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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亙古

2022-04-08 作者:燦搖

 大雨襲來, 姜吟玉從最初的驚慌已經冷靜下來,來不及多想,捂住臉上面紗, 轉過身去找阮瑩。

 四野茫茫都是雜草, 她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泥土中, 聲嘶力竭呼喊阮瑩的大名,冰涼的雨水灑在她臉上,內心深處湧出一種孤獨之感。

 阮瑩不見了。

 姜吟玉沿著路往回走找了許久,才在一處草坡後找到了阮瑩, 牛車附近圍著逃難倖存的女人們,正自發地給她接產。姜吟玉走過去,迎面一股血腥味湧來, 她想去握住阮瑩的手, 可身上帶了疫病, 只能停下腳步,遠遠地看著人群。

 雨水下了又停,天空陰沉, 在入夜時分, 一聲嬰兒啼哭劃破了長夜。

 阮瑩鬢髮潮溼,抱著初生的嬰兒露出虛弱的笑容,看向姜吟玉。

 姜吟玉朝她走過去, 身子卻若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 腳步一淺,往前傾倒。

 在昏迷前一刻, 她聽到的是周圍人的驚呼聲。

 **

 夜幕深邃, 滿城烽煙。長城之下軍營如魚鱗密佈。

 從姜曜派士兵護送姜吟玉去東邊上郡, 前後已經過了十日, 他一直沒有聽到她的訊息。

 夜晚,姜曜正與帳中屬下議事,在地圖沙盤前推演著局勢。一陣風掠起,一士兵走進賬內。

 姜曜頭抬頭沒抬一下,問:“有公主的訊息了嗎?”

 “有了。”那士兵觀察姜曜的神情才敢道,“剛剛北戎派人來軍營外挑釁,聲稱公主已經被他們捉住,就在他們軍營中。”

 近旁燭光照耀,姜曜將視線從沙盤上緩緩抬起,讓他繼續說下去。

 他走上來,聲音略顯發抖:“北戎人說他們知曉殿下要送公主離開西北,特地在路上做了埋伏,在公主回中原的路上,截下了公主的馬車。”

 士兵察覺到太子周身氣息冷凝,吞嚥了一口氣,雙手顫顫遞上來一包裹,道:“這是北戎人送來的,讓殿下您好好瞧瞧。”

 帳子中氣氛詭異,眾士兵噤若寒蟬,看太子將那包裹的帶子扯開,解到一半,一隻赤色的牡丹花簪便露了出來。

 太子的動作頓住,沒有繼續解下去,將包裹收好,道了一聲,“我知曉了。”

 極其輕的一聲,幾乎沒有任何語氣的起伏。

 姜曜垂下眼眸,長眉挺鼻薄唇,透著一線清冷,有燭光照在他蒼白的面容上,讓他眼睫都染上了一層清輝。

 帳內許久悄無聲息,姜曜才抬頭道:“繼續議事吧。”

 這些都是與太子出生入死的將領,知曉公主在太子心中的地位,也知道這段時日,沒有公主的訊息,太子心裡必定不會好受,道:“可是公主……”

 姜曜道:“公主一事,不必擔心。”

 他低目望向那行囊,剛剛接過此物的一瞬,心確實往下墜去。

 行囊裡的衣物確實是她的,卻有些厚重,並非現下這個時節該穿的,若非姜曜知曉北戎與北涼結盟,姜吟玉也在北涼王庭待過一段時日,留下了一些衣物,他差點會被此給迷惑。

 他道了一聲,“議事吧。”

 帳子中人見太子如此也不好過問,重新拾起之前的話交談起來。

 一直到臨近午夜,眾人才退出去。

 “殿下。”身側有人喚他,姜曜抬頭,看向自己的舅舅。

 鎮國大將軍低聲道:“你若實在擔憂柔貞公主,就回去找她。”

 姜曜隨他走出帳子,道:“不用。”

 大將軍嘆息道:“我見你這些日子難以安眠,日夜操勞,與其讓此事一直困擾你的心,不如回去看她一眼,我們才贏下一仗,北戎一時半會不會捲土重來。”

 姜曜在月下整個人清冽若寒月,聲音若清泉道:“無事舅舅,我不會讓此事影響我,我會盡快處理好前線,等時機成熟了,便回去與她匯合。前線不能離了我。”

 鎮國大將軍見他如此通透,也不再說甚麼,只道:“你確實很愛她。”

 姜曜蹙了下眉,鎮國大將軍道:“你心亂了,今日與將領在沙盤前推演局勢,一連出了好幾個紕漏。回去歇歇吧。”

 大將軍邁步離開,走向自己的帳中。

 姜曜收回視線往回走。

 然而在夜裡,他卻驅馬,登上了山坡。

 薄嵐籠罩雪山,長風灌入衣袖,他於濃稠夜色中,長眸向東眺望無盡的山巒,依稀辨別她往東會走哪些道路,直到全身衣袍被薄霧浸透潮溼。

 他確實有些想她了。

 古戰場曠古的悲愴,隨著長風慢慢席捲來。

 **

 姜吟玉從陷入昏迷之後,意識就渙散開來,之後發生的一切就都記不清了,等渾渾噩噩醒來,發現自己臥在一張草榻之上。

 河西四鎮不開城門,不收流民。

 流民潮早有不成文的規定:為了防止瘟疫蔓延,但凡染了疫病症狀的人,要麼當場處死,要麼就被驅逐出人群。

 所以當姜吟玉在草坡上昏倒,四下就有人上前來詢問她的情況。

 阮瑩沒料到姜吟玉會患疫病,她們一路極其小心,面紗沒有拿下來一刻,得知這事,阮瑩猶如五雷轟頂,不敢置信。她親眼看著原先還幫她接生的女人們,商量是活埋了姜吟玉,還是用火點燃她的屍體。

 阮瑩跪地朝她們磕頭,請求她們放了一條生路。

 她二人被流民潮驅逐遠遠的,不許跟上人潮,阮瑩知曉胡人懸拿公主,更不敢洩露姜吟玉的身份,只能等姜吟玉情況好一點,清醒了,扶著她上路。

 亂世賊寇橫行,到處有人搶奪他人財物。

 那日,阮瑩撿下一個獨自逃難落單的孩童,給了那孩童一點水喝,那孩童見姜吟玉生病,實在可憐,說自己村上人會一點岐黃之術。阮瑩便讓他帶路,去了他的村落。

 村落已經空空蕩蕩,孩童的祖父是村上的老人,因腳陂無法逃難離開。

 他得知姜吟玉染了時疫,讓阮瑩將人放在草榻上。

 姜吟玉發了燒,意識迷糊,她日日被灌各種湯藥,甚麼都吃,甚麼都嘗。她身體中一股韌勁撐著,不願如此死去,那些苦味的藥嗆入鼻尖,她身體難受,卻強撐著嚥下。

 藥在她身體中起作用,時而如烈火灼燒她的肺部。

 老人也不知如何應對時疫,只能將一些去疫病的法子,儘量都給姜吟玉試一試。

 姜吟玉在窯洞裡躺了有半個月,到後來,感覺變得麻木,舌頭甚麼味道都快嘗不出,膽汁都快吐出來。

 在這種情況下,她神思遊離恍若與□□分離,腦海中卻浮現出了一個人的容貌。

 “哥哥……”

 草炕邊,阮瑩聽到虛弱的一聲從床榻上傳來,立馬捧著懷中的孩兒到姜吟玉身側,拿出巾帕幫她擦拭額頭上的汗珠。

 阮瑩問:“你說甚麼?”

 床榻上少女痛苦地蜷縮起身子,雙目迷離地張開,眼中淚水迷濛:“我會死嗎……”

 這一聲虛弱無比,彷彿已經耗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窯洞中沒有旁人,阮瑩心中酸澀,道:“你不會死的,那郎中在給你治病,等你的病好了我們就去下一個關隘,去找官兵,讓他們帶我們回去。”

 她看見少女唇瓣輕輕動了下,阮瑩不敢湊過去,只讓她說大點聲。

 又一聲細弱的嬌音從她口中發出:“哥哥……”

 阮瑩總算聽清了,望著她瘦了一圈的臉蛋,心疼道:“會帶你去見太子殿下的,你撐著一點。”

 床榻上少女在聽到那句“太子殿下”後,身子痛苦地蜷縮起來,面向榻內:“我想見我皇兄,想見哥哥……想再見他最後一面。”

 “怎麼會是最後一面呢?”阮瑩眼中掉下淚珠,濺在草蓆上,“公主您還沒有好好回去呢,之後還得嫁給太子。”

 姜吟玉氣若游絲,淚珠從眼角兩側,喃喃道:“他會娶我嗎……”

 到這個時候,她最想見到的還是他。

 他在哪裡,會不會想她?

 可她真的快撐不下去了,她好難受,五臟六腑都在疼,猶如針刺入了四肢百骸,摧殘著她的意志。她回想一路上自己瞧見的白骨血肉,心某一處隱隱地抽痛。

 姜吟玉轉過身,強撐著俯趴到榻邊,身子劇烈地顫抖,哽咽道:“幫我拿紙墨來,我給他寫一封信。”

 可這窮鄉僻壤,哪裡有紙筆呢?

 阮瑩答應幫她去找,抱著懷中孩兒奔了出去。

 昏黃的窯洞,午後的烈日殘照進來,那濃墨重彩的陰影打在地面上。

 姜吟玉手垂在榻邊,眼中的世界變得模糊,能感覺生命如流沙從指尖流走。

 她趴在那裡,過往回憶若在她眼前走馬觀花浮現,一幕幕光影明滅變化。

 她很想他,並非從來對他並有愛戀,和他相處得的一切時光,猶如黑暗中的電光火石碰撞,照亮了她在宮廷中的晦暗日子。

 可她騙了他這麼多次,他沒有徹底原諒她,不然為何總是時不時冷漠對她?

 在她眼前出現一道人影,是阮瑩匆匆回來了。

 她張口說了甚麼,可姜吟玉已經聽不清了。

 “這紙筆是從那鄉長屋裡找到的。”

 姜吟玉接過筆,直起手臂,在紙上落墨。

 “皇兄,見字如晤。

 皇兄於關外禦敵,君安否?

 邊外多戰事,士卒傷死,百姓如膏,天淚人淚。

 霍亂蔓延,而吾之病如山傾,纏綿數月,血落沾襟,藥石難醫。此若撥雪尋春,燒燈續晝。杯水車薪,無力迴天。

 吾常憶與君宮中光陰,如石中火,隙中駒,數十載彈指而過。少時吾稱君為兄,常伴於君身側,青梅竹馬之誼,歷歷在目。待吾及笄出嫁,藏於東宮,往昔種種,如夢似幻影,似夢裡黃粱。

 曾盼與君剪燭臨風,共話西窗,未曾想形骨凋零,夢斷河西。

 音書寂寥,漫漫無期。吾之心日月可鑑,吾之情亙古無垠,一片丹心難寫。

 思君不見,難赴黃泉。

 吾常記少時詩謠:

 翦綵贈相親,銀釵綴鳳真。

 雙雙銜綬鳥,兩兩度橋人。

 葉逐金刀出,花隨玉指新。

 願君千萬歲,無歲不……”逢春。

 寫到最後一句話,姜吟玉指尖沁出一絲汗,再也無力支撐下去,筆從指尖滑落,墨汁浸透了宣紙。

 她顫抖纖細的手腕,將信件緩緩遞過去,雙目盈盈沾淚,無力道:“表嫂,幫我帶給皇兄……”

 她雙目闔上,猶如彌留之際一般。

 阮瑩奔走出去,去喚那老郎中進來。

 姜吟玉俯在草蓆上,淚水漣漣沾溼了身下的草葉。她喉嚨灼燒,被人翻過身來。他們餵了多少藥汁,姜吟玉就吐出來多少。

 她耳畔響起了輕音,是那些過往的笑聲、少時廊下鐵馬搖晃發出清脆響聲……

 那老郎中的孫子跑進來,“我剛剛在外聽到了他們在談戰事,說不好了……”

 阮瑩問那孩童:“甚麼事?”

 姜吟玉雖然聽不清,可還是艱難地從他們的交談聲中辨認那一二話語。

 “太子、太子遇難了,北戎人說他們捉到了太子……”

 姜吟玉口中發出了一聲嗚咽,撕心裂肺疼痛起來。

 **

 夜裡寒光耀目,蒼穹若白日。

 沙土飛揚,空氣裡浮動著馬匹汗味與血腥氣味。

 沙漠邊沿一座天然的壁壘後,幾匹戰馬矗立在風沙中,身側七零八歪幾個士兵倒著。

 姜曜渾身浴血,背靠著黃土磐石,仰起頭感受夜晚涼涼冷風,血管中燥熱的血緩緩停下奔騰,逐漸平息。

 此前結束的一場大戰,大昭與北戎為了爭奪一個戰略要地,耗時曠遠。太子親自披掛上陣,帶著一支隊伍衝鋒陷陣,士兵大大收到鼓舞,奮力拼搏,一鼓作氣,擊碎了敵軍的防線。

 太子這一支隊伍,自然而然也成了眾矢之的,北戎軍隊緊追不捨在後追殺,兩方人馬在塞外狂逐。

 這一場鏖戰維持了一天一夜,直到太子帶殺出重圍,死裡逃生,策馬揚鞭,在北戎人面前消失不見。

 他們進入了一座沙漠。

 沙漠之中,姜曜靠在黃石上,進來一日後,水囊裡水快要用完。

 來時跟著太子的千人隊伍,現在也只剩下了不到十人,每一個人都如同強弩,走到了盡頭。

 他們躲避在這裡,在等外面安營紮寨休息的一小撮北戎人離開。

 星漢燦爛,星辰朗朗照耀,一輪圓月掛于山巔之上。

 姜曜輕輕喘息,迎面風沙吹拂

 他們落單了前後也足足有幾日,落在外人眼中,怕要往不好的地方想去。

 太子下落不明,軍心必定大亂,他須得儘快回去。

 姜曜勉強動了一下身子,肩側傳來的疼痛,讓他輕輕閉上了雙目,喉結滾動一下。

 他再次鬆懈下肩頸,背往後靠了靠,將姜吟玉送給他的那枚香囊拿出來。

 他指尖沾血,垂眸望著裡面的護身符,指尖輕輕摩挲。

 也不知她在哪裡,到了東邊的上郡沒有。

 他確實想她了,希望回去之後,就能聽到她的訊息。

 姜曜的指尖微動,無意間劃開那護身符的一角,裡面的紙張露了一角出來。他並未在意,只當上面寫得是他的生辰八字。

 他修長的指尖勾出紙,看完了她在正面寫下了他的生辰,唇角浮起一絲淺淡笑意,又將紙反過來,看到上面的另一句話。

 他神色微定,從平靜如水漸漸變得不可思議又歸於平淡。

 上面是她親筆所寫:

 吾兄生於四月,生性畏寒。

 願君千萬歲,無歲不逢春。——阿吟。

 姜曜心上經絡被牽引了一下,目中平靜的眸光如池水被打破,一滴清淚輕輕落下。

 他低下頭,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張護身符收好。

 再抬首,萬古的長夜在頭頂。

 人行於天地之間,方覺一身之渺小。

 天地悠悠,沒有甚麼是亙古不變。

 而他愛她,亙古不變,無論是從芥子須臾,還是到萬載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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