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宮女的面色很沉靜,她說到:“大約是因為您在洛陽。”
老婦人突然笑了起來,道:“你是叫賀蘭黑雲?”
年輕宮女點了點頭,道:“是。”
老婦人看著她有些滿意,她慢慢的喝起微甜的南瓜粥,然後道:“陪我說說話。”
“好。”
這名宮女裝扮的年輕女子正是賀蘭黑雲,她並不緊張,也並不覺得沒有話說。她甚至也從石鍋裡舀了一碗魚丸湯出來,慢慢的喝了起來,然後才說道:“我知道中山王元英他們一開始是不想讓我活下去的,後來是您的意思,我才活了下來。”
老婦人看了她一眼,微笑道:“說實話我有些意外,你連這種事情都查了出來,不過如果你想報恩,那就不必了,你原本是魔宗的部下,是我們十分危險的敵人,你能活,是因為我很驚訝於你的意志力,而且我覺得你活下來會很有價值。”
“說報恩,那就過了。”
賀蘭黑雲喝著魚丸湯,她覺得有些淡,又發現桌子上只有糖沒有鹽,於是她索性一口就將一碗魚丸湯灌進了自己嘴裡,隨便嚼了兩下便吞了下去,“只是我起碼在這個過程裡學到了不少東西,我知道了有些人即便承諾了也未必會兌現,但和有些人一起……卻又不必要承諾。”
“那是自然。”
老婦人有些驕傲,“元氏從不虧待朋友。”
“魔宗大人一直認為您很可怕。”賀蘭黑雲微微蹙起眉頭,她認真了起來,輕聲道:“他對您的評價很高,他雖然覺得你太老,而且修為最多比肩南天三聖,也不可能超過南天三聖。因為您太老,所以在戰力上,他覺得你不能勝過南天三聖之中任何一人。但他覺得你所知的功法,對許多修行手段的理解,可能要超過南天三聖。直到前兩年,他都特意幫您找了有助於壽元的靈藥,就是生怕您學沈約,突然將他帶離這個世間。”
老婦人聽著似乎覺得有些好笑,她抿著嘴,搖了搖頭,道:“魔宗這個人,他聰明是聰明,就是太過鋒芒畢露了一些。”
“您不否認,那就說明他的推測應該很正確。”
賀蘭黑雲看著她說道:“那按理而言,若是要去殺魔宗,那您也應該去商丘,但您偏偏留在了洛陽。”
老婦人收斂了笑意,道:“所以這也是你留在這裡的理由。”
賀蘭黑雲點了點頭,道:“所以我覺得,您心中不一定認為殺死魔宗才是最緊要的事情,或者說,這裡有更為重要的事情需要你處理。”
老婦人沒有說話,只是學著賀蘭黑雲剛剛吞魚丸湯的樣子,也一口將碗中的南瓜粥全部喝光了,然後道:“接著說。”
“這種屠殺尋常軍士……並非是魔宗所喜歡的,他就算要不斷的殺人補充真元,也不會用這樣笨的方法。”賀蘭黑雲看著她,更加認真道:“魔宗比任何他的部眾都要聰明,包括我在內,所以既然是我能想到的事情,他一定也會想得到。”
老婦人有些讚歎起來,“這麼說來,你覺得這世間還有人能夠逼他做不喜歡做的事情?”
“他已經真正的天下獨聖,按理而言不可能。”賀蘭黑雲道:“但道理比不上事實,既然他這麼做了,這就說明真的有人能夠逼他做不喜歡的事。”
“當年……遷都洛陽之前,北方那些重鎮發生的某件事情,就讓我覺得有些不對,我就總覺得有些人似乎在居高臨下的偷偷看著這個世間。”
老婦人也認真起來,她抬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然後道:“只是查了很多年,那些人卻始終沒有露出甚麼馬腳,恐怕直到了現在,這些人才終於忍不住要出現在我的視線之中了。”
賀蘭黑雲有些震驚,道:“您知道是……”
“不知道。”老婦人乾脆利落的打斷了她的話,道:“但眼下應該可以斷定,那種讓我覺得不安又似乎不存在的力量,真的存在,應該就是逼迫魔宗的這人。”
“所以我想到的,您早就已經想到。”賀蘭黑雲深吸了一口氣,道:“我讓蕭東煌安排我到皇宮裡來見你,本來是因為我覺得我比您更瞭解魔宗。”
老婦人真正的笑了起來,她甚至有些憐愛般的看著賀蘭黑雲,說道:“其實沒有我的意思,你不會出現在這皇宮裡。”
賀蘭黑雲微微一怔。
老婦人看著她的眼睛,說道:“我剛剛和你說過,我之前讓你活下來,是因為我驚訝於你的意志力和忍耐痛苦的能力,我說過你很有用。當然,你還很年輕,你的品性和對於這個世間的看法,在我看來並不穩定,甚至有著無窮的改變的可能。不過至少到現在為止,你很令我滿意。”
賀蘭黑雲的眉頭深深皺了起來,她沉默了一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問道:“您準備讓我做甚麼?”
老婦人平靜的看著她,說道:“繼承我賜予你的一種強大力量,在我看來,這種力量,也很有可能就是對方利用魔宗調虎離山之後,想要奪取的力量。”
賀蘭黑雲的呼吸微頓,她想到了某個可能,“要使用這種力量,會很痛苦,需要強大的意志力?”
“非常人所能忍受。”老婦人說道。
賀蘭黑雲此時心中有無數的疑問,老婦人也很清楚。
她看了一眼天色,再看了一眼賀蘭黑雲,然後站了起來,說道:“你隨我來。”
第一千零九章不堪的後世
賀蘭黑雲以為她會帶自己去那座金光閣,但沒有想到的是,這名老婦人沒有帶她去金光閣,而是去了這名老婦人的花園,來到了花園裡的荷塘邊。
北魏早個十年根本不興種荷種藕,南方王朝的人喜歡吃藕,喜歡賞荷花,但北魏人覺得那東西不鹹不甜,生吃不如蘿蔔,熟吃也味同嚼蠟。
這種因為地域習慣帶來的偏見,也讓北方王朝的廚子根本沒有興趣去研究鮮藕的正確做法,很久以來,北方王朝的廚子寧願殺羊,寧願清理羊腸中的糞便,也覺得比挖藕和清理藕節上的淤泥要簡單和暢快些。
近十年來,因為北方王朝向南遷徙,很多文化和習俗上也和南方有所交融,很多權貴門閥家裡也會養魚養荷花,只是不可否認的是,就算精心侍弄,北方在荷花開放的那段時間,也是太過乾燥少雨,所以荷塘裡荷花盛開時,似乎也總差了幾分嬌豔欲滴,和南方湖泊之中的荷塘總是有些差距。
北方天氣轉冷又比南方來得早,在南方王朝才剛剛入秋時,北魏的很多荷塘裡的荷葉往往已經凋零,那更無法與好看和詩情畫意聯絡在一起。
不過這十年來,北方王朝的一些畫師倒是反而以蒼涼悽苦的枯荷寒塘畫在南方也有了不小的名聲,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因為早個十年,北方的很多學士和畫師,也總是因為南方王朝的讀書人的偏見,被提起時總是帶著嗤笑和不屑一顧。
“你以為我會帶你去金光閣?”
大約是終於決定了這等重要的事情,又覺得和這樣年輕和聰明的小姑娘談話的確是很令人愉悅的事情,老婦人看著她有些詫異的神情,忍不住笑了起來。
“任何的癖好都有獨特的原因,我覺得像您這樣特別喜歡黃金,甚至用黃金貼面牆壁,一定會有特殊的原因。”賀蘭黑雲點了點頭,“其實按照我的想象,你很有可能將最重要的東西放在了裡面,而且有可能那種東西需要用黃金來封印住它的元氣。”
“其實我喜歡黃金自然也有特殊的原因,但只不過是因為我喜歡那種熱烈的顏色,我幼年時,我父親曾經給我種了一片金色的葵花,我特別喜歡,那片金黃色,現在還不斷的出現在我的記憶裡。”
老婦人伸手朝著前方的荷塘點去,隨著她的手指所點,荷塘的中心慢慢隆起,水花和泥浪翻卷起來,就像是有一條很大的黑魚突然被驚動,在從淤泥之中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