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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第九章

古往今來,人們用各種各樣的方式來描繪愛情。這種實際上由荷爾蒙催生的虛擬玩意兒,被粉刷上一筆又一筆絢爛的顏料,最後它終於耀武揚威,金身修為,像一座巨大的彩虹一樣罩在人們頭頂的天空上閃閃發亮。

而荷爾蒙催生出的另外一種東西——xing欲,卻被一遍又一遍地抹黑。其實在生物學家的眼裡,說到底,愛情只是發洩xing欲的一個途徑,一座橋樑,一條捷徑罷了,如果把一切浪漫的愛情故事簡化來說,那就是“第一次認識、心跳加快、產生衝動、上床、分手、再認識下一個”這樣的一個過程。每一個人都像是一隻蒙著眼睛自欺欺人的驢子一樣,高聲歡叫地撒著蹄子周遊世界——其實只是一圈一圈地原地拉磨而已——並且還不承認。

我們這一群人,當然也跳不出世俗。我們也是歌頌愛情的那個浩浩蕩蕩的大軍中的一員。

對於簡溪和我來說,愛情也許就是當我和他擠在地鐵裡面的時候,他會把我拉到角落裡,然後用他長長的手臂在我的周圍圈出一塊空間來,一向溫柔的他甚至會用他那雙彷彿溫潤琥珀般的大眼睛兇狠地瞪著朝我擠過來的人,恐嚇他們。我低頭在他的胸前,他灰色的毛衣散發出來的氣息,對於我來說,就是愛情。我記得冬天裡被空調吹的悶熱的地鐵車廂裡的味道,我記得頭頂灰白色的光線,我記得簡溪下巴上短短的胡茬摩擦我的額頭的感覺,我和他一起在不見天日的地下穿越這座越來越龐大、越來越冰冷的城市。我覺得,這就是愛。

對於Neil來說,也許俄羅斯的那首動人的歌曲,聽起來就是愛情。當然,還有那件毛茸茸的厚重羽絨服。在他的世界裡,愛情是同樣性別的人呼吸出的暖流,是冰天雪地裡泛黃的口琴聲,是放在他Prada護照夾裡的那張合影照片。照片上的他看起來高大帥氣,另外一個他也一樣,他們的眉毛都濃密鋒利,他們的手指都修長有力。Neil記得23街區轉角的那家咖啡店。記得瀰漫在大街上的濃郁的麵包香味,記得他們都擁有的那款灰色Dior羊絨大衣,中央公園裡的鴿子總是喜歡在陽光燦爛的午後圍著他們倆的腳後跟咕咕叫。他覺得,這就是愛。

對於曾經的南湘來說,揮舞著拳頭替她打架的席城,他眉毛上留下的傷口就是愛情。沿著他挺拔的鼻樑留下來的血液散發著的氣味,就是愛情。他們彼此的傷害也是愛情。他們彼此的原諒也是愛情。他們無窮無盡的爭吵和撕扯都是愛情。而對於現在的她來說,當她很晚才從學校的畫室走出來的時候,抬起頭看見樹木交錯的枝丫前方,拿著一杯冰拿鐵等待著自己的,穿著運動背心露出線條結實、性感的手臂的衛海,他唇紅齒白天真單純的笑容,就是愛情。她記得笨拙而不善言辭的他因為不知道在禮物卡片上寫甚麼,而跑去圖書館找了很多貝里斯·托夫的愛情詩篇。她記得在自己去他寢室拿東西之前,他滿頭大汗地花了兩個小時收拾男生髒亂的房間。她看書的時候,他趴在圖書館的長條桌子上睡著了,窗外的陽光在他的頭髮上照出一小片波光淋漓的湖泊。她覺得,這就是愛。

對於顧裡來說,當她正在低頭為剛剛看中的那件Chanel白色小蕾絲裙子而在包裡掏出銀行卡的時候,她就已經聽見了POS機“咔嚓咔嚓”走紙的聲音,抬起頭,就看見了英俊的顧源已經在收銀條上快速地簽下了他的名字,在鋼筆摩擦的聲響裡,顧裡也聽見了愛情的樂章。

在上海,也許顧裡和顧源的這種愛情,比較符合這座城市的氣質——等價交換,天長地久。

而至於崇光,我所感受到的愛情,是剛剛他口腔深處濃郁而悲傷的血腥氣,彷彿一種世界末日般的,帶著血光之災的歡樂。這種愛情除了救贖之外天生還帶著毀滅的特質,沉重得足夠把環球金融中心碾碎成一堆玻璃渣——此刻,我覺得自己就站在這堆玻璃渣上——赤著腳。

我回到家的時候,顧裡和顧源、南湘和衛海以及Neil五個人,正坐在沙發上。他們五個望著我的眼光各有千秋,含義深刻,五張精緻好看的臉上表情錯中複雜欲言又止,看起來就像是五部橫溝正史的懸疑小說。我看著他們,頭立刻痛起來。

我此刻滿腦子都是崇光那張我完全陌生、卻又只看一秒就立刻辨別出來的臉。我突然覺得中文裡面的“活見鬼”這個形容詞,是那麼一針見血、精準兇狠,發明這個詞兒的人,他肯定見過鬼。

“簡溪呢?”我把包一扔,有氣無力地癱倒在沙發上。掏出手機隨手朝沙發上一丟——我都沒有力氣去找出充電器來衝上。我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倒空了的米袋子,空虛得站都站不起來。

“找你去了,還沒回來呢。我和他說過了不用白費力氣了,宮洺那小區,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一隻蒼蠅想飛進去,它都得用它的小細腿兒從它的翅膀下面掏出一張出入卡來,否則,門衛就會拿出滅害靈噴它。上海這些頂級的小區都一樣,如果國家政策允許的話,那些站在門口的保安恨不得在腰裡佩一把槍,隨時掏出來‘砰砰’兩聲把你射殺在門口。顧源那個小區就是這麼變態的。”顧裡自顧自地喝著她那個Hermes陶瓷杯裡的紅茶,完全沒看見坐在她旁邊的顧源衝她翻出的巨大白眼,也完全忘記了自己就住在這樣的小區裡,並且寫了足足三封投訴信給物業,激烈地控訴門衛隨意讓送快遞的人進出小區。

我現在的腦子一片混亂,像一鍋煮了一下午的餃子,黏糊糊的。我此刻絕對沒有足夠的智商去和顧裡鬥智鬥勇。我不想和她說話,因為稍微不注意,我就會露出馬腳被他抓住。我現在還不想和他討論關於崇光的事情,最起碼,我得先自己弄明白了這到底唱的是哪出,《鬼丈夫》也不是這麼演的啊。於是我轉過頭,看了看沙發轉角那頭的南湘和衛海,我問南湘:“你還好麼?”

南向衝我點點頭,“我沒事兒。”她起身拿起茶几上的茶壺,倒了杯熱紅茶,塞到我的手裡。她抓了一把我的手,說:“你剛從外面回來,這熱氣騰騰的天氣,你的手怎麼還這麼涼?”

“顧裡啊,總愛把空調開的這麼足,她就是個白素貞,一年四季都喜歡把家裡弄的冰天雪地的。”我心裡暗暗吃驚南湘的察言觀色,不過我依然不動聲色,我甚至運用僅有的智商開了個玩笑,我不想他們知道崇光的事兒——面對這群人,我早就怕了,不用懷疑,這個房間裡的每一個人身上,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那就是任何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放到他們身上,他們都可以輕而易舉地迅速搞到無法收場的地步。

我剛喝了口茶,門開啟了,顧裡衝我吥高興地說:“你剛才又忘記鎖門了,下次我們都不在家的時候,你要再這樣,就等著被送快遞的人強暴吧。”

我回過頭,還沒看見進來的人影,就聽見一個溫柔而有磁性的聲音迫不及待地問:“林蕭回來了麼?我沒找到她。”

簡溪彎下腰換鞋,換完了抬起頭,看見我坐在沙發上。我衝他露出了一個用盡全力維持出來的完美笑容,我相信,哪怕是最瞭解我的顧裡,也看不出任何的破綻。

果然,簡溪走過來,在沙發上坐下來,張開腿,把我抱過去放到他那兩條肌肉結實的長腿中間,對我說:“你怎麼了?出甚麼事兒了?”

我被這句話瞬間擊倒了,潰不成軍。我眼圈一紅,心裡的內疚翻江倒海地往上湧。

簡溪眨巴著他那雙毛茸茸的大眼睛,把我摟在懷裡,我頭靠著他的胸膛,聽見他的聲音從寬闊的胸腔裡嗡嗡地響起,像一個低音音箱,“是不是衣服沒準時送到,宮洺說你了?”

我順著這個臺階往下走,在他胸膛裡點點頭。

“我猜就是。我剛去找你了,那個小區根本就進不去。你手機沒電了,肯定也沒辦法打電話告訴他。”他抬起頭,用他溫熱的手指把我垂在額前的頭髮撩到後面去,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我聽見坐在對面的顧裡和顧源同時發出了一聲乾嘔。對此我非常地理解。

當初在恆隆白色高闊的中庭裡,當顧裡把那個裝著一件三萬塊的西裝的白色Dior紙袋遞給顧源,顧源同時也把一個鮮紅色的Cartier紙袋遞給顧裡,兩個人彼此相視一笑說“I love you”的時候,我和簡溪也不約而同地發出了乾嘔的聲音。

這就和一個物種理解不了另外一個物種打招呼的方式是一個道理。也許我們見面互相握手微笑,在別的星球的人看來,就等於互相扇了對方一個耳光一樣。我記得曾經有一次我們在學校後門的路邊上看見一隻公狗正騎在一隻母狗的背上不停地起立蹲下(......)的時候,我和南湘同時露出了尷尬而害羞的表情,而顧裡則一副厭惡的表情,她甚至抬起手捂住了鼻子,彷彿聞到了甚麼味道似的......這個時候,唐婉如非常平靜,用一種超越了物種高度的態度,客觀地分析了這個問題,“哎喲,你們幹嗎呀,大驚小怪的,你們和男朋友交配的時候,如果放一隻狗在旁邊看著,它也一樣很納悶呀......”她的話還沒說完,顧裡就伸出手攔下了一輛計程車,一句話都沒說,沉默而憤怒地絕塵而去。南湘扶著額頭對唐婉如說:“你就不能用文雅一點兒的詞兒來形容......那個麼?非得說的那麼學術,‘交配’?虧你想得出來。”唐婉如胸口一挺,“那你說用甚麼詞兒?”南湘被噎了一下,過了半晌,小心翼翼地說:“......做愛?”唐婉如猛然吸了一口氣,胸圍大了一圈,她抬起手扶在胸口上,“要不要臉啊你!下流!”說完,她撇開雙腿,沉默而憤怒地絕塵而去。留下我和南湘兩個人在學校後門的路邊上,扶著我們的額頭,痛定思痛地思考我們的人生到底是除了甚麼問題。

吃飯的時候,一桌子的人彼此都沒怎麼說話,氣憤挺扭曲的。不過我也可以理解,畢竟對面的南湘剛剛從監獄裡出來,驚魂未定,你要讓她立刻就活蹦亂跳或者如同她往日一樣光彩照人,有點強人所難。她身邊的衛海,在我們的生活圈裡,從來就是一個活動的《大衛》雕塑,除了他充滿魅力的雄性肉體之外,我們從來就沒有聽過他說話。(或者說,我們從來不在乎他說了甚麼。用顧裡的話來說就是“他只需要往那裡一站,然後把T恤的下襬撩起來露出他結實的腹肌,他在我們眼裡就彷彿瞬間擁有了一個經濟學博士的學位”,南湘的話前半段也一樣,後半段只是改成了“彷彿瞬間從聖馬丁學院的藝術系畢業歸來”。)至於顧源和顧裡,他們的對話我從來就沒有聽動過,他們有他們自己獨立的外星預言。就是那種每50個字裡面有25個都是數字或者符號的對話,要麼就是公式,或者經濟學術語。他們總是用這樣的預言交流、聊天,完全沒有障礙。

倒是平時總是和我聊天的簡溪,此刻沒有說話,頭頂炫目的水晶燈投下彩虹光斑,溫柔地籠罩著他,他正低著頭用筷子把一塊魚肉裡的刺小心地挑出來,然後夾到我的碗裡。他沒有像平時一樣講講學校裡的笑話,或者聊一聊他和顧源的趣事兒。他臉上維持著一種溫暖的柔和,不動聲色。

顧裡和顧源說了一會兒話之後,她開始把矛頭指向南湘,不時裝作不在意地、輕描淡寫地丟出一兩句不冷不熱的話,看起來舉重若輕、遊刃有餘,實際上,那些話聽起來真不怎麼悅耳,或者說真真見血也不過分。

總的說來,她就是吥滿意南湘這麼長時間以來都瞞著我們幾個,“這麼大的事兒,你搞得像是忘記了幫我們買一杯奶茶一樣隨意,你真沉得住氣。你當初怎麼沒去考表演系啊,我覺得你準成。”

南湘沒有接他的話,低著頭,繼續吃飯,烏黑的長髮擋住了她的臉,我也看不清楚她臉上究竟是愧疚的表情,抑或生氣的神色。顧源和簡溪也低頭吃飯,他們完全不想捲入我們幾個女孩子之間的戰爭。因為以他們這麼多年的血淚教訓來說,每次他們企圖插手製止我們彼此之間看起來劍拔弩張的戰鬥後,最後都會發現我們四個女孩子前一秒鐘還鬥得你死我活鮮血淋漓,後一秒就迅速牢牢地抱成一團,最後槍口全部瞄準他們兩個——所以他們學乖了,置身事外,高高掛起。在事情變得不可收拾之前——比如唐婉如要把酸菜湯潑到顧裡的LV包包上,或者顧裡要往南湘的小說上淋番茄汁的時候——他們絕不插手。

唯獨衛海,在南湘身邊幾度欲言又止想要幫南湘說話,但以他的智慧,又怎麼可能是顧裡的對手,所以他也只能滿臉乾著急,漲紅了脖子卻說不了甚麼話,看著南湘低頭沉默,他滿臉都是心疼的表情,像胃潰瘍發作似的。

在這種略顯尷尬的氣氛裡,我和Neil彼此對看著,想要緩和氣憤,但幾次都沒有得手,插不進話。中途一個火力暫停的當口,他清了清嗓子,說,“你們誰準備去看【變形金剛2】麼?”

顧裡、顧源、簡溪、衛海、南湘,甚至連同我,都異口同聲地回答他:“看過了。”然後話題就硬生生斷在這裡。氣憤重新陷入沉默。

Neil衝我翻了個白眼,彷彿在抱怨我不領情,“OK,我盡力了。”

在這種壓抑的氣氛下,我覺得快要呼吸困難了。這時,門鈴響了。我迅速站起來去開門,動作迅速得彷彿從一個失火的樓裡逃出來一樣。我來開門,看見藍訣神清氣爽地站在門口。他衝我輕快地揚了揚他修剪整齊的濃密眉毛,像從日本雜誌上走下來的平面帥哥。他開朗而又有分寸地衝我打招呼:“嘿,林蕭。”整個人透著一股得體的舒服,感覺從小家教非常好。

藍訣是來給顧裡送合同的。這份合同是顧裡離開公司之前,去人事部拿的一份聘用合同。她人生裡除了善於“One step at a time”之外,同樣善於“趁熱打鐵”。下午她對宮洺講的一席話,絕對不是心血來潮突發奇想,他當然更不會只是隨口說說讓Neil進公司來工作。她人生裡就說過一句廢話,她恨不得自己每天說出來的對白,都像是合同條款上的白紙黑字一樣,沒有一個字多餘,同時少掉一個又是萬萬不能。大部分的時候,他都是成功的——除了在她面對唐婉如的時候,她要麼詞窮,要麼歇斯底里地口不擇言。所以我們總是覺得上帝極其公平,他在關上一扇門的同時,就一定也會開啟一扇窗。他創造這樣一個彷彿金身修為的完美顧裡的同時,就一定會在這個金身戰神的頭上,插上一朵徹底垮棚的壯碩芍藥——唐婉如。

“伱還真的把我搞進《M.E》去了啊?你動作也太迅速了吧。”Neil一邊喝著羅宋湯,一邊翻著手上的合同。

“你吃飯了沒?”顧裡看著站在餐桌邊上的藍訣,順手把Neil旁邊的椅子拉開來,“坐下來吃點兒。”

“你不覺得進展得太快了麼?”顧源側過頭去看了看Neil手上的聘用合同,“我是說,這麼短的時間之內,《M.E》裡面就有你、我、林蕭,現在還加上一個Neil,再加上你弟弟......”

“在這個社會里,誰還吥依靠點兒裙帶關係啊。”顧裡輕描淡寫地打斷了顧源的話,把話題引向了另外一個地方,“幫自己的表弟找個工作有甚麼不對啊,而且Neil的學識放在《M.E》的那個位置上綽綽有餘。況且,我已經向宮洺報告過了。”說完,她不動聲色地拿起勺子,為藍訣盛了一碗湯,她遞給藍訣的時候,目光灼灼地看著找個面目清秀、領口裡藏著Hermes純色絲巾的小助理。他的表情禮貌而平靜,嘴角帶著最合適也最讓人舒服的微笑,顯然完全沒有將剛剛顧源和顧裡的對話挺進心裡。他的表情自然得無懈可擊,顧裡的心稍微放下來一些。

顧源憑藉這麼多年和顧裡的默契,自然知道顧裡的意思。在這個房間裡,藍訣此刻就是一個“外人”,當然不能當著他的面談論他們幾個的狼子野心。

吃晚飯,藍訣就禮貌地告辭了。Neil這個春心蕩漾的小蹄子(顧裡的原話)目光炯炯地把藍訣送到門口,他兩顆碧綠的瞳仁像是夏天裡放肆燃燒的螢火蟲一樣,閃動著灼人的光。藍訣衝大家揮揮手,轉身走出門,剛邁出腳,像是想起甚麼似的,回過頭來,對Neil說:“對了,你是不是想去看《變形金剛2》?”

“嗯,是啊,怎麼?”Neil正過身,只穿著一件白色薄T恤的他,在玄關頂上投射下來的黃色燈光裡,顯得挺拔健壯。金燦燦的燈光把他的胸膛雕塑得飽滿寬廣——當初他花了多少時間和金錢在他家門口的亞歷山大健身房裡,他就應該得到多少飽滿的胸肌和腹肌,這個世界公平得讓人痛恨。

“我看過了。”藍訣露出整齊的牙齒,微笑著,“但我想再看一遍,正好你也想去的話,我們一起。”

“哇哦!”Neil回過頭來,衝我眯起一隻眼睛,嘴角得意地咧向一邊。

我身邊的顧裡衝著Neil張著口,無聲地變化著口型說出了七個字:“兔、子、不、吃、窩、邊、草。”

Neil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顧裡你別說的這麼赤裸!太害羞了......”

顧裡:“......”

我扶著額頭,是在不想去設想Neil到底將這句話理解成了多麼驚世駭俗的意思,才能讓他一個如此“見多識廣”的人臉紅成那樣。但我肯定那一定是我承受不了的道德底線。

藍訣出門之後,南湘起身把我們的盤子、刀叉收到廚房,雖然Lucy會處理所有油汪汪的餐具,讓它們在十分鐘之後又重新變得光可照人,乾淨得彷彿隨時能夠放到恆隆的玻璃櫃臺裡去販售,但是,南湘總是很了以幫Lucy的忙。一方面來說,她是一個完美的女朋友,能帶出去用她那張精緻耀眼二奶臉去嚇唬其他的二奶,也能帶回家用她賢妻良母的廚藝叫板其他的賢妻良母。另一方面,我們都彼此心照不宣,因為她住在這裡是不付房租的,所以,她總是覺得對顧裡有歉疚,我雖然看上去也付房租給顧裡,但是我付得那點錢,只能夠在靜安這種黃金地段租下一平方米,讓我每天像匹馬一樣站著睡覺。不過,南湘還殘留著一些廉恥,而我在顧裡面前,早十年就徹底放棄羞恥心這檔子事兒了。

顧裡從餐桌起身之後,就婀娜地向廁所飄去,拿著她拿把飛利浦最新的超音速電動牙刷嗡嗡嗡地開始刷牙了,對於電動牙刷這件事情,她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熱情。我相信哪天如果發明一種光速牙刷,哪怕看起來看起來像一個電鑽一樣,她也會勇敢地往嘴裡塞。她總是在用餐之後片刻都不停留地立刻刷牙。同時她也有本事,無論在任何地方、任何場合,都能進行這個專案。這得歸功於她在自己每一個價值連城的包裡,都放了一套刷牙工具,從牙刷到牙膏、牙線、漱口水、口腔噴霧、鑷子......應有盡有,彷彿一個移動的牙科診所。在她刷完她那一口白森森的獠牙之後,又從那個白色的玻璃瓶裡倒出了一小杯漱口水——我試過那一款,它的價格和它的口感同樣令人髮指,毫不誇張地說,感覺像在喝硫酸——在她面無表情地咕嚕嚕地把漱口水吐在洗手池裡之後,又飛速地飄進臥室裡挑衣服去了,因為一個小時之後,她還有一個應酬,和宮洺一起對付一家電子產品公司負責廣告投放的經理。如果能把那個滿臉青春痘並且眉毛幾乎快要連到一起的男人按在酒桌上把合同簽了,顧裡就能心安理得地去Hermes把那個黑色的Birkin給扛回來。

“不累。你應該到我們公司來看看宮洺的速度,和他對比起來,顧裡就像是一頭整天只知道吃完就躺在sou水和大bian裡面睡覺的豬。”

當我脫口說完這句話之後,我膽戰心驚地回過頭去看顧裡是否從房間裡拿著dao出來cha我的喉嚨,萬幸,她沉醉在一大片黑壓壓的禮服裙裡。

我一直都想不明白,為甚麼宮洺、顧裡、Kitty他們這群人,總是沒辦法讓自己的動作慢下來。他們在公司裡買呢永遠在用一百米短跑衝刺時的速度拿著各種列印檔案風風火火的穿行在格子間裡,似乎一慢下來他們肚子裡就會有一個手雷轟然爆炸。我每次看著他們從我面前呼嘯而過的時候,我都覺得我面前剛剛跑過去的是哪吒——頭頂閃光燈,腳踩風火輪,口裡還“哇呀呀呀呀呀呀呀,邀請你往哪裡跑”!對我來說,像此刻這樣吃完飯就躺在沙發上,無所事事地看著面前Hermes茶杯裡的紅茶冒著熱氣逐漸變涼,這才是我的人生終極目標——並且,此刻身邊還有一個英俊男朋友,在他充滿肌肉的大腿正充當著我的枕頭,他修長的手指正在按摩我的頭皮,梳理我的秀髮,難道這不應該才是人生的真諦麼?我憤怒地看著沙發對面的顧源,他正在一手翻著手上的財經報紙,一邊用他新換的Hero手機查今天最新的美元匯率,同時他口中還說著“我覺得那件無袖的後拉鍊的小黑禮服比較好看”。

我憤怒地把目光從顧源身上挪開,結果看見衛海坐在Neil身邊,看著自己旁邊的混血帥哥面紅耳赤地欲言又止,我立馬從簡溪的大腿上坐直身子,腦海裡那粉紅色的豆腐渣雷達又瞬間發動了。我坐到衛海身邊,熱情而誠懇地握住衛海的手,說:“衛海,你想對Neil說甚麼?沒關係,來,勇敢一點。”我腹部丹田裡像有一股火在燃燒,一種類似臨盆的感覺瘋狂地衝擊著我。

衛海吞了吞口水,突出的喉結非常醒目地上下滑動了一下,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Neil,彷彿把心一橫,單拳一握,說:“那我就說了!”

我有點忘乎所以地呼喊起來:“請你自由地!”(......沒見過對自己這麼狠的作者......)(如果你看不懂前面那個括號裡的話,沒有關係,吥影響任何情節......)

衛海把眉毛一橫,面向此刻正滿臉疑惑但英俊無比的Neil,說:“伱在外國長大,肯定比較擅長這個......你能不能教教我......怎麼......接吻,才算是比較到位的......”

Neil沒有一秒鐘猶豫,立刻把嘴裡的紅茶噴在了顧裡從達芬奇買回來的Armani沙發上,“你要我和你接吻?”Neil小學生般的中文理解能力,此刻發揮了神奇的魔力。我也瞬間沸騰了。

“當然不是,你只要告訴我怎麼接(衛海吧)吻就行了。”衛海紅著臉直搖頭。

我在非常失望的同時,也立刻燃起了好為人師的熱情。我環顧了一下四周,在茶杯、蘋果、簡溪(......)、香蕉、香薰燭臺等各種工具之間,我選擇了蘋果來解答衛海的疑惑。我把蘋果咬出一個缺口之後,對著那個缺口,伸出我的舌頭,一邊深深淺淺的舔著(......),一邊說:“首先,你應該把自己的舌頭想像成一隻膽小的耗子,這隻耗子正在前往偷乳酪的路上,於是,它輕輕地往前一小點,然後又膽怯地迅速退回來......”我正閉著眼睛陶醉在自己因材施教的高尚行為裡,我的示範被顧裡尖酸刻薄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聲音聽上去像一隻絲毫不膽小的耗子。

她站在臥室的門口,穿著一件看上去把她勒得幾乎要窒息的黑色小禮服,她的胸部也被推擠得快要頂到下巴了。她指著我說:“我應該拿相機把這精彩的一幕拍下來,然後做成DVD的封面,放到日本AV最新的貨架上,然後無數猥瑣的男人就會把你買回家,然後掃射你。”

說完,她踩著錐子般的高跟鞋,如同芭蕾舞演員一樣踮著腳尖輕鬆地出門去了。她現在的修為越來越爐火純青,已經可以面不改色地說出“男人把你買回家掃射你”這種話了。

我有點沒回過神來,低頭想了半天,恍然大悟,“哎呀,她是不是以為我在教衛海那個啊?她肯定以為我把這個蘋果比喻為南湘的......”我還沒說完,就看見我對面的顧源和衛海滿臉通紅,像是一掐就出水的番茄,特別是衛海,感覺都要休克過去了。

我突然意識到,唐婉如走後,我似乎結果了雷鋒的槍,過段的扛起了革命烈士用鮮血染紅的旗幟。我被自己找個突如其來的發現給嚇到了。

顧裡走後幾分鐘,南湘就從廚房裡出來了,她看起來乾淨纖細,超塵脫俗,一點都看不出來是剛剛從廚房裡洗完盤子出來的人。我特別感謝她的加入,打破了此刻尷尬的場面。

她坐下來三秒鐘後,突然想起了甚麼似的,輕描淡寫的看著我們,說:“過兩週就是顧裡的生日了,這一年過的好快啊。”

對面的顧源立刻站起來,“我去洗澡。”

旁邊的簡溪不甘落後,“我先睡一會兒,困了。”

Neil拿起他的手機,演的象真的一樣對著徹底安靜的話筒,“喂喂餵我這裡訊號不好”地走進他的臥室裡去了。

剩下天真可愛的衛海,興奮地望著我,問:“真的啊?那到時候你們想怎麼過啊?”

我非常認真地回答他:“難過。”

顧裡走到小區門口,宮洺的車已經等在那裡接她了。戴著白手套的司機恭敬地站在車門邊上準備為她開門。顧裡瞄了瞄車尾上的那個“S600”的標誌,翻了個白眼,在心裡默默地說:“你他ma到底有幾輛車!”一邊嘴上說著“辛苦了”,一邊提起自己的裙襬,優雅地坐進了後車廂。

車子開出去十分鐘,停在兩個石獅子面前,顧裡下車,走進那個黑黝黝的洞穴一樣的門。這是一間開在兩邊長滿法國梧桐的鉅鹿路上的“人間”系列的餐廳,北京、臺北、上海都有分店。這是第七家。顧裡以前陪自己的爸爸來過,這家餐廳的們開得非常隱蔽,門口一個防空洞一樣的陰暗入口,並且沒有任何的招牌,進門的牆壁上方有彷彿手機鍵盤一樣的九個洞穴,必須根據當天的一個兩位數的密碼,把手伸進代表相應數字的圓洞裡,左邊的正確入口才會開啟,密碼每天更換,絕不重複,需要獲得密碼,必須提前打電話定位,才能獲得。而如果密碼出錯,右邊會開啟一扇死門,門裡面有一面鏡子,你就會從鏡子裡看見一個滿臉迷茫的sha bi——伱自己。顧裡曾經就在這面鏡子裡看見過自己,她把這件事列進了她人生丟臉時刻TOP10的排行榜裡面。當然,顧裡第一次在這個餐廳裡面上廁所的經歷,也被她列進了她人生丟臉時刻的TOP10。如果你有幸到這家餐廳吃飯的話,那你一定要去挑戰一下它的洗手間。

彷彿上海的餐廳們正在比這勁兒的越來越jian——愚弄顧客的彷彿是他們追求的最高目標。沒有門牌,沒有指示已經是家常便飯,很多家餐廳都擺著一副“老niang今天特別不想做生意”的嘴臉。而且各種怪胎餐廳曾出不窮,比如這個“人間”系列的第六家,你要進去,就必須先在門口竹林裡的那個奇怪的石頭縫裡把手伸進去黑燈瞎火地摸一下,才能開門。比如外灘的那家以鏡子之多而出名的餐廳,他們把洗手間隔間的門製作成無法反鎖的設計,於是,男男女女都經歷了正在方便的時候,被陌生人轟然推門而入的驚悚時刻。又比如陝西路上的一家餐廳,根本不提供餐具,需要說明的是,他家並不是手抓的印尼菜,而是一家川菜餐廳,顧裡曾經坐在裡面,環顧了一圈周圍滿頭大汗。伸手從紅油裡撈出水煮魚片來吃的人們,最終滴米未沾,喝了一杯橙汁,悶悶不樂地走了——她為自己的豁不出去而沮喪,想當年,她連粉紅色的尖叫著的活耗子都敢吃。而最近剛剛在復興公園後門開的一家餐廳就更加的變態了,他們對外宣稱的落地窗外的絕佳景觀,就是正對著對門寫字樓男廁所的小bian槽,只要你高興,轉過頭,就可以看見一排男人掏出各種尺寸的傢伙面對你“嘩啦啦啦......”——這樣對比起來,黃浦江上那些號稱落地窗外就是東方明珠的餐廳門,是多麼庸俗而缺乏新意啊.

上海開餐廳的老闆們,腦門兒都被驢踢過了——當然,去吃飯的人相比起來,就更加有勇氣,他們肯定敢踢驢的腦門兒。

顧裡在一樓最角落的沙發位置,找到了宮洺。他正在因為甚麼事情而露出他那個非常迷人同時又非常虛假的笑容,看上去就像是用遙控器對著電視裡牙膏廣告上的男模特突然按了暫停鍵。顧裡入座之後,環顧了一下另外幾個沙發上的人,坐在宮洺對面的,就是這次“鴻門宴”的主角Dan,也就是即將夠買接下來三個月《M.E》最黃金版面的電子產品公司的廣告部經理。顧裡瞄了瞄他滿臉爭先恐後此起彼伏的青春痘,又看了看他左右手兩個穿著LV的“雞”,她深吸了一口氣,特別慶幸自己今天身上沒有任何LV的東西。然後,她露出了和宮洺一樣迷人而又虛假的笑容,看上去就像是用遙控器對著電視裡胃痛藥片廣告上的女模特突然按了暫停鍵。(......)

然而接下來的來往並不順利,放在茶几上的那份合同在燈光下顯得特別刺眼,特別是當Dan拿著這份早就應該看了很多遍的合同“嘩啦啦”地反覆翻閱,不時地就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反覆詢問的時候,顧裡覺得情況有點兒不對。於是,她優雅地起身去洗手間,在廁所裡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之後,不動聲色地回到了戰局上,她“呵呵呵”地笑著,對宮洺說:“剛剛我看見Tommy也在那邊,需要過去打個招呼麼?”宮洺站起來,對Dan笑笑,說:“我父親一個老朋友在那邊,我過去打一下招呼,馬上過來。”

宮洺隨顧裡站起來走過轉角之後,立刻問顧裡:“現在是甚麼情況?”Tommy其實是顧裡、宮洺以及Kitty之間常用的藉口,任何情況下,只要說出Tommy也在這裡,需要過去打個招呼,那麼就是有一些話沒有辦法當著對方的面說了。

“這份合同不是應該已經和對方確認得差不多了麼?今天出來見面也只是一個形式而已,為甚麼還需要討論合同的細節?”宮洺看著顧裡,光線下他的臉有點紅,不知道是不是剛才幾杯烈酒喝多了。

“宮先生,你肯定明白,如果對方突然開始糾纏合同上的一些細節的問話,那麼其實並不是這些細節除了問題,而是對方改變主意了。”顧裡說。

“那你的意思是?”宮洺點點頭。

“沒事,我應付得了。他要聊細節,我就陪他聊細節。他不攤牌,我就不攤牌。你就坐在旁邊喝酒吧,我做第一道防線,這樣就算最後我翻臉搞垮了這個局,那你再出來,作為底線。而且,我相信,他既然肯出來,肯定還是會籤找個合同的,只不過他有他的小算盤罷了。等到他亮出牌,我們再隨機應變吧。”顧裡望著宮洺那彷彿精細的手術刀雕刻出來的完美五官,胸有成竹地說。

整個局面變成了一場拉鋸戰。一杯又一杯的雞尾酒端上來,一個又一個空杯子被服務生端下去。宮洺喝到最後目光已經渙散了,他本來酒量就不好,以往的任何一個應酬場合,永遠都是Kitty衝到第一線,今天Kitty吥在,於是他理所當然的掛了。不過,他依然用他最後的理智保持著他那永遠沒有破綻的外表形象。他坐在沙發上,後背依然挺直著,只是眼睛裡彷彿起了霧,笑容也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吹過來的那樣。

整個過程裡,顧裡秉承著“老niang至少要先放倒你我再死”的革命主義精神,一杯又一杯地和Dan暢所欲飲。不知道喝了多少杯後,Dan滿臉通紅,勾過顧裡的肩膀,說:“哥們兒,你夠意思。我也就和你直說了,這個專案是公司的,我自己沒有任何好處,所以我得公事公辦,對吧?”顧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雖然他已經喝多了,雙眼充滿了紅血絲,但是,從他的眼神裡,依然可以看到那種類似飢餓了四天的豺狼般的寒光,顧裡當然聽得出他的弦外之音。

顧裡把她已經喝得披散下來的頭髮重新撩到腦後(......),靠近Dan的耳朵邊上,說:“當然得公事公辦,而且必須想盡辦法。就像我們要對私人匯款的時候,無論是以勞務費或者以諮詢費為理由,無論是現金或者轉賬,我們都能想到辦法來完成。這就是專業。”顧裡眨著她羽毛般的假睫毛,望著Dan腦門兒上的三顆石榴籽一樣大的青春痘,鬼裡鬼氣地說。

“哈哈!那就好!我也懶得和你繞了,1%,你們覺得如何?”

顧裡知道他已經把牌攤到檯面上來了,說白了,他就是想要1%的廣告費返到他個人的賬戶上,顧裡回頭望望宮洺,等待著他的決定。宮洺用他發直的眼睛,衝著顧裡眨了眨他的長睫毛。顧裡回過頭,“沒問題”。

Dan的笑容非常愉悅,看起來彷彿他滿臉的青春痘被治好了一樣。他指了指茶几上的合同,說:“那我回去修改一下總額,明天,我帶著我們簽好字蓋好章的合同親自送到你們公司!”

顧裡再一次露出了她那彷彿勝利女神般的笑容,她幽幽地從她那巨大的Prada包裡拿出了一臺Adamo電腦,迅速地開機開啟了這份合同,水晶指甲在鍵盤上噼裡啪啦地修改了金額,然後,她又神奇地從她的包裡拿出了一個行動式的印表機,更神奇的是,她又伸進包裡,掏出了一疊列印紙。兩分鐘後,一份嶄新的合同就在一堆酒精和昏暗的燈光下開始“咔嚓咔嚓”地列印了。

Dan看傻了,對顧裡說:“我覺得你的找個包就喝機器貓的口袋一樣。”

顧裡抬起手掩著嘴,呵呵呵地笑著,“哎喲,這有甚麼呀,我有個女同事,她曾經從她的包裡掏出過一臺咖啡機呢。呵呵呵呵。”——當然,她說的女同事就是宮洺的機器貓,Kitty。

顧裡幾乎是按著對方把合同簽了之後,她整個人的防禦系統瞬間就垮了,她抓過對方簽好的合同胡亂地塞進包裡,一把拉好拉鍊,然後就兩眼一黑,如同電腦突然撤銷了所有的防毒軟體一樣,瞬間,鋪天蓋地的木馬轟然撞破城門——她醉了。她優雅地拎著她的包包,起身朝衛生間走。走到一般,瞄了下四處沒人,就彎下腰抓過旁邊擺設的一個花瓶,哇啦啦地吐在了裡面。吐完之後,兩眼放出精湛的光芒,彷彿修煉了千年的妖精一樣靈臺一片清澈。

三分鐘後,她彷彿剛剛睡慢了八小時的戰士一樣,清醒地踩著風火輪飄回了宮洺的旁邊,她架起已經說不出話來,但是依然維持著牙膏廣告暫停畫面的宮洺,理也沒理對面癱倒在LV大腿女人中間的Dan。

有很多時刻,顧裡都會非常底氣十足的耀武揚威。其中一種就是當她的包裡塞著一份剛剛和對方簽完合同的時候。

所以她剛剛藉著吐完的勁兒清醒過來的理智,又瞬間消失了。

她把和宮洺如同一個麻袋一樣塞進了賓士S600的後座,然後自己拉開車門,摔一樣地倒了進去。司機非常見過大世面,一言不發的悶頭開車。

兩個街角的拐彎,顧裡搞得頭昏腦脹。宮洺此刻彷彿有點兒清醒了過來,他終於會說話了,雖然他只會說那麼一句:“千萬別吐在車上,這車是我爸的!”—由此可見,這句話絕對來自他理性的最深處的恐懼,也許就算他真個人已經昏迷了,他依然會在昏迷中高喊:“這車是我爸的!”

但是顧裡顯然就沒這麼清醒了,在這樣底氣十足耀武揚威的時刻,顧裡非常豪邁而忘我地高喊了一句:“你爸算個甚麼東西!”

當她喊完這句震撼人心的口號之後,她自己就清醒了。她被自己這股突如其來、飛蛾撲火、以卵擊石、蚍蜉撼樹、螳臂當車、怪力亂神的勇氣給嚇到了。

她看了看宮銘,他長睫毛的眼睛已經閉上了,鼻子裡發出沉重而整齊的呼吸聲。她又看了看前面開車的司機,此刻他正緊皺著眉頭,眼睛眯的幾乎要閉起來,顧裡相信如果他多出兩隻手來,此刻一定捂在耳朵上。他恨不得用渾身每一個細胞、每一根毛髮來宣佈“我甚麼都沒聽到,我甚麼都沒看到”。

顧裡鬆了一口氣,然後開始在車裡找餐巾紙。她得擦一擦自己眼角的淚花。她突然覺得,此刻的自己,就彷彿接過了唐宛如的槍,勇敢地扛起了革命烈士用鮮血染紅的旗幟。她再一次被自己的這種突如其來的想法給嚇到了。

然而,在她尋找紙巾的過程中,顧裡在車的後座扶手的儲藏空間裡,發現了一份上帝為她即將到來的生日而準備的最好禮物。

當顧裡翻閱著這一沓一年前《M.E》公司的財務清單的影印件時,她發現上帝從來就沒有遠離過她,就像她從來沒有遠離過恆隆一層一樣。她斜斜上揚的嘴角,和她目光裡翻滾著的黑色墨水,都在宣告著,這是她人生二十幾年來收穫的最為珍貴的禮物。如果她剛剛再多喝幾杯的話,可能她此刻已經動情而嘹亮地唱起了《大地飛歌》。(……)

她悄悄的把資料放回原處,看了看熟睡的宮洺,他渾然不覺地沉睡在一片迷幻的酒精裡。月光從雲層深處探出來,照著顧裡的笑容,也照亮了她獠牙上的毒液。

我們的生活總是沒有好萊塢電影那麼精彩,英俊的男人總是開著幾百萬的名車在馬路上撞來撞去,一會兒“嗖”的從頭頂飛過去,一會兒又“嗡”的一聲開出懸崖。我們的生活也永遠沒有郭敬明的小說那麼跌宕起伏

,前一頁還是伸展胳膊在操場做著廣播體操,溫暖而美好的青春,下一頁翻過來還沒幾行就跳樓摔死個女的,轉眼男的也開煤氣不行了。我們太過平凡無奇了。這個世界也每天都無聊兒枯燥的轉動著。

可是,上帝說,不要灰心,不要失望,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做“顧裡的生日”,這就是上帝對這個蒼白平庸、平淡無奇的人間的一種饋贈。因為這種東西的存在,我們的生活,永遠充滿著各種足以引發心肌梗死的刺激。如果你還記得她去年的生日,那麼你就一定會知道,那個血肉橫飛的聚會上,誕生了許多足夠讓偉大編劇都充滿了各種魂飛魄散、四分五裂的慢鏡頭,如果把她這些年的生日記錄都記錄拍攝下來,那會是比《死神來了》還要精彩的系列電影。

離顧裡乘坐的豪華賓士轎車不遠處的靜安別墅裡,我從夢裡渾身大汗地驚醒過來,我坐在一片沒有開燈、窗簾緊閉的黑暗裡,聽見自己彷彿被鬼掐著喉嚨的呼吸聲迴盪在午夜的房間。我身邊睡著沒回家睡覺的簡溪,此刻他沉睡在夢裡,他那兩扇柔軟的睫毛彷彿夢想裡的鳥一樣安靜。

剛剛的夢中,顧裡的生日在一座很高很高的黃浦江邊的樓頂露臺舉行。滿眼都是最新季的各種禮服裙子,每一個服務生穿的就像是趕著去結婚的新郎。各種托盤裡的香檳、雞尾酒被服務生託著,在五彩繽紛的燈光裡四處遊動,彷彿海面下的各種游魚,它們被無數雙手不停地撈起,一飲而盡。整個場面特別的美好,特別動人,充滿了在這個城市裡常見的壯麗顏色;用鈔票堆出來的美。

我之所以驚醒,是因為我在夢裡,唐宛如也出席了顧裡的生日,在生日的最後,顧裡優雅的吹完了蠟燭,然後轉身微笑著,把唐宛如從33層高的露臺上推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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