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時也的確是覺得林意是真的聰明,而且不愧是經歷舊朝新朝變換的建康將門之後,對於蕭衍的疏漏之處,以及民間的一些非議,恐怕是清楚的很。
事實上也是如此,蕭衍雖然仁政,廣修佛寺,但其實民間對他大修佛寺其實頗有微詞,而且建康一帶之前大多數人並不信奉佛宗,哪怕是那些佛宗大能評論蕭衍是聖重,在那些民眾的心中,這些佛宗大能恐怕也不能代表天命。
“這文書在南朝傳開,不只是說皇帝對功勞甚重的邊將不公,而且是直接質疑他並非真命天子,如此一來,林大將軍和南朝皇帝是真正的決裂。對於我們而言,這才是真正的大喜。”
細封洪齊此時也不管手下這人懂不懂,他徹底鬆了一口氣,道:“南朝的重兵都在雲集在北邊,我們党項這一帶邊境,南朝皇帝哪怕是想徹底封鎖,最多能湊齊個十萬軍隊?這些軍隊能有甚麼用,林大將軍和南朝皇帝在這邊境真正廝殺起來,我們的邊貿根本就不用再顧及南朝皇帝的臉色。南朝皇帝對邊區的控制原本就弱,那些州郡的望族,難道會有好處不撈?更何況林大將軍有大量的靈冰,在此亂世,還有甚麼寶物比他的靈冰更動人心?這是無盡的軍資,南朝皇帝簡直是神志不清才下了這一招昏棋。”
“這……”
又是先前那名性情最直的將領滿心搞不懂了,他忍不住看著細封洪齊問道:“我聽聞南朝皇帝也不是笨人,若是笨人,他也不可能從一州刺史起兵到奪了皇位。這聽來混賬……他怎麼會下這樣的昏棋?”
“這身在皇位,也如在大船之上,水推船走,也是身不由己,恐怕也是迫於形勢。”細封洪齊微嘲的笑笑,他此時倒是真正有些瞭解當時蕭衍的心情,“他終究是靠了他母后得了皇位,現在他母后自命天下無敵,大開殺戒,他又不可能殺了他母后,而且恐怕想殺也殺不了,如此一來,他應該擔憂民心有變,所以他就索性順著他母后的意思,趕緊將他母后想殺的人全部殺個乾淨。”
那名將領重重點了點頭,有些佩服,“也的確是個虎狼似的人物。”
細封洪齊自然贊同,只是以目前的情形來看,他覺得林意幾乎佔盡天時地利,不太可能會敗。
“準備車馬,我要去達爾般城。”他下令道。
這幾名將領頓時大驚,“去達爾般城作甚?”
“這些道理我是想的清楚,但我生怕其餘各族的人腦袋發昏想不清楚,我一路過去,便將這些道理幫他們理理清楚。以免他們短視,被南朝皇帝的人收買。”
細封洪齊笑了起來,道:“現在替林大將軍做得越多,將來哪怕林大將軍最不濟,也是和南朝割據,有的是好處。而且若是戰事一起,我們這岩羊城太過接近邊境,遠離這裡,是保命要緊。”
幾名將領的面色頓時有些古怪,原來說了半天,還是怕死。
細封洪齊知道他們心思,卻不生氣,只是笑道:“若論打仗,細封英山都在我之上,我擅長謀略和遊說,這便是物盡其用。林大將軍聰明,他知道大戰將起,內部一心最為重要,所以將來論功行賞,我的功勞必定不會小。”
第八百八十九章虛弱
在許多南朝文人的頑固印象裡,即便是北魏都是不通教化的蠻生,這些南朝文人未上過戰場,也沒有去過洛陽等北方大城見識過花團錦簇的繁華,他們很自然的認為北魏的那些人最多就是勇武有力,打仗還可以,但智謀和品味是遠遠不行的。
對北魏的印象尚且如此,對党項和吐谷渾一帶的印象就更不必說。
細封洪齊這類党項的王公貴族,在他們的固有印象裡,恐怕也不過是渾身流淌著羊油味道的遊牧民。
只是細封洪齊的這番見地若是在南朝對著他們說,這些南朝文人恐怕也會大驚失色,他們之中的絕大多數人困於眼界,都根本想不到這般清楚。
道理明於見知,光是從書本上學習是遠遠不夠的,更不必說只看和自己差不多型別的人所著的著作。
只是即便是細封洪齊這樣的人,也十分清楚哪怕明白道理,風口浪尖上,也需要運氣。
有時候運氣往往比任何東西都要重要。
晉安郡崔家是南朝赫赫有名的地方門閥,崔家有一家十分有名的江州工坊,已經延續了崔家數代的富貴,在前朝,江州工坊就是軍方最重要的輕甲供貨商。
前朝那些精銳軍隊的皮質輕甲,十之六七都是江州工坊所出,到了蕭衍登基之後,南朝和北魏的戰爭一起,輕甲的需求反而激增,崔家的權勢更勝以往。
除了崔氏門閥這兩百餘年來出了不少修行天才,甚至出了崔真關踏入妙真境大關的修行者之外,這和崔氏門閥的運氣也不無關係。
在蕭衍起兵之前,江州工坊原本就和蕭家有諸多生意往來,許多輕甲的原料,本身就來自蕭家的一些商號。
到了蕭衍登基之後,除了輕甲的生意擴大之外,蕭衍甚至有意將一些漕運和鹽運的督運交給崔家。
這是真正的一本萬利,崔家自己都不需要承擔車隊和船隊,只需要沿途押運時派上自己族內的修行者維護沿途安全。這連帶著的不只是純粹的金錢利益,還有和很多地方上的官員混得熟絡,接著便有更多的想象不到的生意。
原本這樣的好運氣並未到頭。
就在數十日前,崔家新建青衣工坊,這工坊將為軍部提供貼身的粗布衣衫,這又是一項御賜的令人眼紅耳熱的大買賣。
晉安郡在南朝屬於小郡,又無其它特產,朝堂的大員也罕有前往巡查,所以作為當地最大的門閥,崔家的宅院修得金碧輝煌,比起建康城中那些權貴的府邸還要豪奢。
就連院牆之外,都是遍鋪石坪,廣植竹林。
至於貼近院牆,甚至種了不少紅楓和松樹,到了秋冬,火紅翠綠,更顯意境。
崔家在當地的名望和威勢也是獨一,附近百里的鄉民,哪怕是捕魚捕得珍稀一點的江魚湖魚,都會第一時間想到送到崔府,由此可見一斑。
然而今日裡晉安郡崔家的深宅大院裡,卻是彷彿變成了可怖的地獄,高牆大院之中,那些特意從湖州運來的山石之上,到處是鮮血淋漓,臥倒著無數具屍身。
就連崔家老太爺之前靜修的那間院落裡,那些原本意味著多子多福的石榴樹上,都流淌著將凝未凝的鮮血。
就在崔家老太爺旁邊的一座小院裡,一名身穿紫色錦繡袍服的老者渾身顫抖的看著站在面前的灰袍男子,他不敢看對方的臉,但是他知道對方是魔宗,是真正的魔鬼。
他心中也十分清楚,他已經是這片宅院裡的唯一活人。
“我不明白,像你這樣的存在,為甚麼要特意跑來晉安郡殺人,是因為我家老太爺在建康出手嗎?那和你又有甚麼關係,他去建康出手,不是為了殺你,而是為了殺何修行那名弟子。”這名老者根本想不明白,他忍不住叫出了聲來。
“和這個相比,你不是更應該好奇,為甚麼崔家的其餘人都死了,卻偏偏還有你還活著?”魔宗看著他,平靜地說道。
這名老者的確更不明白這點。
他抬起了頭,第一次真正的看了魔宗一眼。
只是一眼,他的眼中便充滿了不可置信的震駭神色。
他看到了一副詭異的畫面。
他看到魔宗的脖子上有未徹底癒合的傷口,然而這傷口並不平整……傷口如同被多次割裂的樹皮,而樹皮之中,卻有許多像紫黑色葡萄一般的肉瘤隱隱透出。
魔宗微微垂頭。
崔家這名老人看到了他幽深的眼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