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號是自帶小型露天溫泉的豪華頂配套房,踹開門,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敖凜皺了皺眉,旁邊的換衣間突然竄出一道黑影,直撲他們而來。
“啊啊救命啊!”那人滿臉是血,勉強能從驚恐到幾乎移位的五官看出是個男人。
應桃一把拽住對方的領子,緊接著敖凜密切配合,在男人腦門猛拍一巴掌。
男人愣了下,慢慢轉過紅通通的眼眶,像是見到親人似的嚎啕大哭:“老天,我終於看見人了。”
敖凜樂了:“人?那可不一定。”
他倆都是妖啊。
男人抖了抖身子,看清周圍的環境這才明白過來自己剛才是魘住了。
他是度假村的客房部夜班經理,今天老闆通知要贊助玄學界人士包場開會三天,無關的人類全部暫時清退,他因為從小家裡迷信,加上自己也想見識見識,自動請願留下來工作。
白天還一切正常,就是在廁所撞見幾個妖怪把牙齒摳出來洗,怪瘮人的。但到了晚上,他準備給老闆預留的169房換套布草,卻在床頭髮現一串項鍊,想著可能是之前的貴賓留下的,就趕緊裝到口袋裡。
沒想到他一回頭,房間變成了汪洋大海。
他白天值班時摸魚剛看了一部《死神來了》,大海里竟然也飄起元寶死神船,眨眼飄到跟前,下來就要幹他。
敖凜一聽便猜到,經理是被邪物入侵,中幻象了。
這種幻象可不是普通小妖小怪為了戲弄人弄的海市蜃樓之類的,而是帶著明確惡意,更傾向於生祭的邪術。
光看經理這碰的一頭血就知道,但凡他們再來晚半個小時,或者直接無視電話把他扔在這不管,經理肯定要自己撞破大海幻境的“場景貼圖”,結局形同自殺。
敖凜和應桃聽罷,互相對視一眼。
應桃:“那項鍊在哪,拿給我看看。”
經理忙不迭掏出來,送瘟神似的趕緊丟給他。
應桃拿到手裡,敖凜也過來端詳。項鍊的墜子是一塊粗糙的小石頭,三角形的,中間星星點點有黑斑,邊緣一圈發黃,看著也不像甚麼名貴的寶石,用來裝飾的小串珠卻是天價帝王綠翡翠。
經理慌慌地問:“這是甚麼東西啊,我聽家裡人說,有些邪物會附在石頭上害人。”
應桃平靜說:“這不是石頭。”
經理可算鬆了一口氣,那就好,否則遭了黴運回頭可能還得大病一場。
應桃:“是眉心骨,人兩眼之間的敲下來的靈骨。”
經理差點嚇暈過去。他聽說過這玩意,私人度假村來來往往的明星和老闆多,想發橫財的人不在少數,其中就有專門學習東南亞養小鬼,請佛牌,走邪門路數催運的,這眉心骨更是其中陰毒法門裡的佼佼者。
據小乘佛教所言,人的兩眼之間聚有靈光,有天賦的人可開天眼通,也就是傳說中的第三隻眼。
有些小眾宗派會把聚靈光的骨頭趁熱敲下來,磨平整後戴在身上,再日日給逝者立牌祭拜,就能發橫財,走大運,一路保送人生巔峰。
經理家裡是信佛的,但只信夏國漢化後的大乘佛教,對小乘佛教紛繁發展的教派不瞭解,這會心有餘悸地說:“還好我運氣好,今天碰到的一個小師傅給了我一串佛珠,否則我要徹底迷暈過去,連救命的電話都看不見了。”
敖凜跟著他的話瞥了眼座機,床頭櫃上擺著的不只有大紅色電話,還有一隻晶瑩透徹的玉貔貅。
敖凜眸光一閃,話中有話:“未必是佛珠保佑的你。”
應桃直接拽住經理胳膊,當成物品似的,抬起來審視。
男人手腕上確實有一串佛珠,卻不是尋常寺廟常見的款式。它原本是黃褐色的,現在已經被血浸染,吸了血之後原本似木非木的質地竟然泛起了雞血寶石般亮潤的光澤。
應桃冷笑一聲:“好東西啊。”
經理莫名其妙打了個寒顫,面向敖凜的時候,紅髮青年含著笑意,顛兒顛兒地解釋:“打個比方,如果那項鍊是吮指原味雞,你手上這串就是全家桶啦,從頭骨到腳趾骨一應俱全的——”
粗暴拍醒當場厥過去的經理,應桃沒有起伏地問:“哪個師傅給你的,長甚麼樣,是不是一個寸頭,穿褐色僧袍的小孩?”
經理瞪大眼睛,“對對對,你怎麼知道的?”
應桃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略一沉吟,目光沉沉地看著敖凜:“他今天估計戴著這手
串經過不少房間和場所,攢在上面的邪氣都散播到各處去了,如果不出所料,今晚可有的熱鬧了。”
經理這下聽懂了,自己無意間被當成運輸機,成了把“病毒”傳播到整棟樓的罪魁禍首了,他嘴唇片子上下哆嗦,還想狡辯:“不,不至於吧,我可聽說了的,今天來這兒的都是大師,肯定不會像我這麼束手無策。”
應桃只說了一句話,讓敖凜的心跟著瞬間抽緊,覺得大事不妙。
他轉過鑲著銀邊的漆黑眼眸,抿起似嘲又諷的笑:“連我都沒有察覺。”
經理倒不怎麼相信,想說你又是誰啊,那些玄學協會大佬都是包車過來的,妖怪也是頭髮越長越厲害,這話由你同伴來放還差不多,你說沒察覺,那可能是你水平不夠呢?
沉默的間隙,門外遠處響起一陣嘈雜的吵鬧聲。
經理:“應該是走廊盡頭的露天溫泉浴池的聲音,一樓左邊是男賓。”
敖凜聽力比他好,一下子就分辨出裡面一道熟悉的男聲,聲如洪鐘,隱約喊得是:“祈請沸海龍君——”
……
道協一眾泰山北斗平常分散在五湖四海,這次好不容易聚在一起,除了切磋講經,也少不了聊聊日常趣聞。
其中,龍虎山天師府的直系——張至塗道長說得眉飛色舞,“……說時遲那時快,十七八個精壯的玉米妖精就朝我打過來,好在我身子骨還硬朗,一劍削飛了他的葉片子——”
說到要緊處,張至塗還激動地拍著浴池裡的水花,濺了同僚們一臉。
他身邊懶洋洋泡澡的道士們笑了笑,不禁問:“老張,你遇見這些玉米妖,是水果玉米,還是糯玉米哇。”
張至塗回答得認真:“當然是原始老玉米,水果玉米糯玉米都是建國後農業科技家培育的新品種,不能成精的,你們忘了不成?”
道士們笑得前仰後合。
張至塗卻不管,繼續聊他是怎麼把沸海龍王和龍王妃的神像請回自家道觀的。
這事他來回說了好幾遍,人年紀大了,記性難免會衰退,大家雖然表面聽著,心裡忍不住覺得有些枯燥,就有人出聲打斷道:
“你們知道這次開會有神仙過來嗎?”
眾人附和:“知道啊,以往不都有嘛,但你能知道誰對誰?神仙們用化身上陣,又不和廟裡的塑像長成一個樣子。”
“就是就是,而且還喜歡一年換一副樣子,我過了好久才知道去年開會跟我打撲克把我贏麻了那老頭,是咱們財神殿裡的老爺。今天就沒看見他了,想必是又換了個小號。”m.
“還是別妄加猜測的好,免得無意中衝撞了人家,回頭施法要不靈的。”
一談起特管部裡隱藏的神佛,大家不約而同變得諱莫如深起來。
畢竟特管部是分割槽管理,人類修道者一撥,妖精神仙是另一波。比如只管妖界的靈解天尊就和他們沒甚麼交集,他們平日裡打交道更多的是人類陳部長,也就是拍板讓敖凜當大使的那位。
“但我聽說今年真君破天荒來了。”
有人傾著身子疑惑:“真菌?酵母菌還是益生菌?”
那人叱他:“這都哪跟哪,我說的是咱們威風凜凜,丰神俊朗的二郎真君!”
溫泉池裡的氣氛開始蒸騰,雖然不知道二郎真君的化身是哪位,只要一想能和對方共處一個大禮堂裡開會,大家就激動得無以復加。
池子裡是活水,一個出水口,一個下水口。熱水滿滿溢位池邊,張至塗蹙了下眉:“水位怎麼上升這麼快,是不是下水口堵住了?”
離下水區最近的道士喊:“好像是,我隱約看見有塊黑布堵著了。”
說著,他浮著水往那邊慢慢走,彎腰探進水裡去拽。
溫泉池子只有八十厘米高,不足以淹死一個成年人。道士卻身體猛得一蹬,砸穿水面激起大朵水花,轉眼就看不見人了。
水裡有東西!眾人反應迅速地站起來,跳上池岸,道協會長陳凱眼疾手快拔下自己的桃木髮簪,往水底激射而去,只聽到“嗡”一聲,桃木撞到甚麼東西,水面鼓起個大包,被拖下水的道士艱難地探上半張嘴,深深喘了口氣,就急忙喊:
“那邪物要拽我進下水道!快點把水控幹,斬它!”
陳凱沉聲道:“你還能堅持多久?我們立刻回去取劍。”
三個道士披了毛巾已經衝出去了。
大家都是出來放鬆的,除了他平時有戴桃木簪子的習慣,
其餘人誰會帶劍和符籙進浴場啊。
“堅持不了多久,咕嚕咕嚕嚕——”道士又沉底下去,顯然水底拉他的東西力大無窮,勢必要把一個人活生生撕裂式地拽進狹小的下水管道里。
剩下的人跳下去拽他,可是道士像掛了千斤頂,四個人都拖不上來。
“嘻,嘻嘻嘻嘻……”水裡還冒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女人笑聲,眾人齊齊豎起白毛汗。
敢當著道協的面來挑釁的妖怪,到底是甚麼等級的可怕刺頭?
正在千鈞一髮之際,張至塗眉頭緊皺,當機立斷道:“必須把水抽乾。”
“老張,你糊塗了吧!二十米寬的池子要抽到甚麼時候?”
張至塗咬破手指:“召龍就可以。”
陳凱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在地上畫出咒符,沒有黃紙和硃砂,就算有精血加持,寫在瓷磚上的也是不算數的。
哪個正經神會收陶瓷上寫的公文?從來沒聽說過。
“老張,你別病急亂投醫了,不管用的!”陳凱紅著眼睛喊,轉念想起剛才聊起的事,“二郎真君大機率也在這棟樓裡,不如就地著請真君。”
哪怕能請到一絲絲神力,把下水口的妖怪嚇退一瞬也行。
請二郎真君可以直接唱咒,只是時間要久一點,咒文全篇一共307個字必須一字不差地迅速背完。
聽到要請真君,大家心裡都多了分信心,眼睛直盯著陳凱,心裡為他加持:念快點,再快點!
但溺水的道士憋氣等不了那麼久。
張至塗已經畫好血符站起來,失血狀態下被熱氣衝得暈了暈,勉強站穩後立馬洪亮喊出龍君名諱!
陳凱瞟他一眼,自己已經唸到第121個字了,絕對比老張有希望。
大家根本沒對張至塗抱希望,只喊那六個字就能喊來龍才是活見鬼——
“喊我幹嘛啊?”
一道聲音在空曠的浴場反射回響。
眾人瞬間頭皮麻得舌頭都抬不起來了。
真來了?!!
門邊冒出個垂墜著蓬鬆紅髮的腦袋,是個俊俏的小年輕。
眾人眼神又灰敗下去,搞甚麼,又沒喊你,亂接甚麼茬?沸海龍君你也敢接,不怕龍王爺下雨劈你。
張至塗卻驚喜萬分地喊:“敖大師,是你們!”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這個敖大師是哪來的大師,敖凜已經看清場內情況,眯了眯眼,一個加速小跑縱身大跳進水池,卻沒有聽見爆炸般的水聲,因為——
赤著白生生的腳掌,不可思議地站在無所依憑的水面上。
“嘻嘻嘻,嘻嘻嘻嘻……”水中鼓譟起泡泡,破布似的黑條像沿著池邊生長的巨大海帶片,裹住下水救人的另外四人。
敖凜彎著腰,一臉莫名其妙:“甚麼鬼東西?”
他分掌從天而降朝水面劈下,水面裂開一條大縫,露出一顆吐著猩紅長舌的女鬼頭,纏住道士們的正是女鬼的蛇一樣彎曲龐大的身子。
“竟然是濡女!”張至塗震驚地瞪大眼,他早年在世界各地幹過文化宣傳,對其他國家的怪物多少有了解。
面前這濡女,正是對面島國文化中時常出沒於野山溫泉中的一種惡鬼,力大無比,弄不死也要拽斷你半截身子。
沒點修行的普通人撞見,會被從腳開始大口大口吞噬,必死無疑。就算是有修行的,也很難全須全尾地逃出濡女的魔口。
“敖大師小心,這種妖怪力氣非常可怕,會——”
張至塗還沒說完,眼前就下了一陣血雨。
他愕然抬起頭,看著敖凜借力踩住池邊,瓷磚深深凹陷下去,被踩出一個深窩,而下水口已經整個拽出來,對方正把濡女的身子捏成幾截,咔嚓咔嚓像收繩子似的輕鬆。xS壹貳
眾人:“……”
確、確實挺可怕的。
敖凜隨手把打成結的濡女往岸上一甩,嚇得陳凱往後一跳,大幾十歲的人差點驚叫出聲。
他怕的不是濡女,而是敖凜那副隨意的態度。
恣意,冷血,粗暴利索彷彿沒有情感波動。
陳凱心驚膽跳地望著紅髮青年淡冷的臉,囂張的紋身,還有流暢的小臂肌肉,正要小聲找張至塗打聽這是哪位不近人情的冷酷武修大師。
然而下一秒——
他眼中的武修大師像沒了骨頭,撲進默默站在後邊的男人的胸膛。
居然還蹭了蹭,像小動物那種!
“桃,那小抹布好髒呀,要擦手。”
全場:“…………”
在所有人注視下,應桃神情淡漠地抖開一張消毒溼巾。
認真擦拭自己的愛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