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阿翡輕輕抱住他的小腿, 胸口也壓上少年的膝頭。
不知道是不是心裡慌亂,周淮晏頭一次因為阿翡的靠近而全身僵硬起來。
“......沒事。”
少年無意識滾動了一下喉結,心跳頭一次開始失去控制, 他憋了半響,才冒出一句,
“還......還是儘早洗了吧, 顏料留在身上......對面板不太好。”
【對面板不好?】
——主人喜歡乾淨柔軟的面板!
小貓趕緊把新發現記在了心裡的小本本上,心裡慶幸極了。好在他當初跟著李太醫修習醫術的時候, 自己悄悄配了藥把從前身上的傷疤去掉了,否則怕是主人看了會不喜。
不過表面上,阿翡還是順從地低頭, 語氣有些落寞。
“主人若不允這畫留在奴卑賤的身子上面,奴立刻去洗掉。”
“不是, 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不允。”
周淮晏感覺今日的阿翡很奇怪, 或者, 是他自己很奇怪才對,可具體奇怪在哪裡, 他也說不出來。
腦子裡亂糟糟的, 他頭一次這般不冷靜。最終,少年擺擺手,放棄辯解——
“罷了......你若喜歡就留著吧。”
又不是刺青,按照阿翡日日沐浴的習慣, 哪怕再小心, 那畫也留不過一週。
周淮晏竟沒想過, 他不過是像以前一樣去打消皇帝的疑心, 最後竟是把自己的心緒攪亂了。
這樣不對, 這樣......很危險。
“是, 謝主人。”
阿翡立刻抱著他的膝蓋,那姿態,像極了一隻貓咪在撒嬌。
可.......
他的衣襟被周淮晏扯開,領口鬆鬆散散褪到了半邊肩膀之下,露出大片鮮紅的豔梅,尤其是剛才被他碰到的某一點最是豔麗奪目。這場景若是換了別人,周淮晏第一反應定然會以為這是甚麼拙劣的勾引手段。但是,阿翡的領子是他自己扯開的。胸口的落梅,更是他昨晚親筆所畫。所以,這一副過分引人遐想的場面,其實是他自己造成的。阿翡只是按照他的命令列事罷了。
周淮晏:“.......”
他突然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裝好|色紈絝裝久了,潛移默化,竟然真的開始有這方面的傾向。
這個可怕的猜測瞬間讓少年僵住了身子。
沉默片刻,周淮晏挪開目光,然後故作鎮定地拉上了小貓的領子,拉得嚴嚴實實的。
“先下去吧,本殿下要一個人呆一會兒。”
他無意識換了自稱。
阿翡愣了愣,漂亮的蒼青瞳暗淡下來。他原以為主人突然扯開自己的領子,是因為有甚麼想法,甚至還以最小心的方式去討好主人,可結果......
主人看起來完全不為所動的樣子,只是拉開看了看畫,就把他的領子拉上了。少年面色如常,正正經經的,一如既往般冷心冷情,彷彿對他的身體一點兒也不感興趣。
可這不對啊。
阿翡明明學這一門的時候,成績很優異的。但無論心裡怎麼想,表面上他還是要順從主人的命令。
“是,奴去外面候著。”
一聽他還要在外面等著,周淮晏猛地一激,
“不用!魏師傅今日沒給你留作業嗎?趕緊去多練練。”
“可是,”
小貓不明所以,
“奴已經全部完成了啊。”
“......”
周淮晏沉默片刻,總算想起來個藉口,
“之前不是說要學醫術嗎?快,去學!”
阿翡詫異,
“但主人不是說不需要......”
“要的要的。”
周淮晏趕緊把小貓拉起來就往外推,
“李太醫年邁,看著也活不了幾年了,你趕緊跟著去學學,日後你主人我這身子就交給你了。”
“......”
主人的身子......交給他?
阿翡就聽見這麼一句了。他紅著臉,好半天才小聲道,
“那......那奴定不負主人所託。”
“好好好,快走吧。”
碰!
周淮晏關上了書房的門。
偌大的房間裡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他一個人。少年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杯一杯喝下去,好半天,他總算冷靜下來了。
周淮晏無意識摩挲著發燙的指尖,開始認真思考,自己今日的反應實在是太反常了。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難道是因為那本《春宵秘戲圖》?
可那種書,他以前又不是沒看過。周淮晏陷入沉思之際,外面忽然傳來了紅豆的聲音,
“殿下,書已經丟了。”
“嗯,進來吧。”
周淮晏坐在椅子上,無意識地摸著腰間的翡翠珠子,
“紅豆,你今日有沒有覺得我哪裡不對勁?”
大宮女有些詫異,但猶豫片刻還是答了,
“是.....有些。”
周淮晏動作一頓,
“哪裡?”
“殿下以前不會因為一本書,將已經下達的決定反覆更改。”
“......在理。”
像是以前分析所有暗藏的敵人一般,周淮晏開始在心裡分析自己今日古怪的行為,
“難道是那書上沾染了甚麼古怪的東西?”
紅豆搖搖頭,
“殿下經手的東西奴婢都提前查驗過,並無手腳。”
“——那就奇怪了。”
周淮晏對這件事很是重視。
“那為甚麼我今日看見阿翡,卻感到心慌神亂?”
一聽這個,紅豆也立刻緊張起來,
“殿下,奴婢這就去請李太醫來。”
“不行!”
周淮晏從未如此迅速地發出了拒絕。
阿翡剛去李太醫呢,現在把人叫過來,豈不是......豈不是......豈不是後面,少年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可紅豆就詫異了,
“......殿下?”
“你來給我摸摸脈?”
周淮晏挽起了袖子。這動作便是不容置喙的表現了。
即便紅豆醫術只懂些許皮毛。可殿下發話,她不得不上前去給少年搭脈。她細細摸了片刻,臉上的表情先是震驚,然後是喜色,逐漸變得凝重,最後猶豫。這一串變化可把周淮晏搞懵了。
“殿下,這脈象,或是喜事......”
少年面無表情,
“——說人話。”
紅豆趕緊組織了一下語言,
“殿下的脈象如今已然快要趨近常人般康健,只是殿下少年之軀,正值青春,有些......有些躁動,也實屬常事。”
她抬起頭,面露歡喜,很真誠地向周淮晏建議,
“殿下,要不今晚,紅豆給你尋個乾淨漂亮的少女進房裡伺候?若是,若是殿下喜歡男子,紅豆也定能找個......”
“閉嘴!”
大宮女立刻噤了聲。
周淮晏煩躁地叩擊著桌面。也就是說,他今日如此反常的原因是身體好了,那方面也越發強健了,可能需要找個途徑發洩一下。
少年怎麼也沒想到是這麼個結果,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他素來那方面的想法就寡淡,尤其是今生這個先天不足的身體,更是完全沒有甚麼世俗的欲/望。
結果,一場刺殺,不知道中了甚麼毒,身體倍兒棒了,連那方面......甚至還對同為男子的阿翡生出那種難以啟齒的念頭。
周淮晏扶額,一時不知道該擺出甚麼表情。他深吸一口氣,換了個話題
“北境那邊找到人了嗎?”
“這......”
紅豆有些為難,
“懂得異族各類毒源和蠱蟲之人,實在稀少,而且絕大部分都與異族王室有牽連,並不太好找。”
“嗯。”
周淮晏知道這一點,他只是不習慣自己突然強健到有些陌生的身體。
能讓一個先天不足的人在短短几個月內恢復到與常人無異,如此逆天的功效,這背後帶來的反噬,恐怕不小。
而且所謂的反噬對周淮晏來說,還是未知。有時候,一點點的未知,比莫大的威脅還要致命。
......
晚膳後——
阿翡照例把自己裡裡外外洗得乾乾淨淨,準備給主人暖床,可這一次,他卻被紅豆攔在了寢殿之外,
大宮女的語氣一如平常般冷淡,
“殿下說,今晚身體不適,你便不用進去伺候了。”
阿翡愣住。
一股莫大的恐懼瞬間從脊背爬了上來。他恍惚片刻,才回過神,語氣急切又慌亂,
“可,可是為甚麼,主人到底是哪裡不舒服?”
明明昨天,主人還把他當畫布作了畫,摸了他,抱了他,哪怕是下午的時候,也好好的。
怎麼到了晚上,就突然......
突然不要他了呢?
“阿翡,”
大宮女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記住你的身份,主子說不用你伺候,難道還要給個理由麼?”
阿翡呼吸一窒。
他呆呆站了片刻,其實比這羞辱難聽百倍的話,他都聽過,可唯獨這一次卻偏偏讓他忽然感覺,心臟像是突然被一隻手捏爛似的疼。
“可是......可是紅豆姐姐,能不能......能不能告訴我,是,是阿翡哪裡惹主人生氣了嗎?”
那雙漂亮的蒼青瞳盈滿了淚水,映著暗淡的燭光,就像是一塊破碎的翡翠。
紅豆想起主子對阿翡的偏愛,終究是稍稍放緩了些語氣,
“不是你的錯,只是殿下今晚心緒紛亂,想一個人睡了。”
“......”
可這句話並沒有安慰到小貓,對他而言,這句話更像是——
從今晚起,主人已經對他失去興趣了。
可,可昨晚主人不是還......還......
似是想到甚麼,阿翡的臉猛然一白。難道是主人昨晚賞玩過他之後,便沒了新鮮感,再無興趣了嗎?這個猜測十分合理,至少在阿翡的三觀和自稱一套的邏輯裡面,是最合理的解釋了。
半響後——
“......我知道了。”
他低下頭,失魂落魄地離開。
紅豆見他走了,心裡鬆了口氣。她還以為按照阿翡那麼執拗的性子,還要勸好一會兒,沒想到原來是個聽話的。
這樣想著,紅豆便進去跟主子回話了。
“殿下,他走了。”
周淮晏捏緊了手裡的書,可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沒哭?”
紅豆回憶了一下,盡職盡責地細細描述。
“要哭了,但忍住了。”
“......”
周淮晏怔了怔,最終長嘆一口氣。他又何嘗不想抱著暖乎乎的小貓一起睡呢,可白日自己見到阿翡時那般反應......
更別提晚上睡在同一張床上。
想到當時指尖觸碰到的,那一點柔軟而紅粉的突起,周淮晏把書蓋在了臉上,他攥住胸口的衣襟,呼吸忍不住急促。
他分不清,這到底是甚麼詭異的毒物在作祟,還是自己真的對阿翡生了甚麼不軌之心。
周淮晏當時把人扣下來,的確是一時興起罷了。可如今走到這一步,倒是完完全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最討厭意料之外的事情,因為所有的意外對他而言,基本都是危險和威脅。
少年把手裡的書丟在一邊,心中煩悶不已。總之,在查清那場刺殺中他到底中了甚麼毒之前,還是先一個人睡好了。
看著久違的,滿床的湯婆子,少年站起身,
“好了,安寢吧。”
又回到以前,抱著硬邦邦的湯婆子睡的時代,周淮晏怎麼也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沒過多久,外面突然傳來紅豆匆匆的腳步聲。
“殿下!殿下!”
周淮晏驚醒,
“——怎麼了?”
“是奴婢失職,竟未察覺到阿翡並未離開,而是一直在您的寢殿外守著,他還只穿了一身單衣......”
周圍的宮人想把他帶回屋裡去,可無一例外遭到了劇烈的反抗。阿翡跟著魏師傅習武,又天生神力,看著沒甚麼,可真要動起手來,連五六個太監都拉不動他。
後面的話周淮晏沒聽她說完,便已經一掀錦被匆匆跑出去了。
如今外面的溫度早就是零下十幾度了,人在外面站一個時辰是個怎樣的概念,周淮晏想都不敢想。
年節將至,如今是京城一年裡最冷的時候,這時候外面還簌簌下著鵝毛大雪,大到都看不清前路。
若是今晚上阿翡沒被紅豆發現,明早怕是就要凍成一具屍體。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周淮晏只覺得外面太冷太冷了,連呼入肺裡的空氣,都讓他感覺到了疼。
等到少年匆匆趕到那兒的時候,阿翡還蹲在牆角,像一隻被丟棄的流浪貓似的,只著了一身極為單薄的裡衣,可憐巴巴蜷縮成一團,不住地抖。
“你在幹甚麼!”
呼嘯的風雪中,周淮晏大步走來,他很少用如此激烈的語氣,看來是真是動了怒,他直接就跑來了,如此天寒地凍的時候,身上甚至比阿翡穿得還要薄。
“本殿下的話你聽不懂嗎?!讓你回自己屋裡去,蹲在這做甚麼?!”
小貓凍壞了,連眼睫毛上都凝了一層霜雪,一見到周淮晏,方才兇巴巴的模樣頓時收斂了起來,也不說話,只是委屈得直掉眼淚。
啪嗒啪嗒地砸在雪地裡,不過幾息便凝成了漂亮的冰珠。
這一幕看起來,悽美極了。
可週淮晏不喜歡,他只感覺胸口又怒又痛又慌。
——少年從來沒有感受過這樣陌生的情緒
“殿下!殿下!”
紅豆急急忙忙抱著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來,想要給少年披上,可週淮晏卻直接奪過來,一把忿忿丟在那被凍壞的小貓身上,
他是真的氣壞了,都忘了自己才是那個最怕冷的人。
“不是很能耐麼,還非要守在本殿下的寢殿外,現在在這裡哭甚麼?!”
“主......主人......”
小貓啞著嗓子,裡面帶著顯而易見的哭腔。可他還沒回過神,身體就被厚厚的大氅緊緊裹住。
下一秒,阿翡便被少年一把抱了起來,大步走向寢殿。
“還真是長本事了,都學會跟本殿下用苦肉計?!”
阿翡呆了呆,下意識抬頭去看主人。他從未見過少年如此冰冷慍怒的神色,好似冰層封凍之下汩汩湧動翻騰的岩漿。
很可怕,卻也......很迷人。
看著看著,小貓忍不住壞了規矩,用冰冷的手去攀住主人的脖子。還要把臉貼在少年溫暖的胸口上,去聽他的心跳。
很快,很重。
一下又一下,砸在他的側臉上。
阿翡知道這樣的心跳代表著甚麼,憤怒。
可他卻是覺得幸福。
——這是主人第二次抱他。
第一次是為了作秀給別人看的,那這一次呢?
這一次是阿翡故意製造的,是主人完全不曾預料的意外。
可週淮晏還是來了,雖然慍怒不堪,還兇他,吼他,但最終,少年還是擁抱了他。
——抱在懷裡。
這說明,主人是在意他的。
至於在意的程度,大概就是——
明明是個最怕冷的性子,可還是願意在大雪夜只穿一身單薄的寢衣跑出來兇他,然後把他又抱回去吧。
阿翡早就想好了,若是主人今晚不來,日後,他便安安分分做主人手邊的物件,平時供主人賞玩,若是主人厭了,他便做主人的刀,也做主人的盾。再不會生出半點非分之想。
可主人來了,那雙永遠平淡無波的桃花眸裡,第一次出現了急切,憤怒,擔憂。
這一刻,阿翡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心中那份隱秘又不堪的妄念在見到少年的那一刻,就像是得了無窮無盡的養料一般,開始肆意瘋漲,再無任何桎梏枷鎖,
【主人,你說阿翡想要甚麼,便努力爭取。】
【今天晚上,便是阿翡的努力之一。】
曾經的一介賤民,都可以奪取萬里江山,建立如此強大的大周朝。
而他不過想要一個周淮晏,應該......不能算是甚麼絕無可能之事吧。
阿翡緊緊依偎在少年懷裡,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陰暗角落裡,露出了幸福而饜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