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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重逢

2022-04-08 作者:燦搖

 太子的馬在兩日之後到達了酒泉郡, 巍峨的城門立於漫天塵土之中。

 前線才打完一場大仗,姜曜沒等戰事完全結束,便馬不停蹄趕回來。

 城樓上值崗的官兵得知太子前來, 做手勢讓下面計程車兵開城門,“太子回城——”

 伴隨“吱呀”厚重的一聲, 這一扇曾經將無數流民阻擋在外的大門,向兩側緩緩開啟,迎接城外之人。

 太子去了一趟蘭家, 蘭家所說的情況與姜曜得知的種種相差不多——

 姜吟玉本打算先去北方的蒼葉郡接昭儀,那裡有蘭家兵馬駐守, 格外安全, 未料蘭家人戰略有變,為了誘敵深入, 特地將百姓從蒼葉城撤軍, 假意放棄蒼葉郡。陰差陽錯, 姜吟玉達到時,城中已城去樓空,變成了一片廢墟。

 他們沒有遇上北戎人, 卻在回程路上與一小支北戎隊伍狹路相逢。護送她的蘭家子弟歷盡九死一生回來, 她卻不見蹤跡。

 前前後後已經過去了兩三個月。

 蘭家沒有她的訊息, 她也沒有去大昭軍營。

 若姜吟玉落入了北戎手裡, 北戎人必定會大肆宣言,以此來要挾姜曜。可現下北戎沒有一點風聲。

 倘若姜吟玉若還活著,沒有落入北戎人手中, 無法往東走, 那必定還在酒泉這一帶。

 姜曜很快理好思緒, 準備往西去尋姜吟玉。

 在蘭家外, 有一眾酒泉郡的官員正等候太子。

 為首一人走上來,畢恭畢敬行禮:“關外戰事尚未平定,殿下當以戰事為先。”

 姜曜看向說話人,那人一襲緋紅官袍格外顯眼,正是郡守楊晃。

 此前,酒泉郡為了不被時疫波及,郡守下令不許流民進城,坑殺了無數關外百姓。這事姜曜已經知曉。

 姜曜停下步伐,輕聲道:“郡守以為孤該怎麼做?”

 楊晃道:“軍中無法離開殿下,唯有殿下在,軍心才能穩。殿下該先回軍營去,公主的下落,卑職已經差人去查。”

 姜曜臉上笑漸漸隱沒,楊晃像未察覺,稱自己是為百姓著想。

 “公主流落在外非一日兩日,殿下再急也不能立刻見到公主,萬不可在此事上過多耗費心神。”

 姜曜緩緩道:“邊關離不了我,她也無法離開我。我為大昭奔波勞累,去見她一面,難道也得郡守的同意?”

 楊晃身後的一眾官員聽出太子的不悅,齊齊下跪。

 姜曜已經拔劍,劍刃在陽光下掠起刺眼的寒光,清冷的聲音響起:“坑殺關外百姓,你罪本應當誅。”

 不過一息,方才還跪在太子面前活生生的人,就如斷線往一側倒去,血水從他身體裡流出,浸透了眾人腳下的石階。

 其餘官員身形瑟瑟,姜曜收起劍,面色如常。

 他不能看她流落在外,落入敵寇之手,只要一息尚存,就要找到她。

 他也不能坐視自己輕易動搖,心為旁人所亂。

 姜曜從血中邁開步伐,走出院子,翻身上馬,再次啟程。

 一隊士兵跟隨太子出酒泉郡,一同往西找尋公主的蹤跡。

 向西沒多久,姜曜見遠處茫茫的沙霧中出現一道身影。

 “殿下,殿下!”來者騎馬從沙塵中奔出,容貌漸漸變得清晰,一隻紅色短旗插在他背後,這是八百里加急軍報或遇到緊急情況才會插的旗幟。

 姜曜勒馬停下,皺起眉頭問:“前線出甚麼事了?”

 “不是前線,是公主!”那信使遞過來一疊薄薄的信紙,“殿下,這是公主寄給您的信!”

 姜曜錯愕,一把接過,力道之大竟然險些將那粗糲的信紙給撕碎。

 一陣風從旁側吹來,姜曜在風沙中低頭,極力去辨別那信紙上的話語。

 是她的字跡。

 一行行字跡映入他的眼簾,他的眼睫不停地顫抖。

 信上她問他身體安否,當“瘟疫”二字跳出來,姜曜猶如被風沙堵住口鼻,透不過氣來。

 他喉嚨乾澀,再往下看去。

 她回憶與他往昔種種,那字跡如煙雲淡淡的一層,卻如陰翳般覆蓋上姜曜的心底。

 她與他之間,從來都是他主動邁出一步,那些愛她不敢訴說,她極度情怯,二人的關係曾面臨破滅。

 他從未想過,她會給他寫下訴情的話。

 卻是在如此情況下。

 姜曜再也無法控制住情緒,纖長的指尖顫抖,連最後她寫給他的詩都沒有看下去,直接合上了信紙。

 他像在壓抑著情緒,片刻後才問:“何時寄來的信,公主人在哪裡?是否還活著?”

 士兵看太子狀態不太好,長話短說回道:“在流民營中,公主流落在外數月,到達流民營時身心疲累,已經昏迷不醒,軍官差我來送信給太子!本來這信早些時候就能送到軍營中,卻不想我在路上與太子前後腳錯過。”

 在這句話落地後,姜曜擲下一句“我知曉了”,沒有任何停留,直接手繞韁繩,策馬往西去了。

 皓月冷千山,月色之下,一隊騎兵以最快的速度向西馳騁。

 道路曲折,他猶如逆流而上,去追尋她的蹤跡。

 在收到那封信前,他想到了最壞的可能。

 可他無法接受她的離去,向上天祈求一絲憐憫,也祈求她能堅持活著。

 姜曜心緒無法平靜,一座座山巒的被拋在了身後,月光將隊伍的身影拉長,直到融入濃濃的月色中。

 **

 天氣越發炎熱,暑氣不散,離酒泉郡百里之外的難民營裡,烏泱泱住滿了人。

 流民難以忍受酷暑,但相比外頭那些露宿、以天地為被的流民已經是極其幸運。

 在這些人滿為患的帳篷裡,有一隻獨獨與眾不同。

 那帳篷遠離人群,駐紮在草坡上,每日周圍都有官兵巡邏,不許流民靠近,更有郎中進去給人探病。

 姜吟玉就臥在這隻帳篷中。

 那日姜吟玉與阮瑩相互扶持,來到難民營,言明身份,官兵們本是不信,等阮瑩拿出腰牌,官兵們才錯愕不已,朝二人下跪。

 姜吟玉太過勞累,緊繃一路的弦終於可以放鬆下來,之後便陷入了昏迷。

 等醒來,她從官兵口中打聽到了太子的訊息,得知他並未落難。

 至於她身上的疫病,或許是因為她在窯洞裡甚麼藥都嘗的日子,那老郎中給她用的藥奏了效,她從上路後沒有再咳過血,也沒有再發過熱。隨行的軍中來給她探脈,稱情況好轉許多,再休養一段時日,便無大礙。

 可姜吟玉仍然過分虛弱。

 夕陽西沉,宿鴉低飛。

 傍晚時分,姜吟玉走出營帳,與阮瑩到湖畔邊洗手,二人打扮樸素,荊釵布裙,周圍流民經過這幾日,對二人的好奇心已經沒有那麼重了。

 四下議論聲鬧哄哄,有談論戰事的,有談論莊稼的,也有自家收成的……

 姜吟玉想知曉外頭如今的情況,便在湖畔邊多聽了一會,許久沒聽到自己想聽的,正欲離開,就聽人道:“太子是怎麼從北戎人那裡回來的?”

 姜吟玉手一頓,那人道:“那一仗可慘烈了,太子帶兵進了沙漠,躲過一劫,回來時身上帶重傷。”

 百姓低低道:“公主呢?找到了嗎?”

 “還沒呢。現在各郡城都貼了公主的畫像在找公主,可照這情況看,公主流落在外這麼久,怕早就身首異處了……”

 姜吟玉看向波光粼粼湖面,裡面倒映著一張略顯慘白的面容,她得知他身負重傷,心抽疼了一下,不知道他有收到自己還活著的訊息。

 “我們回去吧。”身側阮瑩道。

 姜吟玉起身,抬起頭,卻見遠處的山坡上,一道煙塵滾滾襲來,猶如巨大的帷幕。

 風沙掠來,吹得她面上白紗如漣漪波動。

 她還沒反應過來,身邊已有人叫道:“沙塵來了——快往回跑——”

 塞外常有沙塵,來勢洶洶,去也迅疾,百姓已經習以為常。

 人群四散開,姜吟玉跟上了人流一塊往遠方奔去。

 濃煙滾滾,那巨大的帷幕一寸寸蠶食著曠野。

 人們捨棄了身上的物件,紛紛奪路狂奔,姜吟玉混在人潮中,一路狂奔,直到安全地帶才停下。

 官兵們策馬匆匆趕來,高聲維持秩序。

 姜吟玉小心走在隊伍中,湖水兩畔人潮擠擠攘攘,推推搡搡,不斷有人跌下湖泊。

 於這個時候,姜吟玉聽到一陣響聲從對面傳來。

 這聲音同潮水,越來越近。

 姜吟玉夾雜在人潮中,回首朝對岸看去。

 山坡上沙煙瀰漫,有一隊官兵從沙塵中奔出,鐵蹄如同雷霆敲打著山坡。

 那群士兵彷彿是在找甚麼人,勒馬四顧,人群為之四散。

 雄渾的煙塵之中,一道坐在馬匹上的身影,漸漸出現在姜吟玉的視線中,他身著玄袍,背影孤高,當他側過面頰,沙塵繚繞在他深邃的輪廓周圍。

 姜吟玉心靈被撞了一下,她雙目一動不動,盯著那個人,直到他轉首朝她這裡看來。

 二人的視線遙遙相接。

 隔著茫茫人海,滾滾紅塵,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天地萬物在這一瞬間全都靜下,他的目光恍若穿過了許多漫長歲月,終於抵達她的眼底。

 人頭攢動,她眼中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他的身影。

 一滴淚從她眼底毫無徵兆地掉落,之前在窯洞中,那些影影綽綽的夢境,又從她眼前走馬觀花而過。

 她清楚地知曉,如若她真命斷河西,一切或許就會像夢中發生的一樣。他會帶她的棺柩回長安,將她安置在東宮。

 生死之間相隔不止是生命,還有心靈與心靈間的隔閡。

 她還有好些話沒有親口與他訴說。

 可紅塵十丈,苦海方闊,她怎麼才能與他再見?

 她在那個夢裡,如一縷魂魄飄然,隔著迷濛的空氣望他,對上他那雙曜麗如星辰的眸子,他一襲白衣,在寂寥的大殿中,目光縹緲,彷彿透過甚麼東西看到了她。

 可陰陽兩隔,他又如何能找到她?

 那寂寥的目光,讓姜吟玉心臟銳疼。

 這一刻,所有的感情,從胸口奔湧而出。

 姜吟玉忽然伸出手撥開擋在面前的人潮,不顧一切,朝他奔了過去。

 烈日灼灼,巨大的煙塵中,她穿過人海,奔涉下水,他亦下馬,朝她涉水而來。二人之間好像隔了那麼長的歲月終於再次相遇。

 她不顧一切,拋棄所有,往他奔去。

 獵獵風聲呼嘯,衣袂翻卷如水,沙塵無常拂來。

 她穿過萬千人潮,跋涉萬水千山,撲進他的懷裡,雙臂緊緊摟住他的脖頸道:“皇兄!”

 他與她在紅塵之中相擁,她滾燙的淚水沾溼二人廝磨的唇瓣,他輕摟她,雙目微紅,與她纏綿悱惻親吻。

 姜吟玉的耳畔,響起他沙啞的一聲呢喃:“柔貞。”淚水奪眶而出。

 強烈的愛意穿雲破霧,洶湧的愛潮在苦海中翻湧,天地之間,拋灑的都是二人的愛情的風煙。

 她也愛他,無論是在紅塵現世中,還是在逝去的苦海中,亙古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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