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凜從不知道,一盒飯能給自己帶來這麼大壓力。
他坐在醫院的小食堂裡,和檮杌面對面,中間的桌子上攤開放著雙層飯盒,一層是西芹腰果清炒蝦仁,一層是糯米飯糰,加碼加量龍叟無欺。
敖凜捏著筷子的手指頭微微發抖,偷偷瞄一眼那老妖精,對方正無視嘈雜的環境中閉目養神。雖然帶了飯過來,可身上一點該有的煙火氣都沒有,寒冷得像一隻大幽靈。
完了……
桃給他送飯,他卻偷點了外賣,肯定是生氣了!
但看著又不像生氣的樣子,反而有點……無所謂?
“不想吃就放那。”
檮杌緩緩掀開眼皮,冷黠的目光掃他一眼。
“!!!我吃!誰說我不吃的,我最愛吃你做的飯了——”敖凜端起飯盒就是一片風捲殘雲,一點讓對方拒絕的機會都不敢留。
視線在龍飽滿的茸角根停留一秒,檮杌平淡評價:“養得不錯。”
敖凜尾巴勾出了小問號,甚麼養得不錯,說龍嗎,那不是你自己養的嗎,為甚麼突然說這種怪話?
……其實,他心裡是感覺怪怪的。
特別是觀世音說殺了應桃,轉眼就來了個長頭髮桃2.0版,而且這隻從感覺和氣質上更偏向於原始版本——就是奶龍那個時期的,看到都要嚇得磕頭喊尊上,多瞧他一眼彷彿是褻瀆和不敬似的。
嗚嗚嗚,之前的溫柔賢惠桃去哪了啊?
敖凜吃完第二份飯,終於感覺到飢餓的龍肚子出現一點飽腹感。他眼觀鼻,鼻觀心,乖乖把飯盒收進便當袋子裡,跟著檮杌一步一步下樓。
樓梯處的老式水磨石地面花得晃眼睛,灰白色的毛梢一悠一晃,在前面走動。
敖凜盯著那“逗龍棒”,拼命忍耐才沒順從捕食的本能撲上去。
“哎喲。”敖凜看得太專注,踩樓梯時崴了下。
檮杌轉過身,隔著六層臺階,稍稍抬起目光望向站在上面的龍。
龍的手腳無處安放,對上他的注視,不自覺就開始扣自己手心,而在檮杌的眼裡,這就是站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也要堅持對他原地踩奶的小獸。
檮杌走上臺階,一手攔住敖凜的腿彎,瞬間打橫抱起往下走。
敖凜慌亂中勾住他的脖子,驚嚇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桃,我沒事啊!放、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能走的。”
搞甚麼啊,他又不是八歲的龍,崴個腳還要家長抱抱。
況且這裡是妖界醫院,走廊裡來來往往都是各種非人類,路過的醫生護士們看到他那頭標誌性的紅髮,全都露出了飽含深意的笑容。
敖凜的臉差點紅成跟鱗片同一個顏色。
誒……不過老妖精的臉,在醫院的冷光燈下看,真好看啊。
遠山巔上一抹雪頂似的。
唔,雪頂咖啡加冰桃。
飛快地湊過去吸溜一口,然後轉頭假裝無事發生。xS壹貳
檮杌轉過無波無瀾的眸子,定定看了他一會,並沒有回吻的意思,反而突然鬆開手,放他下來了。
還冷淡問
他:“你知道自己在和誰親近嗎?”
敖凜聽了這話,瞳孔驚訝地放大,“我是撞到了角,又沒撞成腦震盪,怎麼可能不知道你是誰。為啥突然這麼問,你不舒服嗎,桃?”
說著還踮起腳,伸手去摸老妖精的額頭試溫度。
他不知道,自己這種行徑對檮杌而言,無異於把肉送到了嘴邊。
他伸出去的手被一下子反手握住,攥緊細白的手腕反剪到後面,下頜被虎口卡住,強迫性昂成以供舒服食用的角度——
“張嘴。”
臨到了,還要用淡懶的語氣吩咐。
敖凜顫著唇啟開牙齒,嗚了一聲,感覺自己像上了祖廟供臺的一盤五香小滷肉,人群散盡時,就被俊美神像裡鑽出來的冰冷魂兒用尖尖的指甲挑起來,猩紅的舌尖一閃而過,一片一片沾著香灰吃得慢條斯理。
“桃……嗚!”承受不住地抓皺了老妖精的衣服。
這是在幹甚麼啊,跟巡視領地似的,一小塊一小塊地方碾過去,不論多刁鑽的牙齒細角都要嘗一遍,反反覆覆,直到他的喉嚨都幹了。
就好像那個啥……
像出去很久的妖物,回來給自己的所有物重新清洗用氣味標記一樣!
敖凜忽然想到甚麼,驟然掙脫他的手,猛得後退撞到牆上。
檮杌輕輕發出“嘖”的一聲。
“你是誰……?”
龍缺氧得大口喘氣,用手背胡亂抹了抹嘴唇,抬起眸子警惕地問。
檮杌半闔起眼睛,眸底暗暗的,不知在醞釀著甚麼,“你喜歡那一個,是嗎?”
敖凜被問得窒了下,“甚麼這一個那一個的,不都是一個嗎?”
“我說的是,死掉的那個。”檮杌斜瞄了他一眼,語氣殘冷,“你想要他回來。”
說罷,他向前邁了半步。
敖凜瞬間炸毛一樣,被他逼得緊貼著牆渾身肌肉繃起。
這隻桃很不對勁。
看起來像未經社會化訓練的桃。
霸孽,強勢,又隨心所欲,如果這不是在醫院走廊的角落,敖凜毫不懷疑對方現在就會把他拽過去當場折騰到天明。
檮杌看他如臨大敵的樣子,薄唇輕啟,正要繼續說話,突然敖凜咬著後槽牙擠出聲音:
“對!我就想要那個桃,我的應桃,脾氣溫柔又體貼,跟我滾過好多次地板。你滿意了吧!”.
檮杌緩慢道:“不怎麼滿意,你說這話只會讓我生氣。”
“你有甚麼可氣啊!”
“我嫉妒。”
“你嫉妒那你就,就……你怎麼一點人性都沒了?這是該嫉妒的問題嗎!”
檮杌驀地呼了聲氣,很輕很輕,輕到敖凜以為自己聽錯了。
“人性都剝給你了。”
突然來這一句,敖凜反而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該怎麼答,只覺得對方的嗓音恍如在灰燼裡滾了一遭,緩緩沉澱出暗啞:
“我說過,你是我的大劫,記得嗎?”
“記得……”
“我替天道消除世間惡果,天道允我一次重生的機會。但我自身有執念,如果不除,今後依舊會重蹈覆轍,難和
你長長久久。所以,我放他出去了——”
敖凜心底一顫:“誰?”
“顓頊之子。”檮杌說。
敖凜怔了怔,回憶起這三個月的種種,忽然潸然淚下,哭得哽咽起來。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那隻小妖精,一來就氣息微弱,渾身沒有丁點妖氣;吃下禍難的時候,撐不住地扶著水池乾嘔;一起坐大巴車出去,躺在他腿上喃喃說頭暈;被他給予名字的時候,含著一雙淚眼站在黑暗中望著他……
那是曾經身為人類的顓頊之子,被父親親手捅死在山崖上的人,是檮杌這隻毀天滅地的大妖身上僅存能稱之為“人”的弱點與執念,人性的那一部分。
也是滿身紕漏,會躲在廚房角落,小聲對著電話喊你“小凜老婆”的傢伙。
“他說很想見見你,覺得想象不出是怎樣的龍能讓我破例養著。你第一次看見他,就給了他名字,他高興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你明明不認識他,卻給了他睡衣,幫他鋪被子。他回來跟我說,原來這就是有家人的感覺,原來是這樣的……幾乎每天都要重複很多遍,在心裡嘀咕,養一條龍的各種好。他作為人類的時候,從沒有人把他當人對待過。他做了你眼裡的小妖精,卻能被你牽著手維護了。後來,他就逐漸很少想起自己是怎麼死的,就算想起來了,你也會說,沒關係,有我在——他聽到後便不在意了。後來很多次,你告訴他,想去撿他的白骨,幫他收屍,他……實在感動。感動到覺得無比後悔惋惜,甚至無數次控制不住地去想象,假如顓頊的孽子也有一條龍,那他死的時候,不至於那麼孤單寂寞;哪怕這條小龍只是年年爬頂給他送一束路邊採的小花,他也感激涕零,能夠安穩地魂歸天外了。”
“之後,他便想著,如果能重來一次,再死一次就好了。同樣是為家人而死,這次堅決不要被絕情的父親殺死,而是應該救你而死。這是他的夙願,他是欣然赴死的。”
“所以那時候,觀世音原本想攻擊的是你,他推開了你,擋上去了,殺了觀世音兩條化身,拖延時間,讓你之後能撐到我趕來那一刻。”
敖凜已經泣不成聲,應桃當時調笑著跟他說,“有事不如多叫我的名字……你回頭就明白了”,他實在無法想象那一刻,桃究竟是以怎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的呢?
——這是你給我的名字,是有意義的名字,是暖呼呼會為給你熱牛奶的大毯子應桃,不是檮杌那隻冷冰冰不近人情的大妖。Xxs一②
——是專屬我的東西。
——趁著你還是我的龍,再多叫我幾次吧……
就這樣,與彷彿是偷來的三個月,不道而別了。
“那一晚,你在餐廳哭著說要給他立碑,他就已經沒有執念了。”
敖凜突然嘶聲衝他喊,“那我呢!”
檮杌倏然頓了下,“你?”
“放屁!!甚麼放下了,我才是他的執念!”熱淚滾過發燙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