴知淵站在我身後,神情裡帶著幾分罕有的緊張。
「你怎麼了……」
我話還沒說完,一隻紅絲絨的小盒子就被遞到了我面前。開啟來,戒指上鑲嵌的粉鑽被燈光一照,折射出漂亮的華彩。
「是有點快了。不過嬌嬌,你這次不答應也不要緊,我可以過段時間再求一次,你想甚麼時候答應都好。」
他壓低嗓音,語氣溫柔。
「我只是,迫不及待地想和你共度餘生了。」
我一時有些恍然。
不知怎麼的,我想到上個月的某一天晚上,我貪杯喝得半醉,伏在嚴知淵膝蓋上,非讓他給我講故事,又鬧著要吃火鍋。
一直折騰到半夜,他累得夠嗆,我的酒卻漸漸醒了,有些愧疚地道歉。
他卻搖搖頭,摸了摸我的頭髮:「沒事的嬌嬌,以後如果我喝醉了,也需要你來照顧我啊。」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替我勾勒出一幅未來清晰可見的畫面。
那一瞬間,我發現,我是如此期待,我的未來幾十年人生,都有嚴知淵在身邊。
從記憶裡回過神,我看到面前的嚴知淵眼底浮現出幾分失落,連忙伸出手,主動把戒指套上去,然後踮起腳吻他。
「我很願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