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決定好接納這種痛苦和力量了麼?”
老婦人不去看那些泛起的水花和泥浪,而轉頭看著賀蘭黑雲,她嚴肅了起來,道:“從某種意義上而言,這也算繼承了我的衣缽。”
賀蘭黑雲想了想,看著她說道:“您之前和我說話的時候說過,您覺得我很年輕,很多東西還沒定性,對於這個世界的看法,可能也會隨著時間改變。就像我之前追隨魔宗,現在卻決定成為他的敵人一樣,您難道不擔心,我將來也會和背叛魔宗一樣,再成為您的敵人。”
“你的確很年輕,所以你可能還不太能夠理解,有時候人活在這個時間,並不是自己想活成甚麼樣子,就真的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老婦人看著她認真地說道,“若是我所擔心的那股力量真的存在,若是真的和你我判斷的一樣,此時的魔宗也已經淪為那股力量的工具,那隻要你繼承了我的衣缽,你很自然的要和那股力量抗爭,因為不管你將來如何變,我確定你心中自有界限,你不是那種容易屈服的人,有人要殺你,你也不可能因為恐懼而不敢抗爭。”
“謝謝。”
賀蘭黑雲此時也沒有去看那些翻騰的水花和泥浪,她看著老婦人,心中莫名的有些感動。
“你本來是不是想讓元燕繼承你的衣缽?”她認真的接著說道:“只不過因為事情來得太快,元燕已經不可能來得及到這裡。但我可以保證,只要讓我做完我想做的事情,我可以將你的衣缽再傳給元燕。”
老婦人搖了搖頭,道:“我從來沒有想過將衣缽傳給她。”
賀蘭黑雲微微一愣。
老婦人道:“當然並非是她不配,若純粹以資質和本性來看,她當然也可以繼承我的衣缽。但我之前和你說過,從很多年前北方那場叛亂開始,我就懷疑今日的這股力量真實存在。越是如此,我越是不能將我的衣缽傳給她。”
賀蘭黑雲在震驚之中也很快抓住了重點,“難道你覺得她和今日這股力量有關?”
“不能確定,但我不能這樣冒險。”
老婦人微微的笑了起來,“我相信元燕自己也並不知道,但若是和我此時所猜測的一樣,我若是真將我的衣缽傳給了元燕,那很有可能便真的是如同春雨潤物無聲一般,中了這股力量謀劃了無數年的圈套。”
頓了頓之後,她的笑容裡出現了一些感慨的神色,“其實若真是如此,我真的很佩服這股力量,這股力量既能操縱魔宗這樣的人物,又能兵不血刃的讓一切事情順理成章。而所有的人,其實都矇在鼓裡。”
賀蘭黑雲不可置信的看著這名老婦人。
之前她已經刮目相看,已經重新審視魔宗都深深忌憚的這名老婦人,但她此時才真正明白,這名老婦人所能想到的事情,所看到的世界,遠遠的比她要多得多。
如果說在北魏真的有股看不見的力量,就像是躲在陰影裡的魔王在慢慢的蠶食這個世間,而她也就像是一尊神祇,在很多年前已經嗅到了這名魔王的氣息。
“這座荷塘下有一條靈脈,這麼多年來,一直在養著這件東西。這件東西曾經是某種海獸的牙齒,被煉成了獨一無二的法器,還需要獨特的水元法陣滋養。”
老婦人的聲音再次響起時,一圈圈瑩潤的水光從荷塘之中綻放,一枚如尋常匕首般大小的東西飛了出來。
這枚東西黑黑的,表面光亮,形狀真的就像是一顆牙齒。
“海獸牙齒……被煉成了獨一無二的法器……”賀蘭黑雲聽著她的話語,驟然想到了某個記載,她的呼吸瞬間徹底停頓,“難道是幽月……”
老婦人知道賀蘭黑雲已經猜到了,她有些感慨的看向皇宮之中一處,輕聲道:“對於整個修行者世界而言,功法和真元的使用方法都在不斷的進步,一代代的傳承下來,很多寶貴的經驗都累積下來,但可笑的是,在某個高峰過後,後世的修行者的力量似乎永遠都無法超越古時,而且相差越來越大,你知道到底是為甚麼嗎?”
賀蘭黑雲沒有回答,除了震驚之外,她此時心中升起了一絲強烈的警意,她直覺有股強大的氣息隱含著殺意出現在老婦人所看的方位。
“因為遠古的修行者剛剛領悟修行之法後,這個世間強大而珍稀的靈藥和可以煉製法器的靈材層出不窮,相當於在出現修行者之前,這個天地億萬年的累積,都可以由這些修行者取用。有些東西,用了之後,後世就沒有了。”
老婦人笑了起來,“但最為重要的,是強大的修行者們一直在戰鬥,每一個時代,很多後世都不再有的東西,都會因為爭奪而破壞,而消失。所以在我看來,這次靈荒若是持續的時間和以往一樣長久,這次靈荒過後,修行者世界的力量和以往相比更會不堪。所以其實南朝那些讀書人的教化,那些仁義禮的規矩,長久看來,恐怕比修行者的力量還要重要。這也是我當年和皇帝一定要遷都洛陽的原因。”
“這是我的看法,並不代表著絕對正確。”
說完這一句之後,她卻看著賀蘭黑雲,又十分認真地說道:“我從來不認為血脈最為重要,人的意志和品行,在我看來,比天賦和血脈更為重要。”
賀蘭黑雲不知道她此時為甚麼會特意再說一句這樣的話,她也沒有時間多去思考,那股強大的氣息已經逼近,而那顆黑色的牙齒已經變成了一團幽光,落在她的胸口。
第一千十章你只是送死
“終究是要比誰更忍不住。”
當那顆黑色的牙齒變成一團幽光落在賀蘭黑雲的胸口時,老婦人看著那股強大的氣息所在的方向,戲謔般說了這一句。
賀蘭黑雲平時恐怕不可能理解這樣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但這顆黑色的牙齒卻讓她和此時老婦人的心念都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她突然懂得了這句話的真正意思。
那股一直隱匿在世間卻如同真正的魔王一般在操控著世間的力量,也和魔宗一樣深深的忌憚著這名老婦人。
這股力量似乎確定這顆黑色的牙齒就在老婦人手中,但這股力量不知道老婦人在擁有這顆黑色的牙齒之後,老婦人究竟能夠發揮它多少的威力。
這股力量也不知道老婦人到底將這顆黑色的牙齒放在哪裡,又有甚麼樣的佈置。
這股力量生怕自己萬一出錯,便是萬劫不復。
即便是利用魔宗吸引掉洛陽的防衛,他們也依舊不敢貿然行動,只有當這顆黑色的牙齒真正現世時,這股力量才終於忍不住。
這枚黑色的牙齒的確在這裡,沒有被老婦人送到別的地方去。
只要擊敗這名老婦人,這股力量便能得到這顆黑色的牙齒。
老婦人能夠安睡,能夠很安心的用早膳,便是想明白了這點。
她不動,不將這顆東西取出來,對方也會依舊忍耐。
所以這顆黑色的牙齒,是釣餌。
只是誰是魚,誰是漁夫,便要看這一戰的最終結果。
……
賀蘭黑雲想清楚了,接著她便感到被劈開般的痛苦。
這種痛苦很難用言語形容,恐怕讓她自己用最為真實的感受形容,那就像是有一座小山在硬生生的擠進她的胸口。
一種無比堅硬的強大氣機,在擠壓著她的血肉,就像是要將她的整個身體無盡的撐大,撐成一張薄薄的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