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是修學旅行, 但憂姬又走了一次類似的流程,不過這一回和上次領校服時有所不同,她不是從高專的人手中接過校服, 而是被一群侍女簇擁著換了制服。
不僅如此, 這些來幫助她的侍女都是沒有面貌的式神,乍一看很有幾分驚悚,但相處習慣了反而令人更加自在。
換好衣服後, 憂姬有些新奇地走出房間, 這套制服叫人眼熟, 看起來和麻葉童子以及菅原天元的衣著很相似,雖然看著累贅, 但在上身後,卻要比憂姬想象的要輕便許多——不過以她如今的身體素質, 身上掛著五十斤鐵都沒問題。
“你的頭髮只到肩膀啊……”菅原天元不知道甚麼時候坐在了走廊上, 長吁短嘆, “雖然說之前你都被關在深山裡修行, 但照顧你的人未免也太過分了。”
這位年輕活潑的老師並不知道憂姬真正的來歷,他只曉得菅原道真對外的說辭——憂姬是嫡系的女兒, 自小就身負強大的力量, 為了束縛這種力量,她一出生就被送入結界層層的深山,直到長成後才能回家。
“這個是一次訓練造成的意外,本來也是養得很長了。”憂姬把頭髮在腦後簡單地束好,隨身攜帶的皮筋(真希:這個給你,用不上就放口袋)立大功。
很顯然天元和憂姬對“很長”的定義是截然不同的, 菅原天元當即露出可惜的神色:“原來如此啊, 別傷心啊, 有靈力傍身,頭髮長長很快的。”
憂姬猶豫片刻,最後還是在天元的身邊坐下:“呃……謝謝?”
菅原天元是一個相當自來熟的人,很快他就摸清楚了憂姬的性格,開始給她介紹起菅原家的勢力範圍。
“……菅家廊下分內外,對外是面向士人公子,教授學問和做人之道;對內則只培育‘能力者’,不只是陰陽師,只要有才能,那麼不論是甚麼樣的能力都會得到重視。”
這裡的“菅家廊下”並不是指菅原一族門下,而是指菅原氏傳承了三代的私塾學府。
菅原一脈的子弟代代都會出現能力者,有趣的是,旁系幾乎八成的新生兒擁有超凡的力量,但這個比例在嫡系中卻僅佔百分之五,相比之下少得可憐。
但嫡系中每出現一個能力者,都會擁有遠超旁人的“才能”,算是以質取勝。
“老爺子的‘夢見’是家族的秘密,他的孩子都是平凡人,我們還以為是‘夢見’太強力,力量的傳承要斷在他這裡——原來後繼者是你,大概是你們的力量都太強了,所以隔了一代。”
天元一邊折著紙鶴,一邊給憂姬解釋:“這一下那些私塾裡的人就沒話說了……對內的學府分為三大脈系,主持者都是菅原的旁支,各有特長,我們五條是封印和術式,加茂是血液與肉身,禪院則是式神影法術。”
憂姬恍然,看來三家咒術的傳承也來源悠久,比如憲紀先生,他使用的就是赤血操術,但影法術……是類似伏黑同學的“十種影法術”嗎,難道伏黑同學有禪院血統?
還有五條老師——憂姬問道:“天元君,你聽說過……‘無下限’和‘六眼’嗎?”
菅原天元一愣:“……呃,這是啥?”
憂姬指了指眼睛:“‘六眼’是刻在眼眸中的一種術式,能夠洞察咒力的變化。”
天元頓時瞭然:“你說的原來是這個啊——老爺子告訴你了?我們五條一脈正在研究的就是這種術式刻印,最好能隨著血脈傳承,不過‘無下限’是甚麼?”
這個時代原來還沒有“六眼”麼?
至於“無下限”……這一點憂姬也不是很清楚,她並未見過五條老師的戰鬥,只隱約知道這是五條家的傳承術式。
天元見憂姬神情迷茫,便也不再詢問,岔開了話題:“老爺子讓我帶你常識和術式,說說看,你想要學甚麼,這種幼兒啟蒙一樣簡單的任務我還不是手到擒來。”
憂姬想了想:“常識我一竅不通,術式的話,我想知道我的術式是甚麼?雖然我成功地使用過一次,但是原理和效果是甚麼……我還是不知道。。”
“原來如此,很好教麼,你需要學的東西不多,也就是常識和術式……”天元的笑容稍微僵硬了一些,“聽起來範圍好大啊,哈哈哈,難不成你……”
憂姬十分誠實地道:“嗯,我甚麼,都不會。”
天元:“……”
天元:“甚麼啊!我還真的要給你幼兒啟蒙啊!”
*
菅原道真目送著憂姬離開庭院,五條一脈的天元順利地把她領走,看樣子都對彼此接受良好。
“原來你夢中的‘天女’,是這樣的……和你的預言的一點都不一樣。”麻葉童子從樹蔭中走出,饒有興趣地問道,“所以在未來,我就是被這個人徹底擊潰的?”
菅原道真倉促地咳嗽了幾聲,低聲警告:“她還是個孩子,你不要傷害她!”
“不,我不會這麼做。”麻葉童子在菅原道真對面坐下,並不介意他的警覺,“你篤信命運,在早已確定的道路上隨波逐流,但是我並不願意任由預言擺佈——只有一點你說的沒錯,她還只是一個孩子。”
“但既然你預言乙骨憂姬將是下一個‘巫女翠子’,那麼你總得對她的才能和潛力有信心。”
菅原道真沉默良久,還是不放心:“兩年後憂姬就要回去了,她也只會在平安京內停留一年,她不會妨礙到你的此世。”
至於來世,那就不是他能涉足的時代了,而且那個時候的憂姬已經足夠強大,就算是葉王……
麻葉童子笑道:“只是見過一面,你就把她當成親孫女了嗎?”
菅原道真緩緩搖頭,像是十分疲憊似的:“不,我們……我們之間雖然流著相同的血,可憂姬卻承載了比我更沉重的命運。”
麻葉童子:“遵循著命運的指令前行,真是渺小又可悲。”
“命運是無可更改的,是必然發生的,強大如翠子也在最終完成了她的使命。”菅原道真悵然道,“而巫女翠子……翠子力所不逮,還留下了禍福難定的‘四魂之玉’,但是憂姬比她更強,她甚麼都不會留下。”
*
“……我是不是說到巫女了?”菅原天元一邊劃去紙上的清單名字,一邊掰著手指算,“巫女,比較少見的能力者,但是巫女的力量也不容小覷,其中最厲害的就是‘翠子巫女’。”
憂姬一邊聽一邊痛苦地記筆記——對於從未受過相關訓練的人,用毛筆寫字絕對是一種折磨。
天元耐心地等她記好筆記,這才繼續:“雖然‘能力’是因人而異,沒有規律的,但性別其實會對能力者造成一定的影響,這在巫女的身上就特別明顯,比如‘淨化’這種能力——”
翠子天生就擁有淨化妖怪靈魂的強大力量,在生前,她的力量算得上當世最強,無人能望其項背,在斬妖除魔上有傑出貢獻,十分受人尊敬,連帶著將“巫女”這個職業的地位都提高了不少。
妖怪對這樣一個天敵恐懼又憎恨,為了消滅翠子,當時的妖怪幾乎傾巢而出——它們成功了,但是兩方的戰鬥極其慘烈,幾乎稱得上是同歸於盡,在翠子力竭瀕死時,用自己的靈魂封印了所有的妖怪,兩者糾纏融合,最後凝結為結晶,這就是“四魂之玉”。
憂姬聽得肅然起敬:“真是了不起……”
“是啊。”天元摺好手中的紙鶴,把它丟擲窗外,“在‘四魂之玉’出世前,妖邪為禍人間,翠子巫女卻將它們一網打盡,留下清淨安寧的人世,也正是因此,桓武天皇才能順利遷都平安京,離開勢力陳腐的奈良,開啟新的時代。”
遷都竟然也有這樣不為人知的先決條件?
憂姬長見識了:“那麼‘四魂之玉’呢?”
“我就知道你要問這個,但很可惜,我也不知道啊。”少年聳聳肩,“大概被封鎖在哪一家寺廟裡吧?或者藏在深山封印裡也有可能,老爺子肯定知道更多的東西,但是他是不會告訴我們的。”
不過這“四魂之玉”怎麼聽都像咒物,頓時就讓憂姬聯想到了那手指餅乾。
“好啦,今天的常識課就上到這裡,接下來去試一試你的力量!”天元摩拳擦掌,面露期待之色,“既然是能和預知未來相提並論的戰鬥能力——”
憂姬振聲:“並沒有!請千萬不要寄予厚望!”
“不要那麼不自信啊,你的天賦可是強大到不得不封鎖入深山結界的程度,讓我們開發它吧!”天元自顧自地蹦起來,推開走廊邊的拉門,大聲介紹,“那麼,歡迎我們的陪練!”
拉門後站著一位陌生人,憂姬一怔——以她如今的敏銳感知,她竟沒有察覺到這個人的到來。
這是一個與天元同歲的少年,眉眼利落,一身黑衣,服裝樣式令人聯想到武僧,他的手臂上纏了一條五色絞繩,末尾流蘇處還墜著金環,一隻紙鶴停在他的肩頭。
“哇哦,這就是你新編的羂索嗎——”菅原天元興奮地圍著黑衣少年轉圈圈,“編得長了許多呢,看起來真不錯啊。”
“別擋路。”少年不客氣地懟開天元,隨後他對著憂姬頷首,沒有甚麼敬意,只顧及了禮儀,“我是加茂一脈的菅原明王,姬君,初次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