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有些人不講道理,但絕大多數時候還是應該有道理,講規矩的。”
魏觀星先說了這兩句,這才放下那篇文章,對著這幾名心急得不行的將領解釋道:“他直接將皇帝蕭衍狠罵了一通。”
“狠罵了一通?”
這些將領面面相覷,心中都有些發寒。
“他這篇文章叫做哭天書,意思是說天意不公。”魏觀星心中感慨的解釋起來。
林意的這篇文章先是說蕭衍原先也是蛟龍伏淵,前朝皇帝倒行逆施,他這才得了氣運,起兵奪了皇位,按照道理,蕭衍原非天子,坐上了皇位,便是上天賜他太厚的福緣,他便更應該停止刀戈,以正其名。接著林意又哭訴他父親一生為南朝征戰,但無辜獲罪,他也受牽連但不自棄,在鍾離血戰九死一生,最終又到党項鎮邊,現在好不容易鎮住了可能為禍的諸多亂族,和南朝秋毫不犯的夏巴螢締結盟約,怎麼又突然變成了亂黨?
最後林意說若是皇帝無錯,那必定是天意惑亂,是上天無眼,忠臣良將,竟遭受如此不公。
魏觀星將這些意思對著這些將領說了一遍,他只覺得自己也只能說個大概,無法完全說得清楚其中精髓。
聽他說完這些,那幾名將領面色略有緩和,其中一人問道:“那林將軍這意思……是哭訴不公申述之意,或許可有緩和餘地?”
魏觀星聽著這句問話,頓時苦笑,認真道:“讀書人的唇槍舌劍可抵千軍萬馬,其中陰險,遠超我們這些武夫。我說他是將皇帝狠罵了一通,但通觀這全文,其實一句都沒有指著皇帝罵的粗鄙話語,但他這全文質疑皇帝的皇位是否正統,而且北魏和南朝打仗,原本也不是皇帝一個人所能避免,但他這文章一出,恐怕南朝許多百姓都會隱然覺得,現在南朝和北魏大戰,包括接下來若是南朝和党項大戰,恐怕都是因為蕭衍。這比直接對著他罵還要可怕,林意寫這篇文章,在南朝煽動的力量,遠超十數萬軍隊,而且他如此做,也是鐵了心和皇帝撕破臉了。”
第八百八十八章物盡其用
岩羊城,城主府中,細封洪齊用看著白痴一般的眼神看著那些洋洋自得的部將。
他忍不住有些唉聲嘆氣。
他原本生得白白胖胖,自從林意到了党項,各族放開手了和南朝邊境通貿之後,他似乎愈發的胖了,去年新做的那些衣衫,穿在他身上倒像是縮了水一般。
看著他這副模樣,聚集在他下首的那些細封氏的將領卻都有些不能理解。
這些將領之中,有些人也是直性子,心中根本藏不住事情,當下就有人問道:“主上,你為甚麼反而悶悶不樂?”
“你們這些人啊……”
細封洪齊用又白又胖的手指點著這些莫名其妙的將領,想要生氣卻也生不出來,只能有些惆悵地說道:“要是天祁盛在這裡,他就能明白了。你們覺著南朝皇帝和林意鬧崩了,林意就成了我們党項人了?林意大將軍自己還沒有表態,你們高興個甚麼勁?”
這些細封氏的部將頓時面面相覷。
一群人心中驟然有些不安,覺得細封洪齊說的似乎有些道理。
“怎麼,該不會還有迴旋餘地?”
剛剛那發問的人有些發愣,“這南朝皇帝都已經號令天下討賊了,難道林意大將軍還能和他重新說合?”
“中土王朝有多少這種先例?南朝皇帝討賊,最為關鍵的就是說林意擁兵自重,扶持夏巴螢為王,中土王朝這些人最重名節,若是林意委曲求全,證明自己並無叛逆之心,那到時候割讓的,還不是我們党項的利益?”細封洪齊連連搖頭,“到時還說不定有多少禍事。党項的其餘那些人高興也就罷了,我們細封氏的領地和南朝接壤,是首當其衝。到時候萬一割地建立要塞,那割的是誰的地?”
“這……”這些細封氏的將領頓時都是臉上變色。
“報!有林意林大將軍的文書傳遞!”也就在此時,門外一聲聲急喝如雷。
這下倒是換了細封洪齊有些發愣,他抹了抹臉上的油光,衝著門外便喝道:“甚麼文書,不是軍令?”
“不是軍令,是哭天書,說是要儘快傳入南朝的。”
踏進門來的傳令官也是修行者,但來得太過急切,一時有些喘不過氣來。
“哭天書?”
細封洪齊不明所以,但身體裡不知道哪裡來的力量和躁氣,他幾乎直接蹦了起來,奪似的將那份文書搶到了手中,只是一眼掃過,他臉上的陰霾頓時一掃而空。
他雖然像是個胖胖的商賈,外貌容易被人輕視,但在党項境內,卻是少有的對中土文化和風情頗有了解的智者。
他是一眼掃過,就已經明白了林意的意思。
他之前看面前的這幾名部將還是越看越不順眼,越看越覺得這些人粗鄙而愚鈍,但此時,他眼中的這些人突然就變得可愛睿智起來。
“哈哈哈!”
他放聲大笑,伸手拍到了那名之前出聲的將領肩上,道:“你們果然沒有看錯林意,果然是我多慮了。想來他也是屍山血海裡走出的虎狼似的人物,怎麼可能被南朝皇帝嚇倒。”
這名將領倒是反而發矇,覺得今日的細封洪齊似乎有些不太正常,這情緒反差也太過劇烈,他自己的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
“這一份東西哪裡叫甚麼哭天書,簡直就是架南朝皇帝於炭火之上的烤命書。”
細封洪齊越看越是欣喜,連連叫人,道:“快,令人多多抄錄,乘著這段時日邊境局勢不緊,儘速分發出去,這是一等一的大事。”
欣喜之餘,他也知道自己這些部將看不出個所以然,所以便直接說道:“在我們党項和西域諸國,對於所謂的皇血正統,並不怎麼看重,誰的兵強馬壯,自然誰說了算。但你們不知道,在中土王朝,能最終做龍椅的那位,不只是要兵強馬壯壓過其他人,最關鍵的,還要名正言順,所謂的正統。”
細封洪齊面對的這些部將都是眉頭微皺,一臉懷疑的模樣。
他們當然也知曉一些中土王朝的歷史,但總覺得細封洪齊所說的太過誇張。
“中土皇朝的皇帝都是真龍天子,講究君權天授,意思是說,哪怕你靠拳頭奪得了天下,最終還是要這天地認為你是真龍天子,你才是名正言順的做了皇帝,否則萬民不服,都覺得你是竊位。”細封洪齊此時心情極好,只是鼻孔裡輕哼了兩聲,便接著道:“當然所謂的天地,和拓跋氏那些佛宗日夜誦經祭拜的那些神佛一樣,他們自己也都沒有見過,不過這規矩就是規矩,好歹要想些法子讓萬民覺得這皇位是得到了天地的承認。這種認與不認,一般只糾結於這開國的皇帝。”
細封氏這幾名將領紛紛點頭。
這些話他們倒是真的聽得懂。
就是老子真正的做了皇帝之後,他的兒子,孫子,那些尋常百姓就不會覺得血脈不正,不夠正統。
“妙就妙在蕭衍的確是搶了前朝皇帝的皇位,他若是謀反不成,在南朝也就是個亂賊。”
細封洪齊笑道:“林意這份文書,明意是哭訴自己遭遇不公,拼死報國卻蒙受冤屈,但實則卻是將南朝那些民眾的想法往這上面引,隱隱就是說蕭衍自己不過就是個搶奪了皇位的強盜,說他不是真正的天子,如此倒行逆施,天意都看不過去。最毒辣之處是,以往中土王朝的皇帝,若是起兵從別人的手中奪了皇位,很多都會粉飾一番,譬如先立個前朝血脈正統的皇親國戚為傀儡,接著再逼那傀儡皇帝借天意傳給自己。或者就是搞些虛而類似神蹟的手段,比如天降祥瑞,又或者大興祭祀,告天求得正統。但蕭衍在登基之後大約覺得前朝暴戾,自己已經足夠得民心,所以這些手段倒是沒有做甚麼,這便正好給了林意可乘之機。”
兵者,詭道也。他這麼評論林意的時候,倒是沒覺得自己是在貶低林意,反而是在誇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