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和南湘坐在上海美術館背後的一塊草坪上。溫暖的陽光透過纖薄的雲層,彷彿麵包屑一樣撒在我們的臉龐上。空氣裡瀰漫著旁邊星巴克傳來的濃郁咖啡香味。環繞著我們的是人民廣場CBD的十幾棟摩天大樓,中央的這塊綠地像是一塊價值連城的翡翠,鑲嵌在上海這頂黃金冠冕上。我和南湘懶洋洋的坐在綠油油的草地上,手邊放著冒著熱氣的大杯香草拿鐵,腳邊使我的D&G巨大提包-當然,是顧裡的,我從她如同集裝箱般巨大的衣櫃角落裡翻出來的,她早就遺忘了這個2007款的包包,所以我幾乎沒有說服她,就得到了這個當年標價等於我一個月工資的玩意兒。我和南湘在金燦燦的陽光裡,慵懶的微笑,愜意的聊天。
——聽上去是一個非常愜意的下午茶時間對吧/
當然不是,以我的人生來說,怎麼可能在工作日裡有“下午茶”這種東西存在,就算我還沒有修煉到Kitty她們腳踩風火輪的程度,但是,我至少也算是蹬著溜冰鞋。喝下午茶的一般只有兩種人,一中人叫做“貴婦們”,一種人叫做“宮洺們”。
——此刻,陽光燦爛稀薄,光線裡透著一股子清心寡慾的味道,現在是北京時間清晨7點23分。物慾橫流的上海還沒有完全甦醒過來,它那張被金粉裝飾的精緻而又無情的嘴臉,此刻透露著一種朦朧中的恬和,不鋒利,不逼迫,讓人還敢親近。
我看著南湘,眼裡的淚水輕輕流了下來。
兩個多小時以前。
上海凌晨5點左右的時候,窗外是死沉死沉的濃稠夜色,漆黑一片,我沉浸在美好的夢鄉里不願也不可能醒來。而這個時候,穿著Armani黑色套裝的顧裡衝進我的房間,無恥的襲擊了手無寸鐵、沒有意識的我。她拿著一瓶獲得法國最高醫學獎的、剛剛上市就在全上海賣斷了貨的、號稱“細胞水”的噴霧,朝著正張著嘴的我,無情的噴灑,絲毫也不心疼,彷彿在用每立方米元的上海自來水澆花。
當我從“唐宛如你TM憑甚麼衝我吐口水”的噩夢裡掙扎著醒來的時候,我看見正坐在我床沿的狼外婆-顧裡。她反手吧那瓶噴霧朝我臥室角落的那個小沙發上用力一丟,角落裡傳來咣噹一聲,顯然,她丟到地上去了。
她把那張已經化好職業裝的精緻巴掌臉湊到我鼻子前,沒頭沒腦的衝還沒有清醒的我神秘兮兮的說了三個字:“跟、我、走。”
我看了看她一身夜黑風高的裝扮,和她滿臉故弄玄虛的表情,瞬間清醒了過來。我一把抓緊被單,恐懼但同時又有點因為刺激而興奮的低聲問她:"你想去搶哪一家銀行?"
顧裡看著我面無表情,我感覺她額頭上冒出了一個省略號。
我看到她沉默嚴肅的面孔,於是,湊近她的鼻尖,壓低聲音說:“或者說,你想去殺誰?”
顧裡沉默而憤怒的站了起來,面無表情的轉身就走,在她摔門出去的瞬間,我扯著嗓子補了一句,“我靠,你別不是已經殺完了,找我去分屍吧?”我望著她的背影,用充滿勝利的喜悅勁兒說:“我可不做力氣活兒!
當我成功地把顧裡氣走了之後,我非常自豪。從來都是我被顧裡整,難得我能把她氣得翻白眼。我發現對付顧裡的方法,只能採取唐婉如的路線:劍走偏鋒、出奇制勝、怪力亂神、火樹銀花,必須採取“三沒”政策:沒皮、沒臉、沒腦子。
但是,當我滿臉微笑地重新躺回我的被子裡一分鐘之後,門被推開了一條縫,然後,一隻看上去就是剛剛塗過了昂貴手霜的蔥花般的纖白玉手伸了進來,手指上輕飄飄地拎著一隻鬧鐘,那隻手無恥地把鬧鐘放到門口的茶几上,然後就縮了回去。一分鐘之後,我的耳膜都快被這隻我完全找不到方法關掉聲音的鬧鐘震瘋了——更加令人髮指的是這個鬧鐘的鈴聲是一個女人歇斯底里的尖銳笑聲,聽上去特別像顧裡那個不要臉的在衝我放肆地大笑:“咦~~~~哈哈哈哈哈哈,嗚~~~~哈哈哈哈。”
我像一隻被佛光籠罩了的妖精一樣,呲牙咧嘴,跪在地上現出了原型。
三分鐘後,鬧鐘安靜了,顧裡裹著她那身夜黑風高的行頭,再次飄到我的床邊,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髮,一雙眸子柔情似水地對我說:“起來麼?我房間裡還有另外三隻鬧鐘。”
十分鐘後,我披頭散髮地出門了。出門的時候,顧裡提醒我,“把你的包帶上。”
我被扔進一輛車的後座,昏頭昏腦的,車就開出了我們小區的門口,開進了南京西路。我感覺到這並不是顧裡的車,嶄新的內飾甚至還透著新鮮凜冽的皮革味道。“這車是誰的?”我摸著屁股下面高階柔軟的小牛皮,瞄著後座寬敞得幾乎能讓我把腿兒伸直的空間,問前面正戴著白手套開車的顧裡。顧裡看了一眼後視鏡裡的彷彿剛剛被人從麻袋裡放出來的蓬頭垢面的我,說:“顧源的,這個敗家子。”
凌晨5點的南京西路像一座遺蹟。華燈初上時的那種快要把人逼瘋的金光四射和橫流物慾,此刻全部消失了蹤影。只有頭頂寂寞的路燈依然亮著,刷拉拉整齊的一排,把這條全中國最繁華的商業街照得像是火葬場大門外的那條通天大道。偶爾路過幾個正揮舞著掃帚或者拿著高壓水龍頭沖洗昂貴的大理石地面的清潔工,他們在每一個上海還沒有甦醒的凌晨,見證著這個城市難得的寂靜。只是他們一直是被人們遺忘的一群人,每一個陽光燦爛的白天,當人們路過恆隆廣場或者波特曼門口幾乎一塵不染的大理石地面時,沒有人會想起他們,在這群穿著同樣的西裝拿著同樣的手機用著同樣的筆記本,甚至說著同樣的話的被稱作白領的人們眼裡,上海似乎本來就是這樣乾淨的,就像一個活人,在每一個疲憊的夜晚倒頭睡去,天亮後,又會恢復全身的精力。
只有兩邊高大的梧桐樹在快要破曉的夏末涼風裡,搖動出瀰漫一整條街的樹葉摩挲聲,沙沙作響,聽起來像是頭頂移動著一座塔克拉瑪干沙漠。當年唐婉如對此還有一句經典語錄:“塔克拉瑪真他ma生猛,連沙漠都不放過!”——她把塔克拉瑪理解為了一個人名,也把“塔克拉瑪干”的“幹”字,理解為了一個發音為四聲的動詞。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我看著鬼祟的顧裡,從後視鏡裡看見她此刻雙眼精光四射、殺氣騰騰。我身體裡的生物自我保護本能瞬間又啟動了。我對這個眼神記憶猶新,每當我人生要倒大黴的時候,我都會看見顧裡的這種眼神,她大姨婆死了——穿著那套現在已經無法再買到的Chanel套裝。按照她姨婆死前的遺願,當她被推進焚化爐的時候,她必須穿著這套Chanel。這對於顧裡來說,當然是無法接受的事情。“出於對藝術瑰寶的保護和拯救,我一個新時代的女性,怎麼能夠眼看著這種人間慘劇發生!”我看著當時也是一身夜黑風高行頭打扮的顧裡義憤填膺地說著她的憤怒,她的表情苦大仇深且大義凜然,我感覺她應該去競選美國總統。於是當晚,我被她脅迫著,或者說被她這股子對“藝術瑰寶”的虔誠態度打動了——當然,還有一件事情不提也罷,她答應送我一個Dior的錢包,不過這是小事,無關緊要。
於是,我們身手敏捷、飛簷走壁地探入了她大姨婆的靈堂。我們神不知鬼不覺。我們動作麻利、健步如飛。我們風生水起、排山倒海。我們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我們彷彿鬼魅般悄無聲息。我們進入靈堂一分半鐘之後,被抓了。
往事歷歷在目,如同一塊又一塊警示牌一樣密密麻麻地插滿了我的大腦。我趴倒座椅後背上,伸出手用力地抓她纖細的肩膀,“顧裡,你到底想幹甚麼?”我用的勁兒太大,都能清晰地看見我手指發白了。
儘管顧裡痛得眯緊了雙眼,假睫毛一陣顫抖,但是她依然非常冷靜地對我進行了人身威脅,“你再用大一點兒勁兒,我可以直接把車開到人行道上,我們賭一下誰先死,我綁著安全帶呢。”
我瞭解顧裡說得處做得到,她是個徹頭徹尾的狠角色。當初她威脅顧源說要把他推到學校的人工湖裡去,顧源不以為然還哈哈大笑,結果當然是顧裡用她那雙珠光寶氣、鑲滿了晶瑩剔透的水晶指甲的雙手,親手給了顧源一個血的教訓。但是,我依然沒有放棄,因為我覺得,死在人行道上,說不定還痛快些,如果跟著雙眼發亮時的顧裡攜手前進的話,那才有可能祖墳都被掀起來晾在外灘上展覽。所以,我又在手上用了更大的勁兒,“別廢話,你告訴我,今天你又想潛進誰的靈堂?她準備隨身下葬一個鱷魚皮的Bikin包還是一串Cartier的古董珠寶?”
顧裡二話沒說,直接方向盤一打,輪胎“吱呀”一聲變向,車子就往人行道上衝過去,我嚇得立馬放了手,趕緊坐回後座胡亂地抓著安全帶往自己身上綁。
十分鐘後,車子無聲無息地停在了淮海路我們公司的樓下車庫裡。我在一瞬間,四肢冰涼、五雷轟頂。特別是當我看見車庫盡頭,昏黃而陰森的燈光下,站著同樣一身黑色Armani西裝棉衣夜行的顧源,他深邃的眉眼在光線下散射著同樣精湛的寒光,他額頭上寫著兩個大字:“幫兇”。我磚頭看著已經下車的顧裡,當然,她額頭上寫的是:“主謀”。我絕望地看了看車頂小鏡子裡的自己,我的額頭上清晰地寫著三個字:“敢死隊”——或者,“趕死隊”。
顧源看著朝他走過去的顧裡,她腳下那雙細高跟短馬毛Chanel靴子,在僅有的光線下也依然烏黑髮亮油光煥發。顧源滿意地一笑,用充滿表揚的語氣說:“敗家娘們兒。”
我看著面前的兩個黑衣人,心裡想你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但是隨即,我就被顧裡和顧源這兩個黑衣人營造出來的詭異氣氛感染了,我的動作也變得鬼祟起來。我輕手輕腳地走到他們兩個身邊,壓低聲音問他們兩個:“我們這到底是要幹嘛?”
顧裡轉過頭來,她透過她濃密纖長彷彿兩把羽毛刷一樣的睫毛,給了我一個巨大的白眼,“你不需要把自己搞得像賊一樣,又是踮腳走路又是竊竊私語的,這黑燈瞎火的時刻,整個車庫裡,會被你吵醒的也就只有下水道里的那一家子蟑螂,and trust me,they don't care.”
“我們這不是做賊麼?”我看著顧裡問。
“當然不是,你開甚麼玩笑,我顧裡甚麼時候幹過這麼下三爛的事兒?”她衝我丟過來一個尖酸刻薄的譏誚表情。
“那就好,嚇死我了。”我鬆了一大口氣,“那我們是來幹嘛?”
顧裡:“只是偷點兒東西。”
我:“......”
我們一路從地庫往樓上大堂走,作為淮海路CBD中心的一棟地標式的建築,《M.E》所在的這棟大樓,當然採用了各種防盜、防火措施,我不知道顧裡兩口子怎麼搞到的各個門禁的通行卡,我們每走到一個消防通道或者工作出口的時候,顧裡或者顧源就會從他們那款黑色的情侶提包裡,掏出各種各樣的門禁卡,放在感應器上,“滴滴”兩聲,門就開了,看上去和他們兩個平時在恆隆各個品牌店裡拿出各種銀行卡橫衝直撞時沒甚麼兩樣。從小到大我就覺得顧裡這個女的渾身透著一股子妖氣,她總能匪夷所思地搞成各種事情,一句話,不是凡人。一路上,我隨時都能感覺著四周鬼影重重,時刻擔心會有一個保安朝我衝過來,掏出槍塞到我的嘴裡扣動扳機。“你省省吧,中國目前的法律下,如果連一個寫字樓的小保安都允許配槍的話,那我顧裡就能在我的寶馬後備箱上裝幾枚地對空熱感追蹤導彈。”面對我的疑惑,顧裡解釋得滴水不漏。
“那如果他拿出警棍出來打我,或者從包裡掏出一把刀呢?”我不甘心。
“那怕甚麼,我包裡也有,”顧裡拍拍她的黑色Dior小牛皮手袋,“這年頭誰還沒把刀啊。”說完她輕蔑地看了我一眼,絲毫不屑地轉頭不再搭理我,繼續在黑燈瞎火的走道里,踩著細高跟鞋一路健步如飛。
我追上去,問她:“人家偷東西都是趁著夜黑風高、子夜凌晨,你這算哪門子策略,大清早地偷雞摸狗,等第一道陽光照到你身上的時候,你就等著呲牙咧嘴地尖叫著化為灰燼吧。”我為突然想到的經典比喻而暗暗得意,我不愧是念了這麼多年中文系的女人,滿肚子詩詞歌賦,輕描淡寫地就把顧裡諷刺比喻成了一個吸血鬼。
顧裡沒有回頭,她底氣十足地說:“得了吧,我又不是雞。”
我:“......”
我的無語換來了她得意的冷笑:“子夜凌晨?你開甚麼玩笑,那不正好是宮洺的上班時間麼?怎麼偷?跑到他辦公室裡,對他打個招呼說‘不好意思哦,我來偷你一個東西,你現在有空麼’?”
我:“你真精明。”
顧裡:“那當然。”
我:“你不是雞,你是雞精。”
顧裡:“......”
當我們順利地潛進了公司之後,我一路提在嗓子眼兒上的心,才算是重新掉回了肚子裡。公司裡黑燈瞎火的,一片死寂。我趁著這種安全的保護色,靠在牆上緩解剛剛跳在180的心跳和高血壓。但顧裡這個jian人,沒等我緩過勁兒來,就噼裡啪啦地把整個公司的燈都按亮了。我那膽小如鼠的心,就這麼瞬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特別是走廊的盡頭,還懸掛著一副巨大的宮洺的照片,那是幾年前宮洺出任《M.E》雜誌主編的時候,那位以永遠不變的絡sai胡和他領口裡永遠戴著Hermes絲巾而著名的美國著名she影師拍攝的。
我衝著顧裡嘶啞地尖叫著,就像是一個剛剛把嗓子喊啞了的人在唱歌劇一樣,“你瘋了啊你!哪有偷東西像你們這麼光明正大的啊,你是不是覺得你腳上那雙像是報警器一樣的高跟鞋和你那兩幅眨眼時都能扇出風來的假睫毛還不夠引人注目啊?你乾脆去拿一瓶香檳過來‘砰’的一聲開啟,再順手撥一個110把警察叫過來一起喝酒算了!活該你以前每次都被抓!”
“這你就不懂了,”顧裡回過頭來,燈光下她的臉精緻完美,毫髮畢現,“以前的我年少,不懂事兒,沒有累計足夠的偷東西的經驗,(我:......)而現在的我,豈能同日而語。”
“你別忘了古人唱過一首歌,‘今天的你我,怎樣重複昨天的故事’。”我反唇相譏。
“毛寧聽到你把他稱呼為古人,他會發簡訊對你表示感謝的。”站在一旁四處打量情況的顧源,回過頭來插嘴。
“林蕭,你作為一個新時代的女性,偷東西有點兒技術含量好嗎?我們把所有的燈都開啟,那麼如果這個時候有人進來,我們三個都是公司的員工,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們在開一個緊急會議或者說臨時需要回公司拿檔案。否則,三個人黑燈瞎火的,凌晨五點跑到公司來幹嗎?除了偷東西還能是甚麼?”顧裡看著我,用一種慈禧老太太一樣的表情,衝我得意地闡述她的技術含量。
“關著燈的話,可以說我們兩個昨晚加班到深夜,現在正在偷情。”顧源無所謂地拿著一個杯子,走到茶水區域衝了杯咖啡喝。
“那倒也可以。不過,”顧裡伸出一根水晶指甲,指著我說,“那我們兩個在偷情,這個女的在這兒幹嗎?”
我:“......”
當顧裡對著鏡子稍微補了一下妝,然戶為了等顧源喝完他的咖啡,她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翻完了當期的《週末畫報》的那疊財富版。他們兩個氣定神閒的樣子完全不像是賊,倒像是此刻正坐在加勒比海灘上曬著太陽度假的一對小情侶——是的,顧裡連墨鏡都戴上了,我感覺再過幾分鐘她會從包裡拿出防曬霜來塗。
當顧源喝完咖啡之後,他站起來,用低沉的聲音說:“開始吧。”
我扶著飲水機,手腳冰涼,琢磨著要不要扛起水桶把自己砸休克過去算了。
當我這個穿著長樂路上淘來的廉價外套的小助理和這兩個穿著Armani黑色亞麻套裝的總監共同站在我們的頂頭上司宮洺的辦公室門口的時候,我終於明白了他們兩個為甚麼要帶上我,顧裡用她標準的黃鼠狼般的表情看著我,陰陽怪氣兒的伸出另外一根水晶指甲,指著我的包說:“把進宮洺辦公室的門禁卡交出來。”
我一臉死灰,麻木地伸出手從包裡掏我的工作卡。雖然我是公司裡幾乎級別算是最低的員工(如果把那些穿著公司拍照剩下來的損壞了的名牌貿易掃廁所的大媽和收發室裡用Prada三年前的舊款公文包分裝信件的大爺也算上,我可能勉強能站上金字塔的二樓......),但是,我也是離權利中心最近的,工作時間,我離終極BOSS宮洺只有一步之遙,只要我願意,我可以靠近到能夠數清楚她有幾根眼睫毛的距離;下班時間,我和公司最重要的兩個部門,財務部和廣告部的兩個顧氏總監吃喝拉撒廝混在一起。同時,NEIL即將進入公司法務部,我於是又是了一個掌握著重大權利的閨中密友(......)。
此時此刻,呼風喚雨的顧源和顧裡就站在這道大門前面無可奈何,只有我掌握著那句“芝麻開門”的通關密語。
我把那張白色的硬質磁卡丟給顧裡,像是包青天斬人時候丟出去的令牌——當然,斬的是我自己的頭。
當我幫他們兩個開啟了這扇看上去毫無防禦力量的玻璃門之後。我站在門口死活不肯進去。我想,就算我抵禦不了顧裡的人身威脅,但是至少,我可以選擇不參與他們的地域一日遊。我看著他們兩個目光沉重地坐在宮洺的電腦面前,電腦發出的白光照在他們兩個配合默契的夫妻臉上,看上去他們兩個和007裡的間諜沒有區別——只是他們耳朵上沒有微型通訊系統。後脖子上沒有種植電腦晶片而已。顧裡的水晶指甲按動滑鼠和敲打鍵盤的滴答聲彷彿定時炸彈的倒計時一樣,聽著讓人心煩意亂。
我站在門口,空曠的辦公室在白森森的熒光燈下顯得格外淒涼。儘管很多個夜晚,我也曾一個人留在公司加班,但是那時候,我並沒有覺得有絲毫讓人傷感的地方。因為每一個這樣的夜晚,我知道我身後那扇玻璃門後,有一個在我心中代表著堅不可摧無所不能的天神的人,宮洺。雖然他並不和我說話,也不和我待在一個房間,但是我知道我並不孤單,我離他只有一個輕聲呼喚的距離。當然,他也代表著無數名牌包包和媲美雜誌模特的臉。但是在那些加班的夜晚裡,他脫下了他那些修身剪裁的黑色西裝,他穿著舒適溫暖的毛衣赤腳或者穿著柔軟拖鞋在長毛地毯上走動,他拿著咖啡杯出神的面容在咖啡熱氣裡薰陶成一片讓人沉醉的溫柔男孩樣,他深邃的眼眶裡,滾動著讓人信任和依賴的光芒。他接電話的聲音在萬籟俱寂的夜晚聽起來像大提琴一樣低沉動人。他煩惱的時候眉頭皺起,想到甚麼解決辦法的時候,又會輕輕地笑一笑,白色的牙齒像整齊的貝殼般發亮。
突然一種難以描述的罪惡感湧上我的喉嚨。那種感覺如同加班的深夜裡,宮洺用他疲憊不堪卻依然溫柔動人的笑容,讓我幫他倒一杯咖啡,他接過去的是ih,用信任的目光對我笑笑,用溫熱的聲音對我說“謝謝”——而我在那杯咖啡裡下了毒
我被關門聲打斷了腦海裡翻湧的念頭,顧裡拍拍我的肩膀,我回過頭,她正好迎上我眼眶裡用起來的淚水。
以顧裡那聰明過人的智商和她與我十幾年的交情,她怎麼肯能不知道我在想甚麼。於是,她甚麼都沒說,和顧源交換了一個讓我永遠無法忘記的目光之後,他們兩個拉著我,一言不發沉默離開了。
—— 無論多少年以後,當我想起他們兩個那時的目光,都記憶猶新。那種目光……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就彷彿是經歷了最殘忍的血腥浩劫、人間煉獄之後,存活下來的人們望著地上成片的屍骸時的眼神,目光裡滿是新鮮淋漓的血氣;充滿悲痛、僥倖、憐憫、恐懼、茫然、絕望…
離開的路上,我們三個都沉默著,不發一言。當然,我不想說話的原因肯定和他們兩個不一樣。
我把頭無力地靠在車窗邊上,透過玻璃,看著漸漸在光線下甦醒過來的上海,這個前幾分鐘還沉睡在黑暗裡的溫柔的龐然大物,很快就會慢慢地拔地而起,舒展它金光閃閃的鋒利背刺和帶毒的爪牙,分秒滴答聲裡,它會一點一滴地變得勾魂奪魄、光怪陸離。不知道為甚麼,在大學畢業之前,我每一次想到上海,腦子裡都是滿溢的各種文藝小資腔調的形容詞,我無時無刻不在自豪地向每一個人炫耀上海的別緻和繁華、文藝與高貴。而現在,我每一次想到上海,腦子裡都是一個渾身長滿水泥鋼筋和玻璃碎片的龐大怪物在不斷吞噬食物的畫面。它流淌著腥臭汁液的下顎,一刻也沒有停止過咀嚼,因為有源源不斷的人,前赴後繼地奉獻上自己迷失在這個金光渙散的時代裡的靈魂和肉體—— 這就是這個怪獸的食物。
路過人嘛廣場上海美術館的時候,我讓顧裡把車停下,我說我要到旁邊的KFC的中式快餐店“東方既白”吃早餐,其實我並不餓,特別是進入《M.E》之後,我每天都活在Kitty對我的惡“we eat nothing but pills”的教導之下,我怎麼可能還會吃早餐這個玩意兒。我只是想躲開顧裡,好好冷靜一下。但是,我多年以來的最好朋友,怎麼可能隨我心意?她把車交給顧源,和我一起下了車。我知道她一定有很多事情想要和我說,但是她可能並不知道,我一定也不想聽。
我和她站在美術館門口,等著紅燈,我們彼此都沒有說話,知道一聲柔軟而動人的呼喚。我們轉過了頭。美術館門口,南湘的一頭烏黑柔軟的頭髮在夏日清晨的光線和微風裡輕輕地飄動著,這對男人來說簡直就是一面招**(圖裡那倆字咱看不出是甚麼…)。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男士款的白襯衣。隨意開這幾個口子,胸口的肌膚吹彈得破,沒有化妝的臉清新的彷彿山谷裡清晨剛剛綻放的一朵蘭花,漆黑的瞳孔和睫毛,偷著一股霧濛濛的山墨感,更重要的是她穿了一條短的不能在短的裙子,微風不時地吹過她細膩白嫩的纖細大腿,時高時低的裙角,隨時準備引發一場市中心的連環撞車事件。
顧裡瞄了瞄南湘這一身“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打扮,用她一貫殺人於無形的接觸天賦,精準而簡短地堆南湘進行了迎頭一擊:“這麼早,上班啊?”
我、南湘:“……”
我們三個拿著從剛剛開門的星巴克裡買來的咖啡(為此,顧裡還在星巴克門口等了五分鐘才等到他家開門,在等待的期間,我們當然提議過對面的KFC也有咖啡賣,顧裡怎麼會允許自己喝下這種她定義為“塑膠杯子裝的慢性毒藥”的廉價玩意兒),坐在人民廣場的綠地上。
微風吹過我們的臉龐,帶著夏日清晨漸漸上升的熱度,卻又不會炙人,恰到好處的溫度讓我們的臉顯得紅撲撲的,彷彿十八歲的少女。恍惚中,我甚至覺得回到了大學時代,我們四個坐在學校中央那塊巨大的草地上,看著周圍穿著昂貴牛仔褲的男生們衝我們吹口哨,看著我們的男朋友從遠處走過來,手上提著為我們買的三明治和奶茶,頭頂的藍天翻湧著彷彿永遠都花不完的年輕氣盛和奢侈青春。那個時候我們不用因為手機一響就驚慌失措,那個時候顧裡也遠遠沒有現在這樣理智完美得像一塊冰冷的鋼化玻璃。南湘的美純粹而潔淨,不會像現在這樣,是一種因為神秘未知而產生的,沒似潘多拉魔盒般的美感。而唐宛如依舊彷彿粉紅色的美好雲霞,圍繞在我們的周圍,她的美在於一種接近愚蠢的單純,這種彷彿天生失去自我保護意識的單純感,讓她在我心裡柔軟而又可愛。
我仰起頭,眼睛裡又湧起了一股淚水。耳邊又想起那些怪獸吞噬食物的咔嚓聲。
一男一女提著兩大袋子誰和豆漿朝我們走過來,那女的嬌滴滴地衝男的撒嬌,“哎呀,老公,你看,她們三個女的把我們的老位置給霸佔了呀”
我一聽,就知道這女的完蛋了。
那個男的不知死活地朝我們走過來,更不知死活地在我們三個臉上看了一圈,選擇了顧裡(……),他伸出手,指了指顧裡。彷彿自己是中了3.6億彩票的那個暴發戶一樣,歪了下嘴角,說:“你們三個,往邊上挪一點,這是每天早晨我和我女朋友吃早飯的地方,你們新來的啊?懂不懂規矩啊?”
顧裡連戰鬥懶得站起來,這樣的惡人,對他來說,坐著就行了,她轉過頭,用一種彷彿在看佐丹奴打著的收貨框裡堆滿的套頭衫一樣的目光看了看面前這對男女,“有兩種方法你可以選擇,要買你就從你那個廉價的帆布口袋裡面掏出我腳下這塊綠地的土地所有權的房產證來給我看,要麼你就掀起你的後腿沿著這個周圍撒泡尿來把這塊地圈起來。否則,你就提著你的水和豆漿,帶著你的永和女友,給我滾遠點。”
每一場戰鬥都是這樣的,結局一定是以顧裡的勝利為結束。她永遠是那個高舉火炬笑傲江湖的勝利女神,她穿著雅典娜永遠刺不穿的黃金鎧甲,她隨時可以原地復活HP/怒氣值前滿,她就是一個開了盾牆穿著太陽並畢業的裝備70級的防禦戰士。
那一對男女灰溜溜的背影,在我的目光裡漸漸地走遠,越來越小,縮成了大上海里隨處可見的一粒灰塵——只是,再小的灰塵,吹進眼裡還是會流出眼淚的。
當我們喝完咖啡之後,顧裡先離開了我們。她差不多到了要去上班的時間了,她習慣了這樣的類似紐約曼哈頓的生物鐘,她踩著高跟鞋往前面走的樣子,像極了她當年畢業典禮上代表全年級金融院學生上臺發言的那個背影——自信、狂妄、理智、冷漠、嗜血、高貴。
看著顧理的背影,我沉默了很久,然後轉過頭,看著南湘說,說:“我想告訴你一個秘密,你能保證不對任何人說嗎?”
“當然,這麼多年,我口風最緊。”南湘看著我,心不在焉。
“包括顧理。”我看著她,認真的補充道。
當我說完這一句之後,南湘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他彷彿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程度遠遠超過了他的預想。他伸出手來握著我的手——這些年來,每次發生甚麼事情的時候,我們彼此都有這樣一個習慣性的動作。她看著我,點點頭,“好,你說。”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我心中那個一直掙扎的怪物放了出來,“那天我遇見了崇光。他沒有死。”
上海的早晨徹底甦醒了過來。炎熱而赤辣的陽光,將南湘嬌嫩如同花瓣的臉,照得一片慘白。
而離我們不遠處的淮海路高階寫字樓裡,顧理輕輕推開了公司的玻璃大門,他並不知道,自己剛剛推開了一扇通往滅頂之災的門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