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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情意

2022-04-08 作者:燦搖

 姜曜撫摸著那枚護身符, 直到手上鮮血將它全部染紅。

 他動了一下冷得僵硬的身子,將它放回盔甲貼著心口的地方,手按上去, 那裡是鮮活跳動的心房, 好像她就在那裡。

 他腦海中浮現與她漫步走在花海中的景象。

 那日她將香囊送給他,春輝中羅裙飛揚,笑容明媚,卻只口不提她在護身符裡寫下甚麼話。

 就連她望他歲歲平安, 也不敢宣之於口。

 她畏懼世俗,不敢邁出一步, 可他和她之間沒有必要這樣複雜。

 他曾經對她說過,無論她想要甚麼,他都會幫她得到。現在, 她若是想要他, 那他會幫她得到。

 姜曜艱難地起身, 走向自己的戰馬。

 逗留在沙漠外的北戎人已經離開,在清晨時分,他帶著僅剩的十餘人, 踏上了回鄉的路。

 **

 天際有一輪紅日, 周圍噴薄著淡淡的光暈。

 幾日的疾馳後, 姜曜回到了故土。

 “殿下回營——”

 太子回營的訊息一傳十十傳百, 如漣漪一般, 很快傳遍軍中,士兵紛紛出來迎接, 聲淚俱下。

 姜曜知道他們的心情, 說了幾句安慰的話, 翻身下馬, 被眾人簇擁著。

 前方讓開一條路,鎮國大將軍走了過來。

 大將軍面容憔悴,手搭上姜曜的肩膀,仿若有千言要與他說,卻話語艱澀,到最後只道了一句道:“回來就好。”

 姜曜說自己無事,然而他盔甲上沾滿了鮮血,眾人見了怎能不膽戰心驚,趕緊讓太子入營休息。

 將士道:“殿下為了大昭殫精竭慮,若非殿下在此前的戰役中,以身作餌,吸引北戎兵力,後來的戰事,大昭也不可能打得這樣順利,北戎也不會要求停戰。”

 姜曜在帳子前停下,問道:“北戎要求停戰?”

 士兵回了一句“是”,向他講述如今的局勢。

 當時太子失蹤,北戎人對外稱他們已將太子生擒,軍中猶如油鍋炸開。

 鎮國大將軍帶兵上戰場與敵寇廝殺,士兵悲痛不已,浴血奮戰。那一仗打得北戎人丟盔棄甲而逃。

 將士道:“北戎近來屢戰屢敗,昨日派了使者來,想要與大昭求和。”

 姜曜道:“北戎要議和,實為緩兵之計,為了拖延戰事而已,讓北戎使者回去,說大昭必定拿下此戰。”

 姜曜說完,挑開簾子準備入帳,這時一旁一道聲音傳來:“殿下!”

 姜曜轉過頭去,那人道:“有公主的訊息了。”

 姜曜愣了下,道:“她到東邊了?”

 稟告的侍衛微微喘息,額頭上流下來冷汗,一言不發顫抖地看向他。

 姜曜察覺不對,將帳簾放下,鄭重詢問:“公主在哪裡?”

 四周陷入沉默。

 姜曜心中預感更加不妙,又問了一遍,那人才抖著唇瓣道:“北戎人擾邊,公主與護送士兵走散,至今還沒有下落。”

 此事驚悚至極,眾人早就知曉,不敢想象太子聽後會是如何反應。

 鎮國大將軍道:“我已經差人去尋公主下落,殿下可安心。”

 姜曜聲音陡然冰冷:“找到了嗎?”

 大將軍話堵在喉嚨裡,搖了搖頭,吐出一口氣:“尚未。”

 姜曜面容微繃,點頭表示知曉,大步走入帳子中。鎮國大將軍緊隨其後,看姜曜入軍帳之後翻箱倒櫃尋找甚麼,上去幫忙。

 姜曜將河西的地圖“嘩啦”一聲展開鋪平在桌案上,纖長的五指壓著泛黃的紙張,彷彿在找尋她可能去的地方。

 大將軍憂勸道:“我知你擔心公主,但你連日來奔波,勞心勞力,此時再強撐著,何異於在傷害自己,快去歇息。”

 他這個侄兒素來八面玲瓏、行事穩重,卻在這一刻他身上流露出了一絲慌亂,讓大將軍以為看花了眼。

 姜曜道:“大昭與北戎之仗,速戰速絕。”

 帳子內光線昏暗,隔絕了一切嘈雜聲,他的面容掩映在黑暗中,顯得有些模糊。

 他這樣的狀態讓鎮國大將軍擔憂,才欲張口安慰,姜曜收起了地圖,輕聲道:“舅舅出去吧。”

 鎮國大將軍無奈離開,帳中只餘姜曜一人獨立在暗處。

 **

 邊陲的戰火紛飛,六月的暑熱,猶如火爐炙烤著大地。

 月初罕見地下了一場雨,滴滴答答的雨灑遍關內外土地。

 姜吟玉臥在窯洞內,仍未從疫病中好轉,分不清身在何方,聽著潺潺的雨聲,做了一場大夢。

 夢裡一切斷斷續續,她夢到他在關外浴血奮戰,被敵兵所困,跌下山崖,她隨之痛徹心扉。

 又夢到她染病歿於河西,他來時她屍骨才寒。在那個夢裡,戰亂平息後,他將她的棺柩帶回來長安,並未安葬下土,就將她放置在東宮之中。

 他知道她害怕暴雨天,在每一個雨夜,手持一盞微弱的燈燭到她身邊,陪著她說話。

 天地是如此的寂寥,只聽得見雨水細密落下灑在庭院中花木草葉上的聲音。

 大殿是如此的空曠,寂靜到唯有他一個人,在那裡靜靜陪著她。

 她在夢中不知那是夢,仿若真的歷經了那個世界,滿心荒涼。

 姜吟玉全身泛疼,疫病令她精神恍惚,在病中被人喂著喝下一碗碗極其苦的藥水。

 唯有身上極度的疼痛,提醒她還活著。

 大夢初醒後,她滿頭冷汗,撐著病軀爬起來,狂奔出窯洞去。

 阮瑩在窯洞外哄著孩兒,聽到身後推門聲,見姜吟玉奔出來,連忙道:“怎麼了?”

 雨水已停,晚霞灑在她身上,像是給她披了一件火紅的長裙,阮瑩看姜吟玉雙目慌亂:“我的哥哥在哪裡,我要見他……”

 她眼中墜下兩道淚珠,煙眉蹙起,一邊往外走一邊望向遠方。

 她像是沉入了自己的世界,喃喃自語要見太子,阮瑩怎麼勸她都聽不進去。

 阮瑩憂心忡忡道:“我打聽過了,西邊有一難民營,那裡肯定有官兵,我們不如去見他們,讓他們帶我們去軍營……”

 姜吟玉這才回神,雙目泛紅道:“帶我去。”

 阮瑩攙扶著她,一隻手搭在她背上溫柔撫摸,等她情緒安定後,轉身去找老郎中。

 老郎中日日幫姜吟玉治病,能給姜吟玉試過的方子已經都試過了,可惜收效甚微,唯一讓他感到欣慰的,便是姜吟玉發熱的次數比起之前少了許多。

 老郎中看姜吟玉能有力氣站起來,不知是人之將死,迴光返照,還是給她用的土方奏效了,喊住她二人,把藥方遞給姜吟玉。

 老郎中道:“姑娘近來身子已經好轉,或許是這藥方的緣故,姑娘先將它帶著,等到了安全的鎮上,自己買點藥材再試試,姑娘若能從霍亂中活下來,也算吉人天相。”

 姜吟玉發熱,面色透著不正常的潮紅,與他到了一聲多謝。

 她和阮瑩收拾了行囊,在第二日天亮離開了村落。

 年邁坡腳的老人與他身邊的稚童,立在黃土坡上,目送她們離去。

 姜吟玉與阮瑩踏上了向西之路,去往最近的難民營。

 亂世之中,百姓如浮萍飄搖無根。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

 二人帶著乾糧混入了其中一支難民隊伍,上路幾天,姜吟玉腳下就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猶如踩在刀尖上,卻不能停下。

 她們所在的這一支難民隊伍,有婦孺孩童,也有健壯青年,內部形成了森嚴的規定,壯碩男子可以為女人們提供保護,但婦孺必須每日上交身上的乾糧。

 她和阮瑩滿面塵土,就夾雜在這一滯浩浩蕩蕩的難民隊伍中,往西北方向走去。

 每走一段路,都有人體力不支倒在田野中,路上更時不時有沙塵襲來,人稍有不慎就會迷路,與大部隊分開。

 起初二人勉強還能跟上隊伍,可姜吟玉體力無法跟上,阮瑩為了遷就她,慢慢與她落到到了隊尾

 幾日幾夜的無休止的遷徙後,姜吟玉在爬上一山坡時,腳下水泡出血,疼得雙膝跪地。

 阮瑩扶著她,指著遠方道:“就到難民營了,你再堅持一會。”

 可姜吟玉已經沒力氣了。

 金色的陽光灑落,姜吟玉單手撐地,跪在山坡上,木釵盤起的長髮被風吹散,眼中蓄起淚珠。

 一聲輕輕的“哥哥”從她唇瓣中溢位,消散在風中。

 姜吟玉抬起渺渺目光望向西邊,像是透過雲光,看到了別的甚麼東西。

 她沐浴在晨曦中,長髮飄飛,衣袂染金,仿若要乘風而去。

 她不知姜曜是否還活著,不知以自己的情況,還能不能撐著見到他,呢喃道:“等見到的官兵,先將我的信送到軍營去。”

 她只剩最後這一封信,能留給他了。

 **

 黃沙漫漫,四野茫茫。

 玉門關外長風飄蕩,在黃昏時分,有一騎策馬出了大昭軍營。

 夕陽從雲層中漫射下,男子衣袂翻湧。

 道路上,昔日繁華的城鎮,都化成了一城風沙。

 絢麗的火燒雲在天際燃燒,姜曜身上鍍上了一層金光,策馬朝她的方向義無反顧奔去,揚起十丈紅塵。

 那些藏在心頭的、無法訴說的、那些曾要死去的、被消磨的愛意,全都猶如烈火重新焚燒。

 他與她之間的情意未盡,無論如何他都會找到她,帶她回長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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