菅原天元帶著憂姬抵達了連線著後山的一處荒地, 很顯然這是一處私人領地,佔地面積相當大,而不遠處就是密集的建築群, 隱約還能望見佛寺的尖頂。
憂姬剛想問波及到建築物要怎麼辦時, 天元就開始熟練地佈置起結界,菅原明王配合著他填埋鎮物,兩人之間配合默契, 很明顯是早就習慣了合作的模樣。
“我們要開始設定咒術了!”埋完最後一個鎮物後, 天元直起身, 大聲地朝憂姬喊道,“憂姬, 你要不要也來看看!”
憂姬趕緊跟過去:“我也可以學這個嗎?封印術是五條一脈特有的術式吧?”
“這些是每一個‘建家廊下’的陰陽師都要學的,否則祓除妖物詛咒時會多許多不相干的麻煩。”菅原明王也站起身, 不客氣地道, “就算你是本家姬君, 身邊不會少了追隨侍從, 但也最好快點學會。”
天元趕緊用手肘拐了拐明王:“憂姬小姐是剛從深山裡出來,甚麼都不懂嘛。”
菅原明王不再說甚麼, 只是從神情上看, 他並不把所謂的“本家姬君”當一回事。
憂姬並不在乎黑衣少年的評價,在天元佈置好了完整的結界後,她抬頭望著漆黑的天幕:“這個……是‘帳’嗎?”
“原來你知道啊。”天元有些驚喜,“也對,深山裡的封印陣應該會包括‘帳’的,你知道就好辦了, 之後再學會更容易。”
其實只是佈置普通“帳”的話, 憂姬已經學會了, 但是她對著其中的細節還是知之甚少,正處於一個一知半解的狀態,非常需要老師的點播。
再說鬼道與帳也是有共同之處的,尤其是鬼道中的縛道,就連學弟都能察覺到其中的相似點。
憂姬抬頭望著天元建立的結界,它和她見過的所有“帳”都有些不同,似乎更加嚴密。
看來菅原天元在封印和結界上是有著獨特天賦的。
但對她本人來說,這些術式只能起到輔助作用……藍染和東堂說得都沒錯,她必須要發掘出真正的個人特質。
“雖然我是這方面的專家,但其實明王對結界和封印術也十分了解。”在佈置完結界後,天元開始給他找來的陪練說好話了,“你看明王的法器‘羂索’,這些都是他自己編的,能起到增強術式的效果,而且縱觀整個加茂一脈,明王還是對理論術式研究最透徹的一個,那些老人全都比不過他!”
憂姬不明覺厲:“原來如此!好厲害!”
菅原明王有些不自在,撇過頭:“……哼。”
天元毫無芥蒂地道:“我畢竟是輔助系的陰陽師嘛,比不上真正的天才啦!但我這不是有這麼一個一生的摯友嗎,所以就請明王來幫助憂姬,突破戰鬥上的難題——”
“夠了天元,我們直接開始訓練吧。”明王的耳根都紅了,他趕緊打斷天元,對憂姬道,“姬君,請直接對我使用你最強的攻擊。”
憂姬一愣:“真、真的嗎?這就開始了?”
天元溜開:“加油啊姬君!明王很耐打的!”
憂姬:???
你們不是一輩子的偷摸大雞嗎,你就是這麼形容你的朋友的?
憂姬的遲疑引起了明王的不滿,黑衣少年握緊五色羂索,大聲道:“難道你連進攻的勇氣都沒有嗎?!你這樣的人,怎麼能繼承本家的力量!”
憂姬:“我、我——明王君,你知道我的能力是甚麼嗎?”
明王面露不屑:“用戰鬥來溝通就夠了,廢話少說!正面攻上來吧!”*
此時里君在影子中不住叫囂,憂姬想起了她那已經能順暢使用的反轉術式,於是深吸一口氣:“那我上了!”
她抽出長刀,也就在下一刻,里君從陰影中衝出,一瞬間伸手裹住了憂姬,它大聲嘶吼:【憂姬——殺了他們——】
觀戰的菅原天元,笑容消失;直面憂姬的菅原明王,雙眼圓瞪。
里君咆哮著就轟隆隆地拍了上去,憂姬則拿出了交流賽上的警惕和鬥志,為了以防萬一,她一刀掃嚮明王腳下的土地封走位,卻不想這一擊完全是白給,因為里君輕鬆闖入羂索的束縛,揪起了黑衣少年,扔到空中。
憂姬愣住,抬頭:“……咦?”
這少年,比她想象的要弱很多啊。
*
“你真的是人類嗎?!”天元震驚,“那是甚麼啊——你的能力難道不是淨化嗎?”
菅原明王給自己的腦袋止血:“為甚麼那麼厲害的妖怪會聽你的指揮……”
“不,我的能力並不是淨化……但是我確實會治療。”憂姬抱著刀,有些愧疚地瞅著頭破血流的明王,“需要我給你治好這個傷口嗎?”
天元與明王同時開口:“太好了,往這裡治!”、“不必了,多謝姬君。”
天元:……
明王:……
兩人漫才一般表演了一段車軲轆話,最後還是天元取得了爭執的勝利,於是明王不情不願地露出傷口。
——當那倔強和冷漠的表情消退後,他也只是個青澀的小少年而已。
憂姬忍不住安慰:“很快的……”
明王:“我又不是小孩子!”
憂姬忍笑:“嗯嗯,我知道的。”
反轉術式生效,傷口在眨眼間癒合,天元稀奇地扒拉著朋友的腦袋一陣研究,明王則捧著佔滿了血的裹傷布料,不再對憂姬橫眉豎眼——從咒靈里君到反轉術式,明王認為憂姬已經證明了她作為本家傳承的資格,這才對她達成了初步的認可。
“里君不是妖怪,而是類似怨靈的存在。”憂姬也在天元的身邊坐下,解釋道,“一切都是因為我,里君在很小的時候意外逝世,而我因為自私的不捨,把他詛咒成了我的咒靈,我離開家去東……”
“東京”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了,憂姬趕緊剎住,她想起菅原道真給她補的背景,於是描補道:“里君在之前曾誤傷過我的家人,所以我被送到山裡獨居,現在我終於能夠和里君和睦相處,所以才離開——天元君,你怎麼了?”
天元早已閃到了明王身後,探出一個腦袋:“哎,我在這兒呢,姬君有甚麼吩咐?”
就一副,非常有身為輔助系自知之明的樣子。
憂姬:“……請放心,我現在已經控制得很好了,而且我的術式也不是咒殺。”
天元:“我可是很討人喜歡的,姬君你千萬要剋制呀!”
憂姬:“……”
明王一把把天元扯回來:“既然家主把姬君交給你,那就是確定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天元一臉嚴肅:“所以我給自己找保鏢也是很正確的選擇啊!”
憂姬十分無奈:“請不必擔憂,不論如何,我只會有里君,不論是現在還是未來。”
明王不耐煩這場鬧劇,他拍開天元的手,直接對憂姬道:“姬君的能力都是很有潛力的,但假如姬君想要找尋到真正的‘特質’,還是需要更多的修行——平安京周圍有不少地方都很適合。”
憂姬試探道:“比如十八橋?”
“你知道十八橋?”明王有些詫異,“確實,這是剛發生的事情,十八橋上出現了藏在水裡的妖怪,不過我聽說那東西已經被祓除了。”
天元插嘴:“那群酒囊飯袋怎麼可能有這個實力啦?十有八九是實幹派的人做的,是拜到藤原門下的那傢伙吧?和我們老爺子關係不錯的那個麻葉童子。”
“麻葉童子很厲害,不是我們能匹敵的。”明王不情不願地道,“不過我提議的修行就是這個意思,姬君可以跟隨我們去祓除妖物。”
這就是要去祓除詛咒的意思吧,看來可以等同於咒術實習。
憂姬點頭:“好,那從甚麼時候開始呢?”
明王垂眸,看著手上的羂索,露出一個厭煩的神情:“隨時可以,京都周圍大大小小的妖怪數也數不清……消減了一隻還有無數只誕生,無窮無盡。”
“因為這個世道還是太混亂了。”一向活潑溫和的菅原天元也安靜下來,苦澀地微笑,“姬君,這是你第一次入世,你看到的只是平安京的繁華和熱鬧,但——在京都之外的這片土地上,仍然滿是爭鬥和荒蕪,妖邪四起,屠殺平民,權貴驕縱,剝削百姓……而在京都之內,達官貴人們也有著數不盡的齷齪心思,這一切都是妖怪誕生的土壤。”
憂姬用詛咒替換了妖怪,立刻就理解了天元的意思。
明王接著冷笑道:“即便翠子巫女曾把天下的妖邪一掃而空,但不過一百年而已,人心鬼蜮,又有無數的妖怪重新降世了。”
天元站起身:“總之,還是要更加勤勉才行,無論如何也不能像是那群傢伙一樣,空有陰陽師的頭銜,卻行諂媚小丑之事!”
*
在忙碌的一天後,憂姬在入夜前又見到了菅原道真,他披著厚重的衣裳,臉上帶著難以隱藏的疲憊神色。
這一次,憂姬清楚地認識到了他年邁的事實。
“憂姬,在今日的經歷中,你遇到了甚麼問題嗎?”菅原道真溫和地問道,“應該有許多困惑吧?畢竟天元和明王都還小,他們所看到的世界也是有侷限的。”
憂姬隔著一張桌子,在老人身前跪坐:“可是您卻讓他們來幫助我——是因為他們分別是五條和加茂的子弟嗎?”
菅原道真愣了愣,隨後搖頭:“是,也不是,我會選擇他們是因為這兩個孩子的特殊性,命運已經為他們書寫好了未來,他們是最適合接觸你的人。”
憂姬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這段話語中的重點:“您說‘命運’?”
是因為能夠預見未來嗎?菅原道真對“命運”似乎非常執著。
她記得菅原道真最後的結局是……似乎是因流放而死!
他知道這一點嗎?
“是的,命運是絕對無法更改的,它早就限定了一切,我們所有人都需要按照既定的軌道走下去。”菅原道真搖頭嘆息,“憂姬,我明白你想要問甚麼,我早已知曉我的終點,而我會盡到一切責任。”
“違抗命運是無用的,它必然會導致同樣的結局。”
憂姬皺眉:“請您不要這麼說……”
菅原道真又笑了,他看著憂姬的眼熟溫柔又寬和,像是在教誨無知的孩童一般:“沒關係,你遲早會明白一切的,不過我今晚來找你並不是為了這個——憂姬,命運讓我把它交給你。”
說罷,菅原道真從身後捧出一方狹長的盒子:“我從很久以前就儲存著它,它是屬於你的。”
這盒子大約有一臂長,外表平平無奇,沒有可供開啟的縫隙,可當憂姬有些茫然地接過它時,這盒子便當著她的面化作齏粉,只在她手中留下了一柄打刀。
憂姬震驚:“是刀……”
是咒具嗎?菅原道真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準確的說,它是淺打。”菅原道真道,“雖然我不明白這是甚麼意思,但憂姬,它是你未來的‘斬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