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兩場小雨,初夏的夜風舒舒涼涼,吹得人全身毛孔張開,愜意地閉了閉眼。
大晚上的國貿廣場人群熙攘,從側門進去,下到底下一層,家居用品區的店家們牟足了勁噴灑的香薰差點把敖凜嗆個跟頭。
“這味兒也太雜了,比妖精窩還燻眼睛。”敖凜一邊揉鼻子,一邊往應桃身邊蹭了蹭。
還是應桃的草木香聞著舒服。
應桃視線越過人群,定在不遠處的木質招牌上——【靡音傢俬精品店】。
也不怪其他商家要努力吸引顧客注意,整個底下一層只有這家裝修昏暗、格調深沉的店生意紅火。不光店裡人多,從自動扶梯源源不斷下來的人們腳一沾地,也幾乎都越過電梯口的其他名牌連鎖商家,直衝著深處的精品店而去。
“我好像在本地超話見過這家店,網紅店來著,裡面的裝修很東南亞風味,所以好多人去打卡拍照。”
敖凜不覺意地說,還是和應桃按照順序一家一家逛。不出意料,他們聽到不少酸溜溜的抱怨:
“現在的人做生意都不實誠了,開店兩個多月天天營銷。”
“甚麼‘小眾生活情趣’,‘回歸自然本我’,淨是些亂七八糟的噱頭。”
“這種動不動找托兒來排隊的,東西質量能好到哪去?還是看看我們家的羽絨被,三十年大品牌,保你躺進去就不想起來。”
敖凜摸了摸被子,是挺軟和的,而且商家們為了競爭直接給出了七五折優惠,算下來比網上買還便宜。
“行,給我們拿兩套吧。”
老闆本來已經閒到開始嗑瓜子,一聽這話,忙不迭喜笑顏開:“真買啊,你可別後悔!”
敖凜一臉奇怪:“買就買了後悔甚麼,難道你家東西有問題?”
老闆連忙尬笑解釋:“絕對沒問題,有問題隨時歡迎你來換……就是,就是別等會去裡邊逛一圈,又說買了別家的不要了,找我強行退貨。”
敖凜覺得好笑,這老闆賣東西怎麼心態患得患失的:“放心,我不差這九百塊錢。”
老闆一激動,送他兩個枕芯,把他倆送出店門後,還斜瞟一眼精品店,說不出的嫉妒,“一個二個進去都跟被下了降頭似的,趕明兒我也找人來營銷。”
敖凜本來沒想去精品店湊熱鬧,聽見店老闆在背後碎碎念,反而好奇心發作,拉著應桃往那邊去。
他倒要看看,這家以品質生活為賣點的網紅店,到底質量有多拔群。
結果擠著黑壓壓的人群溜邊一看,實在大失所望。
拼夕夕上十塊錢的梳妝鏡掛上店家特製的純黑色吊牌,搖身一變成了泰班島侘寂風桌面擺飾,價格直接變299。
不得不說店家把消費心理研究得透透的,換了個說法,感覺上東西的價值一下子就提升了。
加上店裡無處不在渲染的“高階”,“孤品”,“限定”氣息,讓人的虛榮與獵奇心得到滿足,幾乎每一個進店的人走著走著,挎在胳膊上的購物籃不知不覺就裝得滿滿當當。
應桃隨手拿起一隻標價99的肥皂盒,盒蓋竟然已經裂開一條大縫。
“質量夠差的。”敖凜撇撇嘴,轉身想走。
“把東西捏壞了還想走?照價賠償!”一直盯著他倆的店員終於忍不住,怒氣衝衝攔下他們。
沒有人能不掏一分錢走出他們家店。
應桃冷冷一句話把他堵回去:“可以,調監控。”
店員氣悶了下,轉了轉眼珠說:“來我們店消費的客人素質都很高,開店以來從來沒發生偷盜事件,所以沒裝監控。但人證物證都在,我看見是你捏的,別想抵賴。”
周圍的顧客也都漸漸圍過來,開始指指點點:“好沒素質啊,長得人模人樣的就缺這99塊錢嗎?”
要是換了別人,在一眾人的圍觀下說不定就頂不住壓力掏錢了。Xxs一②
敖凜確實不在乎錢,但他生平最痛恨有人往應桃身上潑髒水。
“沒錯,是我們捏壞的。”敖凜忽然出聲。
店員還不知道自己撞在了槍口上,自顧自地叫囂:“識相點就去收銀臺結賬,否則別怪老闆把你們的照片公開,送你們兩個無賴‘出名’……嗯?你們終於承認了!”
敖凜私下拽住面色漸寒的應桃,不讓他妄動,轉而對店員笑著說:“把那個碎肥皂盒拿來,我立馬結賬。”
店員回去找了一圈,居然找不到之前的碎盒子,他走到顧客堆裡,趾高氣昂問:“都看看自己的購物籃,肯定有人沒注意拿錯了。”
一個顧客從籃子裡掏出還未拆包裝的盒子,“在這裡。”
店員剛要去換過來,忽然另一個人說:“我的也是裂的。”
“我這個也裂開了。”“怎麼都是壞的。”“剛剛拿的時候還是好的啊,質量這麼差,不要了。”
疑問和不悅聲此起彼伏,大家又趕緊去檢查購物籃裡的其他東西,同時已經有不少人拋下沒結賬的商品往外走了。
一時間,場面180度大逆轉,店員可能也知道自己家賣的東西質量有多脆,根本沒懷疑是不是敖凜動了手腳,而是第一時間跑進後面請老闆。
老闆掀開簾子時,敖凜在心裡嗚呼一聲,好亮的光頭,還是粉紅色的。
他下一秒就反應過來,那道打在光頭皮上的粉光,來自於簾子後矗立的神龕。
神龕是紅
酸枝木的,整體高度將近兩米,內部空間層疊算得上大氣豪華。
敖凜歪頭一瞥,首先映入眼簾的卻是三注兒臂粗的高香。
別人祭神的香都是青煙嫋嫋,悠悠迴旋,這三注香燒得卻煙跡筆直,火急火燎,亮紅色的火星子一閃一滅,彷彿有人蹲在旁邊迫不及待猛吸一般。
他還想仔細去分辨煙霧籠罩後的神像是哪一位,光頭老闆迅速攏下簾子,不耐煩地揮揮手對店員說:“讓他們走,反正不差這點。”
總之態度極橫,根本不在乎流失的顧客和品牌聲譽。
敖凜鬆開暗中掐決的指頭,把施加在肥皂盒上的障眼法都撤回來,再挑眉看店員一眼,在對方憤憤又不甘心的注目下挎著應桃出去。
做生意的拜神求財很正常,但這家店明顯不太對勁。
敖凜盯著一波又一波新湧進店面的顧客。
每個人都打了激素似的,亢奮得眼睛發亮,反而走出店面的人會瞬間肩膀一鬆,迷惑地低頭看袋子:“我買這些東西幹嘛,家裡都有啊。”
敖凜附耳小聲問應桃:“剛你看清簾子後供的是誰沒?要那麼大的三注香,天天燒不會撐死嘛。”
應桃眸色深深,輕挑起聲調:“六面佛。六張臉皮六張嘴,吃得能少嗎?”
敖凜心中一動,“我記得六面佛根本不計入佛教名冊,好像來源都成疑啊。”
如果你不知道六面佛,或許也曾聽過一些上世紀港島明星酷愛祭拜四面佛的花邊傳聞。
實際上,六面佛算是四面佛信仰下的一道分支。
四面佛,又稱大梵天王,在古印度派佛教形象為四頭四手,四面分別代表事業、財富、愛情、健康,象徵著面朝四方法力無邊,在東南亞一帶的國家信徒相當廣泛。
這種四合一拜神的方式,極大地滿足了信眾在不同時期的全面祭拜需求,還逐漸發展出了偏門分支“六面佛”。
效果更強,隨之而來的反噬也強。
或許是文化差異,夏國這邊都講究“百門通不如一門精”,在神仙系統裡也不例外。管得越多越雜,反而會被人民群眾報以懷疑的目光,質疑你的專業素養。
但耐不住就是有人相信南佛聚能環,一佛更比六佛強,把智慧、財富、消災、權力、幸運、平安,所有數值欄全點一遍,走捷徑養邪佛賺錢,最終落得個福報耗盡,命數早夭的結果。
敖凜冷笑:“走邪門歪道賺錢,總有一天會翻車。哪天商場要是來個正位財神跟他搶人氣,這邪佛搶不過,說不定要反噬到店主身上呢。”
說著,他們坐電梯上樓,商場廣闊的中庭正在舉辦活動,是赫赫有名的國際黃金珠寶品牌“天祿金”贊助的“寶貝回家?尋回被拐兒童”慈善公益專案。
人群如潮水般朝這裡聚攏,主持人正在臺上介紹活動規則:“請大家掃描公眾號二維碼,把我們的【寶貝回家】失蹤兒童資訊名單分享到朋友圈,幫忙互相宣傳一下。每分享一次,就能得到一個抽獎機會,每人限抽兩次。”
接著,主持人公佈了獎品內容。天祿金不虧是百年黃金品牌,出手闊綽到在場圍觀群眾瞪大眼睛。
一等獎:金磚一塊(1份)
二等獎:貔貅鑲金翡翠手串(3份)
三等獎:大型犬狗窩(10份)
安慰獎:洗衣粉一袋(50份)
敖凜眼睛瞬間亮了,指著獎品回頭對應桃說:“我要那個!”xS壹貳
應桃本想說家裡金銀玉石多得可以拿來養魚,順便看過去,默默頓了下:……哦,龍要窩。
堅決否認龍是想送給自己的可能!
不一會,整個商場的流量都像漏斗似的往中庭這邊瘋狂傾倒,小一點的店面都零零散散沒人了。
賣家居用品的地下一層也一樣。
眼看著剛要往門裡進的顧客一抬腳轉彎上樓,【靡音傢俬精品店】的光頭老闆氣恨得錘桌子。
他為了盤下這處店面,連裝修帶租金欠下90萬,就指望這兩天週六日大筆撈錢,怎麼偏偏碰上商場搞活動,把他的人氣全吸走了!
他一咬牙一跺腳,轉頭又給六面佛加了三注香。香爐裡未燃盡的香腳擠得滿滿當當,顯然之前已經加過幾回香,是他覺得不夠,又強行再添的。
供奉六面佛的香是專門從海外代購來的,每根都要上千塊,據說點了能大大增加靈驗程度。
光頭這會也顧不上心疼每日燒掉的香錢,只對著神龕緊緊念:“佛爺佛爺,求您保佑我,讓樓上的人都下來買我家東西吧。只要來了人,我每日給您奉二十注高香。”
二十注香,代表每日燒香營業的成本至少得兩萬塊。
必須要提高商品單價,掙更多的錢來填補。
光頭沉著臉色走到外面,指揮店員:“去,趁著這會沒人,把商品標籤全給我換了,每個加價100元。”
這道吩咐太突然,連店員都猶豫道:“這……還在營業中就漲價會不會不太好,老闆,要不還是明天再改價,就說是根據物價合理上漲的。”
這麼突然亂改,萬一工商局來查就完蛋了。
“放心,你做你的,剩下的就交給佛爺。”光頭眼中滲出紅光,滿臉的貪婪與自信。
店員偷偷瞧了眼後面的簾子,心裡莫名有些發毛。
老闆供的神也太靈了。
靈得,有點嚇人
。
與此同時,兩隻蹭熱鬧的妖怪終於排隊到了前方。
數了數前面只剩下五個人,敖凜趕忙拽拽應桃,等他回過身,把腦袋湊過去快速說:“馬上就輪到你了,快來搓搓龍頭,增加手氣。”
應桃內心失笑,表面卻裝作嚴肅質問道:“想搞暗箱操作?嗯?”
“我憑本事奶你,算甚麼暗箱操作,快摸!”
龍還搞起強迫來了。
應桃借勢搓了個爽,揉得龍哼哼唧唧往自己懷裡倒,又歪著腦袋往後邊看。
敖凜奇怪道:“誒,後面那些人怎麼不排了?都快排到了。”
隊伍裡零碎地走掉一些人,卻沒有朝商場大門去,而是等在電梯那邊,準備去地下一層。
敖凜心裡咯噔一聲,又看了看商場活動的大宣傳牌,上面有古香古色的“天祿金”三個大字。
天祿金,天祿金……天祿,好像是貔貅的別稱來著?
他記得貔貅一族在人間有不少產業。
貔貅也和檮杌一樣,算是佛道兩界都不沾邊,親近民間,自成一派,專心搞錢。
連財政部那邊也有混著貔貅血統的人類坐崗,專門旺國家財運的。
東南亞邪佛想和夏國民間正位瑞獸爭人氣?
敖凜不由得牽起嘴角,迫不及待想看光頭店主吐血的樣子。
龍最愛看惡人遭報應了!
“啊……沒抽到。”應桃展開小紙條,蹙了蹙嫵媚的眉目,懊惱地說。
主持人過來安慰:“沒關係沒關係,還有第二次機會,你抽的是安慰獎嗎我看看哈……?”
他突然倒吸一口氣:“二等獎,翡翠手串一條!您運氣太好了,這是本場抽出的第一個二等獎!”
應桃面無表情把龍又抓過來搓了一通,感覺手感到了,捋起袖子重新將一抹白臂塞進抽獎箱。
敖凜舉起拳頭給他加油:“一定中,一定中,桃桃衝啊!”
應桃的長指夾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翻看一眼,瞬間臉黑,回頭表情虛弱地靠在龍肩膀:“……又沒中,辜負了小凜。”
在他身後,主持人震驚地拿著獎票喊,顫抖著喊:“一、一等獎!”
一等獎都說沒中,這還要甚麼腳踏車啊?
可老妖精不管,老妖精有的是錢,但如果天道不讓他得償所願,他就要鬧脾氣。
應桃被抓上臺,拍照領獎。
雖然臺下人看得清清楚楚,他一點也不高興,反而臭著一張臉,下來時隨手把沉甸甸的金磚揣到敖凜口袋裡,“給你的零花錢。”
圍觀人群羨慕地流下了淚水。
敖凜蹭蹭失落桃,又塞回去:“你拿著買菜,太重了我不想要。”
眾人:……不要可以給我,這麼沉甸甸的痛苦,我可以替你們免費承擔。
接下來該敖凜上場,他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滿心期待地使用“這是甚麼鳥雲”的轉運加持功能:
“鳥雲鳥雲,給我爭口氣,一舉拿下三等獎。”
鳥雲的LED燈牌亮起,可惜在場的普通人類看不見:[唧到,over。]
但這一次,他卻抽出一張意想不到的東西。
連獎券都不是,而是一張名片,寫著【修巨白】,看起來像不小心混進箱子裡的。
“啥啊這是!”敖凜生氣地戳戳鳥雲,第一次就發揮失常啊你。
鳥雲:“QwQ不唧到。”
應桃卻神色一動,一把撈過敖凜的腰,退到出口邊,眯著眼睛望向悄無聲息圍困過來的白西裝壯漢們。
壯漢們被他一道眼神震懾在原地,猶豫著不敢上前。
為首的中年人撲通單膝跪倒,帶著壯漢們跪成一圈,昂揚的聲調掩飾不住激動:“少爺!一年之期已到,求您回到家族,老爺和太太想您想得都病了啊。”
敖凜迷惑地指指自己:“你跟我說話?”
修管家猛點頭。
敖凜叉著腰怒道:“瞎說,我老子娘早攜手跑路了。”
修管家目光灼灼,眼盯著他手裡的名片:“不可能有錯!能抽出老爺名片的只有族中之星運勢天才的您,修構少爺。”
小狗少爺……誰會叫這麼遜的名字啊。
等……
好像他真的認識某隻走失兒童。
“等下,我幫你打電話問一問。”敖凜撥通了九嬰的號碼。
九嬰:“小師母好,小師母今天原諒師父了嗎,師父今天吃飯了嗎?”
應桃在旁邊弱弱:“……吃了。”徒弟智商有缺陷,要學會諒解。
敖凜直接說:“去把小白狗抱過來,我有話要問他。”
沒一會,小白狗不耐煩地聲音由遠至近:“……甚麼啊,我正和院子裡的漂亮姐姐玩呢,惡龍找我幹嘛,我不想跟他說話,甚麼,漂亮爹咪也在,那我勉為其難——”
敖凜微微一笑,對著送話器溫柔喊:“修構少爺~”
那邊沉默一秒。
突然爆發出一聲怒號:“嗷嗷嗷老子不回去!!!滾吶!”
敖凜掛了電話,轉頭沒甚麼表情地對應桃說:“看看,你撿的柔弱小狗。”
應桃:“……我撿的東西,好像從來就沒有能長柔弱的。”
這是體質問題,沒得治。
——試圖悄悄把龍角搓軟。
“叮鈴鈴鈴鈴鈴——”頭頂炸響刺耳的鈴聲,有人從扶手電梯跑上來,狼狽地大喊:“樓下失火了,救命啊!”
眾人詫異地轉過去看,應桃和敖凜視力較常人更佳,一眼便認出那人被煙燻得烏黑的臉:
是精品店的店員。